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热起来,又一天天凉下去。
江行鲤身上各处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浅浅留了淡粉的印子。
她每日跟着沈氏学管家,闲了就绣两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等双鱼香囊完工,婚期已经近在咫尺。
成婚前日,芷兰堂里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
纵然江行鲤人际关系经营得极差,但大伙冲着侯府和她爹娘的面子,也还是赶了来为她添妆,大大小小的礼盒堆了满满一桌。
夜里,沈氏与祝云起来了趟,拉着她细细说了些叮嘱的话,直到月上柳梢头,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祝云起摸了摸她的头,“我们回去了,今晚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
说完却不走,一直向沈氏使眼色。
后者会意,将江行鲤悄悄拉到身旁,低语:“那个……咳,我们带来的那个小箱子,你等会儿好生看看。”
江行鲤不明所以,等他们离开后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
左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书册,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翻开来看,什么《房中术》《玄女经》《秘戏图》……各式各样的。
右边是个小一些的木盒,红漆描金,上头刻着一对鸳鸯,里头躺着好几对瓷偶,白瓷小人贴在一起,姿态各异,亲昵得让人脸红。
江行鲤翻翻书,又摆弄摆弄瓷偶,觉得不如教坊司的精妙。
她合上箱子,扑倒在床上。
玄香与罗珠正在整理添妆礼,看着江行鲤像条被煎过的鱼似的,一会儿翻到左边,一会儿翻到右边,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枕头也歪了。
玄香忍俊不禁,“娘子紧张?”
江行鲤“嗯”了一声。
玄香道:“奴婢当年来侯府时也是这样,紧张得睡不着。”
江行鲤好奇:“你那时候多大?”
“八岁。”玄香怀念道,“已经十来年了。”
“罗珠呢?”
罗珠头也不抬,回道:“我是家生子,自小就在府里。”
玄香笑道:“你比我好出许多,你爹娘都在身边,逢年过节都要接你回去,我可是好几年没见过家里人了。”
江行鲤从床上撑起身子,“等婚事一了,给你放个长假,你回老家住些日子,想住多久住多久。”
玄香大喜,“这可太好了,多谢娘子……哎,这是谁送的?”
罗珠抬头看了一眼,“音娘子。”
“怎么了?”江行鲤问。
玄香将盒子拿过来给她看。
朱漆锦盒里是一整套东珠头面,做工极细,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作为添妆礼来说,也太贵重了。
江行鲤也不明白江玉音的意思,便道:“先收起来吧,日后她有什么事,送份差不多的回礼便是。”
玄香应了。
江行鲤又在床上滚了几圈,忽然问:“你们说,我以后还能回侯府吗?”
“这是什么话?”玄香道,“您可是侯府的三娘子,就是自个儿不愿回,侯府也要派人去接的。”
她安慰了几句,催着她早些入睡。
但江行鲤哪里睡得着,拉着她们东聊西聊,直聊到窗外透出青灰,才肯闭上眼睛。
睡下不到半个时辰,又被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涌进来,抱衣裳的、捧首饰的、拿胭脂水粉的,把整个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快,先净面。”
“娘子把头低一点,奴婢给您梳头。”
“哎哎哎,别动别动,簪子歪了——”
江行鲤被按在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弄。
头发被梳子一遍遍地梳过,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从前往后,梳得她头皮发麻。
发髻一层一层地盘起来,先一个小髻,再一个大髻,刷刨花水定型,再把簪子钗子步摇往上加。
天光大亮,女眷们陆陆续续地来了,笑眯眯地围着江行鲤打量,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沈氏那两个调皮捣蛋的小儿子也来了,转来转去,偷偷伸手摸她的嫁衣,被江玉珠一手一个揪住后颈拎开,“别碰!手上脏死了!”
