第31章 对战 还有几个月
周泽玉端了一碗刚煮的醒酒汤, 先给屋内的岳灵渊留了消息,便独自一人走到林有枝的房间。
他把她扶起来,一口一口地喂着。
这其实是一件很奇特的事, 在她之前,他几乎没有照顾别人。
林有枝的脸蛋已经烧的通红, 眯着一双眼睛, 嘟哝道:“师兄~”
“我在。”
“师兄~”
“我在。”
不厌其烦叫了好几次后, 不知为什么,少女忽然笑了起来, 整个人往周泽玉那边一滚, 又用手环住他的腰,再用脑袋蹭来蹭去。
周泽玉身子一下就僵住了。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漫长,没人知道周泽玉心里经历了什么样的波涛起伏。片刻后, 他刚想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 去摸了摸林有枝的头发。结果对方却猛地抬头, 手里的碗也顿时哗地溅落在地。
“哗啦——”
汤流了满手,他还没反应过来, 就感觉到一股温热湿润的触感。
低头一看,是林有枝像小猫一样舔了舔他的手。
周泽玉瞳孔一缩。
林有枝却没心没肺地滚了回去, 笑嘻嘻道:“好吃, 甜的。”
周泽玉:“……”
说完便把躺下睡了。
烛火静静地燃着, 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周泽玉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室内静得只剩下呼吸, 连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一下一下地扑在窗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随即缓缓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才看向林有枝, 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个睡姿,整张脸埋在枕头里,也不知道是怎么呼吸的。
他只好上前把她翻了过来,然后理了理对方散发的发丝,把被子给她盖好。
“不……不行!”林有枝忽然睁开了眼睛,拉了拉周泽玉:“还没看烟花呢。”
周泽玉哑然失笑,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林有枝乱成一团的思绪中始终提着一根线,固执道:“烟花……师兄,烟花。”
“好,我陪你去看。”
林有枝艰难的爬起来,跌跌撞撞走了一段路,扑通一声,四仰八叉摔在地下。周泽玉连忙把人给扶了起来,把她抱起,戴好斗篷,然后大步走出屋子。
风雪玉阶,二人同游。
“砰——”
“砰——”
白玉京上空烟花盛放,火树银花交错浮现,整个天空都被光芒、星火和烟雾笼罩。远处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
梨花树下,二人同坐在一起。
林有枝瞪着眼睛,一眨眼不眨地盯着天空,“真美啊”
“是啊,真美。”周泽玉看着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唇角漫开一点轻巧的笑意。
“师兄,你也很美。”
不知过了过了多久,少女忽然回过头来,对他绽然一笑。漫天轰鸣的烟火,却仿佛齐齐失声。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光都退到远处,只剩她眼中映出的流光,和她被火光轻轻勾勒的、弯弯的笑靥。漫天焰火,成了她背后的虚影。
…………
林有枝第二天醒来时,浑身都有些不舒服。
她过去很少喝酒,昨日的酒喝起来酸酸甜甜的,她一贪杯,就多喝了一点儿,没想到自己那么废。
她换了一套衣裳,快速洗漱完。刚想出去透透风,有人敲了敲门。
“进来。”
周泽玉推门走进,手中捧着一只食盒。
“师妹,还好吗?”
“很好!”林有枝摸了摸脸蛋,“师兄,昨日多谢你啦。”
“不必言谢。”周泽玉把食盒一放,“知道你今日起的迟,怕你饿,我左右无事,陪你一起吃怎么样?”
“好啊!”
两人把食盒打开,一一摆出,最上头是一碟清炒香菇和萝卜莼菜汤,然后是红烧鲤鱼和玉带虾仁,还有一碗桂花酒酿甜圆子。
不得不说,这白玉京师傅的手艺真不错,林有枝起初本没什么胃口,可筷子一拿起就再也放不下,只觉得越吃越香,碗里的饭菜眨眼便见了底。
林有枝看了一眼周泽玉,见他也比以前往日吃的多些,歪着头笑道:“我说过对吧?辟谷哪有吃饭香。”
周泽玉微微一笑:“确实别有趣味。”
林有枝觉得如今的周泽玉很是神奇,不知什么时候,她似乎无意间打破两人的膈膜,周泽玉对她越来越亲近。
“师妹,还有半年多便是镜花水月了。”周泽玉忽然道:“你需要好好准备了。”
林有枝的思绪立刻被此事拽了回来:“那我先准备一些法器!”
“嗯。”周泽玉点点头,“若需要帮忙,尽管叫我。”
林有枝吃累了,向后一仰,伸了一个惬意地懒腰,像极了一只魇足的小猫。
周泽玉愣住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得到我的本命剑,到时候便可以将剑灵石融合到那剑上啦”
周泽玉回过神来,突然想起了什么:“师妹似乎进益了许多,那日,你对战姜溯之,找到了他的弱点。”
林有枝大喜,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不如吃完饭后我们比划比划?”
…………
果不其然,不过上百招,林有枝很快败了。
但心里却跳得如擂鼓。
她索性直接跑到百战峰的演武场,和那些弟子打擂台。
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
百战峰这地儿,听名字就可以知道。战风相当的剽悍,峰内弟子多是心无旁骛、醉心修炼的武痴,久而久之,各峰喜好切磋、锤炼实战技艺的弟子也都爱往百战峰跑。
以前她老爱泡在万剑洞里。可去魔界走了一趟回来,她突然发现其中的弊端——洞里的剑意杂七杂八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而且都是死的,跟练靶子似的。真要跟活人动手过招,那感觉完全不一样的。
她刚到峰上巨大的演武场时,便见一大群白衣弟子围在一块儿,正乒乒乓乓地练剑。
她穿过人群,来到不远处一个擂台前,此刻擂台上人影翻飞,金铁交鸣之声与呼喝叫好声混成一片,灵气碰撞的余波阵阵扩散。
“弟子林有枝,见过执事。”她平静递上玉牌。
“林有枝?”李执事接过玉牌,确认了一下:“哦!是你啊!前阵子宗门大比,冲进前二十的那个新人。”
“是,执事。”林有枝神色很平静,但说出话的却极不客气:“我申请对战台上的蓝澈师兄。”
旁边几个弟子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蓝澈师兄,他可是百战峰第一,小姑娘一来就来大的啊?”
“她是谁?”
“好像叫什么林有枝。”
“哦,上次比拼的第二十名啊。小姑娘是个新人,天赋挺不错的。”
林有枝没有理他们,认真地看着场上的比试。
片刻后,便听李执事喊道:“下一位,拭剑峰林有枝师妹!”
林有枝应声,身形一动,轻巧如竹叶点水,稳稳落在擂台上。
蓝澈淡淡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二人点点头,打了声招呼。转瞬间过了几十招,剑气纵横,刮得四周呼呼作响。
蓝澈还是那样,剑势凌厉迅捷,如同飞鹰一般,招招直逼要害。
林有枝记得,上次她几十招之下,很快就败了。但此刻,她陡然觉得对方的剑似乎没有再那么唬人,之前完全接不住的剑现在居然都能接住。
果然,她进步了!
她心里高兴起来,却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更加谨慎克制。
蓝澈每一招下来,她都不退不避,身形以极小幅度侧闪,用剑击回。
忽然,她转守为攻,一个侧身之后,用剑精准地“搭”在对方剑身侧面,一引一拨。
蓝澈只感觉手中剑似乎被什么罩住了,但他应变极快,顺势旋身,长剑画弧,变刺为扫,剑气纵横,覆盖大半擂台。
林有枝仿佛早预判到他的变化,拨开剑身的同时,已借力揉身而上,如影随形。
一招劈下!
蓝澈汗毛微竖,想侧身闪避,但林有枝如同鬼魅一般,又从旁截住他,用剑横住他的脖子。
“师兄,承让。”
林有枝适时停步,收剑后撤。
蓝澈瞳孔地震,一时怔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这女的是什么东西变的,进步怎么这么快?!
而台下同样先是一静,随即猛然沸腾起来。
“我靠!!蓝师兄居然输了。”
“牛逼啊!!”
“她上次不是才二十吗?怎么进步那么快?”
一片议论声中,林有枝缓缓吐了一口灼热的气,她早就发觉了,自己窥破别人剑意的能力是越来越强了。
这似乎是她在一次又一次的绝境中,磨练出来的天赋。
“你等着。”蓝澈冰冷的话从一旁响起,林有枝望过去,便见对方依旧保持着冰块脸,但眼珠里却燃烧着奇异、瘆人的光亮。
得,这是得罪超级武痴了。
她却少见的不再顾及体面,反而得意洋洋地回复道:“随时欢迎师兄大驾。”
蓝澈气得转身就走。百战峰的人噤若寒蝉,林有枝拍拍手,刚也准备回去时,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丫头,你来跟我试试。”
众人循声而望,皆瞪大了眼睛。
“师尊!!”
柳无畏一袭白衣,身材极高,束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看起来十分精悍强壮。
林有枝眸子瞬间亮了。点头应声道:“在下林有枝,曾与师叔有过一点缘分,万剑洞内,师叔曾指点我‘战胜恐惧,随它而动’。后来的许多次危机中,都是靠这句话勉励我。我一直都想来感谢师叔。”
柳无畏随意地挥了挥手:“小事小事。丫头,别磨叽了。”
二人又斗在一起。
林有枝这才感受到,这位峰主的威名。
真的是,太暴力了!!!
几十招下来,她就被打的趴不起来,林有枝简直想哭爹喊娘了。
不愧是百战峰峰主。
柳无畏却撇了她一眼,混不吝道:“天赋不错,比我所有徒儿都强一点。”
我靠!你别这么说啊,多招仇恨啊。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一双双带着冰凌似的目光直直刺向她。特别是其中一道,她根本没办法去忽视,她抬头一看,正对上半路返回的蓝澈。
林有枝:“……”
蓝澈:“……”
“我最近正好没事,”柳无畏冷傲的声音从头响起,“可以多来百战峰”
“挨揍。”
“好的!!”林有枝立刻站起身子,拱手行礼,“多谢师叔指点。”
…………
林有枝退下擂台,把身上的伤大致擦了一下后,准备回小院躺着。
一张信蝶却缓缓飞来。
她接过一看,是郁烈的字迹,大概意思便是,让她过去看他。
本就就烦,看了之后更烦的林有枝:“……”
毁灭吧!这世界!
作者有话说:
镜花水月是所有人人生重要转折期
第32章 撒泼 我告诉你们
林有枝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郁烈的请求。
接下来的几日, 她都上百战峰去。
虽然是单方面被暴打,但能得到白玉京女战神的指点,谁不愿意啊!
有一日, 柳无畏终于愿意开口指点:“你的剑法胜在灵动诡谲,但缺少果敢勇猛, 你没发现吗?好几次都是我将你打的逼近角落里, 你才发狠回击。你为什么不能提前一点攻击我?”
林有枝第一反应, 心说你是女战神,我是谁啊, 我怎么敢攻击你。随即又平静下来, 认真想了一下,自己确实很多时候,常常习惯于以退为进的方式, 不太习惯于先下手为强。
她把此事给柳无畏说了一下, “我这样是不好的吗?”
柳无畏上下扫了她一眼, 缓缓道:“并不是,像我, 便不能像你这般隐忍,常常直接攻击, 懒得想那么多。但是, 凡事有个度知道吗?你不必一直隐忍, 也可以偶尔释放攻击。”
林有枝知晓剑风往往是个人性格的体现, 由剑观人, 她性子足够坚韧不拔, 聪慧多变。但往往想的太多,做事徘徊不定,性子看似沉稳实则根本定不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下意识反应:我要改吗?
正在烦恼时候,有一执事师兄找到她,说辞镜君有请。
林有枝:“……”
那日除此与郁烈见面时,曾有弟子走火入魔,她救下他。那弟子恢复过来之后,曾特意感谢过她。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那弟子才说不知那天怎么了,像是有什么邪祟进入身体,引导他走火入魔,随后那弟子立刻也否认了。
笑话,偌大的白玉京,怎么会有邪祟进来?
但林有枝确知,他并未说谎,这根本就是那人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林有枝叹了一口气,有些事逃避是没有办法的,她还是得去说清楚,郁烈是把人弄错了。
走入桃花林,推开小屋,郁烈正在煮酒烹茶。他平日里说话时放荡恣意,甚至可以与你一同嬉皮笑脸。但沉默下来时便会发现,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并且与周泽玉不染纤尘的清冷不同,他的冷,很多是一种对万物蔑视,扭曲混沌的冷。
她上辈子可真是傻,为了这么一个人,患得患失、失魂落魄。
“师叔叫我有事?”
郁烈抬头看她,瞳子深处燃着奇异的光:“前几日叫你为何推三阻四?”
林有枝:“弟子那么多,师叔干嘛和我过不去?”
“我这伤为谁受的?”
林有枝皱了皱眉头。
“我不会治伤,便帮师叔煮一煮茶。”
“我要喝花蜜。”
林有枝灵光一闪,从乾坤囊里掏出一罐花蜜,在旁边兑了兑水,递给郁烈:“师叔请喝。”
郁烈端过来喝了一口。
林有枝探了探脑袋:“师叔这花蜜滋味如何?”
