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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风雨。


    颜瑛和裴潇在水上远远看见戚府那边灯火通明, 风中隐约飘来嘈杂的哭喊,间或夹着岸前一两声不甚突出的痰唾,明月高悬, 蝇飞蚁聚。


    夜行船向着苏州城一蓬风行去。


    凌知府早差了人在踏渡等候, 夫妻两个刚走下船,即被簇拥着往凌家府邸去了。


    颜瑛是来为凌夫人出诊的。


    薄雨初停, 裴潇目送她由凌府的丫鬟引着进了后宅, 正无声间,听得凌知府在傍边恨恨道:“这些海寇真是阴魂不散!”


    裴潇转过脸来,见他眉间焦色, 好言安慰:“府尊不必太过忧心, 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我家娘子亦会尽心竭力。”又问道,“衙门可擒着那些海寇的活口么?”


    他这一问, 就见凌知府面上露出些难色来。


    “我们里面说。”凌知府牵起笑, 引他进了客堂。


    两人分了宾主坐下,凌知府也不忙开口,等小厮端过茶上来, 才慢悠悠叹了口气:“之前差人去南江请你们二位时不便细说, 实则底下无能,当场让那些贼人走脱,因怕扰乱民心, 现下也不好声张, 所以暗中搜捕一事进展缓慢。”


    “说来这事也蹊跷。”凌知府把眼望着裴潇,“近年苏州虽也不是没有流寇从水上侵入,但每回多是群无头苍蝇,不过遇人乱抢杀一通, 从未像这次好似有备而来,借着黄梅雨时潜入挑着官眷下手,事后又迅速逃之夭夭的。裴翰林当初也参与了泉州大捷,可知这群人几时改了作风?”


    裴潇略一沉吟,说道:“前线作战主在正面交锋,此番贼寇借水网流窜深入,又一改以往行事,我想,他们应是还未恢复对战之力,所以趁着福建职官变动之际,借梅雨时突袭劫掠官家富户,顺便搅动乱局。”


    “我也是这般想!”凌知府“啪”一掌拍在扶手上,探身忙道,“所以决不能给他们捣乱的机会。”


    裴潇道:“城中搜捕一事,大人可考虑借缇卫司帮手,不过贼寇既是有备,要加强布防还是需通告其他州县。”


    凌知府扯着嘴角干笑了声。


    裴潇见状,微顿,伸手端起了旁边的茶盏。


    半晌,凌知府才又开了口:“眼下这考成之期已是不远,其他州县未必愿意为这偶然事件严阵以待,裴翰林也知张老先生的脾气,我们怎好令他老人家失望?至于找缇卫司帮手,倒是个好主意,只是我听说程公公刚刚到了苏州,他手里是办大案子的,我却不好拿这事相扰了。”


    裴潇将入口的茶抿下,淡淡一笑:“府尊所言有理。”


    “所以,凌某有个不情之请。”凌知府把眼望着他,“房下的伤势还需颜大夫多加看顾,裴翰林不妨也在城中多留些日子,一则不必连理分枝,二来眼前也好免了外人猜测;且阁下是泉州大捷的功臣,我还想多多向却瑕请教,万一那藏在暗处的流寇又有动静,你我也好协力保护苏州百姓。”


    裴潇笑了笑。


    仿佛屋外又下起了雨,耳心里蔓延嘈杂,让他想起京城那些雨横风狂的时候。


    苏州的雨,京城的雨。


    好在他早已习惯。


    ***


    风把知府宅邸里的草木吹得东倒西歪,颜瑛迎着风,裙摆贴在腿上,她把脚步放得很慢,很稳。


    走到前面来同裴潇会合,颜瑛又把凌夫人的伤情对着凌知府说了遍,因凌知府坚持要留饭,夫妻两人少不得又应酬了一番。


    回到自家下处,颜瑛和裴潇手牵着手走在廊上,灯笼在风中轻曳,夜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作一团,颜瑛轻声问:“先前同凌知府说话,令你心情不好了?”


    “没有。”裴潇牵了笑脱口而出,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脸上,他顿了顿,旋而又是微微一笑,“嗯,是有一些。”


    颜瑛停下来:“能对我说么?”


    裴潇定眸把她看了良久,灯火映着她的脸,如同映着桃花。


    他倾身拥住她。


    颜瑛安慰地抬手抚上他后背,静静等着。


    过了半晌,裴潇才开口把凌知府留他们在城中的深意说了,而后轻轻一叹:“他这是担心影响自己的仕途,又要找个合适的人,好于事发万一之时能替他在张阁老那里分担一二。”


    颜瑛心中一惊,忙退身望着他:“这本是要紧的消息,如何能瞒着?况若当真事发万一,你怎么办?”


    裴潇含笑看她,好似当真想了一想:“若当真事发万一,那么不管如何后果,我这般所为也算是活该了。”


    颜瑛揪着他的袖子一推:“不许玩笑!”


    裴潇莞尔,伸手来揽住她肩膀,静了静,继续说道:“此事麻烦在于,他毕竟是一府之尊;那些海寇接下来到底如何打算谁也无有脉络,若此番果然只是随机而动,现下早已远遁,那我便是小题大做,张阁老那里虽未必说什么,但恐怕也是不喜的。”


    “至于缇卫司那边,也不便让人拿程回与我们的关系做文章。所以这消息如何递,却要费些思量。”


    颜瑛听他如此说,皱眉略作思忖,忽道:“我心中有一念,正犹豫与你商量,这般说来,或许可行。”


    “先前我为凌夫人看诊时,发现她的伤势有延误之状,因而致使她病情加重。”她说,“归根究底,还是城中缺少能应急救助的女医,那些坐馆医人碍于男女大防又只能草草做些料理,是以令伤者痛苦难愈。其实上回在杭州,我已深感人力有尽,只是我也晓得一般人家的女儿是不愿入这行的,药婆之中虽也有些愿意精进医术的,但终究杯水车薪。”


    颜瑛说到这里,在胸中聚起一口气:“头里在凌府的时候,我才突然想到,若不求那些人入医道,只是先尽量多备些能用的后手——比如宅邸里的丫鬟——但凡能出三五个人跟我学一学急时处理外伤的法子,或许在事发万一之时也就能多些内宅女子受惠。”


    言罢,她盯住裴潇的眼睛:“只是……我本有些犹豫如此是否显得自己太过张扬——”


    裴潇忽然一把扶住了她的双肩。


    “莲姑胸吞云梦,裴潇佩服。”他这般说着,眸中像盛着星光。


    颜瑛怔了怔,面皮微烫,半垂了眼帘:“我也想着,你应是不会反对……”


    裴潇爱惜地把她抱进怀里。


    “你不必有半分犹豫。”他贴着她的额角,笑着说,“这是整个苏州唯有你能做的事,我家娘子如此了不起。”


    颜瑛心头乱跳,鼻尖有些发酸,血液滚烫得在她身体里游走,激荡过处,越来越热。


    “我话还没有说完。”她扯了扯他的衣服,“这件事若做起来,动静可大可小,不如我们寻个由头往大了做,说不定其他州县听说后也差遣人来,到时这消息自然也就好‘走漏’了。”


    裴潇眉梢轻扬,笑容愈深。


    他低头轻吻在她额际,说道:“托娘子之福,我已想到此事如何施为了。”


    ***


    风把珠帘吹出轻响,屋外转眼飘来一团厚云,刚近午时,眼见又要下起雨来。


    戚廷蕴挑起一块蜜饯递给颜瑾:“你弗要多想,现在外头谁不晓得你离开戚府时是带着病的?那丧礼他们自家里办得闹热,你不去也不少你个人,但若你勉强去了,只是给自己添累而已。”


    颜瑾抿着蜜饯,垂眸露出笑来。


    “难怪姐姐以前最爱和戚表姐玩耍。”她说,“同表姐这样的爽快人说话,教人心里熨贴。”


    戚廷蕴也笑起来,脸上做出不满意的样子:“哦,那你是说莲姑现在同我不好了?回头我找她说说理。”


    颜瑾只是抿着嘴笑。


    “其实之前阿竹姐和义二奶奶来探望我,也是说让我留在家里休养好些。”她缓缓说道,“事到如今,我见他,或是他们见我,恐怕都是没有必要的了;人多眼杂,反而让好事者编排些话来说。”


    戚廷蕴点点头:“这戚廷筠还算说了句好话。”


    言罢,她“嘿”了声,自笑道:“如今提起她名字,我倒不觉喉中作梗了。”


    颜瑾露出疑惑。


    戚廷蕴犹笑着摆摆手:“无事,我自家过去闲得慌。”


    两人正闲话着,郭琴儿忽然来了。


    “蕴姐也在呢?”她笑吟吟摇进门,向颜瑾身前的凳上坐了,一面把眼向屋里瞥了圈,“瑾姐今天觉得身子如何?”


