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梨园惊梦(17)


    白棋叩响关知的房门时, 时间还早。


    门开了,关知站在那儿,墨发凌乱地贴着额角, 像是刚从被褥间挣扎起身。


    那身丝绸睡衣皱巴巴地罩在身上, 最上边两颗扣子仓促间系错了位置, 露出一小片布满暧昧红痕的肌肤, 从锁骨蜿蜒没入衣领深处。他眼尾还泛着未散的潮红,唇色鲜润, 整个人浸透在一种慵懒又糜艳的气息里, 仿佛一枝被夜露彻底打湿的海棠。


    “小白师兄?”关知眨了眨尚带着睡意的眼睛, 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白棋张了张嘴,话未出口, 里间便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带着刚醒时不耐烦:“关知, 我裤子你扔哪儿了?”


    那声音白棋认得, 是狄归。


    空气瞬间凝滞。


    白棋只觉得进退两难,脸上有些发烫,像是无意间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隐秘。


    关知却神色自若,只对他匆匆说了句“小白师兄你稍等一会儿”, 便转身折回卧室,顺手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内里更多的声响。


    白棋独自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玄关处那双与这雅致小间格格不入的男士皮鞋, 皮质锃亮, 款式冷硬。


    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雪茄气息,与关知身上常有的淡香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种微妙而私密的氛围。


    他一时竟不知该继续站着,还是该悄然离开。


    白棋鼓足勇气进去,立在客厅中央,这一刻耳朵变得异常敏锐,几乎不可抑制地捕捉到里间压低的交谈声。


    是狄归在问:“谁来了?”


    关知的声音黏糊糊的:“是小白师兄。”


    “他来做什么?”狄归的语气里透着不满。


    接着是关知带着点娇嗔的推拒,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你该去上班了……折腾了我一整晚,我待会儿还要补觉呢……”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细微而黏腻的、唇齿交缠的水声打断,持续了短短几秒,却清晰得令人耳根发烫。


    白棋的脸颊瞬间漫上血色,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红,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过了一会儿,关知才从里间出来,身上随意罩了件宽松的外套,堪堪遮住脖颈间的旖旎风光。他走到茶几旁,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咔哒”一声点燃,薄薄的烟雾模糊了他艳丽的眉眼。


    他吸了一口,才看向白棋。


    “小白师兄,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不过……这是我自愿的。”


    白棋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关知,我……这不应该是你……”


    他刚想继续说些什么,里间的房门再次被打开。


    狄归走了出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依旧英俊,甚至因那份成熟的沉稳而更添魅力。


    可白棋看着他,只觉得胸腔里翻涌着一股冰冷的怒火。


    在他眼里,这个男人,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一个亲手将他最重要的朋友推向深渊、彻底毁掉的禽兽。


    白棋如今一点都不怕他了,他恨狄归,甚至想杀了他。


    关知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拉住狄归的手,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别拉着个脸了嘛,快去上班吧。”


    白棋怔怔地看着他们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亲密动作,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他想不通,明明前些时日这两人还势同水火,针锋相对得如同炸毛的猫,怎么一夜之间,不,是好几夜了,就变得如此……如胶似漆?


    狄归没什么表情地瞥了白棋一眼,目光冷淡,随即抬手,动作不算温柔地摘掉了关知指间那支燃了半截的烟:“大清早的,抽什么抽。”


    说罢,他随手将那支烟用力摁灭,吩咐:“收拾东西,待会儿有人来搬。”


    而后他已转身,径直离开了公寓。


    白棋这才回过神,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关知:“你……要搬走?”


    关知闻言点了点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雀跃:“对啊,搬去狄二少城西那套高档公寓,视野好,也安静。”


    白棋眉头紧蹙,语气急切起来:“关知!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屈服在狄归手里!他那人……”


    “小白师兄,”关知打断他,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弯着,“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我说过,我要找一个男人,长得帅,还得心甘情愿养着我。”


    他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你看,狄二少不是非常符合这个人选吗?”


    白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胀,声音艰涩:“……可是,你明明是为了我,才……”


    “不要说我是为了你,”关知再次打断他,他直视着白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白棋胸口剧烈起伏:“他只是把你当个玩物罢了,关知!狄归那种人,根本不会有真心的。离开他,好不好?我现在有了梨园的股份,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把园子办好,不必依靠任何人!”


    关知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小白师兄,为什么你还是不懂呢?这世上的人,做事大多都有自己的目的。狄归想要一个人留在他身边,这个人不是你,换成了我,又有什么关系?”


    白棋张了张嘴,还想反驳。


    关知:“你想想,我跟了他,我们三个人的愿望不就都能满足了吗?他不会再费尽心思去纠缠你,宋大哥那边,他自然也会高抬贵手,不再刻意针对。你可以安心地去唱你的戏,追求你的理想。这样……有什么不好?”


