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蚀月魔心(完)
关知和狄归溃败而逃。
两人仓惶地没入灵山外围那莽莽苍苍, 幽深无边的原始密林。
身后的灵山钟声早已消散,只余下死寂的山风。
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关知被墨寻那一剑刺中的手臂, 伤口深可见骨, 皮肉翻卷, 边缘残留着凌厉的剑气, 不断侵蚀着血肉,阻止着自愈, 鲜血早已浸透了大半衣袖, 滴滴答答落在枯叶上。
狄归的内腑被剑气震伤, 脸色苍白得吓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们在一个隐蔽散发着潮湿泥土和苔藓气息的天然岩洞里暂时栖身。
洞不深, 勉强能遮蔽风雨和可能的追踪视线。
狄归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 闭目调息, 试图压下内腑翻腾的气血, 关知则蜷缩在另一边,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包扎那个狰狞的伤口。
一开始, 关知的确不信任魔界那几个各怀鬼胎,心思莫测的护法,才选择亲自潜伏进太一使者的团队里。
他想与其将夺取元晶,找狄归魔心这等关乎生死的大事, 寄托于那些贪婪又不可靠的魔头, 不如自己亲自来,至少能将主动权握在手中几分。
关知以为自己足够清醒, 足够冷硬,足够将目的与手段分得清清楚楚。
可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算计,也没有坚不可摧的心防。
日复一日的同行,面对共同的险境,分享有限的食物,甚至在春之谷里,看到凌无绝那惨烈而倔强的赴死。
关知本就对他们无恨,时间是最强大也最狡猾的东西,竟让他对这短暂的同伴身份,生出了本不该有的愧意。
而凌无绝的死,让关知感到了冰冷的陌生感,不是对凌无绝,而是对自己。
他想活,不假,为了狄归,也为了他们那渺茫拼尽全力也要抓住的以后。
可看着另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关知也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所选择的这条道路,所坚持的这份活,其背后所背负的代价与重量。
是否真实?是否值得?
只要花了时间,必会投入。
无论最初是带着几分算计,几分伪装,并肩作战的时刻,插科打诨的玩笑,在篝火旁分享并不美味的干粮,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投入了时间,便投入了情感,哪怕最初只有一分真心,也会慢慢膨胀,变质。
狄归不知何时调息完毕,睁开了眼睛,他挪到关知身边,沉默地接过他手里凌乱的布条,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替他重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关知:“之后怎么办?”
狄归的声音很低:“你下不了手让我来。”
关知垂着眼,看着狄归的手指:“是我不够坚定。”
他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冷血,怪自己竟然会对敌人产生多余的情绪。
包扎好伤口,狄归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将关知揽进了怀里,岩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被枝叶过滤过的惨淡天光。
关知的身体在狄归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松弛下来,他需要温暖,需要确认,需要更原始直接的方式,来驱散心底荒芜,和要将他淹没的愧疚与自我怀疑。
狄归似乎也明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关知汗湿的额头,然后,是眼角,是鼻梁,最后,落在了那微微颤抖失去血色的唇上。
这个吻起初带着安抚的意味,但很快,便如同点燃了干柴的星火,变得炽热而深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确认和占有。
衣物在无声的纠缠中褪去,散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关知不怕疼,白皙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脆弱的光泽还有魔纹,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破碎感,狄归的吻和手掌所过之处带着滚烫的烙印。
系统被屏蔽。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压抑的声音和岩洞深处滴水规律而空洞的回响。
关知紧紧缠绕着狄归,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紧绷的背肌。
他需要这种暴烈的亲密,需要疼痛与快感交织的冲击,需要被填//满,被占据的感觉,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某些东西依然紧密相连,不曾改变。
这不仅仅是一场情//欲的发泄,更像是一次对内心软弱和动摇的惩罚,对彼此存在最坚定的确认。
事后,关知浑身汗淋淋地瘫在狄归怀中,像一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幼兽。
汗水浸湿了两人相贴的皮肤,体温交织,驱散了岩洞的寒意。
关知累极了,手臂的伤口在刚才的激烈中似乎又崩裂了一些,渗出新鲜的血迹,染红了狄归的手臂和身下的布料。
但他们都此刻无暇顾及。
关知仰起头,看着狄归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的下颌线条,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和茫然:“那你想怎么办?”
计划被打乱,身份彻底暴露,与墨寻他们已成死敌,魔界那几个护法更是不可靠。
狄归低下头,吻了吻他汗湿的唇角,动作温柔:“大不了这次换我死。”
他手臂将关知搂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们要让墨寻他们锻出太一剑,墨寻的实力太强了,若他有剑,我们更抵挡不住。”
想起那劈开朽荣本体燃烧生命的一剑,即便是狄归,也是极强的忌惮:“朽荣那般积年的古妖,都被他一剑劈掉百年修为,魂飞魄散,我们挡不住。”
“魔界那四大护法,此刻恐怕正忙着内斗篡位,无暇他顾,他们本就靠不住。” 狄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本还想着,他们若是争气,给墨寻他们找点麻烦推动剧情线,我们一直潜伏在墨寻他们身边,或许到最后,死的那个可以不是我。”
狄归早已将最坏的结局,计算在内。
“我们的复活之路本就布满荆棘,不可能一帆风顺,” 狄归第一次流露出认命的疲惫,也有绝不回头的执拗,“每一步都可能是在给别人,给那些所谓的主角,做垫脚石,这就是系统找上我们这类存在的宿命。”
岩洞里,寂静重新降临,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关知之前不在意活不活的时候,只觉得痛快。
如今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复活机会,注定要以牺牲和鲜血为祭。
但狄归的怀抱依旧温暖,他的心跳隔着相贴的胸膛,沉稳而有力地传来,关知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汲取着属于狄归的气息。
宿命?垫脚石?
或许吧。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在这冰冷的洞穴里,在彼此的身体和气息里,寻找着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两人商议的结果那就是狄归必须重新拾起反派的角色,去做那个推动命运沾满血腥的推手。
剧情停滞不前,太一剑,那柄传说中的宿命之刃是不会现世的。
这个时候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巨锤去狠狠砸碎这僵局。
伤愈后的狄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孤身踏入魔域。
昔日麾下的四大护法,早已在他“陨落”的传闻传开后便撕毁了脆弱的同盟,他们割据一方,将魔界瓜分殆尽,在自己的领地里筑起高墙,沉溺于掠夺来的珍宝,纵情享乐。
这或许怪不得他们,贪图安逸,畏惧死亡,本是生灵惰性与常情。
只可惜,常情拖不动沉重的剧情线。
狄归出现的时候,骨蠹正斜倚在铺着兽皮的座上,手里把玩着一颗氤氲着冤魂的黑玉,做着兵不血刃便一统魔界的迷梦。
殿内丝竹靡靡,舞姬纱衣如云,酒气混着浓郁的魔香凝成实质的甜腻。
狄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凝现时,骨蠹嘴角那点得意的笑甚至还没完全敛去,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美人们惊慌的尖叫像被掐断的琴弦,四散奔逃,珠钗环佩叮当乱响,打翻了鎏金的酒壶,琼浆汩汩流淌。
骨蠹连挣扎都显得无力,像一片枯叶被轻易掼下高位。
“我的位置好坐吗?”
不过半日,曾经各自为政的四位护法,重新并排跪在了修葺一新的王座之下。
狄归坐在上面,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目光垂落,扫过下方四颗低伏的头颅。
狄归开口:“传我令,魔界自今日起,向外扩张,不惜一切代价。”
短暂的死寂后,织梦娘最先抬起头:“尊上……三思,此令太过冒进,仙门百家并非泥塑木偶,若引得他们再次联手反扑,恐要赌上整个魔界的根基。”
狄归甚至没看她,只随意地一挥手,袍袖带起一股无形的罡风,并不十分暴烈,却精准地撞在织梦娘肩头。她闷哼一声,像只断线的蝶被扫到一旁柱边,后背撞上雕刻着狰狞魔像的石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
“我是王。”狄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你有意见?”
织梦娘按住闷痛的胸口,她低下头,声音轻而顺从:“……属下不敢。”
四人退出森严的大殿。
骨蠹第一个停下脚步,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上那圈尚未消散的淤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恻恻淬着毒汁的笑:“……定然是那个紫鸾从中挑拨,尊上此番归来,行事愈发酷烈,不留余地,定是听信了什么谗言。”
铁棺身形魁梧如铁塔,语气怨怼:“扩张?不惜代价?尊上这是疯了,要拿我等,拿整个魔界的性命去填他那不知所谓的野心么?”