    颜瑾客气道:“起居坐卧无有什么大的妨碍,谢姨娘关心。”


    郭琴儿笑着点头:“那就好。”随即又问,“大姐可有消息回来给你们么?”


    多年同一屋檐,颜瑾对她的性子倒也多少有些了解,此时见郭琴儿摆出来探望自己的模样却省了闲话的耐心而直问着颜瑛,便知有些异样,因道:“姨娘是听说了什么消息?姐姐去给凌知府的夫人看诊,想是需得耗些时间。”


    戚廷蕴也跟上问:“郭娘子是寻莲姑有事么?”


    “不是不是。”郭琴儿笑着,手没安放处似地随意向碟中捡了颗蜜饯咬进嘴里,俄而,又把颜瑾盯着,压低了些声音,“听说凌知府要让大姐在苏州城里教授人学药,我寻思这里头像是有些古怪,凌夫人那里不是还病着么?府尊匆忙请了他们夫妻两个前去,怎地又突然筹备起闲事?若大姐那里能捎来个消息也好,不然我这心里舂凹谷似地,总怕是苏州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她一面说着,一面有意无意往颜瑾脸上觑。


    颜瑾有些发愣。


    她不由向戚廷蕴看去,戚廷蕴也正向她看来,目光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猝不及防的愕然与担忧。


    颜瑛至今还没有送消息回来。


    “该不会……”郭琴儿试探地道,“比上回有流寇抢掠还糟糕吧?”


    颜瑾回神,旋正色道:“姨娘弗要乱想,此番有姐夫陪着姐姐一道,既县衙和裴府那里都无有什么动静,说不准这就是府尊临时起意,见姐姐医术了得,又觉来县里请人到底麻烦,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


    郭琴儿还未有开口,外面又走来下人禀道:“程卫公来探望娘子。”


    颜瑾正惦着颜瑛那头,闻言也无暇他想,当即起身:“叫他进来。”


    话音落下,屋里诡异地静了两息。


    郭琴儿扬起脸把她望着,双眼微瞪,一张惯用的巧嘴半张,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戚廷蕴也是面露诧异。


    颜瑾随即反应过来,耳根浅热,因清了下嗓子,故作无事地重新接道:“请程卫公堂屋里坐。”


    言罢,她抬起下巴,轻整衣摆,转头问面前两个人:“一道去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援手。


    程回独坐在门前远眺着天色, 灰蒙低矮的云层压在屋脊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的脸上其实无有什么表情, 但颜瑾向他望去, 总觉得有些事正在发生。


    程回很快察觉了她的到来,他眉目间泛起笑, 起身举步相迎。


    眼见他张口要说什么, 颜瑾当着戚廷蕴和郭琴儿的面连忙打断:“见过卫公。”


    她朝他端端施了个礼。


    程回眉毛一跳,而后瞥见傍边满身拘谨的戚、郭二人,心头方了然松下, 于是嘴角轻弯, 也不说免礼的话,声音里带起两分若有似无的调侃:“这么客气?”


    颜瑾果然一顿,脸上浮起薄红, 抬眸时眼已瞪过来。


    程回却在此时向她拱起手, 含笑还道:“颜小姐有礼。”说罢,向旁边两人看去,示意免礼。


    郭琴儿被他幽幽淡淡的目光扫过, 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她绕过戚廷蕴,默默往颜瑾身后藏了两步。


    程回只掠了郭氏一眼,便自然而然将视线继续落回了颜瑾的脸上, 他目光柔软地看着她:“衙门里有些公务, 我要去苏州城几天,你要不要随我一道去看望颜大夫?”


    颜瑾微怔,忙问:“姐姐给凌夫人看诊当是极顺利吧?我听说凌知府要让她留在城里教授人学药。”


    程回睨了眼在她背后伸长耳朵的郭琴儿,开口时神色未变:“顺利自然应是顺利的, 不过还不至于因此就要她在这时候广招女子教授药学,估计是有些别的用途。”


    说完这话,他又转向郭琴儿,问道:“怎么,郭娘子有心向学么?正好南江县也收到了文书,知县在张罗着发动人去;既是自家的,你若有心,我想颜大夫定不会拒绝,不如这趟我们也捎着你?”


    郭琴儿本就惧他身份,冷不丁被问到头上,不免当即白了脸,立刻摇手:“我实在没有天分。”


    颜瑾见程回胡说八道起来,便伸手扯过他,问道:“我们几时走?”


    程回声音就轻了些:“不急片刻,你慢慢收拾了再走。”


    戚廷蕴此时鼓起一口气,向前半步,恭敬问道:“程公公,我能同你们一起去么?若是瑛姐那里需要帮手,我还能凑个数。”


    “不必这般劳师动众了。”程回简短道,“你们只管顾好自己,便算是帮了她的手。”


    颜瑾接过话来安慰戚廷蕴:“表姐还是留下吧,女医公开教学之事前所未有,若你也匆匆赶去,只怕王姨母听着别人道听途说不免忧心。”


    戚廷蕴不好再做坚持,只得尽心叮嘱了两句叫她们姐妹好生保重的话。


    待出门上得船来,颜瑾才又问程回:“苏州城那边是有些麻烦么?”


    “你是问颜瑛,还是问我?”他看着她。


    颜瑾皱起眉,把眼撇开:“我自是要问姐姐,至于卫公是要回答一个还是几个人的,当然全凭阁下方便。”


    程回弯了下嘴角,旋而抿住唇,好使语气尽量显得平静:“大约是遇着些麻烦,不过不是不能解决。”


    颜瑾心下稍安,她本想再多问两句,但迎着程回的目光,却到底忍下来。


    她偏过脸去,好像远处水面有多么令人专注的景色,浑然没有注意到今日船只行驶的路线有些不同,如此糊里糊涂混过了行程,直到进入苏州城,她才忽而想起什么,因问旁边陪着的秋霜:“来时可经过玉带坊那边么?”


    秋霜扶她起身:“没呢,绕开了一段,反正这阵子那边乌泱泱闹得很,宁愿走些远路吧。”


    颜瑾微顿,抬眸向程回望过去,他正执了伞回身来接她,面面相对,他温声道:“我送你去颜大夫那里。”


    雨点打在灰青色的伞面上,吧嗒吧嗒密密麻麻地响在她耳里,连带心跳也闹哄哄。颜瑾略一沉吟,说道:“你穿着官服,仔细淋了雨,我和秋霜一起走就是了。”


    程回便不勉强她——他总是如此——只是同之前每一次那般,多看了她一眼。


    路面上行人寥寥,这场雨也仿佛变得安静。


    颜瑾在药局里见到了颜瑛,雨水从房檐成柱泻下来,在天井里砸出回音,颜瑛被几个人簇在中间正在讲解止血的方法,颜瑾也不去打扰,默默在傍边听了一阵,然后伸手招过来请她入座的小燕,轻问:“今日城中来学药的只有这些人么?”