    白棋怔住了。


    是啊,这样一看,似乎什么都好了。


    困扰他们的难题迎刃而解,前路一片坦荡。


    可这所有的“好”,都是以关知一个人的牺牲和委屈为代价换来的。


    他喉咙发紧,声音艰涩:“……不,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


    关知看着他那副固执又痛苦的模样,心想还真是个善良的主角,他走近一步:“小白师兄,你怎么还是这么轴呢?我本来……是不想把话说得太过难听的,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不是自愿的呢?”


    白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自愿?你怎么可能是自愿!你明明……明明是喜欢宋清的。”


    听到那个名字,关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怅惘:“小白师兄,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的纯粹吗?是,我是喜欢宋大哥。”


    “可他不喜欢我,从来都不。”


    关知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浸着说不清的酸涩与自嘲:“有时候,我是真嫉妒你。”


    “天分好,祖师爷追着喂饭吃,谁都喜欢你,谁都捧着你,把你护得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关知的视线牢牢锁住白棋微微震动的瞳孔,继续道:“你知道我嗓子坏了那件事吗?其实当时,根本没人发现,更没人去揭发,是我自己,偷偷跑去告诉管事的。”


    白棋呼吸一窒:“你……”


    “对,我是故意的。”关知坦然承认,眼神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偏执,有不甘,更有一种扭曲的快意,“反正我也不能再登台唱戏了,那时候我就想,不如干脆缠上宋大哥,好歹能离他近一点。”


    “可他说,他只把我当弟弟,真是好笑,我到底哪点比不上你。”


    “我看着他对你嘘寒问暖,为你心急如焚,甚至能为你出生入死……我嫉妒得发狂,恨不得能立刻取代你的位置。”


    白棋彻底僵在原地。


    嫉妒一个人乃至于想要摧毁他确实是所有恶行为的解释理由。


    “我这个人呢,向来如此,如果下定决心要一样东西,而它注定不属于我……那我宁愿,亲手把它毁掉。”


    关知微微扬起下巴:“我可以自由进出宋大哥的办公室,所以……他之前试图绕过狄家,私下接触其他银行寻求合作的事,是我,偷偷事先告诉了狄二少。”


    “所以,宋大哥这次,才会败得那么快,几乎……毫无抵抗的余力。”


    白棋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关知,只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曾经会对他笑、会为他出头的师弟,此刻仿佛褪去了所有伪装,从一只慵懒狡黠的猫,骤然变成了一条色彩艳丽、正朝他嘶嘶吐着有毒信子的蛇。


    白棋喉头哽咽:“……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去华懋?”


    关知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问题,眼神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蠢人:“小白师兄,你不想要的富贵,难道别人也不能伸手去接吗?”


    他纤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睡袍的系带:“狄二少其实出手很大方,只要乖乖顺着他,日子不知道多舒服。”


    他向前倾了倾身,气息带着若有若无的冷香:“更何况,宋大哥不是马上就要和别人结婚了吗?小白师兄,你看,到头来,我们两个,谁也没能真正得到他。”


    这番市侩又直白的话语,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将内里的算计摊开在阳光下。


    关知的话逻辑严丝合缝,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处处都对。


    可白棋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对是对了,可又觉得哪里都不对。


    仿佛一幅拼图,每一块都放在了正确的位置,拼出来的图案却扭曲变形,与他认知中的真相格格不入。


    他和关知之间,从昔日的师兄弟情谊走到如今这般针锋相对、彼此算计的地步,真的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宋清吗?


    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完全懂得眼前这个眉眼秾丽、心思却如同迷宫般的人。


    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关知脑中的任务已完成。


    【叮——与主角决裂任务已完成。】


    关知又点燃一支烟,转头背对着白棋。


    白棋失魂落魄地一步步下楼去。


    狄归竟然还没离开。


    北城的白日总是喧嚣而繁华,车马粼粼,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看似热闹升平的背景音,轻易便掩盖了底下那涌动的、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波涛。


    狄归就那样倚在车门边,看着白棋失魂落魄地从楼里出来,然后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他走了过来。


    白棋看着他逼近的身影,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脚步踉跄地往后躲了一步。


    狄归在他面前站定,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此后,大家便不必再往来了。”


    白棋鼓起残存的勇气:“二少……你……你能不能放过关知?”


    狄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眼神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又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放过他?”