无面那张光滑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不听令,此刻便是死路一条,上次事情之后,若是我们不听令,尊上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织梦娘落在最后,她抬手,用绣着繁复暗纹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角那一点未曾擦净艳红的血痕:“老娘真是服了一个两个,没一个懂怜香惜玉的。”
魔界的大军,像决堤的血潮,倾泻而出。
以四大护法为锋刃,行事愈发猖狂无忌。
被仙家历代封印于名山大川,幽潭深谷的魔物,封印被暴力撕开,符箓化为灰烬,锁链寸寸断裂。
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怪物嘶吼着重见天日,将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怨毒,尽数泼洒向茫然的人仙两界。
仙魔两界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脆弱屏障,更是在魔界术士不分昼夜的疯狂冲击下变得脆弱不已。
仙门震怒,却也难免惶然,迫于这危急的态势,责令太一使者,不惜一切,速速令那传说中的圣剑现世。
太一剑出世那日,没有祥云瑞彩,没有霞光万道,只有一声仿佛从亘古传来,清越到极致反而显得苍凉的剑鸣,自九天之上笔直刺下,穿透三界壁垒。
苍穹被无形的剑意撕裂出久久无法弥合的惨白,幽冥血海无风起浪,三界的气机,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搅乱,动荡不安。
墨寻持剑而来,手中长剑古朴无华,却吞吐着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无量神威。
他踏过魔界焦黑破碎的山河,直抵狄归的王庭,要求魔军收兵。
狄归站在王座前,玄衣在狂暴的剑气激荡下猎猎作响,他仰头看着空中那光芒万丈的身影,没有回答,回应墨寻的是陡然暴起,撕裂长空的魔焰。
圣剑神威煌煌,魔尊戾焰滔天。
那一战,持续了整整三日。
魔界永夜的天幕被剑光与魔气反复撕扯,时而亮如白昼,时而又沉入比以往更深沉的血红。
山脉被余波削平,遍布目之所及。魔界的天真的快要被打穿了。
第三日黄昏,道贯彻天地的纯白剑光,终于压过了所有翻腾的魔气,如裁决之刃,带着泯灭一切的意志,斩落。
魔焰溃散,王座崩塌。
墨寻持剑立于废墟之上,下方,是狄归逐渐冰冷,失去生机的身躯,眉心一道极细的金线缓缓蔓延,那是太一剑意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关知独自站在魔界与凡间交接的荒芜之地。
他脚下是龟裂的焦土,一步之外,隐约能看见凡间枯黄草叶的轮廓,身后,是依旧被混乱与血色笼罩的魔界,前方,是劫后余生,渐渐响起试探性欢呼的人间。
他们在庆祝魔尊的陨落。
关知听见系统提示魔尊下线。
关知:“……让我也下线。”
系统:“蚀月紫鸾暂时不可下线,否则任务失败。”
就在这时,一只手悄然伸了过来,温热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关知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
关知抬起头。
是狄归。
他穿着与陨落时一般的玄色衣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幽暗的火焰,那是属于最本源魔性的光泽。
“等久了吧。”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手指收紧,试图将关知的手完全握入掌心。
关知看着他,没有动,没有如释重负地扑进他怀里,也没有惊慌失措地甩开。
“怎么了?”面前的狄归察觉到他的沉默,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关知的嘴唇动了动:“你是魔心。”
周遭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随即,魔心狄归他脸上的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识破的瞬间恼怒,还有一丝奇异的坦然,甚至还有一点点类似委屈的东西,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触碰关知的脸颊。
“我也是他。”
“他让我照顾你。”
魔尊最终陨落的那一瞬,身死,魂消,天地间感应到他存在的印记都在那无量剑意下寸寸湮灭。
在那具躯壳彻底化为齑粉,意识沉入永恒黑暗前的最后一刹,狄归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一颗犹自带着缠绕着精纯魔元与未散执念的暗色心脏,被狄归送离,只为护住关知,换他一个平安。
这个世界,关知足足停留了五十年。
这是系统的惩罚,他在第一个任务世界里毫不配合的惩罚。
五十年,对于拥有漫长寿元的修士或魔族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被强行锚定在此的异世灵魂而言,足够将每一季花开花落,每一次月圆月缺,都铭刻成麻木的煎熬。
魔心狄归陪了他整整五十年。
本体的爱意早已浸透每一缕魔元,那颗心又怎可能不爱他?他带着狄归记忆里所有的习惯与偏好,甚至能模仿出七八分的神态语气,本能地知晓要护着关知。
太一剑问世之后,墨寻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当世无可争议的第一剑修,光环加身,名动三界,他所过之处,众生俯首,敬畏有加。
楚岚则回归了白泽地。
过了几年,楚岚要成婚了,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出了白泽地的结界,新娘是同族的女子,温婉娴静,血脉纯正,白泽地古老的族规森严如铁,绝不允许与外族通婚。
这桩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合情合理,合乎所有人的期望。
关知听到消息时,它以为这条主角纠缠了许久的命运支线,终于要在这样的圆满里,走向一个符合世俗期待安静的终点。
大婚当日,白泽地祥云缭绕,瑞兽低鸣,宾客如云。
吉时将至,鸾凤和鸣的乐曲飘荡在灵山秀水之间。
墨寻出现在了庆典之上,只他一个,踏碎了满地的祥瑞光影。
旁人以为他是去庆贺的,实则他是去抢婚的。
接下来的混乱,关知并未亲眼目睹,只有各种碎片般的传闻,陆续传来,据说当场几方势力瞬间被引爆,维护族规的白泽长老,闻讯赶来的仙门同道,争夺,对峙,兵刃相见。
而在那片越来越失控的漩涡中心,楚岚一袭刺目的红衣,站在礼台之上,看着眼前为了他掀起的纷争。
他没有看向抢婚的墨寻,目光空茫茫的,他反抗过族人,当初为救墨寻,答应过要成婚,如今他陷入两难境地,在无数惊呼与怒吼声中,他选择了自刎。
墨寻抱着楚岚的尸体,在太一殿前静立了三日三夜,然后放下了那柄曾让他登上巅峰的太一剑,不知所踪,再无音信。
仙界名义上胜了,魔族经此一役彻底溃败,偃旗息鼓。
可当初促成太一剑问世,曾风光无限的几位太一使者,墨寻遁走,楚岚自戕,凌无绝早已陨落……竟无一落得好下场。
仿佛那柄圣剑汲取的不仅是魔尊的气运,还有持剑人与相关者命数里的所有温存与善终。
关知终于等到可以脱离这个世界的许可时,心下竟无太多波澜。
离开前,他独自去了一处开满白色荼蘼花的山谷,据说那里是楚岚幼时最喜爱玩耍的地方,衣冠冢就建此处,平日里只有清风与花香,算是祭奠。
关知开口说:“你果真很笨,是我就跟墨寻私奔了。”
就在关知准备转身离去时,眼角余光瞥见花丛深处,一个身影,那是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人,穿着最普通的麻布衣裳,坐在一块青石上,正悠闲地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
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也清晰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关知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那张脸纵然布满了岁月的沟壑,气质也变得平凡温和,但那眉眼的轮廓,那偶尔瞥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神,像极了凌无绝。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脸来,对他笑了笑,市井老者般的豁达与淡然。
关知喉头发紧,半晌,才极其艰涩地吐出半个字:“……你……”
老人摇扇的动作未停,目光掠过他,望向天际流云,声音苍老却清晰,透着了无牵挂的洒脱:“无名之辈,莫要记怀。”
说罢,他起身,拍了拍衣角的草屑,拎起手边一个空了的酒葫芦,晃晃悠悠地沿着开满荼蘼花的小径,向山谷更深处走去,身影渐渐融进暮色与花影里,再无痕迹。
关知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天边云卷云舒,再无行人。
所有人,无论最初怀揣着怎样的爱恨,野心或执着,最终仿佛都被那名为剧情的洪流,耍弄得团团转,跌跌撞撞,奔赴向各自或惨烈,或寂寥,或归于平凡的终局。
关知走后,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楚岚墓前,墨寻说:“楚岚,那是我们曾经的朋友们,你看到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风过山谷,荼蘼花瓣簌簌落下,洁白如雪,也寂静如雪。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完了,等再写完一篇文,我看这个有没有灵感,有我就写第三个世界,总之应该会写完的,第二个世界大纲没有写好,中间剧情有点太拖沓了,让我收尾不太好收,感谢支持。
第52章 现实世界(1)
关知睁开眼睛的时候, 入目不再是陌生的环境,而是他家。
准确来说,是他和狄归结婚之前的那个家。
墙上挂着他意气风发的赛车照, 照片里的少年眉目张扬, 嘴角噙着一抹桀骜不驯的笑, 身后是赛道终点的黑白格旗, 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似的,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旁边是整面墙的奖杯, 金灿灿的, 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每一座都刻着他的名字,记录着他曾经在赛道上碾碎过多少对手的骄傲。
那个时候的关知,不缺名, 不缺钱, 有大把的人爱他, 可他一个都不爱。
他骨子里凉薄得很, 从小在泥泞里滚大,被粗暴地养育,像一株野草,自己从石缝里汲取养分, 拼命往上长。
关知习惯了什么都要靠自己抢,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习惯了把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当作笑话。
他总觉得,这世上没有他舍弃不了的东西, 包括那些说爱他的人。
关知眨了眨眼, 看着熟悉的房间,愣了好一会儿, 才开口:“……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机械音,带着点欢快的调子:“亲亲,你上个世界死得实在太惨了,已经成为我们年度最惨反派了呢。所以你现在只需要通过最后一个考验,就能复活啦!”