    小燕叹了声:“是啊,除了本是药局里差遣的两个药婆,余下那四个都是凌府的丫鬟。凌知府说招募人自愿来学是一回事,若强行按户摊派人来又不大好,因就只能尽量发动,但二小姐你也晓得的,这事情若讲自愿来,拒绝的是有千百由头。”


    说罢,她回头望了眼,又向颜瑾道:“就这几个人,我瞧着也是有应付差事的。”


    “南江县里也正在发动人来学呢,”颜瑾安慰道,“过两日应该陆续还有人。”


    秋霜接过话:“可是府衙要差办什么?大小姐这里若不嫌弃,我也可以凑个数的。”


    三人这里窃窃私语,那头传来个丫鬟略显紧缩的声音:“裴二奶奶,能不能请你再讲一遍头里说的那几个按压的穴位?此时听了阵用药的事,我又把前面记不大清了。”


    旁边两个丫鬟跟着悄悄点头。


    颜瑛并无有不耐烦的神情,闻言点点头,应了声“好”,小燕见状便三两步奔过去,一面扬声道:“小姐,二小姐来了,你歇一歇吧,我来同她们温习就是。”


    颜瑛望过来,果然见颜瑾就候在不远处向自己微笑,因暂歇下来,走到她们主仆面前,讶道:“你如何来的?”


    “县里传说你要在州城教学。”颜瑾说,“正巧缇卫司那边有船上来,我就乘了便利。”


    颜瑛闻言,目中微亮,却又皱眉:“他来倒是合了却瑕的意,只把你这尚在休养身子的人叫着做什么?你也是傻,若我这里当真有什么过不去的麻烦,他反而不敢让你知晓了。”


    颜瑾被她说得心中不免起窘,忙抢过话道:“我身子也不是纸糊,留在南江反而记挂你几时回去。”又接着问,“姐夫呢?”


    “在府衙里。”颜瑛引着她走到旁边,慢慢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然后叹道,“我原以为消息传出去,总有些人该警醒些,便是差遣几个来探听原委的也好,谁知别说是旁边州县,就是这苏州城里也没有几户人当回事——更不必谈有心来学药的了。”


    颜瑾柔声劝道:“这消息也不算完全没有传出来,我们自家那位郭姨娘就觉得蹊跷嘞,还有程回,这不正如姐夫之意闻讯赶来了么?”


    颜瑛眉间薄愁未散:“只是现下不知该如何推广这些救急之法。”她幽幽说道,“若当真是我和你姐夫杞人忧天还好,但只怕事发万一,到时城中女眷多几个像凌夫人那般就医的处境,还不知要烂掉多少皮肉,耽误多少性命。”


    颜瑾心头倏动,言道:“我和秋霜也能尽力跟着你学一些。”


    “你们愿意自然是好。”颜瑛轻轻笑了笑,难掩感慨地说,“我也晓得要让那些女子抛头露面来学药,终是不容易的事。”


    颜瑾眼前忽而一亮:“那若是她们不必抛头露面呢?”她看了看颜瑛,又望了望秋霜。


    秋霜怔了怔,满脸不可思议:“小姐,你不会是要大小姐挨家挨户进去教吧?那也太累人了,这……怎么走得完啊?”


    “既然此番只是为推广救急之法以解伤者燃眉之急,又不是要收弟子做衣钵之传,那何必一定要你面授无遗?如今我们是求‘广’,不是求‘精’。”颜瑾说着,眉宇间越发透出几分光彩,她盯着颜瑛,“或许可以编一本救急册子印出来,尽量少生字,多用图画,做成后让官府发给那些家有女眷的人户备着,倘有需要翻来照做就是,也不怕她们情急时记不住。”


    颜瑛一愣,随即也振奋起来:“你这是好法子,且这般也好说服凌知府当个政绩来办,正好裴府在这里便有自家的书坊,我们自己就能印。”


    言罢,她又想到什么,略有顾虑地望向颜瑾:“至于这画师的人选……”


    “我来。”颜瑾直视着她的目光,接得干脆。


    颜瑛轻轻牵起唇角,莞尔颔首:“好,你来。”


    ***


    晚些时候裴潇回来,颜瑛见他神情果然轻松不少,便猜测他那里和程回应是联手已有了应对,于是便把自己和颜瑾商量的法子与他说了,又问道:“到时我们把册子编纂好了,你能不能先安排人手印几本出来?我试着在堂上先用一用,看她们翻着有无什么妨碍。”


    “这有什么可说的,你们只管编纂,印发的事情都交给我。”裴潇说着,转而起念道,“你们今日脉络整理得如何了?正好程回打算以巡检的名义去杭州,到时若能让他把这救急册子带上,行事倒更便宜些。”


    颜瑛忙道:“大致框架是定了的,只是要用配图尽量多替代文字,少不得要有些思量。”


    裴潇一笑,说道:“那不如我再陪你理一理,把这框架做个划分,权当给姨妹绘图的参考。”


    颜瑛惊喜道:“是了,论编书你可比我们明白要领。”说着已挽住他,“那我们快些开始吧,赶着时间呢。”


    裴潇笑着拉住她。


    “我家莲姑如今满眼都是公务,到底人不如书。”他故作无奈,好似又有些委屈,“便是不许我想别的,好歹让我先把外出的衣服换了。”


    颜瑛恍然,“哦”了声,旋伸出手来帮他脱了外衣,一面弥补地问:“你刚才还要想什么?”


    裴潇微抿嘴角,开口时一本正经:“累了一天,你就不想抱一抱我么?”


    颜瑛顿住手,抬起脸把他看着。


    “我想。”裴潇莞尔,继续说道。


    夫妻两人脉脉相对。


    也不知是谁先倾身抱住了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招摇。


    颜瑾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尝过这般令她专注的滋味了。


    作画对她来说并不难, 难的是需要考虑如何让某些配图以一种能被人接受的“端庄”姿态清晰明了地传达出意思,好在颜瑛也把小燕派来帮她。


    这日午间,她在秋霜的三催四请下草草把饭吃了, 正对着一幅图画在琢磨要不要添两笔, 忽听见有人敲了两下门。


    她百忙之中抽空朝大开的门首抬眸看了眼,然后又继续低下头去了。


    程回在门边站了站, 俄而, 自己清清嗓子,跨步走了进来。


    “我刚才见秋霜在跟着小燕学药。”他说。


    “嗯。”颜瑾眼不离纸,“你自便。”


    程回看着她, 少顷, 自己挨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面前一叠图静静翻阅起来。


    屋外风雨连绵,屋里纸页摩出轻响, 又过片刻, 颜瑾终于画完了这张图,这才伸手去摸茶杯。


    有人把杯子送入她掌心。


    颜瑾抬起脸,目中一动, 还未及开口说什么, 又不经意瞥见他在看的那几张纸,于是神色微顿,露出几分古怪把他看着:“你就特意挑这几张来看的?”


    程回不明所以, 顺口回道:“没有啊。”


    颜瑾一脸将信将疑, 却也没多说什么,只仍貌似淡然地道:“既然看了,那你便说说意见吧,我也担心笔下不谨慎, 叫心术不正的人看了胡思乱想。”


    程回不免感到茫然,一面心想这东西能有什么不谨慎?一面把视线又顺着她偏回去,看了看,还是没大明白。


    倒是颜瑾好像把他给看明白了,点点头,“哦”了声,说道:“看来你是习惯了的,问你也无有多大意义。”


    程回听她这样说,正了身子便道:“如何问我就没有意义了?你尽管说来听听。”


    颜瑾看了看他,然后向他手里的图画抬了一眼。


    程回就听见她说了句:“你在缇卫司若是常见女子这般衣衫不整的形态,问你的确无有意义。”


    程回一愣,目光复而落在图上女子敞开的衣襟处,须臾,猛然回神,一把将画往桌上纸堆一丢:“……谁常见了?”