    他低笑一声,语气玩味:“可是他自己愿意来的,那晚在华懋,他一遍遍地求我,求我高抬贵手,放过你。”


    “我现在才发现,他可比你……有意思多了。”


    狄归不再看他,转身利落地拉开车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黑色的轿车很快便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白棋独自站在原地,周遭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永不停歇的喧嚣。


    北城的天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天,仿佛千百年来都未曾变过。


    他不由自主地搂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像是要汲取一点可怜的暖意。


    然后,他低下头,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融入了那望不到尽头的人流之中,被裹挟着不断向前,不知去向何方。


    自那以后,关知便成了狄归名正言顺带在身边的“身边人”。


    关知从宋清公司离职那天,东西收拾得干净利落,没多久便装完了所有个人物品。


    宋清站在办公室门口,终究还是没忍住,上前一步,挽留:“关知……白棋之前,特意托付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关知没想到,白棋竟然没有将他那日那些决绝而伤人的话,转述给宋清。


    “宋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真的不必再挽留我了。”


    他目光越过宋清的肩膀,望向公司大门外,声音没什么起伏:“接我的人,已经来了。”


    说完,他径直朝着门外停着的一辆黑色汽车走去。宋清目送了一阵,目光落在驾驶座上,当看清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时,他瞳孔骤然一缩,竟然是狄归。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关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后,竟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凑过去,在狄归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宋清猛地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连日劳累出现了幻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然而,几日后的一个夜晚,在一场名流云集的富商宴会上,宋清再次看到了狄归。


    那个男人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气场强大,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宾客之间。而这一次,他的臂弯里,稳稳挽着的人,正是巧笑倩兮、眉眼含情的关知。


    宋清指尖的酒杯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他侧过头:“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身旁的友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你说什么呢?”


    “狄归身边……那是谁?”宋清的目光定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像被钉住了。


    “哦,那个啊,”友人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不就是他最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情人么?听说以前也是个唱戏的角儿,咱们狄二少这口味,倒真是十年如一日地专一。”


    宋清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幅亲密无间的画面,与记忆中那两个只要说上三句话就必然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步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关知,他怎么就和狄归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这个疑问让宋清整晚心神不宁。


    直到宴会临近尾声,他终于觑准一个空隙,随着狄归和关知一前一后消失在侧门的身影跟了出去。


    露台夜风微凉,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听见关知带着点抱怨,又有点松懈下来的声音传来:“脸都笑僵了。”


    狄归的回应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却又不是真正的漠不关心:“那你干嘛非要笑。”


    “我要面子不行吗?”关知哼了一声。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响起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狄归的声音传来:“给你揉揉。”


    随即是关知带着点嗔怪:“轻点……你这手劲,是想把我脸皮搓烂是不是?”


    狄归的感官比关知敏锐得多,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一道的视线落在他们这个方向。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的廊柱阴影,对上宋清未来得及收回的复杂眼神,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你怎么在这?”


    宋清视线从狄归脸上滑到他身旁的关知,话到了嘴边,滞涩:“关知,你怎么和……”


    后面的话无需说尽,彼此都心知肚明。


    关知在狄归身侧、旁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后腰。狄归感受到那细微的力道,代为回答:“这话,你当然该去问白棋。”


    宋清眼底的困惑更深,为什么要去问白棋?这和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狄归显然不欲多言,揽住关知的肩,欲将人带走。关知顺着他的力道转身,却在错身而过时,偏过头,对着仍僵在原地的宋清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甚至带着点乖巧的笑容,语气轻快:“还没祝宋大哥新婚快乐,之后,我会单独备上一份贺礼送上。”


    两人并肩离开,将满庭的喧嚣与宋清探究的目光一并抛在身后。


    自认为完成了“反派”任务的狄归和关知,几乎是立刻进入了某种懈怠状态。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大多窝在狄归那处名为“小西园”的私宅里,对外界不闻不问,完全是厮混状态。


    狄归带着关知去赏红叶,又去了香火鼎盛的寺庙进香。


    殿内檀香浓郁,烟雾缭绕在慈眉善目的佛像周围。


    关知握着三炷香,装模作样地拜了拜,抬眼瞧了瞧那缭绕的烟柱,凑到狄归耳边:“你说,这菩萨慧眼,会不会一眼就看出咱们俩不是来诚心祈福,纯粹是来鬼混的?”


    狄归抄着手站在一旁,身形挺拔,丝毫没有跪拜的意思。


    他向来不信这些神佛之说,目光掠过那金身泥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他们走在后山无人的石阶上,脚下堆积着厚厚的、颜色绚烂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古刹的钟声悠扬传来,在山林间回荡。


    关知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转头对狄归说:“这儿倒真是旷人心脾。”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和狄归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警告:检测到世界线发生严重偏离。核心剧情节点“宋清与苏家小姐婚礼”已触发,但关键人物白棋未按既定轨迹行动,未进行挽留,现已稳定承接“元和园”老板身份,世界线紊乱度持续上升……】


    关知愣了片刻,才有些茫然地看向身旁同样停下脚步的狄归,语气里带着点无辜:“……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是尽职尽责,把该做的反派任务都做完了的。”


    确实没毛病。


    该挑衅的挑衅了,该离间的离间了,系统当初发布的那些任务,条条件件都算是超额完成。


    可为什么,系统评估反派任务已然完成,这条世界线,却偏偏乱成了这样?