郁烈:“还行。”
林有枝笑嘻嘻道:“是吧?这是疏影峰师姐林君也送我的。她是至阳之体,林家人找到我帮她调息,师姐每次都会送我很多东西呢。”
她等着郁烈问她类似于为什么你能去调息或者林君也是谁的话。
却听郁烈冷不丁来了一句:“我知道。”
林有枝:“……”
这是什么鬼情况?
她这次真噎住了,嘴巴没跟上脑子来了一句:“哈哈,师叔和师姐关系看来很好啊?”
郁烈喝了一口花蜜,轻飘飘道:“我心悦于她。”
林有枝:“……”
过了片刻,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师叔和师姐在一块儿吗?”
郁烈摇摇头:“她是我救命恩人,我应敬她、爱她。”
所以他这辈子他是知道林君也身世,两人之间没有误会。
但他又为什么老是和她过不去?!
有病吧这人?!
况且,对林君也就是敬她、爱她,对自己就是玩弄、随意了。
这种微妙的差别对待,就像一根陈年旧刺,一下子挑开了她压在心底的旧事。委屈和酸楚涌上来,好比灌了一大碗又苦又辣的汤药,想吐又吐不出来,堵在嗓子眼里难受得要命。转眼间,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脑门,压都压不住。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练剑了。”
郁烈丝毫没察觉到她的情绪:“再坐坐。”
“我要回去练剑了。”
她转身就走。
郁烈上前拉住她,却发现林有枝的身子一直在发抖。他惊讶地看过去,见少女的面色苍白,眼神中有掩藏不住的厌恶和逃避。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讨厌我?”
“啪——!”
脑海中,有什么一直以来岌岌可危的绳子断了。
林有枝将手用力一甩:“是!我讨厌你叫我!讨厌你缠着我!”
“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滚出我的世界!你们真以为自己就是神吗?可以随便轻视支配别人的人生?”
“我告诉你们,我也瞧不起你们!”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魔王说话,郁烈又惊又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用力掐住少女的脖颈。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咳……咳咳”,林有枝被掐的痛极了。这份剧痛又混合某种羞耻点燃了她的愤怒,她立刻抬膝,用尽全力气狠狠撞向他腰腹下方!
这毫无章法却阴狠至极的一击,郁烈察觉过来,指劲立刻微松。
就是这瞬息之间!
林有枝如滑溜的鱼儿般向下急缩,挣脱钳制的同时,随意抓起案桌上什么东西,就狠狠朝他手背划去。
“刺啦”一声轻响,郁烈吃痛收手,眼底的惊怒彻底化为狂暴的戾气。
“你找死——!”
两人扭成一团,林有枝下手越来越狠,一招接一招,像是要把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憋屈全砸出来。郁烈也火了,一把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掐住她腰,猛地使劲一掀,直接把她按倒在地。满地的碎瓷乱木中间,他居高临下压着她,喘着粗气,盯着她的脸,冷冷地挤出一句:“闹够了没有?
林有枝拼命想挣开,可半点都动不了。那股火气一散,她眼神就空了,愣愣地看着上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哭什么?被打的更厉害的不是我吗?”郁烈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但此时也未能明白对方的脑回路。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起身把林有枝身子一扶。面上冷冷道:“给我滚。”
林有枝瞪了他一眼,把门重重一甩,很快就没人影了。
“无弃。”
“尊上没事儿吧?”无弃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地下,有些戚戚然道。
郁烈揉了揉太阳穴:“她为什么讨厌我?”
无弃:“……”
“自然不是尊上的错。你看那丫头,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疯疯癫癫,哪有正经姑娘和她一个性格。只怪尊上倒霉,遇上了她。”
“那我该怎么办?我的那片魂魄还在她身上。她到底什么身世你查仔细了吗?从未有人,能够控制住我的魂体。”
当年的林君也只是他魂魄的宿体,而林有枝,确是直接能操控他的魂魄,幸亏这丫头还并未知晓,不然他可得苦头吃了。并且,若非她主动开口同意将魂魄还给她,他便一辈子都只能缺失一块。
无弃皱了皱眉:“启禀尊上。她的身世我们查的不能再查了。她是林小姐同父异母的妹妹,林家的私生女,家母是一普通民妇,自幼修行,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郁烈叹了一口气,沉默片刻后,才道
“那现在怎么办?和那疯丫头闹成这样!”
…………
林有枝出了门之后,就狂跑。
一直跑到附近的落霞峰岔口,才停了下来。重生以来,她一直鞭策自己向前去看,努力过好每天的生活。好似那些黑暗的过去早已忘记了一般,但今日,她却忽然觉得似乎这些日子跟喂狗了似的,完全白活了。她还是那个永远受人嫌弃、轻视的可怜少女。
林君也是一个很爱交朋友的人,重生之后,就算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也对她很友善大方。但林有枝却知道,她们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朋友。
不仅是因为她们是两类人,还有,她想和过去一刀两断。
她不断地喘着粗气,思维像是陷入了鬼打墙,一时间走不出来,难受极了。
“林有枝!喂,是你吗?”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伏明珠和一个陌生的少年。少年一身白衣,眉清目秀,看起来很沉稳可靠。
“伏师姐。”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谁欺负你了?”
“我没事,练功练累了而已。”
伏明珠拍拍胸口:“那便好,我还以为……咳咳,不是我说,你练功也得讲究方式方法啊。你不怕走火入魔啊?”
少女说话一向直接,但却包含关切之意,林有枝顿时心里一热,对着伏明珠笑笑:“好啊,不练了。听说落霞峰的晚霞最是好看,不如师姐陪我一块儿去看看?”
伏明珠点点头,对着身旁的少年道:“温师兄,你先回去吧。我陪我朋友去后山看晚霞。”
“好。”少年温和一笑,对林有枝点点头:“林师妹好,我叫温琢。”
林有枝立刻回应。
原来这就是那个温琢,确实少年有为,温文尔雅。
二人随即携手上山,伏明珠是个话匣子,谁和她在一起都不怕尴尬,因为只要你愿意回她一句,她就能跟你拉扯上一下午。
落霞峰以晚霞出名,待登上峰顶那片开阔的观云台时,天光已开始缓缓流转。
只见西边天际,云絮被落日余晖浸染,先是边缘镶上一道浅浅的金,继而那金红便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层层浸透,犹如仙人打翻了染缸。
流光倾泻而下,将整座山峰、连同台上二人的身影,都笼进一片温暖而恢宏的瑰色里。
林有枝平日里忙着修炼,极少有时间去赏景。
在这恢宏豁达的景观中,只觉人如蜉蝣一般,所有的悲欢喜怒不过是沧海一粟,在世间的流转中被洗刷地杳无踪影。
她心情立刻缓和过来,和伏明珠道了别,匆匆回了小院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夜聊 还是在洗澡
夜幕沉沉, 白玉京内灯影幢幢。
林有枝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回去。
转过一从幽竹,前方忽然亮起一团柔白的光晕。提灯的女子一袭白衣立在月下,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师姐!”林有枝眼前一亮, 加快脚步奔到她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岳灵渊微微一笑:“我接你回家啊。”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心里一撞,林有枝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轻轻道:“好啊, 我们回去吧。”
二人挽手而行。月光铺在地面上, 宛如流动的水银。花树纷纷摇曳,四周静悄悄的, 一片静谧空灵之感。
“听说前几日, 师妹胜了蓝澈师弟?”
林有枝忍不住扬起唇角,有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是啊。魔界一行,修为确实精进不少。”
“师妹是极有天赋的人。”岳灵渊微微一笑:“我很看好你。”
“我也很仰望师姐。”林有枝望向远处朦胧的轮廓:“只盼有朝一日, 能如师姐这般好。”
“和我一样做什么?”岳灵渊一笑:“你自己本身就足够好。”
岳灵渊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举手投足间, 尽是悲天悯人的气韵。她温和亲切地对待所有人,在她眼里, 一草一木,一花一叶, 都是有情的。
或许是月光太亮, 身边的人又太温暖, 林有枝忽然打开了一些内心冰封起来的东西, 脱口而出道:“我没有那么好。”
“师妹要是不好, 那么世上也就没有好的人了。”
“师姐, 不对。”林有枝眼眶泛红,“我不是你想的……想的那样。我有很多阴暗的地方。”
“而且……我不合群、不讨喜,不像那些松弛明媚的姑娘。”她低下头, 缓缓道:“我总是紧巴巴的,而且……内心总是有很多想法。”
“这就是你吸引人的地方啊。”岳灵渊温柔道:“师妹比别人更细心,更耐心,身上永远有一股向上的力。”
她摸摸林有枝的脑袋,“你知道吗?师妹总是能熬过别人熬不过去的难关、吃别人吃不了的苦。也能创造………别人没有的奇迹。”
林有枝呆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便听见岳灵渊的声音继续响起:
“师妹小小年纪,心思就这般通透。定是吃了太多常人吃不了的苦头。”
“在我心里,师妹啊,其实又像妹妹,又像……姐姐。”
夜风拂过,花影婆娑。林有枝低头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良久,极轻地嗯了一声。
她侧过头去看身旁的女人,月光勾勒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眉宇间流转的宁和包容,让她想起了庙宇中俯视众生的观音像。正恍惚间,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观音也转过脸来,对着她轻轻一笑。
回到小院,林有枝利落招呼岳灵渊坐下,端来两碗桂花酒酿甜圆子。
屋内燃着昏黄的灯火,沉默中只有勺子碰撞的声音。
“师姐,谢谢你。”
她是真的感谢岳灵渊。前世,她永远活在林君也的阴影下。林君也是出类拔萃的天才少女,美丽、大方、永远光鲜亮丽。而她,像是地下的蕨类植物,阴沉、尖锐、不见天光。
此生,她幸运了许多,叶菱待她极好。但她毕竟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很多无奈与艰辛,她并不明白。她也早已习惯将苦楚默默藏在角落里。
而如今,有这么一个人,看穿了她故作坚强的伪装,看到她的脆弱和敏感,她如何能不感激?
岳灵渊轻笑道:“谢我?那就在镜花水月里夺个魁首吧。”
林有枝与她相视一笑:“当然,我一定可以成为你名正言顺的师妹的。”
“嗯嗯。”
林有枝忽然对岳灵渊的过往产生了好奇,便问道:“师姐小时候是怎么样的啊?”
她想,岳灵渊一定是在慢慢的爱意中长大的。
果然只听岳灵渊微微一笑道:“小时候啊,过的很幸福。我可调皮了,不喜欢修炼,常和伙伴溜出去玩,被我爹追的满院子跑。”
“啊?”林有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都是唬人的”岳灵渊笑意深了些:“我一躲在我娘身后,我爹就不打了。”
林有枝忍不住笑出声,忽然又想起什么随口问道:“那么师姐你过年怎么不回家呢?”
空气静默了一瞬。
岳灵渊低头轻声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林有枝:“……”
“有魔族伪装成人族,血洗我家。爹娘把唯一生的机会给我了。”
林有枝抬头看去,只见永远言笑晏晏的师姐忽然露出了未曾见过的一面,悲伤的、忧郁的、像蒙了一层薄雾的远山。
她轻轻道:“所以师姐努力修炼是为了报仇吗?”
“嗯。”岳灵渊道:“爹娘死后,所有人都告诉我,要为他们报仇。我听了,日日想着复仇。后来……等我有能力在面对那个凶手时,她对我说,是我阿娘先杀了她一族人。她报仇有什么错?”
烛火轻轻摇曳。
“我还是杀了她。”岳灵渊继续说着,“后来我时时在想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因为对方是魔族,我娘诛其全族就是正义的。而她们报仇,难道真的罪大恶极吗?可我们……不是每个人都自诩向善的吗?”
似乎是情绪达到了临界点,岳灵渊突然握住林有枝的手,问道:“究竟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呢?”
林有枝反手握住对方的手,二人对视片刻,相顾无言,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之中形成了亲密的链接。
林有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她顿了顿,低声道:“或许,从一开始教导我们人魔势不两立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就已经错了。”
又或许,这一切就是常态呢。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与利益纠葛。而人心,永远是欲壑难填、难以揣摩的。
夜已深,话题的重量让二人都感到疲惫。林有枝直接让岳灵渊在她小院住下。二人道了别,各自睡去了。
…………
为了准备镜花水月的法器,林有枝特意和谢连辞去了趟集市。
周泽玉和岳灵渊早已不是一般弟子,不需要参加这种崭露头角的大比。
林有枝买了一把软剑、一只笛、一个可以喷火的紫金葫芦,谢连辞则买了一把折扇、一张八卦镜。
“师妹,师妹。我们对个暗号呗。”
“?”
“进去之后容貌身份都变了,我们怎么认得出来,对个暗号,到时候我们好二人联手,天下无敌啊。”
“行。”
二人对完暗号后,林有枝望了望四周,见一张摊位上有卖幸运红绳的,她走过去,有一少女站在摊位大喊。
“幸运红绳!可以给道侣、朋友、家人,有很多种结法哦。”
“什么结法?”