    “我,”程回难得语塞,“我只是,只是没那么无聊去琢磨这些闲事。”


    他皱起眉,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办案时虽不那么好看,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罢,他又伸指向桌面一叩,强调似地:“好端端的救急册呢,哪个龌龊的东西拿着只顾想这些?我把他头拧了。”


    颜瑾没说什么,面色如常地伸手拿过那叠画纸,理了几下,忽然“噗嗤”笑出声。


    程回愕然。


    她却笑得停不住。


    程回看着她。


    他渐渐也弯起嘴角。


    “好了,笑吧。”他轻轻叹出来,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是有些傻。”


    ***


    南江县的雨又连着下了一个昼夜,戚府里大大小小的厨房已经好些天没有消停过,府上吊客和僧侣们的茶水饭食须得日日周到供给不说,此外还要专门腾出来小灶为一些人做特殊的用途。


    譬如近来牙口不大好,还因急火病了一场的那位二公子。


    又譬如,府里当家的大爷和大奶奶,连带二公子的亲生母亲沈娘子一起,也是人手每顿端一碗药,且端在手上时必然更加愁眉苦脸,大有“孝子孝媳缺药碗不可”之意。


    往来过客纷纷称赞,亦纷纷劝慰。


    就连义二奶奶来的时候也少不得受些感染,因让自己女儿向厨房问一问,看还有没有多的清心汤药。


    戚廷筠让丫鬟从厨上端来了盏冰镇酸梅汤,目光环视过身边,向正支着额角在揉太阳穴的礼大奶奶问道:“伯母,兄长那里来信了么?”


    礼大奶奶闭着眼摆了摆手。


    放下手,她又睁开眼望过来:“早知这般,不如让你丈夫代走这一趟也好,老爷子临终前惦记着二弟尸骨,其时还特意叮嘱我们弗要催着莲越回来奔丧,他那里得了消息就是再心急却也不能辜负了祖父,难免就只能先顾上一头。”


    她这一说,义二奶奶就有些禁不住歉疚和悲伤,当下又抹起泪来。


    戚廷筠看着母亲,嘴唇轻动,到底没有作声。


    这时,沈娘子扶着脸色发白的戚廷晖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向礼大奶奶说道:“晖哥在灵前跪地发了晕,官人叫进来醒醒神再出去,免得外面以为他显出怠惰来。”


    戚廷筠向她堂弟看过去,他一双薄唇抿得紧紧的,眼也垂着,不知是在忍受身体不适,还是不想让人打探他身上发生的事。


    礼大奶奶没说什么,却也没去多看这“罪魁祸首”一眼,由着沈娘子又吩咐了丫鬟去端酸梅汤。


    戚廷晖大约也是真没了什么气力,靠在圈椅里,只顾把眼闭着。


    义二奶奶还沉浸在她的歉疚与悲伤中,因而也没有主动发起关问。


    戚廷筠忖了忖,开口说道:“县尊招募各家差遣女子去苏州城学药以备内宅急用,我那里凑了几个人手,若是戚家这边也有安排,可让她们结伴同行。”


    礼大奶奶皱了皱眉:“世风浇漓便是如此,早前那些药婆出家入户还不受待见呢,如今竟让我们还送些好女子去养作药娘,一个教几个,等个个都学着‘精髓’散回来,我们这些人户与筛子又有什么两样。”


    戚廷筠也皱了皱眉,微顿之后,说道:“其实治病医人,说到底不过是个行当,伯母担心的那些勾当,原也不止三姑六婆能做,反而那懂药学的却不是能伸手即得;况这事既是凌知府牵头,又交由了颜瑛在做,裴家还是要有个态度的。”


    “你们弗要误会,不是我们大奶奶不愿支持。”沈娘子淡淡笑着接过话去,“只是阿竹你也看见了,现在府里哪能闲得出人手去学这个?”


    礼大奶奶点点头,又沉吟片刻,忖道:“我看,不如就叫夏荷跟着阿竹那边安排的去吧。”


    她这话说出来,沈氏且是一怔,随后就见戚廷晖腮边肌肉抽动了下。


    气氛安静了两息,谁也没有异议。


    戚廷筠也有些意外,因着老太爷的死,戚廷晖那些“混账事”也在外面传了不少,邻里乡亲大都晓得颜瑾与他和离少不了夏荷这丫头的事,现在她大伯母却做主把夏荷送去颜瑛跟前学药——是了,日前颜瑾也刚刚跟了过去——岂非明摆是有拿人去赔罪之意?


    她隐隐感觉到戚家在怨气之外,似乎还有些恐惧。


    但若夏荷当真在苏州城学药时有个头疼不顺的,别人怕是又要议论颜家姐妹刻薄,到时裴家会不会又怪自己多事呢?戚廷筠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婉拒,却见裴大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明月从外面走来,手里还拿了个布包裹。


    “礼大奶奶、沈小奶奶、戚公子万福。”她端端行过礼,抬头面带微笑地道,“我们二爷让人从州城捎了二奶奶和颜娘子编的书回来,大太太吩咐我拿一些来送给府上女眷备用。”


    众人皆是一愣,戚廷晖也睁开了眼朝她手上看去。


    明月一面将包裹里的书取来分发了,一面接上续道:“二奶奶说知晓各家女眷出行学药多有不便,是以与颜娘子合力编成这本《玉人备急册》,以供闺中私用。”


    戚廷筠忍不住也接了一本在手里,玉色的书封上端端正正印着《玉人备急册》五个字,她目光微移,落在署名处,不由得顿住。


    ——颜瑛、颜瑾。


    竟是用的大名!


    裴潇竟允许颜瑛的名字这样招摇过市?!


    还有颜瑾,她才和戚廷晖和离,却在这个时候来出风头,难道不怕人说么??


    戚廷筠心中大为震撼,这几乎撼天动地的力量立刻驱使着她当场翻开了手里的书册,一页,又一页,很快她明白过来,颜瑛和颜瑾在做的究竟是如何一件事。


    “啪!”


    随着重重一声脆响,戚廷筠猛然惊醒,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戚廷晖一手拍椅而起,一手紧紧抓着从他母亲那里夺来的书,脸涨得通红,眼中仿佛透着狂热的激动,又像是斥满了愤怒。


    戚廷筠觉得自己立刻读懂了他在激动什么,又在愤怒什么。


    这两种情绪在他眼中交错,礼大奶奶和沈娘子都把他望着,然而谁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什么,就见戚廷晖突然双眼发直,浑身震颤得倒了下去。


    “来人!快来人——”沈氏第一个扯着喉咙喊出来。


    接着堂中便是一片混乱。


    等到戚廷晖人被七手八脚抬下去之后,义二奶奶才回过神似地,愣愣道:“这……这是怎么的就弄成了这样?”


    戚廷筠转过来问明月:“大太太和二太太她们都看过这书了么?”


    “送来后便都看了。”明月也才刚从震惊中缓过来,闻言忙回道,“大太太说二奶奶编的这书极是实用,让我们都人手一本,不仅要看熟,等二奶奶回来还要请她抽查我们的功课。”


    “那二太太呢?”戚廷筠又问。


    “二太太没有说什么,只也让房里几个丫鬟人手收了本,还有义二奶奶和大奶奶你的屋里也都放了。”明月如此说道。


    戚廷筠望了望戚家人离开的门首,又望了望空落落只剩下她们几个的客堂,最后把眼盯着掉在椅子边上的那两本《玉人备急册》,良久没有言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眼中钉。


    十三日后, 苏州正式出了梅,颜瑛和裴潇也终于在凌知府的千送万别之下从容抽身返航,和颜瑾一起回到了南江县。


    裴府快船在前, 州府衙门的官舫随行于后, 一路行来,消息不胫而走。


    戚礼和在一片诵经声中得知此事, 默然片刻, 谨慎问前来禀报的管事:“见着缇卫司的人了么?”