    系统灵的声音响起:“世界线发生严重错误,启动修正程序,将宿主关知暂时移出当前世界线,清道夫角色已设置,即将入场。”


    关知听完:“这意思,是得让我先死一回了,算了,这次好歹不是被主角杀死的。”


    狄归侧头看他:“想要个什么死法?”


    关知抬眼,望向北城繁华深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既然要死,自然得是轰动北城的死法。”


    于是,在狄归毫不掩饰的盛宠之下,北城上下无人不知狄家二少被一个戏子迷得神魂颠倒。


    传闻狄归不顾家族阻拦,硬是将关知带回了狄家老宅,按着他拜了祖先牌位,扬言将来这人是要名正言顺入他狄家祠堂的。


    狄家为此闹得人仰马翻,狄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狄归的鼻子大骂戏子卑贱,此生就算他狄归死在外面,也绝不容这等身份的人踏进狄家大门半步。


    油墨印制的报纸,捕风捉影的编排,添油加醋的轶闻,将他的名字钉在香艳又不堪的耻辱柱上,极尽关知贬低之能事。


    而另一边,白棋偶尔从官贞口中听得几句外面的风言风语,他依旧专心唱他的戏,将从前班主特意留给他的那些黄金时段,匀了不少给戏班里的新人。


    总得让后来的人有戏唱,有路走。


    宋清经历上次一遭,他与苏家联姻后,转而发挥自身实业的核心优势,试图从外部破局。


    他联合了所有曾被狄归银行压榨、排挤的中小纺织厂和布商,牵头组建了“纺织同业会”,将散沙凝聚成磐石。


    他是真的被狄归那一次搞怕了。


    那种被人轻易扼住咽喉、踩在脚底肆意践踏的滋味,他再也不想品尝第二次了。


    宋清最终还是去找了白棋。


    白棋却闭门不见,只让官贞出来传话,说他正忙,无暇会客。


    宋清站在元和园外,看着那块重新擦亮的牌匾,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只是不想再尝到那种被人踩在泥里的失败滋味,他做这一切,又有什么错?


    白棋确实在忙。


    他正亲自给几个新来的学徒排戏,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都要求得极为严格。


    元和园的生意在他悉心打理下,渐渐又回到了正轨,虽没有狄归那样挥金如土的人物来捧场,却也靠着实打实的戏码和口碑,重新聚起了一批稳定的看客。


    没过多久,北城里又起了新的流言,说狄二少到底还是玩腻了那个戏子,将他随手抛弃,不知扔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白棋听到消息后,沉默了片刻。他想着,总该把人接回来。


    后来听说,关知要在华彩园重新登台。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北城的大街小巷。


    人人都想去看,想去瞧瞧那个曾被狄归捧到云端、又骤然跌落的戏子,如今会是何等光景。


    登台那日,关知唱的是《霸王别姬》。


    后台里,关知对着昏黄的镜面,一点点描摹着最精致的妆容,眉眼被勾勒得飞扬凌厉。


    他穿上那身特意为这场戏备下的行头,一袭如火如血的红衣,上面用金线密匝匝地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在灯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晕。


    戏至高潮,按剧本,他该在漫天红光中翩然退场。


    然而,关知没有动。


    他定定地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将他照得如同浴血。他对着虚空,或者说,是对着二楼那个包厢方向,倏然嫣然一笑,那笑容凄艳又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释然。


    随即,他提起最后一口丹田气,将那耳熟能详的戏词陡然拔高,字字泣血般改唱而出。


    “恩仇已略地!四面俱无声……大王啊……今日,我与你……两、清、了!”


    尾音尚未落地,他已从宽大的水袖中掏出一块浸透了煤油的打火石,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毫不犹豫地在那身绣着金色凤凰的华丽戏袍上一擦。


    “轰!”


    刺目的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上烈烈红衣,瞬间将那只振翅的金凤凰吞没。


    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他站在熊熊烈焰中央,如同献祭,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在火中翻飞,像一只终于挣断了所有锁链的鸟,姿态决绝得令人心惊,也美丽得让人窒息。


    “关知!” 白棋失控地嘶吼出声,从座位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冲向舞台,声音劈裂般大喊:“救火!快救火啊!”