小崽子叽哩哇啦地叫着,头上挨了两下狠的,终于委委屈屈地安分下来。
江玉珠把他们提溜到门外去,让奶娘看好了不准再进来。
付云起是最后来的。
站在江行鲤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
江行鲤也看着铜镜里的她。
母女俩相视而笑,眼中却都泛起薄薄水光。
付云起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真好看……不愧是我的女儿。”
江行鲤弯了弯嘴角,“那自然。”
喜嬷嬷捧着龙凤呈祥的盖头走过来,笑盈盈道:“吉时快到了,新娘子该盖盖头了。”
付云起接过,抖开,大红的绸缎像一片燃烧的云。
她低头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口气。
江行鲤的眼前降下朦胧的红,彻底遮住视线的那一刻,她忽然被一把搂进了怀里。
很用力。
用力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眼前只剩下沉闷闷的红色,世界缩成方寸之间,方寸外是母亲的怀抱。
记忆忽然回到初回京时,娘亲搂着她,摸着她的头发说:“阿鱼乖乖的,娘有空就回来看你。”
她从她的怀里仰起头来,觉得侯府的房梁好高,高到她怎么都够不到。
如今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小小的孩子,乖乖地等在这里,等着母亲再次将她拥入怀内,等到熟悉的温暖气息再次裹住她。
她鼻尖一涩,心脏酸酸沉沉的,像是有块石头压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手指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回抱,付云起却已松开。
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在说——
好了,去吧。
沈氏声音里也带着涩意,“哟,这是怎么回事,大喜的日子怎么还红了眼睛?”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哽咽起来,别过脸去用手帕捂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瞧瞧我,这是怎么了。三娘大喜,咱们都该高高兴兴的。”
屋子里一时间又是笑又是泪。
吉时到了。
丫鬟婆子们簇拥着江行鲤走出来,嫁衣曳地,金线绣的凤凰在裙摆上振翅欲飞。
江明辞已经等在芷兰堂门口,蹲下身,“上来。”
江行鲤趴到他背上,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
四周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红屑满天飞,喜气洋洋的,热热闹闹的。
江明辞背着江行鲤,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他的妹妹在哭。
眼泪落下来,砸在他新制的袍子上,应当湿了很大一块。
“别哭了……我的衣服都湿了。”他闷闷道。
“你管我。”江行鲤抽噎着,“我就是要哭。”她又抽抽泣泣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日后回来,你会不会赶我走?”
江明辞:……
大喜的日子,他不想与她争吵。
忍气吞声地道:“我为何要赶你走?那日不过说了几句气话,至于你记到现在么?”
“你如今自然说好听话,到时候就不准我回了。”
江明辞气笑:“我不准?为什么不准?”
“你就是不准,我读过《孔雀东南飞》的。”
江明辞半晌无言,“那是劝你别轻易嫁人的,哪是劝你别回娘家的?你这书读的,难怪陆老先生被你气得吹胡子瞪眼。”
江行鲤掐了他肩膀一下,力气不小,掐得他龇了龇牙。
花轿停在门口,喜婆笑盈盈地掀开轿帘,江明辞将江行鲤放下来,看着她被丫鬟们扶进轿子里。
轿帘落下的那一瞬,他忽然伸出手,按住了轿帘。
“江行鲤。”他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凶巴巴的,“想回来就回来,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轿子里头安静了一瞬。
“……嗯。”
花轿在锣鼓声中缓缓启动,一路吹吹打打地到了楼府。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锣鼓喧天,唢呐吹得震耳欲聋,喜婆掀开轿帘扶她。
行礼,敬茶,磕头。
楼峤没有双亲,仪式省减了许多,简单结束后便入了洞房。
江行鲤坐在床沿上,床上铺着花生桂圆各色果子,硌得她有些难受,她悄悄挪了挪身子。
“新郎官,该掀盖头啦!”喜婆笑道。
楼峤接过系着红绸的喜秤,挑起大红绸缎的一角。
江行鲤的脸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先是莹白的下巴,然后是圆翘翘的嘴唇,秀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黑葡萄般的,带着一点水光的杏眼。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忽然同时移开了目光。
喜婆又笑了:“哎哟,小两口还害羞呢!”
交杯酒端上来。
两只小小的白玉杯,引着他们的手臂交缠在一起。
江行鲤悄悄抬眼看向楼峤。
看了一眼不够,还要再多看几眼。
她自以为遮掩得很好,殊不知在其他人眼里,新娘子圆溜溜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郎君,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去。
众人相视而笑,又端来一只小巧的白瓷碟,里头躺着几个白白胖胖的面点,捏成石榴的形状,顶端还点了一点胭脂红。
“请新娘吃子孙饽饽——”喜婆高声唱道。
江行鲤面露难色。
二婶与她说过,子孙饽饽是生的,稍微咬一点点就好,不要多吃。
可是她一点点也不想咬。
但大家都在期待地看着她,等她说那句“生”的吉祥话。
好吧。
她皱着眉,万分不愿地伸手去拿,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却先她一步拈起饽饽。
她才发现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颗殷红小痣,像是不经意间沾染了朱砂。
楼峤将饽饽送入口中,轻轻咬下。
“生的。”他说。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喜婆乐开了花:“郎君如何能生?郎君想生,怕是要多求求娘子才是!”