    管事道:“倒未曾有人看见,不过听说裴翰林和颜大夫乘的裴家船,二少奶奶独个由官府的人护送在后面的舫船里。”


    戚礼和听罢, 长长一叹。


    “滴水不漏。”他闭了闭眼, 口中吐出无奈,“既是官府所请,还这般郑重以礼相待, 那么她此番出行, 又以闺名招摇抢出风头,应当没有人会觉得不妥了吧?”


    他像是在问着别人,又像是在问着自己, 然而问过之后, 却谁也没有说出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戚礼和望向那群挤在院子里的僧侣。“望乡台法事那天再多找些人来。”他转而向管事吩咐道,“最后送老太爷一程了,要风风光光。”


    南江是个艳阳天。


    颜瑛走出府门, 迎着河面四散的波光, 抬眼望去,碧空如洗。


    她远远看见在桥那头的颜家生药铺子,有几个人正在店门前忙着往驴车上搬运箱笼,颜瑾从探花弄里出来遇着他们时还停下说了几句话。


    颜瑛看着颜瑾过桥来与自己会合。


    “东出说父亲打算先搬些东西去娄县那边。”颜瑾先把话说出来, “铺子里那些药材趁着晴天再收拾一番,过后给狮子街那边送过去。”


    颜瑛进了船舱,一面拣了位子坐下,一面随口说道:“倒也不必,回头让小燕和白墨去挑些能用的,按市值收了也就是。”


    颜瑾点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有的事情,计较锱铢总是简单一些。


    “昨天父亲可有再去找你打听这些日在苏州城盘桓的事?”颜瑛问。


    颜瑾也不瞒她:“来问了的。”又莞尔道,“不过你和姐夫既不打算提起那一场虚惊徒惹枝节,我自然也是一概不知,只晓得你这里缺人手才让程卫公把我带去。”


    水波哗然荡开,颜瑛望向岸上熙攘街景:“如今风平浪静,真好。”


    颜瑾明白她的意思,微微颔首,说道:“幸好你和姐夫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不然和凌知府那边只怕也还有一番计算。”


    颜瑛没有多言。


    若非因这次事件,或许她对裴潇在官场的殚精竭虑也未必有如此深刻的体会。


    “待会儿你和小燕去了嫠节堂,可以在那里待得久些。”颜瑛转而说道,“《玉人备急册》刚传回南江,戚廷晖就因‘悲愤’得了急病,且戚老太爷的丧事未完,大约许多人现在都等着看你的反应。依我之见,你若为了避这股风头只顾把自己关在家里,那备急册上的名字倒不如不留的好;但为了耳根清净,适当做出那些人乐见的模样让他们议一议却也无妨。”


    颜瑾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问我如何署名的时候,我想起来之前我给人画图纸,从来都没有落过自己的名字。”


    “只有光秃秃一枚刻着‘落月斋’的小章印在那里,但这斋名甚至在戚府都不是真的存在,那个时候我才晓得我一直在做一件多么别扭的事。”


    “姐姐,不怕你笑话。”颜瑾继续缓缓说下去,“我拿到姐夫让人印出来的《玉人备急册》那天,激动得整个晚上都没有睡踏实,想起来就执灯把‘颜瑾’这两个字照一照,第一次觉得书本上的印字那么好看。”


    她弯起眉眼:“由头到尾,我竟不觉得我应该避什么风头。”


    颜瑛把她静静望了片刻,牵起唇角。


    “那有什么好笑的,”她轻说,“我也照了大半宿。”


    最后还是裴潇把书收了,压着她才老实睡的觉。


    姐妹两个对视一眼,双双笑出声来。


    颜瑾目送颜瑛在狮子街的踏渡下了船。


    走进嫠节堂的大牌坊时,她发现街巷里的人总投来目光,有好奇的,有探询的,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她并不细看。


    守门的范婆子与小燕已是熟识,和颜瑾也曾打过交道,因当即堆起笑将她们迎进来:“戚二少奶奶的气韵瞧着比原先更好了。”


    颜瑾晓得这是对方的奉承话,因和气一笑,说道:“虽谢过你老人家的好话,但我如今已不是戚府的少奶奶了。”


    范婆子立刻改了口:“颜二小姐快里面请。”


    颜瑾举步而入。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踏进这里,还是借着帮颜瑛打下手的名义想探一探关于程家的消息,故地重游,她不由向那扇紧闭的角门望去。


    “王娘子如今已不住在那边了。”范氏停下来,刚说完这么一句,从花园边的那座小楼方向就传来了争吵声。


    颜瑾跟着范婆子赶过去,打眼便看见王秋儿正骂骂咧咧从二搂挽着头发往下走,她似乎模样并未怎么变,但颜瑾看着她的眉眼,却觉得她已老了一些。


    二搂住的是几乎已近全盲的余娘子,她衣衫不整地跌跌撞撞从屋里奔出来扑到栏杆上,低头就嘶吼了句“黑心烂肺的□□——”,王秋儿刚好走到底,手里拿簪子挽定了头发,她看见和范婆子站在一处的颜瑾,顿了顿,就把下巴轻轻一抬,径行至她们面前,向小燕撩起笑说道:“小燕丫头来得可正巧了,二搂那臭肉虫今日又来招惹,吃了我一顿打,你们正好给她喂些药。”


    范婆子露出有些为难的样子,却没说什么。


    小燕也像是对眼前的混乱已经习以为常。


    余娘子还趴在栏杆上扯着嗓子乱骂,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掀底和诅咒的话,王秋儿却对她再无有什么反应,转身进屋,顺手掩住了门。


    范婆子忙忙上楼又去把余氏拉开。


    迎着颜瑾的目光,小燕委婉道:“其实大小姐和我也没有细打听,总之听范老娘说自从程家出了事,缇卫司的人把王娘子送回来之后,因道节妇不应别院另居,就把她的住处从旁边宅里迁了过来。至于余娘子和她,本来针尖对麦芒,自是这样三天两头吵嚷的。”


    颜瑾没有再多问,默然须臾,她说:“你去上面看一看余娘子有没有受伤吧,其他人的药丸我来送。”


    小燕摇摇头:“余娘子对大小姐的成见很深,连带大小姐的人和药她都不肯理会,我们等范老娘先看看再说。”


    颜瑾想起上次自己来也是恰好撞见差不多的场景,因道:“那我把药丸拿上去,顺便瞧一瞧,若她没有受伤的话你也就不必管了。”


    她拿着药包走上楼梯,才转过拐角,就听得房前又嚷起那余娘子的声音:“谁叫你们不把她赶出去?守节的堂子里却养着她那种东西,该说你把门户守得严么?你也少拿外人来吓唬我,就凭她自己这般不知安分,还有颜家那妇人生前惹的腥臊事,我就见不得她们来污眼睛!”


    颜瑾停住了缓慢的脚步。


    范婆子在那头一阵气急:“你弗听那些三姑六婆乱嚼舌根!”


    颜瑾踏了出去。


    “范老娘。”她口中唤着,行至门首,把手递了出去,“这是余娘子的养生丸。她这里没有伤势要看吧?我让小燕先去忙了。”


    范婆子忙把药包接了,忙道:“没有什么事,二小姐不如先去亭子里歇一歇?我叫人去准备些茶点。”


    余氏转身摸着门框往屋里走。


    颜瑾看着她的后影,语声平静地问:“姐姐与我合著的那本《玉人备急册》,想是这堂子里也已备上了吧?”