    台下的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推搡,乱作一团。


    白棋被人流死死挡住,挤在台前,徒劳地伸着手,目眦尽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人形火焰燃烧,噼啪作响,看着那个曾经鲜活、美丽、带刺的人,在炽烈的光与热中迅速焦黑、萎缩,最终化作一堆尚在冒烟的灰烬与残骸。


    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二楼那个一直空着的包厢。


    狄归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定定地望着底下那片狼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栏杆、青筋暴起的手背,泄露了半分情绪。


    明明知道关知已经切出这个世界不会痛,可是狄归还是无法见到这个场面。


    【叮,关知移除世界线,清道夫角色狄归上线。】


    白棋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嗬嗬声,眼泪混着冷汗淌下。


    戏子究竟何错?


    第二日,北城大小报纸的头版,皆登了关知葬身火海的黑白照片。


    墨迹浓重的标题,赫然写着:“红伶贞烈,火中全节”。


    作者有话说:


    后面会介绍原剧情的情节,简单来说,关知改变了白棋的世界观,世界线直接大乱。


    燃尽了,还是写不了一万字


    第19章 梨园惊梦(完)


    那日之后, 关于关知死因最快流传开的版本,是说他为情所困,因与狄归感情生变, 彻底破裂, 才在台上“效仿那虞姬, 自焚殉了情”。


    他的死被迅速地编成了香艳悱恻的评弹段子和文明新戏, 在各大茶楼酒肆里轮番演唱,唱他如何痴情, 如何刚烈。


    听客们嗑着瓜子, 唏嘘几句, 落下几滴应景的、廉价的眼泪,末了再感慨一声“真是情深不寿,红颜薄命”。


    又道他贞烈, 堪为奇男子。


    元和园班主听闻, 摇着头连连叹息:“可惜了, 可惜了他那一身顶好的本事, 从前唱念做打,哪样不出挑?偏偏……唉,真是走火入魔了。”


    说罢,又板起脸, 厉声教训起班子里那些年纪小的学徒,切莫再做那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虚妄美梦,安安分分唱戏才是正道。


    只是许多同行,在夜深人静时, 会偷偷给他的敬上一支香。


    关知那具早已焦黑难辨的“尸骨”, 被狄归不顾一切地收敛了去。


    他竟将人埋进了私人陵园,据说还在紧挨着关知坟冢的旁边, 给自己也预留了一座空穴。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同衾同穴,生死不离了。


    狄家上下只觉得狄归彻底疯魔了,行事荒唐得骇人听闻。


    狄家大小姐更是又惊又怒,连夜请了颇有名望的道士回来,要给他驱邪祛魔,认定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了心窍。


    狄归站在堂下,神色是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我没疯。”


    他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家人:“你们容不下关知,这世道也容不下我们。既然容不下,那我就亲手打出一个能容得下我们的世道来。”


    狄家大小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声音尖利:“你们可是两个男子!你告诉我,天底下哪里有两个男子在一起的道理?!”


    狄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有什么不可以?律法哪一条写了不准?不过是你们,大姐,是你们心里头不允许罢了。”


    另一边,白棋在元和园空旷的后院,默默为关知烧去一本他生前最珍视的泛黄曲谱。火焰舔舐着纸页,边缘卷曲焦黑,化作细碎的灰烬升腾。


    他看着那跳跃的火光:“你这又是何苦……你同我道理倒是说得那般清楚……”


    后院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轻响。


    突然,身后有极轻微的脚步声急速靠近。


    白棋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便猛地从后方伸来,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重重掼压在冰冷的墙壁上。


    白棋只觉得喉骨欲裂,瞬间窒息,眼前阵阵发黑,脸色由红转为骇人的青紫。


    袭击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另一只手中的匕首闪着寒光,稳稳抵在他的喉结上。


    察觉到白棋已经濒临极限,那手才略微松了一丝缝隙,让他得以吸入一丝微薄的空气,同时一个压抑而沙哑的声音逼问道:“为什么……要放弃宋清?”


    白棋剧烈地咳嗽着,胸腔火辣辣地疼,意识在缺氧的边缘挣扎。直到那声音灌入耳中,他才勉强凝聚起一丝清明,听清了这没头没脑的问题。


    “……什么?” 白棋从窒息的痛苦中挤出破碎的音节,大脑因缺氧而一片混沌。


    那沙哑的声音再次逼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重复着那个问题:“为什么要放弃宋清。”


    白棋的视线有些模糊,喉间的钳制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艰难地聚集起思绪,断断续续地,几乎是凭着本能低语:“……有人……教过我……不要……认命……”


    白棋心里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冰。


    他想,如果他当初不顾一切,执意要和宋清在一起。


    那么,关知那日在舞台上决绝点燃的冲天火光,那被烈焰吞噬的凤凰戏袍,那被编成香艳评弹在茶楼酒肆供人咀嚼的所谓“殉情”轶事,还有那最终被刻在牌位上、沦为世人一句轻飘飘“贞烈”感叹的结局。