关知挑眉,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的?”
系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复活,考验之类的话,
关知却忽然打断它:“……那个,我前夫呢?”
系统:“亲亲,这个我们不清楚呢。”
关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发现里面根本没有狄归的联系方式,相册里也没有一张和狄归的合照。
他翻了半天,最后把手机丢到一边,心里了然,他这是回到了和狄归认识之前。
“那我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什么?该不会让我用自己的身份当反派吧?”
系统说:“不是哦,宿主想复活,就要过一次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这样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关知:“不一样的人生?”
系统:“对。”
关知想了想:“所以我不能玩赛车,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去酒吧?”
系统补充:“还不能和你前夫结婚哦。”
关知沉默了两秒,终于忍不住开口:“……讲真,我死和这些没有太大关系吧。”
系统一本正经:“怎么会没关系呢?人生的每一环都有衔接,有因果,下一件事的发生一定受了上一件事的影响。所以你的考验,就是这一世要真正地过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戴着假面吗?
关知想,这简直跟扮演反派一样难。
他习惯了横冲直撞,习惯了用速度填满生活的缝隙,突然让他过一种安分守己的日子,就像让一头野狼学着吃素,浑身别扭得很。
是因为没有狄归在他身边的缘故吗?关知说不清,明明前面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他还觉得无所谓。
关知起来走了一圈,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桀骜不驯,眉梢眼角都带着点老子谁都不服的劲儿。
“行吧,不找就不找他,我照样过得不错。”
他真的从没过过多么安静的生活。
以前和狄归结婚后,狄归也管过他,管他抽烟,管他喝酒,管他半夜飙车。
关知不服,所以他们吵过很多架,摔过东西,红过眼,甚至有一次关知摔门而出,在赛道上跑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回去,发现狄归坐在客厅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婚姻和爱情不一样。
爱情是人性的本能,是荷尔蒙上头时不管不顾的冲动,是我就要你的蛮横。
可婚姻是对人性的挑战,因为日夜相处,即使收敛得再好,也总有一天无法掩饰自己尖锐的地方。等真正到了暴露出来的那一天,就是他们信任完全崩塌之时。
狄归家大业大,关知就一个孤家寡人,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狄家不太欢迎一个男媳妇,那些冷眼和闲话,关知一开始就不屑。
他从来都是那种,你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你的性子,谁给他脸色看,他连正眼都懒得给你。
所以他和狄归家,完全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什么过年过节,关知偶尔会发挥一下高尚品德,大发慈悲地让狄归自己回家,免得他夹在中间难做。
一开始,是狄归爱关知比较多。
关知承认。
他们一见钟情,干柴烈火,激情四射,在拉斯维加斯领了证。
那天狄归带他去坐摩天轮,据说那是全球最高的摩天轮,狄归在最高点的时候向他求婚,说:“我在这里求婚,我对你的爱永远就能保持在最高点。”
落日余晖,摩天大楼,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幅金色的画卷。
关知看着狄归那双认真的眼睛,很难不受到触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相信一次永远这个词。
可过日子不是永远在摩天轮的最高点。
荷尔蒙垂落下去,便是两个人磨合的时候。
狄归爱他比较多,所以关知可以肆意任性,可以耍脾气,可以半夜想吃什么就摇醒狄归去做。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关知觉得他对狄归的爱意越来越多,多到他有些害怕。
有一次狄归在厨房给他做饭,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背影挺拔,动作熟练地切菜,下锅,锅里的油滋啦作响,香气飘过来。
关知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胀得他好像嘴里要吐出什么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关知觉得狄归给他下了蛊。
包括他们当初冲动领证也是。那天在拉斯维加斯,灯光璀璨,狄归的眼睛比灯光还亮,关知脑子一热就点了头。第二天醒来,看着枕边那张熟睡的脸,他其实后悔了,可对上狄归醒来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想着,算了,硬着头皮继续下去吧。
关知假装潇洒,跟朋友说大不了就离呗,仿佛这段婚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随时可以终止的游戏。
可其实那个时候,关知很害怕。
他不敢说出来。
他习惯了虚张声势,习惯了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觉得说出我害怕这种话,实在太胆小,太丢人。
他宁可把所有的慌张都藏在那副吊儿郎当的皮囊底下,也不肯让人看见他内里的软肋。
可谁让他爱上了狄归。
他居然也会在意狄归周围的一切,在意他父母的看法,在意他朋友的目光。他甚至想过要讨好狄归的父母,虽然那对夫妇从一开始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有一次,狄归的母亲在珠宝店逛,关知正好遇见。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主动提出帮她结账。
狄归的母亲连眼皮都没抬,冷淡地抬手挡住他,语气平静:“不用了,我们狄家还不缺这些钱。”
关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也不是那种被拒绝还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便假装轻松地说:“阿姨,那你继续。”
转身离开的时候,关知还在心里吐槽:幸好自己是个男的,要是狄归真要娶个女的,谁能受得了他父母。
没过几天,关知参加一个朋友的酒会。他当时在二楼吹风,脚下是透明的玻璃栈道,底下是个露天酒店,很大,不远处有人租赁场地开舞会。
灯光大亮,觥筹交错,关知往下望,就看见狄归正和一个女士跳舞。动作很绅士,并不暧昧,周围都是人,不远处还站着狄归的父母。
关知看着看着,突然低头揪住自己的心口,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隔绝在狄归的世界之外,怎么也融不进去。
当天晚上,关知和狄归吵了一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非要撞出一个出口来。
他恨狄归让自己变得软弱,恨自己居然会为了这种小事吃醋,恨自己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刀枪不入的关知。
狄归觉得他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他耐着性子解释:“你要是生气我今天陪他父母的行程,我可以道歉。”
关知当时气极了,话不过脑子就冲出来:“你这么想做乖宝宝,我把你还给你爸妈吧。”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完了。
狄归看他的眼神很可怕,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有一瞬变红了,狄归的声音都在发抖:“关知,你有没有良心?你知道我为这段感情付出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关知想,狄归付出了,他难道没有付出吗?他快把自己献祭了,自我连同灵魂,全都交出去了。
可他嘴上还是硬邦邦的:“我现在不需要你的付出行了吗?”
狄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关知以为他会冲上来掐死自己。可狄归只是转身,夺门而出。
门被摔得震天响,关知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巨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那之后,他们大大小小吵过无数次架。为狄归晚归,为他父母的态度,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为关知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每一次争吵都像在原本就脆弱的堤坝上凿开一道裂缝,水流渗进去,日积月累,终于在某一天轰然崩塌,直到两个人离婚。
关知一直不敢吐露到底是什么导致一切。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拒绝让任何人靠近。
直到现在,他重新回到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墙上那些意气风发的照片,才终于承认,是自卑和嫉妒在作祟。
他嫉妒能够和狄归站在一起理所当然的人。
他也想和狄归站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包括狄归的父母。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死了以后,狄归给他殉情。关知想,狄归的父母一定骂死他了吧。那个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所有,放弃了生命。
他们一定恨透了他,恨他毁了他们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恨他连死了都要拖累狄归。
关知觉得,不遇见就不遇见吧。如果重来一次,他宁愿和狄归擦肩而过,宁愿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那样的话,狄归也许还能活得好好的,还能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过完他本该顺遂的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他把命都搭进去。
作者有话说:
Sorry这么久才重新写,第三个世界就写他们现实吧。
第53章 现实世界(2)
关知抛弃了过去的爱好, 简直可以用一条咸鱼来形容。
他不再碰赛车,不再碰烟酒,连酒吧的门都绕着走。
每天的日程就是醒来, 吃饭, 发呆, 睡觉, 偶尔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和狄归是在拉斯维加斯认识的。
那是关知当时参加完一个国际赛事, 俱乐部的人集体去那里游玩。那天晚上, 他在赌场里晃悠,狄归就出现了。
两个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炸开, 干柴烈火, 一见钟情, 连多余的试探都省了。
关知现在所处的这个境况, 是他已经跑出了一点名气。如果再给他一年,他的名字就会响彻整个圈子,成为赛道上最耀眼的那颗星。
他偏偏在这个时候,跟俱乐部的人说自己想休息。
关知跟俱乐部签的合同刚好年底到期, 本来俱乐部打算跟他续约的,结果关知这么一下,他老板都有些不解,问他怎么了。
关知说:“太累了, 想休息。”
他说话的语气, 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让人觉得他并不认真。
不少人诟病过关知说话的态度,觉得他轻浮,不够庄重。关知一直不以为意,觉得爱怎么想怎么想,他懒得解释。直到他和狄归结婚后,他回看他们婚礼录像的时候发现他在婚礼上底气很不足地说誓言,让人觉得他不够虔诚,关知才把这个毛病改了一些。
关知老板看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认真的?你才多大?正是年轻力壮的鼎盛时期,你现在休息,等你想回来的时候,赛道还认不认你?”