那少女微微一笑,拿着红绳跟身旁的人示范:“红绳可以根据宿主的心愿变形,可以系在二人的任意一根手指上,也可以系在手腕上,你想系在头上当项链挂东西也行。”
林有枝刚想说话,便听一清越的女声响起:“我要两根。”
林有枝回头一看,心跳迅速快了一秒。此女一身白衣,偏偏气质格外娇媚夺目。高鼻深目,狐狸眼上勾,肤色白如瓷,唇色不点而红。
那少女见她望过来,对她微微一笑,接过递来的红绳就走了。
林有枝回过神来,偏头又见谢连辞盯着少女的背影,不由得笑道:“师兄,一见钟情了?”
“钟情啥啊。”谢连辞挥了挥手:“我只是觉得她有点眼熟。”
“不会吧?这么好看的人,见过一次应该就不会忘的。”
“或许吧。”
…………
买完东西后,二人又找到周泽玉。
周泽玉先让林有枝和谢连辞比试一番,百余招过后,谢连辞输了。
他揉了揉发红的手,感慨道:“师妹你进步可真快。第一名非你莫属啊。”
林有枝喘着气,眼睛亮亮的。
周泽玉一旁温声道:“师妹极有天赋。”
林有枝朝周泽玉看去,二人对视。
“泽玉哥哥!”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竹林那头传来。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见集市见过的那美貌少女正快步走来。白色的裙摆摩擦出轻轻的声音,路过时带起一股清甜的香味。
“好久不见啊。”她在周泽玉身前站定,眸子亮如星子。
周泽玉微微一怔,随即颔首道:“昭君,好久不见。”
少女咯咯笑了起来,她眼神大胆热烈,没有丝毫的扭捏,转身道:“师姐师兄,我叫何昭君,从今以后,我也是白玉京的一员啦。”
“我叫林有枝,欢迎师妹。”
“我是谢连辞,欢迎师妹。”
周泽玉眼中掠过一丝讶色:“你以后不去玉山了?”
“不回去啦”何昭君笑盈盈地歪了歪头,“白玉京多好啊。我已经和爹爹说好了,以后就在悬月峰修炼,可以和凝素在一块儿啦。”
周泽玉点点头,温和道:“那便恭喜你了”
何昭君瞪圆了眼睛,片刻后,才不满道:“你就和我说这些啊?”
周泽玉:“?”
何昭君有些委屈道:“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你就不想和我说点其它的吗?”
“……”周泽玉看了看旁边看热闹的两人,“我还……”
话还未讲完,便见林有枝猛地拉住谢连辞的衣袖,神秘微笑道:“周师兄,你们聊。我和谢师兄去旁边练剑。”
说罢,不由分说便将尚在茫然的谢连辞拖远了。
周泽玉:“……”
…………
“嘶——!”
“师妹!放开我!”
林有枝一下松开手。
谢连辞揉了揉发痛的手臂,不满嘟囔道:“你忘了你刚才是怎么暴打你师兄的?!居然还抓这儿,简直了。”
“不好意思啊,师兄。”林有枝挠了挠头发。
“算了算了”,谢连辞挑了挑眉,“我说怪不得那人那么眼熟呢,原来是何昭君啊。”
“何昭君?”
“何家掌上明珠。何家和周家是世交,所以他俩青梅竹马。听说之前何昭君特意被送去玉山修炼,不知怎地突然又回来了。”
林有枝点点头。
“还不会是为了师兄吧!”谢连辞拍了拍手,“肯定是为了师兄!肯定——喂!你干嘛。”
原来是林有枝突然一剑劈来,把谢连辞吓了一跳,只见她挑了挑眉,脆声道:“你忘记我们是来干嘛的了?!看剑!!”
霎时间林间光影斑驳,剑气如虹,两人于漫天翻飞的竹叶间缠斗,身影旋化作一道难分彼此的残影。一剑劈落,青竹叶应声碎作十缕;一招斩过,修竹挺拔未倾,叶却簌簌纷飞如雨。
双剑相击,碰撞出火光。
谢连辞:“喂!师妹,你也太疯了吧!”
林有枝则直接点破道:“师兄!你不许再偷懒放水了!”
两人越斗越猛,谢连辞也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开始真的认真起来,渐渐地,一个时辰过去了,谢连辞还是输在林有枝手下。
两人累的齐齐瘫倒在地,望着上空。
谢连辞哈哈大笑起来,从乾坤囊里拿出一袋酒,灌了一口笑道:“爽快!!”
林有枝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接过谢连辞递来的酒,也跟着喝一口。
二人又坐起聊起天来,谢连辞拿出他那些好玩的玩意儿给林有枝看,忽然,他眼睛一转,拿了一个骰子出来,道:“试试这个吗?”
“这是什么?”
“随心骰,我在一弟子那里淘的。根据上面的点数随机去某个地方。师妹,玩玩吗?”
林有枝年纪本就尚小,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听了此话后,也生了玩耍的心,但嘴上还道:“万一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呢?”
谢连辞一听就明白过来了,她一把抓起林有枝,笑道:“有师兄在呢,凡事我罩着。”
骰子落地,两人已站在百草峰药田间。一股混合着药香与焦糊的古怪气味扑面而来。
不远处,一群弟子正围着冒七彩浓烟的丹炉,负责炼丹的赵师兄兴奋拉着二人道:“新研制的‘百味辟谷丹’,一颗尝尽人生百味!师兄师妹试试吗?”
谢连辞大笑鼓掌:“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师弟练的丹。”
“轰——!”
炉子忽然炸了。
林有枝惊呆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百草峰李长老的声音从丹阁传来:“又是你们这群人!上次炸我炉子还没赔呢——”
众弟子赶忙作鸟兽散。
谢连辞眼疾手快抓起骰子:“师妹,抓紧了!”
骰子再次飞旋。
眼前是一间屋子。
屏风后面,有两道纠缠的背影。
一人靠着一人,似是亲密私语,又似在低声商讨着什么。
林有枝心头一跳,拉了拉谢连辞,示意他赶快走,这怕是闯入人家道侣的地盘去了。
谢连辞点点头,正欲转身,却怔住了,传音入密:“且慢……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特别眼熟啊?”
还未等林有枝回答,破空之声乍响!
一道凌厉剑气自屏风后疾射而出。谢连辞反应极快,左手化掌接下剑气,右手已将骰子掷出。
银光爆闪,空间扭曲。
林有枝眼前一花,整个人猝然下坠,就滚进了一片温水中。
“哗啦啦——!”
林有枝站起来疯狂咳嗽。
却她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是周泽玉。
还是在洗澡的周泽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镜花水月 夫婿?!我
周泽玉的身体像连绵起伏的山, 身体线条极其完美,此刻被水汽一泡,白玉般的肌肤更显得诱惑。
林有枝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她还没还得及反应过来, 眼前白色的影子一晃,周泽玉就披上一件中衣。
可那白色的衣裳被打湿后, 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胸口处的衣领并未弄好, 让人忍不住想往里面看去。
林有枝只觉身上的火气更旺了。
“师妹?”
林有枝被这一声唤醒,对上周泽玉疑惑的双眼, 他披散着长发, 发丝极黑,肤色极白,如刀劈斧削的面容更显得精致好看。
从发梢到身体, 林有枝整个人都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她呆滞了好一会儿, 才嗫嚅道:“我……我……”
“师兄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立刻从水里钻出去, 跑上岸,可眼前偏偏是个死角, 上岸就需要从周泽玉身边擦肩而过,一时间进退两难, 犹豫不决。
周泽玉看出了她的难堪, 立刻从水中起身上岸, 穿戴好衣服, 回头对着还在水中发愣的林有枝道:“师妹, 快上来吧。”
林有枝急急忙忙往上跑, 着急解释道:“都怪三师兄带我玩的随心骰。师兄,我真的不是故意……故意…”
周泽玉本来害羞的情绪逐渐被眼前慌慌张张的姑娘给平复了,他不由得笑道:“故意什么?”
林有枝听出了这话里的取笑之意, 心里蓦然生了一股气,害羞的什么全忘了,脱口而出:“我不该看你洗澡!!”
“噗”
周泽玉是真笑了。
林有枝又羞得想要缩进地缝里,捂着脸就要往外冲去,一双手立刻抓住了她。
周泽玉微微一笑:“跑什么,你又不是故意的,我还能怪你吗?”
林有枝只觉得手上被触碰的地方隐隐地发烫起来。她抽回了手,低着头嗫嚅着:“我……那师兄怎么不让我走?”
周泽玉觉得师妹低头的模样很可爱,指尖莫名发痒,想要上手去摸一摸师妹尖尖的发髻。但他逼着自己克制住了,温和道:“马上就要去镜花水月了,我给你的剑谱背的怎么样了?”
“全都记住了!”
“那便好。”周泽玉温和道:“为了防止你忘记或者漏了某处,师妹,过来我们一起温习一下。”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来清脆的声音:“泽玉哥哥!”
两人立刻对视了一眼。
林有枝勾唇一笑,露出了个遗憾的神情,想要赶快往外溜走。
周泽玉心念一动,忽然摇摇头。
“?”林有枝刚想开口说话,一根手指就轻轻点住她的嘴唇,温热的手指从唇瓣蔓延而开,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水影晃动,倒映出案上越来越近的两人。
外面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周泽玉倏地收回手指,林有枝刚想呼一口气,就又被对方捂住了嘴。
距离拉的更近,林有枝有些不知所措,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水汽蒸腾,周泽玉似乎闻到了师妹身上温润而潮湿的气息。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他像中了魔似的,想要靠的更近,看的更细。
林有枝不由自主地往后一倾,腿却突然一软,一双大手扶住她的腰。
她彻底靠在周泽玉身上。
周泽玉的心脏开始极速跳动,一下又一下,快得不像话。师妹的身体太轻太小,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他简直不该如何去对待。
正在胡思乱想期间,他忽而下头,然后愣住了:“师妹?”
只见几滴鲜血从林有枝鼻腔流出来,她用手一抹,整张脸都弄花了。
“啊?”
鼻血。
她居然流鼻血了。
不是吧?就算师兄再好看也不至于这样吧?!
她脸轰地烧起来,连忙从周泽玉身上逃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眼前却突然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清醒过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四张脸庞。
谢连辞松了一口气:“你终于醒了,不然大师兄可要责怪我了。”
周泽玉轻轻看了一眼谢连辞,转头对着林有枝道:“师妹今日连夜修炼,本就辛劳,又跟着师弟玩随心骰。那是极其耗费灵力的术法,你一时消耗过大,身体自然承受不了。”
“啊?那镜花水月怎么办?”
周泽玉温声道:“没关系,吃点灵药,休息一两日就行了。”
他本来坐在林有枝近处,等林有枝醒后,一直弯着腰和对方说话,这副轻声细语的模样,一旁的何昭君怎么能看不明白?
周泽玉向来是骄傲的,他受尽了老天的偏爱,生得高挑,家世好地位高。平时和别人交谈,只需微微低头便算尽了礼数,从未有过像今日这样,大开大合的举动。
何昭君咬咬牙,心里不甘极了。
正在这时,林有枝的目光投向何昭君,二女相互对视,林有枝下意识微笑道:“何师妹。”
何昭君抱着手臂,冷冷看了一看对方,道:“师妹?我五岁起,就投身白玉京了。后来虽去玉山求学,但怎么就把我从白玉京除名了?
“哦,是有人想要鸠占鹊巢吗?”
林有枝:“……”
不是你开始叫我师姐的吗?
林有枝叹了一口气,仍旧道:“对不起,是我言错。以后我就叫你师姐吧。”
周泽玉幽幽道:“何师妹,林师妹她初来乍到,对白玉京的人不熟悉,请见谅。”
此话一出,何昭君眼里火气更重了,没好气道:“我管她什么时候来的?”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
谢连辞见状,笑着打了个哈哈,随意道:“师妹师姐都是姐姐妹妹嘛,差别不大,差别不大。是吧?”
林有枝和他对视一眼,没接话,嗖地站起身来,淡淡道:“两位师兄,岳师姐今晚找我呢,我先过去了。你们先聊。”
谢连辞忙道:“干什么干什么?我也要去。”
林有枝转身道:“我们女孩子之间的事。你们男人别管!”
说罢,拿起东西立刻走了。谢连辞挠挠头,看了看一旁周泽玉和何昭君,又想了想师妹师姐,很快便决定跟上林有枝了。
“师妹!有话好商量。等等我!我也要找师姐!”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天机峰的观星台上,正有几个长老弟子忙碌着布置法阵,一旁的桌上叠满了此次参与镜花水月的木牌。
风刮过,花树窸窸窣窣地摇晃,不一会儿,地下就洒满了粉色的花瓣。
小径之中,缓缓走来一黑衣青年,面目俊美,嘴角带着摇摇晃晃的笑意。
弟子看见他之后,立刻迎上去:“辞镜君。”
郁烈点点头,看了看桌上的木牌,道:“我来看看,不介意吧?”