    这一切,恐怕就是他白棋注定的下场。


    一个被世俗唾弃、被流言蜃语钉在耻辱柱上的戏子,最后用最惨烈的方式,来证明一点微不足道的、关于真心和尊严的东西。


    那样的结局,他承受不起。


    问题的关键狄归找到了,就在关知身上,不知道他对白棋说了什么。


    狄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真是不好管,那他也要迅速脱离故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棋清晰地感觉到脖颈上那只铁钳般的手力道一松。


    蒙面人放开他,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灵活地翻转了一下手腕。


    白棋被迫对上那双露出的眼睛,很冷,某种神韵像极了狄归,却又截然不同。


    那黑衣人语气中一种预言般的肃杀:“离开这里吧,要乱了。”


    北城商会会长的争夺落下帷幕,新一轮改选结果公布,原本呼声极高的宋清之父,因骤然加重的病情彻底退出了角逐。


    与此同时,世界性的经济大萧条如同无声的海啸,终于拍碎了堤岸。


    外国资本开始疯狂抽离,像退潮般卷走了市场最后一点虚假的繁荣。


    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冲击,白银风潮平地而起,政府急于推行货币改革,一系列急促的政策导致银根骤然紧缩,市面如同被抽干了水的池塘,瞬间凋敝,到处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与恐慌。


    北城的股市如同被抽干了水的池子,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绝望的哀鸿。


    狄归在股市上的惨败,狠狠砸碎了他赖以立足的根基,也彻底动摇了他在家族银行内部说一不二的权威。


    巨额的亏损和无法辩驳的决策失误,让他被银行的董事们联名问责,昔日那些唯他马首是瞻的面孔,此刻都换上了冰冷和指责。


    最终,他被剥夺了银行的实际管理权,明升暗降,调任到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上,成了一个被架空的笑话。


    新的实权人物踩着旧日的残骸上台,迫不及待地开始清洗“狄归时代”留下的所有痕迹,风声鹤唳。


    白棋自那日被莫名袭击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没过多久,北城那些惯会捕风捉影的小报,便用最耸动的标题刊载了狄归身死的消息。


    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他竟然在自己尚且活着的时候,就躺进了紧挨着关知那座空坟的墓穴里。


    等他提前安排好的人前去盖土,撬开那沉重的棺盖时,里面赫然躺着一个人。


    狄归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一如他当年刚从海外归来、最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手里紧紧握着一束玫瑰,面容平静得如同沉睡,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会。


    白棋将艺名从“积雪崖”改成了“檐上月”,在北城局势最纷乱莫测的那几年,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多年辗转漂泊,他最终竟在南方一座小城落脚,慢慢经办起了一所不起眼的学堂,教孩子们识字念书,也偶尔哼唱几句无人听过的旧戏腔。


    时代的浪潮汹涌而来,无人能够抵挡。


    宋清当年携着家眷,仓皇登上了南下的渡轮,去了香港。多年以后,时移世易,两人竟又在已然陌生的北城街头偶然重逢。


    宋清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眉眼间只剩下风霜平淡的故人,恍惚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们不顾一切地在一起了,可后来……你我终究没能躲过世俗的眼光,你死了,我……也跟着你去了。”


    白棋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宋清已见银丝的鬓角,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听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颔首。


    “……那都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宋先生。”


    白棋只模糊地留着一段旧影。


    那是在白棋尚且志得意满、锋芒未敛的年岁里,曾有过一个算得上亲近的朋友。那人像寒冬里独自开出的一枝梅,清冽,扎眼,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傲气。那人嘴上总说着讨厌他,嫉妒他,太过惹眼,太过与众不同,可那双眼睛里是喜欢他的。


    那人曾对他说过,别总想着做那沉重压枝的“积雪崖”,听着就累,不如做那“檐上月”,清凌凌地悬着,看得高,也照得远,轻轻巧巧地,跨过命里该有的,或不该有的沟坎。


    当时他只当是句玩笑话,听过便算了。


    许多年过去,他早已想不起那人的具体样貌,连名字都模糊在时光的尘埃里。


    白棋甚至不确定他们究竟是谁,是否真的来过,又为何而来。


    只是那人说过的话,留下的那点影子,却像无意间撒下的种子,在他这片原本轻飘飘、微不足道的命途里,悄无声息地扎了根,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隐隐约约地,影响了他一生的走向。


    作者有话说:


    大纲写得太短了,就收尾了,下个故事争取再长一些,总之原本身死是白棋的结局,关知猜到了,所以那出戏也是唱给白棋看的,他欣赏,怜爱积雪崖,所以想让他躲开命运,不受掌控就是小关特点之一,有关知看得顺眼的主角,也有看不顺眼的主角,下个故事小关就被强制禁言了,下个故事就是双魔头,小关就是那种艳丽穿得又少的角色


    两位都是非常珍贵又稀少的反派角色,因为系统只一句指令,中间怎么操作要全凭发挥。


    作为清道夫角色的狄归就是一个监察官角色。


    本来狄归就很想完成任务,结果被带疯了


    第20章 蚀月魔心(1)


    关知睁开眼的瞬间,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冰冷的触感先一步刺入皮肤。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玄铁铸成的笼子里,四肢沉重, 低头看去, 双脚被暗沉锁链牢牢缚住, 链条另一端深深钉死在笼底。


    身上仅有几片稀少的布料勉强遮体, 堪堪蔽住关键部位,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从纤细的脚踝开始, 深紫色的诡异图腾如同活着的荆棘, 缠绕着向上蔓延, 爬过小腿,隐没在布料边缘,透着一股不祥的邪气。


    一条狭窄的石桥是唯一的通路, 横亘在前方, 桥下并非流水, 而是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水, 水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阴影蠕动,那些是已然成型的、充满恶意的怨念,发出无声的嘶嚎。


    四只形态怪异、难以名状的生物正抬着这铁笼,沉默地行走。


    他本人斜倚在笼中, 眼神带着刚醒的迷蒙。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身份载入:蚀月紫鸾,非寻常魅妖,乃上古神鸟青鸾被至阴魔气侵蚀异化之后裔。】


    【特性:身负华丽紫色羽翼, 其歌喉与舞姿能侵蚀道心, 天生拥有窥探并放大生灵欲望之能,被视为不祥之禁忌存在。为妖族排斥, 于魔界边缘挣扎求生。】


    【世界背景:此为人、妖、仙、魔共存之界。妖族地位最为卑下,常供仙魔驱使。人族有天命守护者,魔尊率魔族与仙族分庭抗礼,此界存有数个蕴藏远古秘辛与力量的遗迹。】


    关知被这完全超出认知的景象震得头皮发麻,思绪有瞬间的空白。


    根据系统灌输的信息,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核心竟是围绕着一个人族,楚岚运转。


    此人是仙界战神转世,生来便被赋予了拯救苍生的沉重使命。


    这让关知感到极其荒谬。


    他在脑中问系统:为什么偏偏是力量最为弱小的人族被推上救世主的位置?那些天生强大的魔族和仙族呢?


    更何况,眼下明明是灵气飞速枯竭、天地力量不断流失的背景。


    这逻辑根本不通。


    系统的回应:“此乃宿命之必然。”


    “宿命?”关知几乎要气笑了,“宿命个屁!这分明就是设定这个世界的作者,自个偏爱看草根逆袭的烂俗桥段吧?”


    他迅速压下对这奇葩世界观的吐槽,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我前夫呢?狄归……他在这里是什么角色?”


    系统陷入了沉默,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然而,答案很快便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那四只奇形怪状的魔族抬着囚禁他的铁笼,走入一处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殿,将他连同笼子一起放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关知下意识抬头,目光撞上大殿主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的前夫,狄归,正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


    一身玄黑衣袍,料子看着低调,却在幽暗光线下流淌着不易察觉的暗纹,极尽奢华。他一头墨色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几缕不羁地垂落额前,是关知从未见过的长发模样。此刻这般装扮,竟帅得有些惊心动魄,带着一种打破常规的邪肆。


    那人微微垂着眼睑,俯瞰着下方,包括笼中的他,那眼神淡漠,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皆如蝼蚁。


    这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姿态,强势得……简直让人腿软。


    旁边一只魔物上前一步,身形高瘦,穿着过分华丽的暗色官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眼睛习惯性地眯着,正是名为骨蠹的魔族。


    他恭敬道:“魔尊,这是属下特意为您寻来的献礼。一只相当难得的紫鸾,虽说血脉……被魔气玷污了些,不算纯粹,但胜在模样和资质都属上乘,您收在身边把玩,倒也合适。”


    关知在笼子里听得清楚,这只魔分明是拐着弯骂他血统不干净。


    狄归就是魔尊。


    关知瞬间明了,他这位前夫,在这个世界里竟然混成了终极反派大BOSS。


    凭什么狄归每次都能拿到这种顶配的牛逼角色?关知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高座上的狄归,手臂随意地支着下巴,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精准地落进囚笼,与关知四目相对。


    那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


    他换了只手撑着脑袋,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地问:“哦?你在哪里抓到他的?”