关知说:“我没开玩笑,我想停一年再说。”
他老板苦口婆心地劝了他几句,说他是天才,是赛道上的王者,这一年能改变多少东西,他的对手们全都在拼命往前跑,他停下来就会被甩在后面。
关知听着,心里却想着,这一年,让狄归错过他,关知以后再跑就好了。
只要他不去拉斯维加斯,不去那场比赛,不去那家赌场,狄归就不会遇见他。他们就不会结婚,不会吵架,不会离婚,不会让狄归最后为他殉情。
狄归会好好地活着,过完他本该顺遂的一生。
不过关知决定的事,一般很难让他改变心意。他这人向来如此,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老板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什么正是最好的年华,现在退下来太可惜了,关知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狄归究竟有什么魔力,居然让他那么早就心甘情愿地走进婚姻的坟墓,跟他厮磨了那么多年。
关知和狄归相比,明显更需要婚姻的不是关知。
关知已经习惯孤独了,从小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他早就习惯了身边空荡荡的感觉,甚至觉得人生寂寞那才是常态。
可狄归不一样。
狄归那种胆小鬼,就是害怕一个人,必须得要人陪着,讨厌一个人睡觉,讨厌一个人吃饭,所以才在关知死后选择殉情,人会因为太爱另外一个人而无法忍受一个人活不下去吗?
想通这一点关知本来觉得应该轻松的。
可他一想到,如果不是他,是换做另外一个人跟狄归进入婚姻,他就莫名觉得不耐烦。
关知想象狄归跟别人吃饭,跟别人睡觉,跟别人吵架又和好,想象狄归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另一个人,他心里就堵得慌。
其实他也应该要觉得轻松的。
以后不需要面对狄归的管束,不需要面对狄归在他和家人之间的摇摆,也不用强迫自己去迎合狄归的家人和朋友,他们爱喜欢谁就喜欢谁,跟他没关系了。
关知鄙夷上辈子居然卑微一时的自己。那个为了讨好狄归父母而主动放低姿态的自己,看着狄归和别人跳舞就心口发疼的自己,在婚礼上底气不足地说誓言的自己。
完全丧失自身风格的关知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关知跟老板说:“反正我决定好了,我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
他说是给自己放长假,结果在家躺了十天。在床上玩手机,眼睛酸了揉一把,继续换个姿势躺。什么狐朋狗友的邀约通通拒绝,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关知整个人像是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关知才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生活可言。
每天睡醒了就是刷手机,饿了就点外卖,累了就睡觉。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充实,有赛车,有酒,有朋友,有狄归。可现在这些都没了,他才发现,原来他什么都没有。
关知一脚蹬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又躺了十分钟,终于决定出去逛逛。
城市这么大,也不一定就能遇到狄归,是吧。他这么想着,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换了衣服出门。
外面下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就化。关知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带了个灰色冷帽,半张脸埋进领口里,那张脸被衬得更小更白了。
远看就是一个高挑的冷感帅哥,特别有范,走在雪地里像是从什么时尚大片里走出来的。
结果肌肉记忆真可怕。
关知开车开着开着,就停在了他和狄归以前很喜欢去的那家餐厅门口。关知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愣了好一会儿,才安慰自己:只是顺手罢了,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
这家餐厅现在还没那么火,一年后它会火到基本得提前预定一个月的程度。
餐厅是U型台设计,当天的菜单是固定的,制作过程完全透明化,上什么吃什么,但风味比较齐全,主打东南亚口味。
关知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厨师在台前熟练地切配,下锅,香气飘过来,让关知有种今夕何夕的感觉。
结果他刚吃了几口,一抬眼,就看见狄归一个人走进来,坐在了不远处。
关知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这家餐厅就在狄归公司附近。
狄归穿着一件黑大衣,那种大骨架配这种衣服特别好看,肩线利落,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跟餐厅的人打了个招呼,主厨还笑着跟他聊了几句,显然是很熟的老客。
关知连忙挡住脸。他把冷帽往下拉了拉,又竖起领子,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消失在椅子里。他刚才还在品味美食,现在直接嘴里没滋味了,囫囵吞枣地吃完一半菜单上的食物,味同嚼蜡,连自己吃了什么都记不清。
他只想赶紧离开。
关知放下餐具,挡住脸,穿上外套就往外走。结果因为走得太急,脚下绊到了椅子腿,整个人一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狼狈得恨不得就地消失。
就在关知还没来得及起身,肩膀上就多了一双手,那双手力道很稳,带着熟悉的温度,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狄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关切:“你没事吧。”
关知头都不敢抬,嘟囔了一句:“……谢谢,我没事。”
他声音闷在领口里,说罢推开狄归的手就要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人在追杀他一样。
关知冲出餐厅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才终于喘出一口气,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又觉得自己刚才实在丢脸,居然在狄归面前摔了,简直狼狈得像只翻壳的乌龟。
他钻进车里,跟系统说:“……这太诡异了,居然这样都能碰上。”
系统没吱声,大概也觉得这缘分孽得离谱。
关知在车上坐了很久,又怕再次遇到狄归,只好掏出手机打了几把游戏,想等时间过去再开车走。可因为心神不宁,手指都在发抖,操作全乱了套,连输了好几把,队友在语音里骂他,他也懒得回嘴。
他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才发动车子开出去。
结果车子开出去没多久,就听到砰的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震,他被追尾了。
关知刚想骂人,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理论,就有人敲他的车门。他按下车窗,玻璃慢慢滑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狄归站在车外,穿着那件黑大衣,头发上沾着几片细碎的雪,语气带着歉意:“你好,不好意思啊,你加我联系方式,咱们私了吧,我负全责。”
关知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狄归见他没反应,又看了他两眼,忽然道:“你叫关知是吗?”
关知一愣,脱口而出:“……你认识我?”
狄归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光:“我看过你的比赛。”
关知彻底愣住了。这事狄归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他们在一起那么几年,狄归从来没提过,他第一次见到关知,其实比拉斯维加斯那晚更早。
第54章 现实世界(3)
关知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剧烈的追尾震动里反应过来, 对面的狄归就已经摇了摇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开门见山道:“我能加你微信吗?”
没等关知开骂,狄归便随手指了指关知那台凹陷下去的轿车屁股, 嗓音沉沉:“放心, 我会负责的。”
负个屁的责。
狄归的语气和眼神, 说得好像刚刚被他狠狠糟蹋蹂躏的不是车屁股, 而是关知自己的屁股一样。
关知的火气瞬间蹿上了天,语气冲得像上了膛的火药, 跟看鬼似的狠狠瞪着面前高大的男人:“……你你会不会开车啊!眼睛白长了吗?”
狄归今天开的是一辆纯黑色的重型悍马, 刚才那一下毫不留情地直挺挺怼在关知那台小巧的轿车屁股上, 金属扭曲的刺耳巨响与震颤,体验真不是一般地糟糕。
关知平日里其实也偏爱这种个头庞大,野性十足的硬派越野, 开出去倍儿帅气张扬,
可今天他破天荒想低调一回,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烦躁的心情出门散心, 结果这才刚一露面,就迎头撞上了这个晦气透顶的糟心前夫。
关知嘴上的狠话虽然喊得又冲又响,可习惯性认怂的本能却瞬间占了上风,放完狠话的下一秒, 他连事故理赔都顾不上了,一脚油门踩到底,逃也似地轰着发动机绝尘而去。
独留下狄归一个人单手举着手机,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目送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
关知落荒而逃了, 他在脑海里有些崩溃地问系统, 自己能不能立刻收拾行李搬家?直接搬离这座城市。
系统回应,一切都随他的便。
可话说得轻巧, 关知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他从呱呱坠地起就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如今为了避祸强行停下手中的工作,就已经算是踩到了他的底线。
况且他这辈子又没打算再和狄归谈一场伤筋动骨的恋爱,照刚才自己那副泼妇骂街般的恶劣态度,估计早就败坏了狄归对他的印象。
可暗自琢磨了半天,关知心里依然犯嘀咕,狄归到底是怎么知道他的?
狄归家里是那种底蕴深厚,门槛挺高的新老交替经商世家,他那双眼高于顶的爸妈,恨不得从小就在这独生子脖子上挂个牌子,大书特书地写着——非门当户对者严禁碰触。
关知在心里想,只要他自己死死守住底线不松口,狄归又能拿他怎么样?
他这么想着,又觉得刚才那一面实在丢人,恨不得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抠出去。
想通这一点,关知当晚就去了他朋友的酒吧。酒吧老板娘叫翁雪,粉色头发,嘴里叼着根细长的烟,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哟,大忙人啊,好久不见。”
什么大忙人,都已经是无业游民了。关知心里腹诽,面上却立刻摆出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往吧台边一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一有空就照顾你生意吗?”