“我怎么介意?”弟子笑了笑,佛了佛衣袖:“那请辞镜君自便便是,我们这边正忙着。”
郁烈点点头,开始随意地翻着弟子的木牌。
忽然,他的目光一顿,拿起了林君也的木牌,用手在木牌轻轻一点,几行字就浮现了出来:“岑碧,十八岁,镜花水月捉妖师。性情温和爽利。”
他微微一笑,准备随意捏个身份陪在她身边,手指翻转间,一个奇怪的念头从内心深处探出头来。
鬼使神差地,他又找到林有枝的木牌,用手一点,几行字又浮现了出来:“徐长歌,十七岁,镜花水月县令次女,倔强骄纵。”
“倔强骄纵?”他一挑眉,片刻后幽幽道:“倒是有趣。”
他眼前往旁边一瞥,是个陌生人的名字,上面却浮现着:“明野,十九岁,镜花水月县令赘婿,性情痴情阴暗。”
“?”
“那疯丫头的赘婿?”
他手指在木牌上意味不明地抚摸着,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字,花树下的银铃随着风叮铃铃地响,一朵花瓣缓缓落到她的面前。
他冷淡地接过花瓣,用手狠狠一捏,花瓣的汁水顿时弄到手上。
…………
林有枝艰难地皱了皱眉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入目处是一张雪白色的纱帐,轻软如云,帐子边缘滚着一圈细密的金线缠枝纹,风一吹,便微光流转。
“小姐,小姐!你醒了。”
一双手伸过来,林有枝看过去,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清秀少女,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林有枝很快坐起来,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极为奢华精致的屋子,屋内摆着梨花木描金桌椅,铺着柔滑的云锦软垫,角落燃着清甜的百花香,香雾轻软,萦绕在雕花窗棂之间。
墙上挂着莹润的玉饰,案上放着精致的菱花镜与胭脂盒,处处都是少女闺房的娇柔珍贵。
“小姐,擦擦汗吧。”
林有枝拿过丫头的帕子,自己擦了擦,然后起身扔进铜盆里,走到桌案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张明眸流盼,娇丽动人的脸庞,此刻穿着淡绿色落衫,颈中挂了一串明珠,更是显得白嫩无比。
林有枝觉得有趣,认真端详了半天,她发现,这姑娘皱眉怒目时,有几分矜傲跋扈,想来平日里脾气应该不算好。
她刚拿起梳子,丫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小姐,我来吧。”
林有枝把梳子递给她,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末时了。”
林有枝点点头,望向窗外,原来是这姑娘正在午歇。
“今天下午我原本打算干什么?”
丫鬟小夭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乖乖道:“小姐不是说醒了要去找夫人吗?”
“哦。”
小夭的动作很麻利,细细将她松挽的发丝理顺,只稍一收拢,便重新挽成利落的小髻,再将一支簪子稳稳插回发间,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妥帖。
“好了,小姐。”
林有枝点点头,让她先退下。她在屋子里转了转,果然在桌上找到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此次的任务规则。
修仙界与凡世是双生面,二者相互牵制,修仙界庇佑凡世,凡世以此为尊。但若修仙界肆意横行,无所顾忌,或者出于某些原因凡世气运混乱将直接破坏修仙界的大道稳固。
此处镜花水月便是白玉京庇佑下的古城,每三年一度便会在这里举行弟子遴选。大多数凡人并不知晓修士的存在,皆按照过往的行为举动做事,若有损毁之处,皆有白玉京一力承当。
林有枝打开信,飞快地阅读起来,“徐长歌,年十七,镜花水月县令次女,性情倔强骄纵。”
“斩妖除魔,乃修士本分。此城人魔混杂,烦请诸位修士除却霍乱人间之魔物。此外,城中尚有怀藏魔心之人,若能拔除其魔性,助其重回正道,可另加功绩。重中之重——近日有大魔在城内肆虐,若有人能寻得并将其铲除,必有望拔得头筹。只是,此魔深不可测,切勿轻举妄动,必要以自身为先。
白玉京诸位学子,还请用心探寻。记住,多思多辨,切勿鲁莽行事,扰乱人间秩序。”
林有枝把信收起来,推门出去,让小夭带着自己出去找夫人。
“小姐,真是美好的一天啊!”丫头小夭发出感慨,林有枝侧眼望去,见对方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清澈见底,纯真得像只野生小鹿。
她心想:这人应该没问题吧?
“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小夭看了看四周,嗫嚅道:“只可惜明日大小姐就要嫁人了。”
“哦?”林有枝把头凑近对方,“她嫁人怎么了?”
“小姐!大小姐嫁的可是知府的儿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
林有枝拼命地把脑子转一转,然后问道:“所以呢?有什么可惜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小夭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小姐你不讨厌大小姐了吗?”
林有枝立刻顺着她回答:“讨厌讨厌当然讨厌。”
“所以啊,大小姐嫁的夫婿比你的有门面多了,小姐你真的不在意吗???”
“咚——!”
“啊!小姐!你没事儿吧?”
林有枝揉了揉被撞的额头,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没事儿,没事儿。”
她挥退了惊恐上前的小夭,脸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波涛汹涌得厉害:
夫婿?!我还没成亲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心肝儿 “我的心
林有枝跟着小夭来到花厅。
徐胥生坐在上首喝茶看书, 肚子已经开始微微有些发福。一旁的徐夫人衣着华贵,面容娇媚,保养的非常年轻, 看见她后,眉眼笑吟吟地说去:“乖女儿来啦。”
林有枝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观察了二人片刻, 才道:“阿姐呢, 怎么没来?”
只见徐夫人脸色忽然有些凝滞,徐胥生倒是很平和, 啜了一口茶, 才慢慢道:“她那烈性子早该训训了。明日就要嫁人了,还吵着闹着抗婚。哼,看不我打断她的腿。”
林有枝被徐胥生的话弄得极不舒服, 问道:“姐姐为何不想嫁人?”
“啪!”
徐胥生一把把书砸在桌子上, 怒道:“我怎会知道?这不孝女, 嫁给知府的儿子还亏了她是吗?这城里多少家想嫁进去都没法子!”
“老爷,老爷, 你息息怒。”徐夫人立刻上前安抚对方,嘴里各种好话哄着, 看着林有枝一愣一愣的。
看来徐夫人的生活也不太容易啊, 身边捆着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
没曾想, 等徐胥生起头慢慢消下之后, 徐夫人突然话锋一转, 有些气恼地嘟囔道:“老爷这时担心又何用?当初长歌还未成亲之时我就让你帮我多留意,那知府的贤侄虽然性子顽皮了些,但家世毕竟在那儿, 结果…结果未曾想……”
徐胥生被责怪的有些恼火,道:“谁让她不争气,和明野好上了?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林有枝见战火烧到这边,立刻准备麻溜地逃走,徐胥生见状,喊住她,道:“你敢私自去放了你姐姐,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
这人好喜欢断腿!
“还有,这段时日城内不太平,你贪玩的性子收收,不许往外跑知道吗?”
林有枝心念一动,转过身颇有几分混不吝地说:“不太平?哪有不太平。”
“是不是要那些怪物把你抓去吃了你才知道悔改?!”
看着暴怒的徐胥生,林有枝心里翻了个白眼,胡乱点点头,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最近的怪物怎么回事?”她对小夭道。
小夭干净的脸上立刻浮现了惊恐之色,“那些东西喜欢吃人!好多人都被吃了!就算请了那些修仙的大人物们都不管用。消停了一段时日,如今又闹得越来越厉害了。”
林有枝闻言,皱了皱眉,这次的试炼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
“小姐。”小夭用感恩的语气道,“多亏了你请求老爷夫人,让他们把我爹娘妹妹接近府里,我才彻底放在心来。”
林有枝点点头。
“我就知道”小夭抹着眼泪,“他们都说小姐狠毒蛮横,我就知道是他们不懂小姐,小姐其实是最心软的。”
林有枝立刻上前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发,道:“打住打住啊,不许在我面前哭。”
小夭点点头。
之后,林有枝便和小夭沿着徐府四处转转。徐府与修仙界的飘渺洁净全然不同,青瓦白墙,九曲回廊,庭院里种满了石榴、海棠、腊梅等,枝桠横斜,很有几分生机。
很快就到了夜晚,徐府燃起了一盏盏灯笼,林有枝的屋内也四处都布着灯盏,高处悬着纱灯,低处立着铜灯,案头、窗边、屏风旁,隔不多远便有一簇灯火,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她看了眼窗外,心里一动,刚要起身,就听见吱呀一声响。
屏风后绕过一截身影,是个长相俊美的少年,乌黑的眼珠,润白的皮肤和红艳艳的嘴唇。
林有枝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徐长歌愿意和明野在一起呢,听说这明野是自幼从外面捡来,身世卑微,但耐不住人家生了一副好模样。
“你回来了?”林有枝问道。
明野点点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瞳孔深处泛着不明的亮光。
林有枝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转身躺上了床,明野在不远处站了站,慢悠悠地跟了上来。
正当他准备脱衣时,一个枕头猛地向她砸来。他接过枕头,有些意外地看过去。只见少女披散着长发,满脸怒意,道:“我这几天身子不舒服,看着人就烦,你滚远点去睡。”
明野:“……”
“听到了吗?”少女说话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骄肆自恣,竟让人产生了想要匍匐的想法。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明野拿起被子就在外间的塌上睡觉。
…………
夜半,浓雾月隐。
林有枝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发带随意扎了个马尾就往外走。
她白日里打听清楚了,徐长歌和姐姐徐子净是同父异母,徐子净生母早逝,现在的徐夫人是续弦,因此两姐妹关系向来不好。
可就算不好,逼着徐子净成婚这事也太损人了?她得去瞧瞧。
“小姐。”
从阴影角落处,一个丫鬟缓缓走出,嘴角的弧度说不出的诡异。林有枝歪了歪头,目光如钩,只盯了她一眼。刹那间,一道寒光如蛇信般吐出。丫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身体轰然散成一团烟雾,四处飞散。
林有枝拿起软剑看了看,那软剑轻薄透明,平日可缠绕在腰间或绕在手腕上,看起来柔软细长,实则锋利无比,可绕绞兵器,伤人于无形。
接下来,她又连续使用了几次,用了几招“絮锁寒江”,意外地发现这软剑竟然比以往用过的任何一柄剑都要趁手。
原来她更适合用绵里藏针的软剑啊。
惊喜降临,她亲亲地吻了吻软剑,想了一会儿,轻声道:“给你取个名字吧?”
“此番比试,前途未卜,内有劲敌环伺,外有世事诡谲。愿你能祝我立于高山之巅,遥望那即将喷薄欲出的朝日,势如破竹,一举夺魁。”
“就叫你,照夜吧。”
此话一出,那软剑竟然在她手中轻轻一颤,似乎在和她对话一般。
雾,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林有枝走到徐子净住处这边,她的住处周围种满茂了竹子,比其他地方更阴沉湿冷一些。更诡异的是,居然有两人在门口守着。
她猫着腰过去把两人打昏,然后轻轻敲响房门,“姐姐,姐姐!”
没人回应。
她刚又准备敲门,里面忽然传来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还夹杂着某种呜呜咽咽的闷响。
林有枝立刻推门而入。眼前是一个浑身清冷气息的白衣少女,纤弱的身子被粗大的绳子捆着,正躺在地下拼命抖动。
林有枝把人扶了起来,上前去拉绳索,发现竟然是极其难解的捆仙锁,废了老大力气才终于解开。
之后她又抬手一把扯下堵在少女嘴边的布条,让她得以顺畅呼吸。
布条刚一脱离,少女便长长舒了口气:“我靠!姑奶奶总算是得救了!妹子,多谢啊。”
林有枝:“………?”
不是说徐子净性情高傲不屈吗?不是说两姐妹关系很差吗?
不对,这矛盾的气质。
这人,不会也是她的同门吧?
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试探地问道:“姐姐,你后日成婚开不开心?”
“什么!?”徐子净瞪大双眼:“成婚?谁要成婚!?”
林有枝:“……”
得了,看样子,这人不仅是她同门,还信息都没了解完整。
看到她一脸语塞的模样,徐子净立刻反应过来,换了一副脸色,骂道:“你成婚被绑成这样开心啊?”
嗯,还是个很机敏的同门。
她眨眨眼睛,轻声道:“仙人的信要及时看呦,不然会落后的。”
此话一出,徐子净瞪圆了双眼,惊讶地看着她。
林有枝见状,立刻起身,打算留一段时间给她独处,自己前去外面查探查探。
月黑风高,林有枝轻轻翻出院墙。
街上偶尔有甲士巡逻,除此之外,空无一人,十分安静,淡淡的雾气弥漫着整个街道。
“呜呜呜,会不会有鬼啊?”一直未开口的系统居然突然发出声音:“不是,这也太恐怖了,你没发现这条街阴气森森的吗。”
“早就发现了 ”林有枝此时没必要在维持徐长歌的形象:“你不是在我体内吗?怕什么?