    范婆子点头:“有的,药局那边早前送了两本过来。”


    颜瑾继续看着余氏略显迟滞的侧影,说道:“嗯,要好好用啊,余娘子眼睛不便,分不清好坏,外面的人总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你就费心多看顾着些了。”


    余娘子“哼”了一声背过身。


    范婆子拿眼往屋里盯了盯,应道:“小姐放心,原是我该做的。”


    颜瑾不再说什么,转身走下楼。


    “颜二小姐。”有个声音带着微微上挑的语气叫住她。


    颜瑾转过脸,看见王秋儿摇着绢扇站在门边,半笑道:“我这里还有些好茶,进来歇歇脚,吃一盏再去吧。”


    颜瑾默了默,抬脚走进去。


    王秋儿的屋里还是那副牵红挂绿的模样,她不知从哪里拿出钥匙,打开窗边柜子的锁,向里面取出半块茶饼,小心翼翼挑了几片茶叶放进其中一只盏里,正要再往另一只盏里挑,手上却顿了顿,略作犹豫后又往前一只盏里多挑了十来片。


    她亲自沏好茶端到桌前,把茶叶放得多的那只盏搁在了颜瑾手边。


    “那位谢妈妈如今不在身边照顾,看来王娘子许多事又须得亲力亲为了。”颜瑾把她看着,说话时听不出嘲讽,也听不出安慰。


    王秋儿无有露出什么扭捏,随意笑笑,低头啜了口自己盏中的淡茶。


    “与原先我操持那一家子的生活,日夜要担忧孩子衣食相比的话,”她说,“现在这些许,算不了什么。”


    颜瑾没有接话。


    王秋儿眸光轻闪,又道:“听说二小姐和戚府那不成器的二公子绝婚以后,并未回归娘家,你别嫌我这痴长一辈的人多话,妇人门前是非多,以你的相貌和手中资产,还是要早寻个人托付,才能免了有些不怀好意的惦记。”


    颜瑾看着她,少息,淡牵唇角,说道:“你还有别的事么?若没有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王秋儿执盏的手一顿。


    见颜瑾果然站起身,她连忙放了茶盏又把人叫住:“你跟了他,对你是有好处的!”


    “那对你的好处是什么呢?”颜瑾平静反问,“或是说,你以为激起他的好感,自己能得到的益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选择。


    两人对面站着, 沉默了片刻,王秋儿说:“我想从这里出去。”


    颜瑾的脸上毫无意外,只是问:“然后呢?”


    王秋儿有些疑惑并带着几分警惕地看了看她, 似乎在心中做着某种衡量, 过了半晌,才说:“然后我自过我的日子。”


    “怎么过?”颜瑾又问。


    王秋儿因拿不准她的心思, 一时反倒做不出什么圆滑的应对, 迎着颜瑾略带探究的视线,她最后答道:“外面那些妇人怎么过日子,我就怎么过吧?不过离那位大人远些, 不去碍他的眼也就是了。”


    颜瑾没有言语, 她半垂了眼帘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语声喃喃:“那若是不走运又做了寡妇, 夫家想要你为他们挣座牌坊, 为获奖赏免去全家差役,还是把你送来呢?”


    王秋儿顿了下,眉毛立刻竖起来:“老娘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颜瑾看了看她, 踅步而去。


    太阳把玉带河上照得金光闪闪, 岸上稠人广众,从戚府洞开的大门里传出的念经声几乎把街边叫卖完全盖住,颜瑾走下船的时候, 正碰上有人拉着酒车来, 车上的坛子堆堆叠叠,酒封上全都贴着白条,上书“戚府”两个字。


    周围投来的目光一半在颜瑾身上,一半落在那些掩不住酒香的坛子。


    正在大门首盯着人卸货的戚府管事呆了呆才迎上来, 气弱地唤了声“颜娘子”,问“你舟车劳顿,身子可好?”


    颜瑾示意小燕把带来的药材递过去,说道:“我身上病气还未散,就不进去叨扰先人了。”言罢,她又在众目之下把嗓音抬了抬,“听说颜大夫那里之前已差人送了几本《玉人备急册》过来,我就未有再多事,区区画技不过班门弄斧,只那书上的医理却是用处极大,还劳你转告礼大奶奶,若府上女眷阅读有不明之处,可以往狮子街四邻药室相询。”


    那管事也不知听没听清她的交代,只连点着头应是。


    颜瑾转身举步。


    恰有几个身形壮硕的僧人从旁边巷子出来,手持佛礼迎面到了近前,颜瑾不防其中一个在酒车前顿了下脚步,因避让不及,险些与她当头撞上。


    颜瑾抬起脸,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僧人已被旁边同伴拉开两步,一行人头也不回地继续进了戚府大门。


    小燕在旁边感慨道:“都快到五七了,戚府这连日做的法事还在扩阵仗呢,这一场丧事办下来不知要花多少银子才够。”她便透出几分好奇,悄问,“都说戚老太爷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不晓得他泉下有知,自己心不心疼?”


    颜瑾与她对视一眼,似有若无地扬了下嘴角,从容向人群穿行而去。


    ***


    水面上吹来一阵裹着荷香的风,花荫浓郁,把荷风轩染出斑斓的凉意,颜瑛从篱墙边的绣球树下走来,看见冯春正领着两个小厮在岸边导引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登船,她立定望了会儿,行至院中,问迎面上前的石秋:“是什么人来了?”


    石秋道:“是张阁老府里的管事,奉老先生的命来代为看望二爷。”


    颜瑛默了一息,问道:“二爷呢?”


    裴潇还在书室里。


    他背身站在窗前,颜瑛走近,才发现他手里横着一柄刀。


    “莲姑,”裴潇转过脸来看着她,“你想去京城,还是赣州?”


    颜瑛看了眼他手中寒刀,语气从容:“京城繁华,亦有风雨;赣州有猛虎,亦有君与我可作为。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不会反对。”


    裴潇把她凝望了许久,目中渐透出深深的笑意,他伸出一手来牵住了她,掌心烫热,不知是谁把谁抓得更紧、更牢。


    “张阁老是让人来确认你的腿伤康复如何了?”颜瑛仰眸看着他,轻问。


    裴潇扬起笑容,放了刀,另一只手也把她牵住:“你这么聪明,以后我还能瞒住你什么?”


    颜瑛攥了攥他的手,反问:“夫妻同心,你瞒我什么?”


    裴潇满足点头:“娘子说得都对。”


    言罢,他顿了顿,才又说道:“张阁老有意让我回京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并掌院事,这是一条更接近陛下的路,但向远处看,陛下未必喜欢身边尽是与张阁老关系匪浅之人。”


    “有件事,皇上已经明白,但张阁老或许还无暇顾及。”裴潇用一种近乎于叹息的平静继续说道,“——裴潇虽为张氏门生,却也愿当纯臣。”


    颜瑛微怔,说道:“那皇上和张阁老之间……会不会,像那个高阁老一样……”


    裴潇摇首:“还未至于此。”随后叹道,“但君臣之间的信任,从来难得而易失。”


    他不知想到什么,沉默下来。


    颜瑛见他眉头深锁,因握着他的手晃了晃,问道:“既然张阁老是希望你回京,那赣州那边难道是皇上的意思?”


    裴潇再次摇首,微微笑了一笑:“是我自己的意思。”


    “有些路,得我们自己去谋。”他说着,眸光渐深,“我也想知道,陛下之前让范提学来传的那句话,到底有多重。”


    颜瑛一时没有言语。


    “怎么了?”裴潇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问道。


    颜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腿伤还未全将养利索,却已打起去赣州的主意,想是早料到差不多这时候京城那边就会来催你,我别的倒没有什么,只是担心你该不会又像上回去福建那样,给自己挑了条极艰险的路吧?”


    她眼中水光潋滟,语气斟酌:“虽我不会反对与你去任何远方,也盼望能夫妻协力,但我还是希望我们两个能明日复明日地好好过下去,如此,那些更多的理想也才有机会完成。”


    裴潇的眼神愈发温柔,他倾身在她鼻尖一吻。


    “那么你来选,”他眉眼轻扬,“趁着陛下还记得我在泉州那点功劳,浙江、福建、江西,还有赣州这几个地方都有些希望。不过我可要同你说,眼下除了赣州巡抚还有缺,其他地方可没有大官的位置了,我倒是不挑做什么,不过翰林院的侍读学士还是挺能说上话的。”


    颜瑛愣了愣,须臾,她忽而弯唇笑起来。


    “你这么说,若是弃了侍读学士去外放却不做个有实权的大官,好像确实有些亏。”她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那好吧,赣州就赣州。有我在,也不怕你顽皮。”


    裴潇始终看着她,她才说完,他已低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辗转厮磨。


    ***


    小燕刚把桂花糖芋艿端上桌,颜瑛就拍开了颜瑾的手。


    “冰镇这碗是我的。”她说。


    颜瑾没能手快成功,只好求道:“天这么热,让我尝一口也不行么?”