关知点了几杯酒,刚坐下不久,就有目光落了过来。他这张脸完全就是焦点,被灯光一照,连头发丝都在发光。很快就有个人走过来搭讪,端着酒杯,凑到他身边,笑得殷勤。
关知对待搭讪的人向来都挺凶的。他抬了抬眼皮,张嘴就想说:“不好意思,兄弟,我结……”
婚字没出口,就被他吞了下去。
关知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会还单身,不能再拿狄归当挡箭牌。
果然狄归的覆盖法真有用,前世狄归为了让关知少出去玩就天天给他洗脑说,让关知每天默念一百遍自己是有夫之夫,狄归是他老公。
关知以前完全是叛逆少年来的,身上零零碎碎打了不少洞,耳骨上,锁骨上,甚至腰侧都有。
以前没少被狄归一个个在床上问起来历,问一个,亲一下,问一个,咬一口。
关知耳钉在灯光下闪得耀眼,瞳色也浅,灯光一照,跟戴了美瞳似的。
来搭讪的人一看清这张脸,更舍不得就这么算了,往关知身旁的吧台上凑,胸口都往关知胳膊上蹭。
关知低头看了一眼,这男生妖艳非常,还擦了口红,还纹了眉,他只花了一秒就猜出了对方属性。
对方愣愣看着关知这张权威至极的脸,等着他说点什么。下一刻,他就惊闻噩耗般从关知嘴里听到了三个字:“我是0。”
搭讪的人果然愣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而后愤愤离开,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关知一眼。
翁雪笑得不行,手里的烟都在抖:“我说你说自己不行说不定,这样很容易让人怀疑人生。”
关知眉头一皱,那张堪称艺术的脸上出现一个非常不艺术的表情,一看就不是良家妇男。
关知冷哼着从鼻腔里挤出一句:“这是男人底线和尊严的问题。”
身旁的翁雪一脸完全受不了的嫌弃模样,吐槽:“拉倒吧关少,这几年就没见你身边有过什么人,依我看……你八成是真不行。”
关知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手里的酒杯,慢条斯理地晃了晃杯子里清亮冰凉的酒液。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叮当脆响。
他微眯起眼睛,突然充满哲学意味地幽幽道:“行又怎么样,不行又怎么样?整天把下半身这点破事挂在嘴上,简直特别庸俗。”
翁雪拿眼斜他,在他下半身扫了一圈:“你……该不会是之前赛车失控冲出跑道的时候,真把关键部位给撞坏了吧?”
关知一脸严肃地正色道:“滚啊,我这叫立地成佛,准备戒色。”
关知觉得当年他和狄归刚开始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疯了一样特别吃狄归床上那一套。
狄归在床上霸道得蛮横,骨子里透着一种令人浑身发麻的绝对掌控欲。
他们俩的开头不正经,可以说是荒唐。
关知后来仔细回想,总觉得他们这段婚姻之所以走到今天这步不幸福的境地,关键可能就是因为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两个人的互动都太过于尖锐剧烈,以至于根本没法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好好说上一句人话。
至于床上的那些细节,实在是难以对外人详细描述,有些过分少儿不宜。
狄归花样多得吓人,什么花招都敢玩;有时候两个人兴致上来了,连逼良为娼,强取豪夺的那一套戏码都给招呼上了。
有几次战况过于凶残混乱,关知迷迷糊糊间生怕隔壁热心的邻居会直接打电话报警说他们家在搞家庭暴/力。
关知眼角发红,胡言乱语的时候,狄归咬住他湿润泛红的下巴,附在他发烫的耳畔低哑戏谑:“宝贝,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忘了咱们现在住的是独栋?这荒郊野岭的周围上哪儿找邻居去?谁能听得着啊?听话,放心叫。”
关知茫然地想,行吧,他确实傻了,他还真当两人挤在当他那套二手小两室里呢。
翁雪警告他,不娶别撩,赶紧把他那张金贵的尊臀从她的酒吧卡座上挪开。
翁雪说关知每次一坐进店里,腰杆一挺,修长的双腿一交叠,那摆造型的招摇劲儿简直就跟孔雀现场开屏没两样,平白无故勾引得人心神不宁,结果伤的全是她店里那些常年来捧场的老顾客。
关知见状立刻秒变乖巧:“雪姐姐,我就安安静静喝完这两口酒,绝不给你添乱,喝完我立马就走。”
关知向来喜欢泡在酒吧里,可他来这儿的目的却和周遭寻欢作乐的男男女女截然不同。
别人是来找乐子,寻刺激,求艳遇的,而他单纯只是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想寻个喧嚣的地儿感受感受这红尘俗世的活人气息。
这种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烟草与堕落糜烂的昏暗氛围,反而能让他的神经感到莫名的放松与舒适。
他喜欢把自己悄无声息地埋进这种阴暗颓废的红尘氛围里,却又冷漠地拒绝与周围的任何人产生半点交集。
翁雪懒得再理会关知,风风火火地扭头打理生意去了。
吧台这一角顿时只剩下关知独自一人。
还没等他把酒杯凑到唇边,突然间,一只修长有力,覆着黑色大衣布料的胳膊,自然而又带有压迫感地直接搭上了他的椅背。
关知顺着那挺括的袖口缓缓往上瞥去,下一秒,就撞上了狄归那张深邃俊朗的面孔。
关知心头一颤,在脑海里叫嚷着唤系统,可系统此刻却像死了一般,半点响应都没有。
关知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僵硬古怪到了极点,惨不忍睹。
狄归凝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沉声开口:“……嗨,好巧,咱们又见面了。”
嗨个屁。
关知抿紧薄唇,仰头将杯子里剩下的辛辣烈酒一饮而尽,掏出卡,招呼调酒师准备买单闪人。
可还没等那张卡递出去,一只骨节分明,漂亮好看的大掌便带有掌控意味地挡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狄归微微侧过头,眼底带着温热笑意:“这单我来买吧,今天下午一不小心把你那台爱车给怼成那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关知磨出冷笑。
今天下午他刚把那台遭了殃的轿车开进4S店维修,修车的老师傅围着塌陷的车屁股转了两圈说,要不是蓄意撞的,常人正常倒车追尾还真撞不出这么可观的凹陷深度来。
“用不着,”关知一把抽回自己的卡,“老子自己有钱。”
狄归低低地轻笑了一声,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你果然……很有性格。”
关知:“…………”
这绝对不是关知自我感觉良好的盲目自恋,而是凭他对自己那位前夫的了解。
狄归此刻对他表现出的这副了如指掌,熟稔至极的姿态,横看竖看,是对他来劲了。
结合狄归早就知道他的事,难不成狄归上一世自始至终都在独自搞什么惊天动地的深沉暗恋?
这说得通了。
倘若上辈子就被关知知道,他一定会狠狠嘲笑他一番。
狄归一张轮廓深邃吸睛的混血面孔,因为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原本被发胶固定的发丝此时微微耷拉下来几缕,散乱地掠过额角,散发着一股慵懒而致命的性感意味。
他身上穿着挺括黑色大衣,内搭却藏着微小而精致的繁复巧思,简直闷骚到了极点。
老实说,这身利落讲究的冷硬打扮与酒吧里堕落颓废的昏暗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落在人眼里,就是该死的大帅特帅。
关知明白凭自己现在这点虚张声势的狠劲,眼神根本震慑不住狄归。
关知:“……我可是直男。”
狄归闻言也不说话,只是微挑着修长浓密的眉尾,眼神带着侵略意味,放肆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圈。
不能气势吃亏。
关知手指横空指向不远处正在打理酒柜的翁雪:“看见没?那是我相好!”
狄归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饶有兴味:“是吗?看着可不太搭呢。”
关知只觉得被这狄归瞧不起。
翁雪是标准的冷艳御姐长相,而关知虽然骨架修长,脱了衣服是紧实性感的线条,生了张精致明艳的脸,比不过狄归这种高大挺拔,成熟深沉的大骨架凶兽。
关知反驳:“真爱面前没有搭不搭!说了车钱用不着你赔,赶紧爱滚哪儿滚哪儿去,像你这种别有用心的狂热私生粉,我见得多了!”
关知在心里暗骂狄归真行,前世仗着上辈子俩人直接滚了床单,便以为连追求的过场都不用走。
没想到狄归追起人是这种毫无诚意的低级套路。
这辈子,关知誓死要守住自己的尊严底线,死死捍卫住自己的裤腰带。
那一天,关知自认为迈出的每一步都潇洒至极,充满了气节。
虽然出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脊背正被一道火辣灼热的视线黏住。
又躺了没几天,关知就收到了消息,职业赛事的赛程暂停了,可他之前签下的那些某品牌代言活动却必须继续履约。
商务层面的对接关知向来懒得过问,可鉴于合同上那天文数字般的昂贵违约金,他到底还是妥协地窝在休息室的靠背椅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等待化妆师摆布。
工作人员拿着粉扑往他脸蛋上招呼,非常贴心地用遮瑕膏将他脖颈侧面那一小块纹身仔仔细细地盖了个严实。
可就在关知百无聊赖睁眼的一瞬间,镜子里冷不丁晃过了狄归那张阴魂不散的高大身影。
关知低声招呼身旁跟着的工作人员:“快!去叫保安!这片场混进来个跟踪狂私生粉!”