    骨蠹以为得了青眼,语气更添了几分讨好:“回魔尊,就在魔渊深处,也不知他怎么就闯进了禁地,当时看他挣扎得厉害,却挣脱不得,属下便赶紧抓了来,特地献给尊上您享用。”


    狄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后,他轻轻抬了抬下颌,吐出两个字:“来人。”


    骨蠹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以为奖赏将至。


    谁知下一刻,狄归的声音便响起:“把骨蠹的手脚都用玄铁锁链铐起来,扔回魔渊深处,让他也好好待上三天。”


    骨蠹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与惊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求饶,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触怒了魔尊哪片逆鳞。


    两名气息沉悍的魔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他,毫不留情地将他拖了下去,那过于华丽的暗色官袍在地面上摩擦出窸窣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殿外阴影里。


    魔尊麾下素有四大护法闻名于世。


    其一便是这阴险狡诈、最擅偷奸耍滑、阿谀奉承的骨蠹。


    另外三位,则是能幻化千人千面、面部平滑无五官、随心所欲改变容貌的“无面”。


    战力惊人、身材魁梧如山、性情直来直去的“铁棺”。


    以及那位容颜哀婉绝美、双眼常年蒙着一条不断沁出血泪黑纱、能以敌人内心最深切渴望编织美梦,再于其最沉溺时骤然转为狰狞噩梦的“织梦娘”。


    关知觉得,如今这魔尊座下,合该添上第五位护法了。


    那就是他。


    关知抬起眼,望向高座上的身影,脸上瞬间切换出一种混合着仰慕与怯懦的神情,声音刻意放软:“原来……您就是威震四海的魔尊大人吗?我一直……一直仰慕您很久了,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能追随在您左右。”


    狄归垂眸看着他,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语气听不出真假:“哦?是吗?”


    关知立刻将身体更紧地贴向冰冷的囚笼铁栏,仰着脸,眼神显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狂热:“当然是了,尊上,为了您,我什么都愿意做,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狄归沉默地注视了他片刻,然后,他轻轻抬了抬手指,声音平淡无波:“把他放出来。”


    锁链发出沉闷的磕碰声,牢笼的门被打开,紧接着,束缚在关知脚踝上的沉重镣铐也被解除了。


    关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腕,然后一步步,从那铁笼里走了出来。


    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大殿四周,或明或暗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不屑。


    关知恍若未觉,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那最高处的主位。


    关知径直走到那高大的主座前,伸手,毫不客气地将狄归面前矮几上的酒盏、玉盘轻轻推到一边,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随后,他整个人便侧身坐了上去,动作流畅得仿佛没有骨头,双腿也顺势蜷缩上来,腰身塌陷。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狄归眼前轻轻晃了晃,带着点挑衅,又像是调情。身体微微前倾,另一只手便自然而然地按在了狄归坚实的胸膛上,他浑身上下,从微挑的眼梢到柔软的肢体,都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浓烈的魅惑气息。


    下方,无面那平滑的脸上倏地裂开一张嘴,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这只鸟儿,胆子倒是不小,前几日还有个不知死活想勾引尊上的,被尊上的魂火灼烧,差点就魂飞魄散了。”


    一旁的织梦娘抬起纤纤玉手,用指尖轻轻掩住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蒙着血纱的眼睛似乎转向主座方向:“奴家倒是觉得……尊上如今更有男子气概了呢。”


    铁棺抱着双臂,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闻言瓮声瓮气地反驳:“常也是有男子气概吗?那是尊上的拳头还没砸到你身上。”


    令人咂舌的是,高座上的狄归并未推开这胆大包天的人。


    他就那样承受着关知近乎赤裸的勾引,身形稳如磐石,任由妖魅在周身缠绕。


    关知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狄归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满的嗔怪:“……喂,你这反应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他心里暗自嘀咕,按常理出牌,此刻狄归难道不该一把将他抱起,急不可耐地带回寝殿宠幸,然后他顺理成章成为魔尊身边炙手可热的第一红颜祸水吗?


    狄归终于动了动眼皮,视线落在他脸上:“你应该还没忘记,在上一个世界,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到底还想不想好好完成任务了?”


    关知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狄归这副冷脸,准没好事。他撇了撇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认错的味道:“好啦好啦……我怎么知道上次会发展成那样?这个世界我保证,绝对不多嘴,不乱来,行了吧?”


    他见自己服软,狄归依旧无动于衷,眉宇间连丝松动都没有,便心一横,祭出了大招。他再次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我跟你讲,我刚才发现了一个特别新奇的事儿……我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好像……痛感就是爽感。”


    他话音刚落,狄归的眼神骤然深了几分。


    下一刻,关知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狄归打横抱了起来。


    魔尊大人一言不发,抱着他,在众多魔族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小关:说了我前夫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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