    颜瑛脸也不抬:“不行。”


    颜瑾苦脸。


    小燕和秋霜一面偷笑,一面继续把备好的糖炒板栗和其他瓜子点心摆在桌面。


    “我从小就觉得颐养身子比治病麻烦,”颜瑾说道,“人一旦离了病中,再要守着那些诸多禁忌就难免觉得有力无处使,偏生调理一事又最讲究慢慢来,因而时日也就显得漫漫无趣。”她看向两个丫鬟,“你们说是不是?”


    秋霜点头,小燕只暗笑着做中立模样。


    颜瑛这才看过来,说道:“你既晓得这个道理,就该照顾着自己少生病,若不是身子伤得狠了,也不必颐养漫长。”


    颜瑾闭上了嘴。


    颜瑛又对两个丫鬟道:“这会子药室里不忙,你们叫了白墨他们也自去吃些点心歇一歇吧。”


    小燕高高兴兴拉着秋霜一起去了。


    颜瑾叹气,老老实实伸手拿起瓷勺,向自己那碗温温热热的桂花芋艿抄进去慢慢搅了搅。


    “姐姐,我想离开南江。”她忽然说。


    颜瑛抬起脸。


    “南江有很多我舍不得的东西,与你合著《玉人备急册》是我有生以来觉得最有成就感和快活的事情。”颜瑾迎着她的目光说道,“但是我觉得,这里已经给不了我更多这样的机会了;我还有想学、想做的,也不愿把时间耗费在与戚廷晖的名声纠缠上。”


    颜瑛神色如常地听她说完,点了点头:“京城人稠物穰,无论你是要精研绘画,还是继续做你喜欢的营缮之事,都远比在南江更有前景。”


    颜瑾正要说话,一声炸响忽然从远处震入耳心,还没等她和颜瑛反应过来,那仿佛从街面上传来的震动又是接二连三。


    碗里的甜汤在轻轻摇晃,屋檐上的尘土跌落在桌沿,姐妹两人不约而同满眼惊愕得看向对方。


    颜瑛倏然起身。


    “来人!”她一边高喊,抬脚急向外走。


    一个人影掀开门帘奔了进来:“二奶奶——”


    颜瑛驻步定睛,见是从来不轻易现身的严寒,忙道:“外头怎么回事?”


    “好像是旁边县前街上忽然乱起来了,听声音像是县衙的方向。”严寒快速说道,“你们二位且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我已让白墨回府去通知二爷了,这里有我和缇卫司的两位大人在,一时出不了岔……”


    他话音未落,小燕又匆匆来喊:“好多人从旁边街上乱涌过来了!”


    严寒返身便大步跑去,颜瑛和颜瑾听见他扬声招呼前面的人赶紧关闭门户。


    “不好。”颜瑾猛然转头,“是火药。”


    这气味她曾无比接近地闻到过,就在与程回去云兴寺的那个晚上。


    颜瑛已经听见围墙外隐约一阵浪过一阵的惊呼,薄晚中,斜阳昏黄得照在屋脊,烟雾渐浓。


    “县前街怎么会有火药?”颜瑛想到严寒说的话,眉头紧锁,“敢光天化日袭击衙门,若不是反贼,那是……”


    “那些海寇?”颜瑾脸色发白地接道。


    颜瑛忽而想到什么,连忙快步走到前面去,只见严寒正与两个形貌普通的男子近身守在门板前,三人皆是神色严肃,严寒握掌成拳,而那两人则俱都一柄短刀在手。


    秋霜和小燕几个也都胡乱抄了家伙在手。


    颜瑛走到严寒身后甫一站定,便立刻说道:“师父此刻恐怕正在从明照寺回来的路上,你赶紧去接应他,路上顺便探一探外面的情况,若避走不来这边,你就带着他直接去裴家巷,或是另寻个安全的地方先藏着。”


    严寒愣了下:“可是……”


    “我这里有人手,况且县衙里出了事,守备的人定然也都要往这边赶。”她催他,“你快些过去,晚了麻烦。”


    严寒只得领命,又向那两个手持短刀的人一拱手,说道:“我们家二奶奶便就交托给两位了。”


    原来此二人正是程回遣在颜瑛和颜瑾身边的暗卫。


    严寒从微开的门缝里溜了出去,颜瑾看着被那两个缇卫迅速重新合上的门板,若有所思,喃喃说道:“若果然是那些流窜的海寇到了南江,那他们用火药炸衙门的目的是什么?在县前街闹出这么大动静,岂不将自己变成了瓮中之鳖,倘是只为了抢衙门库里的银子,来得及么?”


    颜瑛吩咐了小燕和秋霜往炉子上再多烧些滚水,听见她这番话,走回来忖道:“你是疑心他们另有目的?”


    隔着屋墙门板,外面凌乱的呼嚷仍在不断传来,听得出已有潜火队在往县前街赶。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


    一串猛烈的拍门声连续响起,药室里的人纷纷绷紧了背脊。


    “瑛姐!瑛姐——”门外的人几乎慌得连嗓子眼里都在发抖,“有没有人开门?快开开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惊变。


    颜瑛听见这个声音, 不由一愣,旁边的颜瑾已愕然说道:“是爹。”


    话音将落,颜同文在外面拍门的声音变得更急, 更响了。


    颜瑛正要上前开门, 一个缇卫却将她拦住,不等姐妹俩说什么, 另一个缇卫飞快拉开门闩, 一把猛地抓住颜同文的胳膊便把他摔了进来。


    颜同文站定不及,四肢落地。


    他顾不上皮肉之痛,连忙翻起身回看, 待认清了把自己拽进门的是两个女儿身边簇着的人, 心头顿时一松,急促地说道:“我看见外面那顶轿子就猜你们还来不及跑,现在街上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贼人竟然用火药把衙门的后门给炸开了, 县里兵力就那么点,定是顾不上我们的,还是在这里先关门躲一躲的好。”


    “爹, 你跑出来时见着那些歹人了么?”颜瑾问。


    颜同文想起来都还心有余悸:“哪里还管得了那些, 屋顶上的瓦片险些都把我的头砸了,眼前又是灰又是人的,我盯着有空档的地方就跑, 和东出都走散了。”


    颜瑛想到什么, 问他:“那县尊呢?”


    颜同文道:“县尊?他老人家可比我走运多了,今日衙门里主贰官都应邀去了戚老太爷的望乡台法事宴上,这会子还不知这边消息赶过去没有。”


    说完,他龇牙咧嘴地倒抽了口气, 把眼向四下里一望,口中问颜瑛:“念慧师傅不在么?先前我背上不晓得被什么砸到了,流出血来,痛得很。”


    颜瑛径吩咐了铺里伙计取伤药和纱布来给他整治伤口,自己转过来看向颜瑾:“按你先前所思,那些人趁着衙门里主贰官都不在,闹出这么大动静抢劫库银的可能有多大?”


    颜瑾被她看得有些紧张,隐隐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似乎很重要:“……我不晓得,但是,也并非无可能。”


    “那还有没有可能,他们是故意胡乱造出动静,好让县里的守兵和外面赶来的援兵都搞不清他们真正要打的主意呢?”颜瑛慢慢说到最后,眼睛朝那两个守在门边的缇卫看过去,“否则盘桓于县前街,岂不是等着县里各方人手集合来抓?”