一旁的经纪人吓得冷汗都流了下来,按住这关知的肩膀,压低声音求饶:“……我的祖宗哎!那是狄总!咱们金主爸爸公司的大老板!你可消停点吧!前阵子酒局上你冷着脸中途离席,大不敬的那位爷就是人家!人家没当场解约换人就已经算脾气顶好了!”
关知把手往口袋里一插,斜眼挑眉问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牌。
经纪人抹着虚汗报出了一串名字。
关知晕菜了,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这属于狄归旗下公司的代言给签下来的?
第55章 现实世界(4)
关知在休息室冷不丁撞见狄归的那一秒, 脸瞬间绿了,面色难看得简直跟死了爹娘似的。
身侧的经纪人一眼看出了苗头,赶忙压低了嗓子在他耳边警告:“我可事先提醒你啊, 祖宗, 今天这通告来头不小, 你千万别在场子里面没事找事, 自砸招牌。”
关知连迭不迭地猛点头,答应全程绝对百分百配合工作。
他想着等会儿开拍了索性把这尊大佛当成空气, 直接装作完全没看见。可真到了镜头底下, 眼睛跟安了雷达似的, 压根由不得他自己控制。
关知只好在心里默念数强行转移注意力,可数到七十几的时候,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直往后头直勾勾地瞥, 好家伙, 狄归那高大的身影居然不偏不倚地正堵在光影交错的棚外。
好在这场拍摄总算是有惊无险, 磕磕绊绊地完成了。
收工的时候, 关知连脸上的妆都顾不上卸,随手扯过搭在椅子上的外套,随口扯了个蹩脚的借口便急匆匆地往门外溜。
关知边走边在心里暗自骂自己没出息,他清清白白一人, 又没偷又没抢的,干嘛要心虚成这副怂样?
他一边加快步子往前赶,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黑色的口罩往耳朵上挂。
结果刚绕过拐角的白墙,迎面就撞上了一堵结结实实的肉墙。
狄归眼疾手快, 轻轻松松就把差点撞个满怀的关知给稳稳圈进了怀里, 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的纵容:“走路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连眼前的路都不看。”
关知被他温热的体温烫得浑身一激灵, 一只手还扯着口罩的挂绳卡在半边脸颊上。
狄归微微低下头,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防备架势,不由得低笑了一声:“躲我躲得跟见了活阎王似的,我有那么吓人吗?”
关知一把推开他的胳膊,黑着脸抬脚就要走。
狄归长腿一迈重新横在正前方,似笑非笑地挑眉:“急什么,防了我一天,难不成我们俩有什么化不开的血海深仇?”
仇自然是没结下。
是这辈子还没来得及结下。
关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皮笑肉不笑地应道:“……狄先生,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赶着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狄归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儿,叹了口气:“上次刮擦的事我一直挺抱歉的。你连修车钱都不肯收我的,不如这样,今天我做东,请你吃顿便饭当赔礼道歉了,行吗?”
一听这话,关知的火蹭的一下直冲天灵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天自己瘪进去的车屁股,狄归绝对是故意的,搁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关知阴阳怪气:“吃饭就不必了,修车的钱我还是有的,以后估计也没人能无聊到开着豪车往别人的车屁股上死命怼着玩。”
狄归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不仅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往墙上一靠:“我是真挺过意不去的。”
关知眼瞅着眼前这块足有一米九的大体格子把狭窄的走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一副今天不松口就不打算放人的架势,顿时也懒得装什么温良恭俭让了。
他好歹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关知冷着脸直视过去,索性把话挑明了戳穿:“我说,你追人的手法也未免太老套油腻了吧?我现在对谈恋爱半点兴趣都没有,no!听懂了吗?你要是再敢死皮赖脸地拦着我,信不信我直接告你性骚扰!”
狄归微微眯起眼睛,高大的身形往前压了半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追人的手段,真有这么烂?”
关知评价道:“巨烂无比。”
狄归不仅没生气,反倒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沉思表情:“主要我以前确实没追过人。”
向来都是别人倒追他。
谁稀罕听他在这儿显摆这些破陈年旧事。关知嫌弃地撇开视线。
狄归顺势收敛了神色:“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追求方式?只要你开口,我可以完全根据你的标准和要求来重新来过。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觉得你挺有性格……而且,你应该不喜欢女生的吧?”
是挺有性格的,折磨死你。
回想起前世那段荒唐过往,他们俩一见面就进展得快得像踩了油门,顶着闪婚的名头直接跳过了所有相互试探与了解的温情阶段,一头扎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子。
正因如此,后来的磨合才弄得彼此满身是刺,心有不甘。
关知一想到以前的事,原本准备好的严词拒绝都卡在了嗓子眼。
好半天,关知抓住了对方最后一句话反驳道:“抱歉,我对男人没兴趣,我不是gay。”
狄归挑了挑眉,用怀疑且耐人寻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关知被他那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实话告诉你,我是个铁直男。”
话音刚落,关知连多一秒钟都不愿多待,甩开步子转身就跑,背影透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他回到公寓越想越憋屈,一狠心当即决定立刻买机票离开这个让人心烦意乱的地方。
可仓促间又实在想不出具体该往哪儿走,索性随便在旅游软件上勾了个长途大巴环线团,目的地清一色全是高海拔的草原,荒漠与雪山。
这种空旷又荒凉的地方,倒是很合关知的胃口。
去那些氧气稀薄的远方,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冻一冻,洗一洗。
反正也没什么好正儿八经做攻略的,关知顺手往行李箱里塞了几套换洗的外套,摸出手机给经纪人打了个电话报备。
电话那头的经纪人听完直接炸了毛,连声追问他是不是受了什么重大刺激,这祖宗前些日子在赛场上还跟不要命似的玩命驰骋,好不容易退下来在家休养生息,眼下倒好,突然就要跑到鸟不生蛋的荒原去旅游,该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给上身了吧?
关知:“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的?我这就是突然大彻大悟了行不行?难不成赛车还能赛上一辈子吗?我去外面寻找我的真爱去了。”
电话那头的经纪人听他这语气,无奈地叹了口气,松了口道:“行行行,你去散散心倒也算好事,不过高原那地方昼夜温差大,你自己记得提前备好氧气罐和厚衣服,别到时候在半路上把自己给折腾缺氧了。”
关知不以为意地嗤笑了一声:“就凭我这长年累月练出来的过硬身体素质,高原反应,你跟我开国际玩笑呢。”
两天后,关知提着个行李箱,轻装简从地踏上了大巴车。
这是一趟主打高端的精品小环线团,车上零零散散加起来总共也没几个人。
关知一上车就把帽子往脸上一扣,眼不见为净地缩进靠窗的座位里补觉,身旁的空位微微一沉时,他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哪个上车的游客。
前排的导游拿着小喇叭开始笑意盈盈地介绍起行程和注意事项,关知裹紧了外套,整个人换个姿势继续睡。
大巴车载着一车人摇摇晃晃地开了快两个小时,关知本来打定主意要贯彻落实上车睡觉,下车尿尿的摆烂理念挺过全程。
结果车子在一个颠簸处晃了晃,他下意识地抬手把压在脸上的帽子往上一推,刚睁开眼,差点当场魂飞魄散地从座位上跳起来。
坐在他身旁侧过头看着他的,正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狄归。
关知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一瞬间脑子疯狂运转,开始认真盘算着从这辆正在行驶的大巴车窗跳下去生还的概率究竟有多大。
狄归倒是半点没有偷窥行踪被抓包的尴尬,更没有去扯那些什么真巧啊我也来旅游的鬼扯谎言。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就是故意的,语气平静得很:“从你经纪人那儿听说了你要出门散心,就打听了一下你的路线罢了。”
关知二话不说重新把帽子往脸上一扣,黑着脸转过头去继续装死睡觉。
身旁的狄归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架势,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摸出手机对着黑屏的倒影认真地照了照自己。
这张脸剑眉星目的,明明长得挺标准的帅哥样啊,难不成关知压根儿就对帅哥无感?
这一路上,关知全程挂着一副生人勿进的冷酷面具。
他扣着一顶黑色的冷帽,耳朵上罩着一副厚重的头戴式降噪耳机,只露出一截高挺利落的鼻梁和下颌线,瞧着确实又酷又飒,自带冷冽气场。
车里的其他团友哪怕觉得这小伙子长得再怎么亮眼,瞅着他这副冷冰冰的阎王面相,也完全歇了任何想要上前搭讪的心思。
结果倒好,因为关知这一路上把高冷两个字贯彻得十分彻底,全程拒绝跟任何人交流,等到了傍晚大巴车摇摇晃晃抵达景区,导游在藏式民宿前分发房卡的时候,别的队都组好了,两人直接搭伙,导游核对完名单,把房卡一推。
关知和狄归被分在了同一个房间里。
夜里洗漱的时候,狄归倒是拿捏足了分寸,绅士地扬了扬下巴让关知先进去。
关知等洗完澡出来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睡衣睡裤,外套一样不少,套得跟个刚出土的木乃伊似的,连脖子缝隙都没露出来半点。
狄归看着他这副防贼的架势,忍不住失笑:“……你这是打算一路全程把我当成空气,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呗?”