“还是很吓人,呜呜呜呜,我只是个上班的,为什么要见鬼啊啊啊!!”
林有枝没理体内的鬼哭狼嚎,慢慢往前走,偶能遇到几个还未化形的魔。眼前忽然晃过一道身影,林有枝立刻跟了上去。
那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背影,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脚上白布袜,灰布鞋,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林有枝却奇怪了,心想他怎么敢一个人在外面跑,不害怕被人吃?
秉持着这一想法,她悄悄地跟着男人,在巷子中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了一间客栈面前。
里面稀稀拉拉传来了琵琶的声音。
林有枝推门进入,顿时有数十张眼睛看了过来。见到她后,并没有大多人看到美丽少女的惊艳,反而是掩藏不住的警惕。
林有枝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你是哪儿来的?”客栈的伙计前来问道。
“我”林有枝清了清嗓子:“我叫徐长歌,是这城内居住的。”
那伙计上下扫了一眼,冷冷道:“小姐这身气度穿着,一看就是哪户富贵人家,怎么半夜会来我们这些地方?”
此话一出,大堂内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那敌意仿佛凝成了无数牛毛般的细刺,密密麻麻地扎入林有枝的皮肤。
林有枝却极其冷静,脑子飞速运转,把目前所知所闻的信息全部串联在一起,眸光一转,便委委屈屈屈道:“实话跟您说了吧。家中老父为我强行安排了一门亲事,可小女早已心有所属,和他私定终生,不愿嫁与他人。今日,便是准备和爱郎私奔,没想到,她竟然临时反悔。小女走投无路,不敢回家,又想起最近城内的传闻,怕的厉害。忽而见了一大哥朝着这边走来,小女这才跟了上来。”
一说着,眼泪就像一串串玉珠似的滚落而下。
那伙计见这少女哭的厉害,心也软了,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跟我来,是人是鬼一见便分晓。”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便从后方传了过来
“我的心肝儿啊,你怎么不等等我就走了。”
林有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市井六侠 众人顺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 是一个长相俊朗的少年。他大步上前,拉住林有枝的双手,林有枝想把手缩回, 对方却拉的更紧了,林有枝忍不住瞪过去, 便见对方哭哭唧唧地道:“心肝儿, 你听我解释啊。”
林有枝满脸黑线, 也没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拆穿他,便顺着他回答:“那你去哪儿了?”
“我…”那少年停顿片刻, 从袖子里顺手掏出一张绣帕出来, 道:“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你送我的绣帕。我还记得那天,我们一起游湖摘花, 你说你想你的母亲, 想你的朋友, 我在旁边捉了一只大鹅送给你逗你开心。你才破涕而笑。心肝儿,你就忘了吗?”
此话一出, 林有枝心里顿时明白过来,眼前的人是谢连辞, 不过游湖摘花送大鹅是真的, 那绣帕确是他不知从哪里拿的。
二人目光相接, 谢连辞立刻向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林有枝冷哼了一声, 淡淡道:“看你真心实意的份上, 我就原谅你这一次。”
谢连辞喜笑颜开, 就要上前抓她的手,一旁的伙计没眼看,立刻打住
“行了行了, 跟我过来。你们小两口子的事私下解决。”
二人点点头,跟着伙计走到一旁,那伙计拿了两个灵石要两人分别拿着,过了一会儿,取出来看了一眼,道:“是人,进去吧。”
林有枝点点头,和谢连辞往里走,点了一桌酒菜后,开口道:“徐长歌,县令次女。”
谢连辞道:“许乘风。江湖散修。妹妹,我们这是闹了一出大家闺秀下嫁给穷小子的戏啊。”
“去你的。”林有枝摆摆手,“我已经嫁人了。”
“噗——”
一口酒猛地喷了出来。
“不关你的事,你不许多问。”林有枝瞪了他一眼,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哦。”谢连辞擦了擦嘴,“我看见你用那软剑了,动作真漂亮!”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照夜。怎么样?”
谢连辞几位捧场:“不错不错真不错。”
两人闲聊了几句后,便正经起来。林有枝望了望四周,见檐角悬着的灯笼被夜风拂得轻轻晃荡,中间坐着的女人拨弄着稍微有些受潮的琴弦,琴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堂中,破有些凄凉之意。
除此之外,便是拨弄算盘的账房先生,放着药箱的游医,穿短打的更夫,腰间系着信囊的驿卒等等,全是些八教九流。
林有枝好像有点明白这家客栈的用处了。
但谢连辞却完全不明白,他甚至都看不明白那些人有什么区别,林有枝一一给他讲解过后,他疑惑道:“不是说夜晚有怪物要吃人吗?他们怎么敢出来的?”
林有枝淡淡道:“为了生活吧。”
“可也不能把命给丢了啊。”谢连辞不赞同,他向来是个自来熟的人,起身便走向领座,和他们大喇喇地攀谈了起来。
片刻后,他回来对林有枝道:“这家客栈有人罩着,有六个散修,结拜成兄弟姐妹,平日里专行锄强扶弱、接济贫困之事。这些夜晚冒险做工的人,只要付些许薄酬,便能换去他们给的法器符纸护身,累了便来这里歇脚,安全许多。人称——市井六侠。”
林有枝听罢,不由低头叹道:“真是一群令人敬仰的人啊。”
谢连辞轻笑道:“是呀。”
“对了,所以那六侠在哪呢?”
此话刚落,谢连辞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见门口似乎有人吵了起来。林有枝循着声音望去,是徐子净。
只见不知发生了什么,徐子净一脸暴躁:“我不是妖魔不是怪物,我是逃婚出来的。”
“逃婚?你们年轻姑娘一起商量好了一起逃婚吗?!”
“谁和别人商量一起出来逃婚了!?”
伙计刚要回答,便听见身后一道声音响起,“店小哥,她是我姐姐。”
徐子净看见林有枝后,立刻笑道:“妹妹!”
林有枝:“……”
伙计左看看徐子净右看看林有枝,又低头看了看刚从徐子净手中接过的灵石,顿了一下,才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道:“走吧走吧。”
三人落座后,徐子净拉着林有枝的手道:“多亏妹妹啦。”
“你怎么也会来这里?”
“最开始,是我想看看明日要嫁的那短命鬼是谁,想着能不能逼他放弃这门婚事。”徐子净啐了一口,“恶心死本姑娘了,本来徐子净就不愿意,不愿意的事本姑娘当然要帮帮忙啊。”
“那他放弃了吗?”
“没有!”徐子净砰地放下茶杯,怒道:“那短命鬼不在家。”
她转过头来对着林有枝继续道:“我就不明白了,不是说城内有吃人的妖魔鬼怪吗?他怎么就敢往外跑呢?怎么敢!”
“讨厌死了,讨厌死了,本小姐最讨厌他了。谁要嫁给那短命鬼啊。”
林有枝:“……”
谢连辞:“……”
“那个。”谢连辞转头对林有枝道:“妹妹,你有没有觉得她有点眼熟。”
林有枝:“不是一点眼熟。”
谢连辞深呼一口气,“敢问,你是不是有一位是被称作‘美玉元琢’的师兄?”
徐子净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望向对方,“你……你。”
林有枝赶忙道:“我是……”
“不要。”谢连辞赶忙拦住了林有枝,转过身笑嘻嘻道:“猜猜我们是谁呀?”
徐子净见状,翻了个白眼,先指了指林有枝:“这位,人美心善的剑鬼师妹。”然后又指了指谢连辞:“这位,千年难遇的大傻子。”
“你!”
林有枝笑着按住了将要爆发的谢连辞,对着徐子净道:“大公主姐姐,好巧啊。”
是的,眼前的少女便是人称白玉京大公主的伏明珠。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伏明珠直接道:“我才不要成婚,明日妹妹你要帮我。”
林有枝想了想,道:“这桩婚事本就荒诞至极,徐子净是无辜的,我会帮你的。只是,该如何做呢?”
二人对视着,局面一时停滞下来。
这时,忽然有风吹开了窗户,谢连辞起身想要把他关上,便见一个老人坐在外边的院子喝酒。
“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妙哉妙哉!”
谢连辞心觉好玩儿,不由得上前道:“老人家,外面风寒露重,不如进来我们陪你喝呀?”
“谁要你陪你了?”
一个扛着糖葫芦架子的小姑娘走了出来,粗麻花辫,尖下巴,大眼睛,看起来十分机灵。
“爷爷有我在呢,不需要你!”
谢连辞笑道:“好好好,不需要我。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儿抬了抬下巴,脆生道“小甜儿!”
她走到老头子面前,乖巧问道:“爷爷,要吃糖葫芦吗?”
“不用了,爷爷喝酒呢。”老头子笑眯眯道。
“不要!你吃一口嘛。”小甜儿嘟嘟嘴,取了串糖葫芦递给老头子,老头子无奈只得咬了一口,笑道:“好吃,好吃。”
“我也要!”谢连辞眼睛一亮。
小甜儿随即便取了一串糖葫芦下来抛给他,谢连辞刚要咬一口,门口便响起一个声音
“小鬼的东西你也敢吃?这位兄台是哪里来的傻子?"
傻子谢连辞顿了一下,随即立刻就把糖葫芦抛在地下,一双手接过咬了去,大喇喇地吃起来,“不错,不错。”
谢连辞:“……”
小甜儿吐了吐舌头,嬉笑道:“这位哥哥真是傻子。”
林有枝噗嗤一笑,谢连辞瞪了她一眼,她收了笑容,往前走道:“我家哥哥只是不爱吃你的糖葫芦罢了,谁大晚上的吃糖葫芦。小妹妹,你做那么多糖葫芦干嘛呢?”
“你管我呢?”小甜儿瞪了她一眼,又幽幽道:“要是遇见坏东西,我直接给他一个毒死他。”
林有枝点点头。
正在这时,忽听一人曼声长吟:“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衣衫洗的发白,有几个补丁,像一朵朵梅花。
“好诗。”小甜儿拍手,“哥哥,你念的什么诗呢?”
书生温文尔雅,笑道:“这是古人写疫鬼的诗。小甜儿,你方才说要毒死坏东西,可知这世上有些东西,毒也毒不死?”
“什么东西毒不死?”
“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一字一顿,眼底浮起几分轻浅又沉郁的笑意,“人间这四样,比阴曹疫鬼更难缠。刀砍不伤,药石无用,烈毒穿肠而过,也只当添了几分滋味。”
小甜儿尚且懵懂的年纪,闻言只得怔怔道:“我不明白。”
书生微微一笑,并不会回答。
“那么……便没法子治了吗?”林有枝突然开口。
书生望向她,笑道:“可得解脱的人,毕竟是少数啊。我一介俗人,能把自己从日子里捞出来就不错了。”
林有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依我看,超脱未必是要躲进深山、斩断七情。”
书生“哦”了一声,抬眼。
“诸位明知城内危机起伏,妖魔横行,人人避之而不及,却依旧愿意在这黑暗的角落上,替行人点一盏小小的灯。诸位大义,实在佩服。”
“哦,贵人也能知道我们是谁?”书生起了兴致,笑道:“那你说说,看你猜的准不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婚闹 “那买
“那买艺的琵琶女、算帐盘的老先生、跑腿的店小二、喝酒的爷爷、买糖葫芦的小甜儿和你, 便是人称的市井六侠。”
书生哈哈大笑,谢连辞和伏明珠都投来震惊的目光,林有枝见状, 不免心中颇为得意。
小甜儿喜极,蹦蹦跳跳地拿了串糖葫芦过来递给她。
林有枝笑着接过, 片刻后, 便又回屋和伏明珠二人攀谈起来。
…………
这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正是婚丧嫁娶的好日子。
县令府内炮竹声响, 好不热闹。红绸高挂檐角,鼓乐声喧天穿巷,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徐胥生换了一身上等的绸布衣衫, 乐滋滋地迎接来客。
过了片刻后, 知府儿子杨羡亲自过来接亲, 行为举止颇为得体。徐胥生见状,心里满意级了, 凑近徐夫人低声道:“看看,看看。不愧是世家公子, 就是拿的出手。”
徐夫人嘴角的笑更僵了, 心里不由得痛骂徐长歌那个没出息的, 这个女儿生的哪哪都不像她, 她向来视感情为敝履, 偏偏女儿却栽在这情字之上, 前些年为那便宜表哥要死要活,好不容易好了,又和外面捡来的私生子搞在了一起, 真是没出息。
徐胥生见她那样,安慰道:“夫人放宽心,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子净嫁过去了,我们能得不到好吗?长歌也是一样的。”
徐夫人听罢,只得应声。她是女人,又无娘家依靠,耍性子也只能极其克制。
这厢,杨羡已走过来,躬身行礼:“岳丈,岳母。”
徐胥生笑着牵过杨羡的手,“贤侄啊。”
杨羡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把手给抽了出来,对着身后的小厮道:“动作快些,把彩礼抬进来。”
一箱又一箱的彩礼抬了进来,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徐胥生笑弯了眼,“子净呢?快来看看新郎官有多喜欢你?我家小女真是有福。”
“姐姐在这儿!”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便见一明丽女子拉着新娘缓缓走出来。
徐夫人心里一惊,忙道:“还一直找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姐姐嫁人,我自然是要在她旁边的。”林有枝看着新娘,朗声道:“杨公子,你可愿意回答我几个问题?”