仪式结束,便有好几个年轻官员凑在门口,“该去敬酒了!新郎官,走啦走啦!”
楼峤应声而起,江行鲤也跟着起身往外走,被女眷们七手八脚地拦住。
“新娘子跟着去干嘛啊,这么粘人?”
“楼少卿好福气,这才刚拜完堂,新娘子就舍不得了!”
一个年长些的妇人笑着上前,拉住江行鲤的手,拍了拍,“新娘在房内等着便是,外头都是男客,乱得很。咱们女眷在这儿陪着说话,不比外头强?”
江行鲤疑惑:“我今日打扮了这么许久,好不容易掀了盖头,不用出去见人?”
她方才抽空瞄了瞄镜子,妆容没有花,发髻也整整齐齐的,很是端庄。
大伙又笑了起来,“傻丫头,敬酒是男人的事,你只管坐稳了当新娘子!”
江行鲤不情不愿,扭头看向楼峤。
他也在笑,嘴角弯弯,眉眼弯弯,双眸盈盈盛着笑意,望着她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
江行鲤抿了抿唇,开心了。
来宾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新娘子不在喜房里等着,而是跑出来敬酒。
转念一想这可是付云起的女儿啊,离经叛道些才正常嘛!
他们状态良好地接受了,纷纷起身接了酒,说几句吉祥话,有些心思活络的,还夸了江行鲤几句,夸得她越来越舒心。
按理说,新郎敬完酒,还要过“拦门”这一关。
但如今新娘子都不在房内,便没有拦的道理了,众人笑闹一番,说了几句吉祥话。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便退了出去,将新房留给新人独处。
江行鲤径直扑倒在床上,在床上扭了扭,从腰下摸出一颗圆滚滚的核桃来。
试着掰了掰。
掰不开。
楼峤走过来,有样学样在她身边躺下来,喜袍交叠,头发也轻轻蹭在一起,像两尾相依的鱼。
他接过核桃,手指一用力,“咔嚓”一声,饱满的核桃仁露了出来。
她接过,却并不吃,而是盯着楼峤的眼睛,道:“你喝醉了。”
“嗯。”楼峤应了一声,往她这边凑了凑。
脸颊泛着薄红,眼尾像抹了胭脂,眼睛里汪着水,波光粼粼的。
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混着不知名的熏香传过来。
看来醉得不轻。
“你上次喝醉的时候……特别过分。”她低声控诉,不自觉软了嗓音拖长语调。
又在撒娇。
楼峤嘴角弯了一下,“很过分吗?”
他又凑近了一点,水光潋滟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可是,我们不是做过更过分的事吗?阿鱼忘了吗?嗯?”
尾音像是带着钩子,轻轻勾在了她的心尖上。
“没,没忘。”她吞了吞口水。
楼峤哼笑了一声,“有点记不清了……阿鱼帮我回忆一下……”
越凑越近……越凑越近……滚烫的呼吸扫在她耳垂上,面颊上,染得绯红。
江行鲤下意识屏息,手里的核桃仁掉了都没发觉。
亲。
亲亲。
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嘴角。
她没有躲,他便又近了一分,含住了她的下唇。
带着桂花酿的甜气,细细地吮吸,最后舌尖试探着撬开她的齿关,一点一点探了进来。
江行鲤闭上眼睛,然后发现……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好软。
心底痒痒的,想要做点什么。
她学着他的动作,生涩地咬着吮着。
手指不自觉抓住了他的衣襟,沿着领口往上,交叠着搂住他的后颈。
他的嘴唇很软,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像熟透了的水蜜桃,薄薄的皮下汁水丰盈,等着她一口一口咬下去。
暧昧的水声混杂着越来越重的呼吸,在静悄悄的房间内回荡。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不知何时将楼峤压在身下,步摇垂下的珠子蹭着彼此的脸颊,凉丝丝的。
楼峤仰面躺着,双手搂着她的腰,声音有些哑,“阿鱼,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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