关知坐在床沿上,冷冰冰地从喉咙眼里挤出两声干笑:“呵呵。”
狄归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在外面住酒店,我还不至于对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点基本的人品,你总归还是可以放心的。”
关知才不信狄归的鬼话呢,就凭以前他死皮赖脸黏上来的生猛冲劲,他今晚必须得把这道最后防线给死死守牢了。
第二天清早,大巴车晃晃悠悠停在了环线的第一站,一个商业气息浓厚,算不上多惊艳的老旧古镇。
景致虽说平平无奇,但关知也没搞什么特立独行,老老实实地跟着大部队走,只是从头到尾把冷脸贴到底,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身旁的狄归。
队伍里有个性格活泼的年轻姑娘,一路上看他们俩气氛古怪,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凑到狄归身边,掩着嘴偷笑:“哎,你们俩是情侣吧?”
狄归看着前方那个揣着兜,故意跟自己拉开三米远背影的瘦削青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你觉得我们俩看着像情侣?”
姑娘笃定地点了点头:“像啊!你旁边这位帅哥看你时的嫌弃劲儿,简直跟我每次看我男朋友一模一样,你们吵架了?”
狄归摇了摇头,坦坦荡荡地应道:“还真不是。我们现在还没开始呢,我这正追着他跑呢。”
那姑娘顿时乐出了声,摆手笑着说:“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刚才看你们那默契样,我还以为谈了挺久了。”
狄归说没事。
这一路上,狄归倒真像个正儿八经来散心旅游的游客,看见路边有卖当地特色手工艺品的还会停下来挑挑拣拣。
恍惚间,关知想起以前他们俩结伴出门旅游时,向来都是关知全程负责神游太虚,什么琐事都撒手不管的那个,而狄归则是任劳任怨,把机票攻略,酒店行李收拾得井井有条的那个。
在外住酒店时,狄归还帮他手搓过袜子。
想到这里,关知不由自主地又念起狄归的好来。
可转念一想,他们俩以前真黏在一块儿过日子的时候,偏偏又是那般针尖对麦芒,谁也揉不进谁的沙子。
反倒是现在各自退回安全距离外了,倒能心平气和。
虽说狄归昨晚信誓旦旦地保证说绝对不对他做什么,可他耍的招数却一点也没少。
这高原民宿的房间里暖气烧得足,狄归在屋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色T恤本没什么毛病,可偏偏这人身形高大,肌肉线条好看,一抬手拿毛巾或者弯腰收拾行李时,那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腹线条总会不经意间在宽松的衣摆下晃出一段。
那双长腿裹在休闲裤里,往床边随意一坐,视觉冲击力简直强得犯规,一下下抓挠着人的眼球。
关知守着自己的铁直男人设,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眼珠子跟安了磁铁似的一直黏在人家腰眼上转。
狄归一身高体壮的大老爷们儿,背地里装起那种纯情又不知所措的青涩处//男样来,简直骚到了骨子里。
关知觉得脑子有点发飘,连忙一把扯过挂在脖子上的黑色耳机扣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在心里给自己反反复复连念了好几遍咒,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全给精神超度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狄归坐在旁边看他嘴皮子直打架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打断:“……你一个人在这儿闭着眼叽里咕噜念什么呢?”
关知黑着脸猛地往床里面一翻身,留给对方一个冷冰冰的后脑勺,一个字也不想搭理。
旅游的前半段行程其实都还算顺顺当当,可等大巴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往高海拔的雪山腹地开去时,关知这自诩过硬的身体素质直接罢工了。
他一向觉得自己平时在赛道上抗压耐造,可刚一抵达落脚酒店,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就跟潮水似的一下子涌了上来,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关知起初还死撑着不肯露怯,直到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发软得实在站不住了,额头才冷不丁一晃,撞上了身旁狄归宽阔厚实的肩膀。
狄归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察觉到人不对劲,赶忙扭头去问同行的导游有没有备着应急的便携氧气罐。
导游一瞧关知那张褪尽血色,惨白如纸的脸,吃了一惊:“哎哟,这小伙子怎么高反得这么厉害,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啊!”
狄归把人半扶半抱地弄到座位上,让关知把头枕在自己膝头,伸出手掌在他胸口替他顺着气,揉着闷痛发紧的胸口。
关知这会儿连呼吸都带着股费力的喘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哑着嗓子哼唧:“……脑袋,我脑袋快裂开了一样疼。”
狄归一边让他吸氧,一边心疼得直皱眉,手指转而覆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等折腾到酒店房间时,关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连抬一下行李箱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鞋也没脱,直接裹着羽绒服缩进床里。
高反带来的恶心与窒息感一阵阵往上返,胃里翻江倒海却又吐不出来,他难受得直哼哼。
不过潜意识里,因为知道床边还守着个狄归,防备神经松懈了下来,由着自己不管不顾地陷入昏睡。
迷迷糊糊到了半夜,关知被密密麻麻的钝痛疼醒了。
他脑仁里像塞了一把扎人的钢针,疼得连意识都是碎的,下意识地闭着眼在枕头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狄归……狄归……”
守在床尾正盯着他的狄归立刻听见动静,几步绕过来探身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高反又上来了,胃里难受还是饿了?”
关知这会儿正陷在电热毯里,浑身裹得暖烘烘的。他烧得迷糊,连身上的外衣什么时候被解开的都记不清了,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连自己身在高原还是家里都分不清楚。
“……我好难受,头疼……”
狄归转过身不知从哪儿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扶着他的后颈喂下去,里头还兑了冲泡好的葡萄糖,甜丝丝的。
关知顺着温热的水流咽下去,胃里的绞痛稍微缓过劲来,困意又排山倒海地卷了回来。
他烧得神智不清,顺口就毫无防备地软声呢喃了一句:“……老公,我头好疼。”
狄归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僵:“……关知,你睁眼看清楚,我是狄归。”
关知不耐烦地掀开一点沉重的眼皮,迷离的目光直直撞进狄归错愕的黑眸里,非但没清醒,反倒顺着残存的本能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衣领,嘟囔着催促:“……上来陪我睡,冷。”
狄归理智还在做着最后苦难的挣扎:“关知,你现在糊涂了……”
见这人还在犹豫,关知直接皱着眉上手又催了一遍。
狄归终究是没能顶住这人红扑扑的脸蛋和软绵绵的央求,叹了口气,认命地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几乎是刚一沾枕头,关知身体里的肌肉记忆便精准无比地动了起来,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过去无数发生过千百遍一般,轻车熟路地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塞进了狄归温热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嘴里还在委委屈屈地哼唧着头疼。
狄归僵着两条胳膊环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下轻拍着安抚,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床头的天花板,连一寸都不敢往不该看的地方乱瞟。
作者有话说:
国庆把它写完!
第56章 现实世界(5)
半夜里那阵高反烧得关知神智全无,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连睁开一条缝都勉强。
他陷在无边无际的钝痛里,意识碎得连自己在胡乱嘟囔些什么, 双手胡乱抓扯过什么都压根记不清了, 只觉得脑仁深处仿佛正被人拿细密的针尖一根接一根地反复扎着, 疼得他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浑身肌肉跟跑了一千米一样。
早知道这破地方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打死他也不会脑子一热买票往这里钻。
他是真的后悔了。
排山倒海的难劲压下来,别说去琢磨什么情啊爱啊或者跟狄归置气了, 这会儿哪怕是天塌下来, 他都提不起半点心思去理会。
好容易挨到了第二天清早, 胃里的恶心虽说比昨夜刚到时消停了不少,却依然难受。
可真正让关知睁开眼的一瞬间差点魂飞魄散是清晨惨白的光线里,他竟然整个人窝在狄归温热宽阔的怀里。
昨夜迷迷糊糊哼唧着喊头疼, 死死揪着人不放的画面, 关知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只知道自己身上就只剩下一条睡裤, 正大刺刺地贴在狄归的长腿和胸膛上。
关知头发丝都吓得快要炸开。
他昨天立下的那些高冷人设, 冰山气场,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连人带厚重的被子拼命往床沿下一出溜,整个人眼看着就要狼狈地连滚带爬摔下床去。
腰间横过来一只大手, 轻轻松松就把他整个人连被子又捞回了怀里。
关知顶着一张因高反而透着病态微红的脸,连耳朵尖都烧得通红,整个人懵在了原地,嘴唇哆嗦着, 连句整话都凑不齐:“我们……你……我……”
狄归垂着眼睫看他, 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很难不去介意昨夜这人在迷糊不清时脱口而出的那个的老公,更介意关知在毫无防备卸下所有防伪刺铠甲时, 那副软绵绵贴过来撒娇委屈的模样。
很明显关知认错人了。
关知嘴上虽说死鸭子嘴硬地咬死了自己是个铁直男,放眼全天下,哪怕所有的弯路都给掰直了,关知这副浑身上下别扭劲儿的样儿,也跟直男两个字半点边都沾不上。
狄归不紧不慢地替他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昨夜发烧把你折腾的,一个劲拉着我的手说头疼,非要死皮赖脸地往我怀里钻,怎么推都推不开。这会儿还恶心吗?”