杨羡立刻点点头,“在下自然愿意。”
林有枝见状,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怪异,不是说这知府儿子向来玩世不恭,喜怒无常吗?怎么这次看起来这般彬彬有礼。
“第一,敢问公子,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杨羡顿了一下,才缓缓道:“情,是有心生,是……不由自主的牵挂。而爱,大概是由情而生,是心甘情愿的付出与挂念。”
林有枝心里咯噔一声,这家伙不是草包啊?
她心里紧张,面上却显得更为冷静,又道:“那你爱我姐姐吗?”
“……”杨羡顿了一秒:“自然是爱的。”
“哼,骗子。”林有枝脸色凝肃,双目斜飞,冷叱道:“口口声声说爱我姐姐,背地里却强迫他嫁给不爱的人。敢问公子,这就是你说的爱吗?”
此话一出,杨羡顿时呆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话来。
徐胥生见状,赶快上前拉开林有枝,冷叱道:“混账东西,你懂什么?”转身立即扯出一个笑对杨羡道:“贤侄,长歌自幼被我们娇惯长大,不懂事,你多见谅。”
林有枝才不理会他们,冷哼一声,走到徐子净面前一把扯下她的大红盖头,红绸落地的一瞬间,众人顿时大为吃惊。
只见新娘嘴被布条死死封住,手臂也被层层缠着,看起来十分可怜。
林有枝望向所有宾客,朗声道:“诸位,我姐姐早已有心悦之人,杨公子却仗着权势硬要娶我姐姐。我徐家不过是小小县令之家,论权势财力,自然比不上你杨家。”
“但……我徐家,宁可拼尽一切,也绝不会让自家女儿受这般屈辱。杨公子,今日这桩婚事,我徐家退定了,还望你莫要再强人所难!”
“徐长歌!”徐胥生汗流浃背,刚想要开口阻拦,便见杨羡一脸愧疚,忙对着徐子净道歉:“姑娘,杨某罪该万死,折煞姑娘了。姑娘既心有所属,我自然当尊重姑娘。”
林有枝:?
伏明珠:?
两人对视一眼,皆感震惊,没想对方这么容易就松口了。
林有枝立刻上前把伏明珠的布条扯下来,伏明珠长舒一口气,朗声道:“那就多谢公子成全了,把彩礼退回去吧!”
“慢着!”
一个面容娇美的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着面色苍白至极的徐胥生道:“舅父,大表姐不愿嫁,我愿意嫁。”
“……!”刚准备散场的宾客停下脚步,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徐胥生:“江宁啊,别胡闹。”
“我没胡闹”江宁皱了皱眉头,眼神赤裸裸地望向杨羡,脆生道:“杨公子,你愿不愿意娶我?”
杨羡:“……”
“姑娘能挂念在下,是杨某人的福气。只是这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还请姑娘三思。”
“好,那我给你两日,两日后你愿意娶我,我就嫁给你。”
伏明珠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拉住江宁,没好气道:“婚姻大事是这么随便吗?”
江宁把她手一甩,“你管我?”
徐胥生见状,心怕再有什么丑事被暴露出去,他可真就没脸见人了,立刻使眼色让徐夫人一起把宾客请出门去。众人见状,心里只觉可惜,这么好笑的戏谁不愿看?
忽而,一阵阴风席卷过来,黑云迅速压城,像铁笼似的把人罩在中心。
“怎么回事?”“天怎么黑的这么快?”“我怎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众人七嘴八舌的说道。
“啊——!”人群之中忽然有人受伤了。
“有妖怪!”“有魔”“有危险,快跑!”肘腋之间奇变陡生,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一股脑地往外钻,却没想到一跑到门口,就一大团黑气裹住,在原地哇哇大叫。
徐胥生吓得肝胆俱裂,“快来,快来人!”一批护卫即刻鱼贯涌入,拔出长剑和那黑气缠斗起来。
一旁的林有枝和伏明珠对视一眼,立刻准备加入混战。忽而一道刺目的蓝色电光如毒蛇吐信,腾卷而来,定情一看,居然是那杨羡。
他手中持着一根蓝色光鞭,迅疾地狙住了一团乱走的黑气,黑气被那一笼罩,霎时间灰飞烟灭。
伏明珠瞪大了眼睛,大喊:“师兄!是你!”
杨羡一愣,伏明珠立刻走过去,笑道:“我是你最好最好的师妹啊!”
杨羡顿时笑了起来,摸了摸对方的头,“原来是我家小师妹啊。”
林有枝恍然大悟,原来此人便是号称“美玉元琢”的温琢。
同时,一道折扇飞跃而来,林有枝向后一推,折扇直直射中一团黑气,谢连辞从房檐上跳了下来,道:“妹妹,让你那爹吩咐护卫把众人送出去。外面情况要好很多。”
林有枝点点头,足尖一点,便跳到失魂落魄的徐胥生面前,道:“爹,快叫护卫互送众人出府。”
徐胥生立刻执行,众人且斗且退,护送着在场的凡人。偶然间,林有枝发现她那表妹也用的是白玉京的术法,心中顿时透亮。
她拿出了买喷火的紫金葫芦,对着那黑气狂喷,效果竟然猛地翻倍。谢连辞靠在她背后,叹道:“早知今日,我也买个喷火葫芦就好了,现在一个个杀多累啊!”
林有枝道:“省点力气,别说废话了!”
二人转到一假山后,见那表妹一个人正被层层叠叠的黑气围住,手上的武器使得越来越吃力,林有枝纵身一跃,一剑刺向她后心的黑气,那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愣了愣,随即道:“谢谢二表姐。”
林有枝应了一声,和她随着时日过去后,密密麻麻的黑气总算被清除不少,林有枝累的够呛,连照夜都忍不住发出不满的嗡鸣。忽而她见转角见有一奴仆似乎在地下瑟瑟发抖,她顾不得自己,立刻走上去帮忙。就在他把手搭在那人的肩上时,那人双眼绯红,向她猛地扑过来。
她立刻闪身退后,一只手接过她,将她拉进怀中,然后一剑刺中那人肩膀,那人瞪大了双眼,躺在地下,不甘心地死去了。
林有枝侧头一瞥,刚撞上一双黝黑眼眸里。此人眸光潋滟如秋水,睫毛纤长,眼尾上挑,但更仔细一看,满是风情的眼底深处竟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邪气。
…………
这厢,白玉京的长老殿中,周泽玉正站立在大殿中央,金灿灿地阳光打在他身上,竟将他映得如日照金山一般。
“诸位叫泽玉前来,所谓何事?”
一白胡子老头道:“镜花水月最近出了些变故。”
周泽玉微微皱眉:“?”
“近日有人禀告,凡间气运紊乱,乱象丛生。不知从何起,凡间竟然兴起一股诡异力量,不少人凡人遭其破坏,我等反复观察,却并非魔族作祟。凡界气运若这般长久紊乱,必动摇我修仙界大道根基。泽玉,你既为首席,当担当此任。”
“弟子泽玉,定不辱使命。”周泽玉躬身领命。
“好,即刻派你前往镜花水月界,坐镇查探,拨乱反正。切记,务必保护好正在遴选的弟子。”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御妖司 林有枝
林有枝一把将他推开, 骂道:“你干嘛把他给杀了?”
明野愣了愣,随即歪嘴一笑,“被那鬼气侵染了全身, 你以为他还能活着吗?”
林有枝:“……”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万一呢?万一……”
明野没有理她, 又有黑气席卷而来, 两人只能再次加入战局中,不知不觉中, 所有人都渐渐疲惫下来。
实在倒霉, 林有枝却不慎走入力量最为汹涌的那边,眼看一团黑气就要射向她的后心,明野一掌将他抓住, 慢慢碾碎, 林有枝望去, 见他的一只手顿时冒出咕咕鲜血。这鲜血吸引了更多的黑气,明野却完全不顾手上的血, 像捏鸡蛋似地慢悠悠地将周围的黑气全捏碎。
林有枝:“……”真是见鬼了!
她一把拉过明野,呲呲呲地提刃刺去, 再撕碎一片衣角, 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骂道:“你的手不想要了?!”
明野:“……”
该死, 忘了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
半个时辰后, 从各地赶来的护卫军才匆匆将这场骚乱平息。天空重归澄澈, 县令府却已乱作一团。
这些年凡间动荡不安, 朝廷遂于各地设御妖司,广纳天下豪杰与散修。幸而县令府本就豢养着一批修士,虽有不少人负伤, 死伤倒不算惨重。
徐胥生徐夫人见两个女儿忽然变得这么厉害,也立刻明了其中原由,只盼着这些仙人们能赶快离开。
夜深人静,一枝开的正盛的海棠花从窗户外探了进来。
林有枝坐在案前,拿了一盒膏药帮明野涂药。她最开始,还以为明野也是他的同门,可后来试探询问几次,对方都不承认,他才去问徐夫人,原来是这明野自幼便跟着徐家请的海风道人修行,今日见妻子受伤,惊慌之下才不得不这么做。
林有枝:“你忍着点啊,下次别拿手直接抓了,你不是手上有剑吗?”
明野却未说话,一直盯着少女的脸庞。
林有枝始终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片刻后,抬头一望,见明野抿着唇,正痴痴地盯着自己看。
“看什么啊?”林有枝有点不好意思,倒不是她有什么其他想法,只是想着这两人的关系毕竟是夫妻,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她却承受不起,只得俨装发怒:“不许看了。”
明野:“你好看。”
林有枝:“……”
是的,这姑娘是挺好看的。
她却不知,明野并不是明野,而是操控所有进入遴选的郁烈。他说的也并不是真正的徐长歌,自始至终,他都能看见身体里的林有枝。
他看见少女漆黑的乌发,和浓密如蝶翼的眼睫,看见少女如白瓷般的脖颈,一路延伸到轻薄的衣襟里,看见少女纤细修长的手指,上面偶尔露出的淡青色青筋。
她的血应该是甜的吧?
这边,林有枝帮她包扎完伤口,刚要起身收拾东西,忽然一股大力将她拉下,她还未反应过来,脖颈就猛地一痛。
明野咬了她脖子!
她立刻大叫着让对方放开,明野却死死不放,林有枝不停地在她怀里挣扎,片刻后,身上的力一松,林有枝起身反手给了对方一耳光。
明野缓缓摸了摸脸颊,未见怒意,反而嘴角一勾,“夫人,你好甜。”
林有枝:“……”
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才想起什么,回头道:“姐姐说一个人睡觉害怕,我今日就在她那里去睡。”
一说完,就什么也不顾,一头扎进夜色里。
…………
伏明珠的房间点着灯,徐家人知道她们身份后,并未在派人监督徐子净。
林有枝走近,却听见里面传来窃窃私议之声。
“咚咚咚——”
房间门打开,伏明珠让她进去,进了屋子,便见温琢在那儿。
两人打了招呼,伏明珠笑道:“林师妹,还多亏你了。婚约解除,徐子净的魔心居然消灭了,我名次一下子就提高了!”
林有枝心里酸了酸,敷衍地点点了头。
伏明珠鉴貌辨色,笑道:“放心,你帮了师姐,师姐也会帮你的。”
林有枝则道:“算了,这本来就是意外,总之能帮子净姑娘窥破心魔倒是好事。反正接下来,我会更努力的。”
她这样推辞,伏明珠却下定了决心帮她,只是见林有枝并不想再提及此事,便转移了话题,目光转移到她脖颈处,好奇道:“你这脖子怎么回事?”
林有枝心里一惊,忙用手捂住脖子,随意撒了个谎:“被魔物给咬了。”
伏明珠:“哪儿来的魔物?”
温琢一下子抓了抓伏明珠的手臂,二者四目相对,伏明珠便不再说什么。
空气停滞了一秒。
林有枝打破沉默:“今日突如其来的那黑气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温琢道:“不是魔物,它们没有魔气。不是精怪,它们没有神智。确实暂时没有头绪。”
“要想有头绪,明日去御妖司呗。”
一阵狂风骤然卷开侧窗,窗外立着一道白衣身影。劲装紧裹长腿,衣诀猎猎翻飞,他斜坐窗沿,手中提着一壶酒,姿态散漫慵懒,正是谢连辞。
伏明珠翻了个白眼:“大哥,你不能走正门吗?”
谢连辞翻身进来,坐了下来,对着温琢一笑,“好久不见。”
温琢温润一笑:“好久不见。”
林有枝立刻问道:“御妖司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谢连辞道:“今日御妖司的人前来,只说尚不清楚此黑气来历,需得稍后探查。我长了心眼,离开徐府之后,便一直跟着御妖司的人。一路看他们处理杂事,烦都烦死了,到了傍晚,才终于听见一人说,要立刻处理了那些尸体,不然会酿成大祸。
“他们既然不清楚黑气为何物?又怎会笃定,尸身留着便酿成大祸的?”