关知心虚得理亏词穷,恨不得当场把脑袋直接塞进枕头底下永远别拔出来。
他感觉自己昨晚绝对是在神志不清时狠狠骚扰了一把狄归,因为他也挺馋狄归的,可他现在一点吵架回嘴的力气都没有。
强撑的傲气灰飞烟灭,生病的人总是要脆弱一些的,关知蔫头耷脑地重新把自己裹回被窝里,整个人趴在枕头上,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我不想去了,我想回家。”
语气软塌塌的,透着委屈,跟昨天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狄归看着他这副难得服软的乖顺样,语气不由自主地都软了几分:“行,先把药吃了。待会儿要是还这么难受,哥哥今天就带你打道回府。”
哥什么哥。
真不要脸。
关知乖乖把药咽了下去,上午紧凑的行程自然是没法跟着大部队去赶了。好在他身体没娇贵到那份上,也就是刚进高海拔地区的一时水土不服。
到了下午,那股要命的眩晕感一散,关知的肚子毫无骨气地叫了起来。
狄归出门给他带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淡白粥回来。
关知连看一眼都嫌寡淡,皱着眉头把碗往旁边一推:“我想吃肉。”
拗不过这病号的要求,狄归索性带他去了镇上一家本地人常去的馆子,点了一大锅咕嘟冒泡的本地羊肉汤锅。
雪白浓郁的汤底里加了当归和老姜,羊肉炖得烂熟酥软。
关知顶着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一连喝了两大碗滚烫鲜香的热汤,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顿时跟充了电似的长出一口气,简直当场满血复活。
坐在对面的狄归一边替他夹菜,一边看着他这副阴晴不定的生动样,心里头却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他发现关知这人身上挺矛盾的。
一方面,关知对他始终竖着满身的刺,防备得跟防贼似的;可另一方面,两人之间又透着一种罕见的诡异默契。
完全没有刚认识的生疏感,关知总能在不经意间精准地拿捏住他的小习惯,比如吃不了一些味大的佐料,下意识就替他涮洗杯子。
这种隐秘的熟稔非但没让狄归觉得高兴,反倒叫他心里不太舒服。
心结就在关知烧迷糊时脱口而出的老公。
能顺口把这个称呼叫得这么熟练,可见关知过去必定是正儿八经谈过刻骨铭心的恋爱。难道他到现在还对前任念念不忘,余情未了,所以才用直男当挡箭牌,把他的追求挡在门外?
一想到这儿,狄归心里闷得慌,甚至连这次旅游都开始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第三天的行程按部就班地继续,今天的重头戏是去一座古老寺庙。
两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观光上,成了全团最没参与感的边缘人。
导游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历史典故,关知既不凑过去听讲解,手里也没拿手机拍照,揣着两只手漫无目的地在红墙黛瓦间瞎溜达。
走到殿外时,关知却停了脚步,顺手从功德箱旁抽了三支清香点燃,神情认真得甚至带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肃穆与虔诚。
狄归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关知平时看着挺不着调的:“……你居然信佛?”
关知把燃着的香稳稳插进青铜大鼎里,瞥了他一眼:“心诚则灵,你也去拜拜吧,说不定这里的菩萨管得宽,保不齐挺灵的。”
狄归顺着他的话,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求什么?这菩萨连姻缘也管吗?”
关知拍了拍手上沾落的香灰,嗤了一声:“我看你压根都不用费劲去求,你的姻缘肯定不太好。”
狄归虚心求教:“为什么?”
关知:“因为你太啰嗦,谁嫁给你都得被你烦死。”
狄归:“信神佛的去拜拜求个心安也就罢了,我这人一向不信这些,凡事只信人定胜天。”
狄归出身优渥,家庭和睦,前半辈子顺风顺水得连半个跟头都没栽过,眼下不仅事业有成,建模也完全挑不出半点毛病,确实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命,确实没什么需要去求神拜佛的烦心事。
真要说起来,如果这一世没有莫名其妙地跟他重新纠缠在一块儿,这人的一生怕是连一点困难都不会有,纯粹是个让人艳羡的命。
狄归闲庭信步地跟在他身后,眼见着关知揣着一沓特意兑好的零钱纸钞,从前殿到后院,对着大大小小几十尊菩萨像一路走一路规规矩矩地叩拜。
狄归双手抄兜看着关知的背影,心里却默默在菩萨脚下许了愿望,若真有灵验的时候,保佑狄归心想事成,愿望全消罢。
寺庙深处供着一厚本供四方香客祈愿的登记长册。狄归嫌里头檀香味太冲,呛得慌,便留步没跟着往最拥挤的偏殿挤。
关知见他没跟上来,独自一人绕过金柱。握起笔,抱着几分宁可信其有,心诚则灵的心思,低头在上头落了笔。
谁料这座古庙的设计颇为奇巧,正殿偏门环通前后,乌泱泱一队刚结束诵经的本地朝圣者从前门鱼贯而入。
狄归见关知进去这么久还没晃悠出来,只好抬腿自己往殿内找人。
殿内香雾缭绕,几十个年轻喇嘛盘膝坐在蒲团上,低沉浑厚的梵呗经文声响在耳侧。
狄归个子高挑,夹在层层叠叠的人流里举目四顾。在肃穆庄严的香火气场下,不好意思扯着嗓子大喊关知的名字,只能顺着人流缓慢挪步。
好在他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一扫,正巧瞥见前方的木桌旁围着一圈人。有人正握着笔在红封长册上郑重其事地写下姓名与心愿。
狄归本没打算多看,目光却在扫过某一行时,犹如被定身法钉在了原地。
关知笔画锋利里透着点散漫,跟他那副漫不经心又透着倔强的调调一模一样。
简简单单的一行墨迹,却在满殿的檀香里无端让狄归觉得眼眶发酸。
——愿吾夫狄归这一世,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狄归久久在原地,一时竟像魔怔了一般挪不开步子。
殿宇之内,四周是斑驳剥落的红墙古木,窗棂漏进来的天光在浓重的香火青烟里切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柱。
几尊低眉善目的泥塑金刚在暗影里静静俯视着尘世,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松柏香与经年不散的酥油味。
不远处,老喇嘛手中的转经筒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吱呀声,伴随着低回盘旋的梵呗,将这方空间隔绝,狄归心生不解,关知为何替他求这一世安稳。
直到身后有游客催促了一声,狄归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顺着人流木然地挪动了步子。
等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偏殿时,关知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青石台阶下踢着脚边的碎石。
见狄归迟迟现身,关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发现这人分明是从自己方才刚绕出来的前后殿交界处转出来的,神色间似乎带着几分克制的隐忍。
关知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强自镇定地道一句:“……你刚才不是说不喜欢拜这些的吗?”
狄归定定地看着他:“来都来了,里头太闷了,走吧。”
关知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往深处琢磨,撇了撇嘴应道:“走就走呗。”
一路上,狄归出奇地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没话找话地黏着他斗嘴。
关知前两天睡够了,终于抽出时间欣赏一下风景。
高原的平原旷野上,连绵起伏的雪山如同横卧在天际的巨兽,将苍穹切割成纯粹而冷冽的蔚蓝。
枯黄的草甸顺着地势一路铺陈到视线的尽头,大风从地平线上呼啸而过,卷着几缕苍凉的云影在空旷的大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暗斑。
远处的牦牛群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溪流边,天地间大得空旷,空气里透着一股凛冽刺骨的干净。
真是美。
关知觉得狄归的情绪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可转念一想,自己要是主动开口问下去,倒显得好像多在乎他似的。
于是关知把满肚子的疑惑咽了回去。
关知的精力总是恢复得很快,等彻底适应了高海拔的环境,关知骨子里不安分的野性就重新冒了出来。
到了环线第五天的傍晚,下榻的藏式酒店在院子里架起了熊熊燃烧的篝火晚会。天南海北的旅客裹着厚厚的冲锋衣聚在一块儿,院子里闹哄哄的。
藏族欢快热烈的锅庄舞曲在夜风里回荡,所有人手拉着手围成几个大圈,跟着节拍踩着步子。
关知也跟着散漫的人群混在队伍里蹦跶了一会儿,被高原的风一吹,那张脸和鼻尖都冻得通红。
夜色愈发深沉,四周的气温直线坠向冰点。
火堆里的松枝噼里啪啦地爆出几点耀眼的火星,金红色的光芒映在每一个旅客的脸庞上。
关知跳得微微有些气喘,往后退了两步从喧闹的人堆里抽身出来,走到外围的阴影里。
正当他哈着白气准备裹紧外套时,有东西从背后严严实实地罩了过来。
狄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条柔软的黑色羊绒围巾,从他脖子上绕了半圈,顺手连半张脸带鼻尖都给仔细遮挡得严严实实。
四周是喧嚣的歌舞与人声,狄归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声音低得要混在猎猎的风声里。
“……关知,你说我们的缘分,还有第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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