几人面面相觑,立即决定明日去查探。片刻后,也无事可讲,温琢便起身告辞了,谢连辞立即跟他走了。
伏明珠一下扑倒林有枝身上,撕开她的领子,笑道:“妹妹,这是牙印啊。”
林有枝打开她的手,拍着胸脯道,“我为什么会匹配到有夫之妇身上,你都不知道有多吓人。”
伏明珠一下子笑喷了,满屋子顿时都是她那惊天动地的笑。
这厢,温琢这边,江宁截住了二人的去路。此前一番混战,白玉京的法术自成一派,自家的师兄妹们大致都彼此认了出来。
江宁道:“既然是师兄,那便帮帮师妹如何?”
温琢温润一笑,“师妹是想?”
“带我回家。”
温琢:“………”
江宁:“你放心,我偷偷进去,不会让人发现的。”
温琢想了想,虽然不太明白对方要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
第二日,城内百姓人人闭户,街上只有零星路人,偶尔巡城甲士持矛而过。
御妖司坐落在城池中心偏北的镇妖坊内,朱门黑瓦,门前隔着一条大河,大河岸边是一座座高耸的观妖塔。
几人很快聚集在门前,林有枝轻咳一声,问道:“我们怎么进去?”
话音未落,便见伏明珠挽起袖子,一脚踹开木门。谢连辞见状,忙跟了上去,和她做了相同的动作。
林有枝:“……”
温琢:“……”
御妖司的人见状,顿时勃然色变,拿起武器,里三层外三层将人围了起来。
“放肆!”
“寻滋挑事,绝对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伏明珠凑近三人,轻声道:“谈判前先立威,别人才不会看轻我们。”
她上前一步,目光明亮如刀,口气极其霸道锋利:“听说御妖司广纳天下豪杰,小女子不才,颇为好奇,且来试试你们的本事!诸位,谁敢来应战?”
一青年立即站了出来,付明珠纵身一跃,便和对方战作一团,旁人下意识散开,给她们留了空位。
伏明珠擅长用刀。
斩仙飞刀,极快,极猛,势力锐不可当。
刀风过去,尘土飞扬,方才还勉强平局的场面一下被改变。
“扑通!”
“啪擦!”
男子单膝跪地摔倒,周围人立刻哗然,纷纷看向一旁未说话的中年男人,男人面目平庸,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精明厉害的人。
他示意属下将人扶起,然后对着四人道:“几位擅闯御妖司,到底是想做什么?”
伏明珠把斩仙飞刀插入刀鞘,躬身行礼,“小女子并非有意寻衅,只不过,我见御妖司似乎本领不够,探查那些妖魔之事十分无力,不如,我们来试试?”
曹开:“……”
…………
不过片刻功夫,伏明珠四人便这般明目张胆地踏入御妖司正堂。
几人绕着四处转了转,让人带他们到昨埋葬那些死尸的地方,所有人一口咬定,早已将尸体火葬了。
伏明珠:“那便带我们到火葬那地瞧瞧。”
曹开忍无可忍,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骂道:“几位别欺人太甚!”
他甩袖便走。
谢连辞却抖了抖肩膀,道:“看,心虚了。”
“要不我们先在别处去查查,问一问御妖司的其他人。”温琢幽幽道:“不要把人给逼急了。”
几人只得点头。
这厢,林有枝经过一条长廊,忽见斜对面一件小间小石屋的木门悄无声息推开,一道身影浑然不觉地飘了出来。
那人步履放得极轻,左顾右盼,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林有枝心里一动,正愁没事可做,立即跟上了对方,便见对方左拐右拐,竟然偷偷溜出了御妖司,林有枝心中更惊。
片刻后,那人脚下一点,跳上街边房檐,林有枝只好悄悄跟着,幸亏她身体轻灵,一直未曾被发现。
不多时,那人从小巷子斜身而出,跑到了空寂的大街,林有枝伏在房檐上,悄悄看他,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僵住。
那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林有枝:“……!!”
她瞪大了双眼,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片刻后,才轻手轻足跃下房檐,走到了那人消失的地方。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她侧头一看,一辆失控的马车正朝着她疾驰而来。她旋身闪身避过,想了想,足尖一点便跃上房檐追去,纵身落在车夫身侧,伸手猛地攥紧了缰绳,沉喝一声
“吁——!”
马车骤然停了。
车夫惊魂未定,连忙躬身道谢,随即朝车内恭敬道:“公子,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里面传开了男人温润清雅的声音。
林有枝刚要起身离开。
一道帘子豁然拉开,一张轮廓分明、气质清列的俊朗的脸容,骤然出现在光影里。
“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重逢 周泽玉
周泽玉没想到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林有枝。
他在镜花水月观察寻走, 也需要一个身份,被阵法传送进入后,已然在平稳运行的马车里。
原来这具身躯的主人, 乃是一位寒门公子。早些年远赴京城科举,如今金榜题名, 启程回乡, 要去寻找寄居在娘家母亲和妹妹。
没想到马车突然失事。
更没想到他还未动用法术时, 马车就停了下来,而周围竟然还有师妹的气息。
他立即拉开车帘, 便见一俏丽女子正站在一侧, 皮囊之下,正是她正在遴选当中的师妹。
“二小姐!你是二小姐吗?”一旁的车夫猛地反应过来,惊喜地望着林有枝。
林有枝:“……?”这人居然认识她?
“我是飞流啊!你不记得我了吗?”车夫看了看有些懵懂的林有枝, 侧身对周泽玉道:“公子, 是长歌小姐。”
周泽玉听罢, 内心很快反应过来,徐长歌是他这副身躯的表妹。他原叫江诚, 江家到了他这一代人丁凋零,家道中落。父亲江尚、大哥江夜接连亡故, 全族只剩下江诚一个男丁。母亲江徐氏便携儿子女儿回娘家居住。
徐家无偿收留他们, 供他们读书习字, 衣食住行皆与两位小姐相同, 大小姐徐子净性情冷清, 不爱与人来往。二小姐徐长歌性情娇纵爱闹, 与表哥表妹感情极好。
想到此处,周泽玉不由得挑了挑眉,抿嘴一笑:“表妹, 好久不见。几年前同窗共砚,摘花游湖,情景宛在目前,表妹风采依旧。”
林有枝也很快反应过来,笑道:“表哥,你回来了?想来表哥此番必是功名得中,心想事成吧。”
“我呢我呢?小姐记起我了吗?”一旁的飞流凑了过来。
周泽玉见林有枝神色有些凝滞,便道:“飞流同我走时不过与表妹一般高,现如今已经与我相差不大了。”
林有枝道:“原来如此!飞流,你长高了不少啊!”
三人寒暄了几句,林有枝心里藏着事,没有多说什么就告辞往回跑,又偷偷回了那间小石屋内,是一间放着卷宗和法器的屋子,并无其他特殊的地方。
她自幼生在市井,又曾在人鱼混杂的诛魔阁内待过,耳濡目染,倒也懂不少民间偏方、江湖切口与市井门道。略通些粗浅的机关常识,会用细针试探开锁,懂易容乔装之术,连赌坊里那些规矩伎俩,也略知一二。
但她在这间屋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圈,把每个地方都摸了个遍,依旧毫无所获。
想着人多力量大,她便找了其他三人过来,四个人在这小屋子四处探查,片刻后,也只能你瞪瞪我,我瞪瞪你。
“算了,今日先不找了。”伏明珠最先下决断,“不如随便抓个人,逼他们带我们去那焚尸的地方。”
温琢道:“恐怕他们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
伏明珠:“……”
“我先不和你们一块儿,我先去御妖司的藏书阁中翻阅书籍。”谢连辞道:“这条路走不通,换条路便是了。”
几人便这样散了,温琢跟着谢连辞同去藏书阁,伏明珠和林有枝便先回府上了。毕竟,诛魔的方式许多,没必要一直耗死在一个事情上。
黄昏最后一缕残阳缓缓沉向天际,黑纱似的夜幕,正一点点漫过苍穹。
林有枝二人结伴回府时,院内被照的亮如白昼,几条细绳穿院落而过,上面挂满了灯笼。丫鬟们穿梭在长廊、院落间,忙着设景布菜。
丫鬟见到她们之后,立刻引着她们往藕香榭去,藕香榭四面开窗,左右曲廊跨水接岸,后侧有曲折竹桥连通。
珍珠罗的纱窗高高支起,风中带着草木的清香。
“你们回来啦?”徐胥生夫妇看见二人,立刻笑道:“今日你们表哥回门,设宴款待,快来坐。”
二人被引导八仙桌坐下,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身侧坐满了徐家的各种亲戚,徐夫人知她们不熟悉,便一一为她们引荐。
表哥江诚坐在林有枝的对面,正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和众人的交谈。
“阿诚你真的中了探花?”
“阿诚真是最有出息了。”
“天佑江家啊,有了你,江家算是起来了。”
“阿诚哥哥!阿诚哥哥!”
人多嘴杂,还有一些孩童在旁边一个劲地叫唤。
“托诸位长辈福,侥幸得中。”
“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侥幸登科,往后还要多多仰仗长辈们指点。”
“是江家祖上积德,也是舅父教诲有方。”
他依次回复,面上始终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
看的林有枝和伏明珠简直想要拍手鼓掌。
“怎么长歌和子净还没有和阿诚打招呼,怎么,几年不见,兄弟姊妹家就生疏了?长歌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粘着哥哥了?”一妇人突然开口道。
林有枝立刻抬眼看向江诚,却见对方也正在抬眼看她,明亮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眼底仿佛荡漾着最温柔的波纹。
“表妹,好久不见。”江诚开口道。
林有枝立刻拿起一旁的杯子,道:“表哥,我以糖水代酒,敬你考取功名。”
说罢,她仰头便喝了一口,却猝不及防,猛地呛咳起来。
谁把她面前的桂花糖水换成烈酒了啊?!
正在这时,一双手把她手里的酒杯夺了过来,然后用手拍了拍她的背后,“长歌。”
林有枝转头看过去,正是明野。少年穿了一身黑衣,薄唇轻轻抿着,一双瞳子黑的发亮。
“你怎么来……”林有枝又咳嗽几下,“你来了。”
明野点点头,转头对江诚道:“表哥,长歌她不胜酒力,我替她敬你。”
江诚:“………”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徐夫人看到一直面带微笑的江诚变了变脸色,心里暗叫一声糟糕。本来长歌和江诚自幼青梅竹梅,感情很好,家里人也曾商议过两人的婚事。可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徐长歌忽然转了性子,又和明野勾搭上了,家里人拿她没办法,也只得由着她去了。
她不懂小辈间的那些痴痴缠缠,但总能感受到涌动的气氛,立刻笑着道:“你表妹去年和阿野成的亲,阿诚是哥哥,在外面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
江诚摇了摇头,又看向林有枝。
“哎呀,阿诚要加把劲儿了,你看你表妹和阿野,两人在一起,甜甜蜜蜜的,可好了。”
林有枝听罢,转头向付明珠求助,手上却猛地一紧,低头一看,明野正紧紧握着她的手,对她粲然一笑。
林有枝:“………”
她无奈抬头,又见江诚正紧紧盯着自己看,嘴巴微微抿着,颇有些意味不明的味道。
宴席很快过了大半,林有枝拉着付明珠就往外跑,忽而,明野又叫住了她,“长歌。”
林有枝只得停下脚步,“怎么了?”
少年抿了抿嘴,抬了抬手,一双眸子湿润润地看向她,“我手疼。”
“………”林有枝:“你让小夭帮你敷药。姐姐一个人害怕,我还要陪她睡觉。”
“不要。”少年摇头,“我刚喝了酒,头疼手也痛,你陪陪我,喂我喝点花蜜解痛。”
林有枝还要拒绝,伏明珠忽然噗嗤一笑,把林有枝往前一推,“去吧去吧,我不害怕了。”
林有枝:“……”她想了想,明野毕竟是为她受的伤,便点头答应下来。
…………
周泽玉见林有枝走后,明野很快紧随其上,心里一紧,便也很快起身离开。
徐胥生见状,请人带他回院子,他不好拒绝,便跟着回了趟居住的地方。
耐心很快被消耗完,他起身前往林有枝居住的院子。走到半途时,一个自称许长歌贴身丫鬟的姑娘凑了过来,周泽玉装作不经意问道:“听闻表妹夫妇二人感情很好?”
那丫头正是陪伴许长歌多年的小夭,知晓小姐和表哥曾经有过一段感情,小姐为了表哥伤心了许久,还是和明野在一起之后慢慢才好起来的,现如今听见明诚打听,便不由得添油加醋地把二人关系说的蜜里调油、恩爱非常。
周泽玉:“………”
他长呼一口气,告诉自己林有枝不是徐长歌,师妹自有处理的办法。
走到院子处,便见林有枝不知端了什么东西走进屋子,他走过去,刚准备敲门,便听见里面陆陆续续传来声音。
周家家教向来甚严,偷听偷看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他为人也向来光明磊落,只是一遇上林有枝,似乎什么都乱了。
他叹了口气,便站定在门口。
抬眼,便又看了进去。
只能瞧见少女纤细的背影,她坐在岸上,正拿着什么东西一勺一勺地喂着软榻上的人。
“烫。”男人说。
林有枝便好脾气地吹了吹碗里的东西,然后再喂给对方。
周泽玉无意识捏紧了衣袖,他知道师妹向来是善良赤诚的个性,若有人伤害了她,诚心实意地道个歉,师妹便忍不住软下心肠。若有人受了伤受了欺负,师妹也是最容易难过的那一个。
可他依旧控制不住的嫉妒。内心忽然有个阴沉沉地声音响起,“看吧,师妹对谁都是那样,你不快抓住她,她会喜欢上别人的。”
“你能不能每天都喂我喝花蜜。”男人又道。
林有枝道:“我让小夭喂你。”
“她笨手笨脚的。”
“谁还能有比我更笨手笨脚?”
“我只想要你。”
“……”
“夫人,你理理我。”
木门被敲响了,林有枝开门,见江诚正站在门口。
林有枝奇道:“表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抽灵录 周泽玉
周泽玉在和明野对视那刻, 便品出了些不同的意味。
这人不是普通的凡人,更不是白玉京某位遴选弟子。
他到底什么身份?
若不是明野本人,又为何伪装成他, 并且骗着师妹玩着那一套夫妻把戏?
他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 依旧温柔地对林有枝和明野打招呼, 缓缓道:“表妹, 一别多年,今日回乡, 有许多问题想问你。你有时间吗?”
林有枝巴不得离开这里, 立刻点头道:“有,走吧,我跟你出去。”
“夫人。”一双手立刻抓住林有枝, 林有枝回头, 见明野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林有枝装作没看见, 把怀里的膏药扔给对方,提起裙摆, 就往江诚那边跑,“我叫小夭过来, 别等我了, 我要去找姐姐。”
郁烈便眼睁睁地看着林有枝和江诚走了出去, 少年温润如玉, 少女秀丽挺拔, 说不出的般配。
他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看了看手中的膏药,上面似乎还才残留着少女的体温,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扫了一眼岸边的乱糟糟的杯盏碗筷, 还有一点蜜饯放在一旁,是林有枝贴心为他准备的。耳边似乎还有少女温热的气息和清脆的声音,他忍不住想要挥开脑中的胡思乱想。
本来是他心血来潮的乐子,他怎么能真的放在心上?
“……”窗外的一枝海棠花探了进来,他看了过去,良久过后,他起身把花枝一折,扔了出去,再“哐当”一声,郁烈狠狠摔上窗户,跌坐回去。
…………
林有枝和周泽玉并行在徐府中,夜深露寒,少女的衣摆拖在地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怎么说呢?虽然逃脱了明野很高兴,但她完全与江诚不熟悉啊!幸亏江诚本人温和体贴,两人先聊了些日常的琐事,气氛倒是慢慢热络下来。
“表妹是什么时候成的婚?”
“一年前吧。”
“在家里可有烦心的事?”
“一切都好。”林有枝想了想,道:“那表哥这些年都在外面做些什么?”
周泽玉心里一动,便随意说了些在京城读书,交友、赴试的事情,林有枝点点头。
二人很快就无话可说,林有枝觉得无聊,便和江诚告了别,回伏明珠那边的屋子去了。
周泽玉便一直盯着林有枝的背影,少女今日穿的粉衫白裙,行走坐卧间没有太多大家闺秀的娴静优雅,反而是一种江湖人士的风流潇洒,恰如青竹一般,清挺又自在。
他低头,轻轻笑了笑。
清亮的月光扑洒在他身上,少年温润,仪姿似雪,有一种春雪融山的清艳之美。
院子里海棠被风吹的翩翩,花瓣如雨,铺满地,有一朵刚好飞到周泽玉的眼前,他伸手一接,低头,忽然想起了师妹秀丽的容颜,心里一动,忍不住轻轻摩挲着花瓣。
用网罩把你网住如何?
少年垂眸沉思,片刻后,他长呼一口气,收起心思,便去探查镜花水月的动荡来源。
…………
夜深露重,鬼影重重。
林有枝天生精力旺盛,又存了夺魁的心思,自然不愿意放过除魔的机会。
夜晚的魔物比白日多上许多,林有枝一一消灭,心里越发感到疑惑,那日突如其来的黑气到底是什么?
忽而,一道黑影忽然从房顶上滚落下来,林有枝拿软剑射过去,那鬼影反而从她的身侧滚过去了。
林有枝足尖轻点,立刻追上,她身形轻灵纤细,混在影影绰绰的楼台屋顶、花草树木间,远远看去,就像一只野生的小鹿一般。
片刻后,她跟着黑影钻入一小院,推开门,眼前是个供神祭祖的香舍,密密麻麻地摆了好几排牌位,两旁燃着苍白的长明烛火。
风一吹,烛火摇曳,很有几分鬼气森森的模样。
那鬼影却不知又去到哪里,林有枝四处转了转,发现魔气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烦恼时,一道凌厉剑光猝然从帘子后斜射而出,灵气翻涌,直逼眉心。
林有枝手腕一翻,横剑稳稳挡下。
剑气四溢。
周遭空气被激荡的扭曲起来,帘幕被余劲撕的粉碎。
“身手不错嘛。”有人从帘幕后走出来。
“江宁表妹?”林有枝有些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闲来无事,半夜除魔。”江宁撇了她一眼,庄重道:“还未感谢那日你出手相助。”
林有枝摆摆手,问道:那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江宁道:“这边魔气深重,走着走着就来了。”她在屋舍里转了转,点评道:“这屋子有些诡异。”
林有枝点点头,“我是追着一鬼影过来的。”
一阵阴风刮过,门窗被吹得哐当乱响,木格吱呀着向外洞开。冷风从门内狂涌而出,檐下幡布被吹的猎猎作响,整座古宅陷入森冷的诡谲之中。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林有枝心中的怪异越发明显,站在原地,想了想,偷偷转过身子,抬起指尖,聚起一只彩色蝴蝶,那一刻,黑色的眼珠子也霎那间转变成冰蓝色。
“朦胧见,鬼灯一线,万灵归流,听我号令!”
睫羽低垂,林有枝朝着展翅欲飞的彩蝶轻轻吹了一下,刹那间蝴蝶绽放万千,流光溢彩。林有枝细长冷白的指尖一弹,低声道:“去探。”
朵朵桃花立刻飘散,在整间屋子荡来荡去。
江宁一直站在远处,并未看见林有枝转瞬即逝的异瞳,只能看见满屋的蝴蝶,不由得好奇道:“这法术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林有枝:“寻蝶术。”
“用来干嘛的?”
“你看着就知道了。”
林有枝站在原地,凝望了屋子一阵,偏飞的蝴蝶四处乱撞,有的飞出窗外,有的直接就消失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林有枝手中剑光一射,一个诡异的婴啼声响彻屋子,二人快速跑了过去,是一只刚成型的魔物,身形半人半妖,背上有一对翅膀,没有五官。此刻正被订在墙上。
她把软剑一提,婴儿啪嗒一声,像一团重物砸在地下,滚了几圈,撞飞了一盏灯,就消散了。
林有枝立即把灯扶起来。
一旁的江宁见魔物被除,便打算在其它地方去,走了几步之后,回头,见林有枝一动不动,似乎订在原地了。
“你干嘛?还不走?”
她走过去询问,忽而听少女清凌凌来了一句:“不对劲儿。”?
她正要询问,便见林有枝向前走了几步,手指在房间各物摸来摸去,还时不时用手敲击,忽而,只听啪嗒一声,一旁浑然天成的石墙竟然缓缓滑开,分成两半,露出一道暗门。
一路蜿蜒向下,走下去。
看清眼前景象时,林有枝愣在原地,这内里布局竟然与御妖司那间如出一辙!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一时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江宁见她面色有异,不由得问道,林有枝便把御妖司的事情说了一遍。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皆凝肃起来。
林有枝快步走到乌木架前,随手抽开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记录着各种各样人的名字,再抽一卷,也是如此。
“散修梦见,年限余两年。”
“散修离凝,年限余五年。”
这是什么意思?
她们又抽了几本书,皆是相同的记载,林有枝叹了一口气,眼神移动,在重复翻找过后,终于在角落找到一本叫做《抽灵录》的书。
抽灵?
林有枝立刻打开翻阅,内心缓缓沉了下来。
原来这上面记录的,是如何将一个修士的修为缓缓抽取的法术,到最后,这些修士失去记忆、语言,会慢慢变成行尸走肉,若将它们丢在野外,外表也会逐渐兽化,此生不得重新做人。
林有枝:“……”
江宁惊讶道:“这徐府怎么会记录这么阴毒的法术?这明明是禁术!他们怎么敢的!”
林有枝眼中迅速闪过一丝讥讽,冷冷道:“恐怕是众人皆知的禁术。”
“众人皆知,你在说什么呢!?”
林有枝把书放下,眼神环向四周,盯着墙角出一道凸起的接缝,走过去触碰那道冷硬的纹路,立刻碰触到了一处榫口,轻轻一扣,露出另一道更深邃的暗道口。
“你要一起吗?”她回头看向江宁。
昏黄的烛光把人的脸庞映照得朦朦胧胧,少女一双眼睛却亮得越发惊人,仿佛里面藏着黑不见底的深渊,江宁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就点点头。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轻缓地踏入这条新的密道。
…………
月圆,雾浓。
两个男人结伴走在山道上。一位身着青色长袍,温文尔雅。一位粗布劲装,束着高马尾,朴素利落。正是那日林有枝遇到的市井六侠中的两位。
高马尾少年便是那店小二,名叫秦逍遥。此刻他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颇有些混不吝地对身边人说:“沈归尘,你真要跟我一起去?”
沈归尘正是那日的书生,听见此话后,微微一笑:“为什么不?”
“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既然知道危险,那你为何要和别人打赌?”
秦逍遥踢了踢角落的石头,粗声粗气道“我有病。你不是知道吗?”
沈归尘轻轻一笑。
“你笑什么?”秦逍遥用那双圆圆地眼睛瞪向沈归尘。
沈归尘道:“你不是有病,你是太心软了。”
秦逍遥:“……”
沈归尘道:“御妖司的人向我们挑衅,如果我们不应战,便会被人看不起。你不忍心六娘何伯小甜儿他们被人看不起,便打算去自证,你比御妖司的人更能查清最近妖魔鬼怪的真相。更何况,你还想,试着寻找隔壁许大娘的女儿。”
秦逍遥看着沈归尘一脸笃定的模样,忽然有些气闷,把狗尾巴草一扔,嘟囔了一句“就你懂”,便快步往前走了。
沈归尘无奈一笑,一边拔腿跟上,一边道:“逍遥,我们可不要走失了。”
越往山道上走,似乎雾气越浓了,硕大的月亮也被掩藏在云层中,四周静悄悄的,唯有虫鸣声啼叫。
二人诛魔除妖多年,早已有了丰富的经验,见了这种情况,默契地停下方才的打打闹闹,把手按在各自的武器之上。
果然不如所料,就在不久后,眼前顿时一暗,一大片黑影迅猛地从四面八方暴起,一股浓厚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二人立刻携手抵抗,佩剑相继出鞘,手腕一翻,就如游鱼似的游走在黑影中。
二人越斗精神越振奋,秦逍遥更是跳上树梢,喝了几口烈酒,整个人如同喝醉了一般歪歪倒倒,但手中的剑却越发稳了。
沈归尘赞叹道:“你这自创的逍遥功越发厉害了。”
秦逍遥哈哈大笑。
片刻后,二人便将扑面而来的黑影通通绞杀,正在得意中,忽而聚变
只见比刚才更浓更猛地黑影从每个角落、每个地方喷涌而出,不仅如此,这些黑影竟然缓缓凝成个约二人高的骷髅。
这骷髅形状可怖,眼睛泛着红光,在凝结中僵硬地转着头颅,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
来不及多说什么,二人便投入战斗之中,那骷髅一掌拍下,顿时翻滚,草木翻折,惨不忍睹。
“沈归尘,这怪物比刚才那东西厉害太多了!”秦逍遥天生没心没肺,见了此状,依旧无比淡定,声音越发激昂起来。
沈归尘也极为冷静,一剑斩断骷髅的手指后,下定结论,“想办法逃跑,我们打不过他们。”
眼见着越来越多的骷髅成型,秦逍遥再没心没肺,也只得点点头,往四周一看,道:“山下围满了,只能去山上!”
“走!”
两人正要腾空而起,忽而骷髅一巴掌向沈归尘拍去,他只得用剑对抗,火光四溅,扑通一声,被甩在一棵大树上,大树应声而折,沈归尘喉咙一甜,猛地呕出一口血。
“沈归尘,小心!”骷髅追了上来。
沈归尘兔起鹘落,转了过去,无数成型的骷髅又向他围了过去,他双眼一眯,知道今日若不脱层皮可就真的出不去。
正在他握紧剑鞘,打算硬闯出去时,空中响起了一段箫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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