    颜瑾诧然抬眸:“我忽然想起,前次我去戚府的时候,在门前遇到过一行出入那里的僧人,当时有个人望着那驾酒车的眼神……不太对。”


    屋子里一时静得只能听见颜同文忍痛的吸气声,还有炉火煮水的煎熬。


    颜瑛攥住有些发凉的掌心:“突袭县前街,用火药炸开了县衙,要做这些事不可能没有事前周密的准备,但若是反贼,又怎会放过县里的主贰官?若是那些只为劫掠银钱的流寇,又为何将自己变成瓮中鳖?”


    两个守门的缇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接道:“若那些人的目标是在别处,那倒要算件好事。”


    “好事?”颜瑛倏然抬起眼眸,“戚府今日有望乡台祭,不知有多少手无寸铁,无缚鸡之力的人在宅中聚集,一旦乱起来,谁认得谁?”


    她喉咙里有些发干:“还有,那些流寇既是有备而来,难道会只知戚而不知裴么……况且,却瑕在泉州一役中还立下了剿寇之功。”


    一念及此,颜瑛再也无法阻止某种可怕的设想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向面前那个缇卫说道:“两位大人既是一路护佑我们姐妹,应也知晓之前在苏州城里的事,程卫公与外子前番筹谋本是为了搜剿那些作乱后消失无踪的流寇,如今事发于此,还请大人为公公大计,速速将线索知会卫所。”


    颜瑾看出她的意图,于是也立刻和调:“照时日算,卫公此时也差不多应从松江府回来了,若那些贼寇只为匆匆掠些财物便走的话还好,但就怕他们胆大包天,揣着更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的打算。”


    那两个缇卫默然片刻,一人说道:“那我先去卫所探探情况,尽快给卫公那边报去消息,还请裴二奶奶勿要关心则乱,凡事待在下回来再从长计议。”


    颜瑛二话不说全应下来。


    目送着人出了门,她立刻又踅到药柜前开始翻找药材,颜瑾跟到旁边瞧清了她拣出来的都是乌头,不免紧张道:“姐姐,你要做什么?”


    “也许能用到。” 颜瑛手上动作不停。


    “瑛姐,你这是作甚?”颜同文忙忙理着衣衫从诊室里掀帘跨出来,“人家不是叫你好生待着么?”


    他伸手来拽她。


    颜瑛一把将他拂开,也不做理会,径唤了小燕和店里伙计:“把这些乌头拿到后头去都舂了粉,当心些。”


    说罢,自己已当先端了桌上的石臼往后院走。


    颜瑾见状,叫上秋霜就也要跟着去,颜同文忙抓住她:“你又跟着闹什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颜瑾飞快说完这句,匆匆抽身而过。


    颜同文没有奈何,只好四下里寻了条面巾覆住口鼻,抬脚也奔进了后院。


    颜瑛指使着小燕去切了几片姜来给各人含在口中,颜同文被辣得有些受不住,又担心墙外动静,不免就有些分散了注意。


    他后背本就受了伤,手上一个不稳,就把原先已经磨制好的乌头粉从药勺里抖了大半出去。


    颜瑛立刻皱着眉头盯过来:“你仔细些,弗要浪费了东西。”


    颜同文被她劈头当学徒这般一斥,不免老脸发红,但他也情知这样境况下自己不能与她辩什么,于是另起了个话头:“你们听着外面是不是静下来了?”


    其他人都没空理他。


    颜同文讨了个无趣,却也顾不上计较,侧耳又细细一听,脸色微变:“不对,外面——”


    他话没说完,便见那原本守在前堂的缇卫忽而快步走来,向着正在忙活的颜瑛几个开口便道:“情况有变,都停下来躲进屋去!”说罢,径直冲到那扇挂了锁的房门前,也不知用手中利刃怎么捣鼓了一阵,不消两息,那挂锁应声松落。


    颜同文反应飞快,冲过来拽起颜瑾就往那间后屋里退去,颜瑾乱中回眸忙喊了声“姐姐”,颜同文脚下不停,急急向身后也丢了句:“瑛姐,你快些!”


    颜瑛被小燕推进门的时候脑子里还有些发懵,等她脚下被凳腿一绊,恰好将矮柜上一只熟悉的包袱看入眼中,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师父念慧的房间。


    那包袱依然鼓鼓囊囊,屋里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长住过。


    颜瑾挨到她身边把人扶住,紧盯着她:“你没事吧?”


    颜瑛只是下意识摇摇头。


    “怎么回事?”颜瑾回过头问。


    颜同文呲着牙忍了忍痛,说道:“外头有人在一间间敲门,这时候县衙那边哪里有这闲工夫?”


    那缇卫手里挂锁已经走回到门前:“我把这门重新锁上,不管外面什么动静,你们都不要发出声响。”又说,“从这屋里那扇窗翻出去就是河道,等我把船驶过来接应,两位娘子再动。”


    颜瑛把才刚装好药粉的布囊拴在了身上,小燕也学着她。


    颜瑾这里听了,则道:“这样不行,你等我先做些准备。”


    “来不及了!”颜同文以为她要去把剩下的药材搬进来。


    然而颜瑾却也不听他的,一径支使着那缇卫帮忙搬了只炉灶进来,又让小燕几个去搜罗了绳子和铡刀。


    房门从外面被关上。


    谁也看不懂颜瑾在屋里步测什么,又对着门板和房顶目测了什么,只是看见她有条不紊地交代着秋霜他们要把绳子留多长,往哪里挂;自己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看看那里,亲手一点点调整着炉灶、条凳,还有铡刀的位置。


    颜瑛推开半边窗,风中立刻飘来刺鼻的气味,她立刻又把窗户往回合了些。


    狭窄的窗隙里被一条灰黑色的线分成了上下两截,上面是火光熠熠、黑烟缭绕,她似乎听见有遥远的人声,却看不见一个人影;而下面是倒映着那些火光和黑影的水波,深不见底。


    嘭嘭嘭!


    突然有人拍响了大门。


    颜瑛扶着窗棱的手一顿。


    屋子里所有人不约而同把眼看向了面前这扇在此刻已近乎弱不禁风的窄小门板。


    颜瑛倏而返身,一个跨步便从颜同文和颜瑾背后走上去,站在了最前。


    “姐姐——”颜瑾连忙来拉她,一面极力压低了嗓子,“当心伤着。”


    颜瑛顺手把她撇开,脸也不回地道:“瑾姐先往窗边靠,其他人按序靠拢,后面的帮前面走,不许乱,否则都跑不了。”


    颜同文仍是反应最快,拉着颜瑾就要往窗边退,然而却被颜瑛叫住:“父亲,你殿后。”


    他一愣,脱口而出:“我?”


    颜瑛转过头,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你骨头沉又受了伤,行动笨重,留下帮忙先送瑾姐和其他人从窗户走吧。”言罢,又语气平静地补了句,“放心,我不会比你跑得更早。”


    颜同文一哽,半晌没说出来话。


    大门外的敲门声已经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有人扯高了嗓门在喊“颜大夫”,小燕听出来,悄声提醒:“好像是前面胭脂铺里的薛老板。”


    “原来如此。”颜瑛点点头,琢磨道,“他们到底人马不够,所以先搅乱了局面,然后再用这种骗门的方式挑着人来劫掠。”


    难怪外面的人会越来越安静,但拍门声却一家接着一家。


    “可我们只是间药室。”小燕气急。


    颜瑛略一沉默,淡淡说:“但这间药室的东家,是裴府的二奶奶。”


    小燕微滞,又道:“那我们不应门就是了,他们会以为我们已经跑……”


    话音未落,院子里忽然一阵乱纷纷,竟是好像有许多人翻墙而入,撞翻了院中杂物。


    屋里众人这才意识到,不过片刻之间,那些原本还被挡在大门外的不速之客,就已经突破了最大的障碍。


    面前这扇窄小的门板,在这一刻愈发显得弱不禁风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父女。


    那些越墙而入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打开了药室大门, 颜瑛听见有更多的脚步声涌进了院中,然后有人操着她听不懂的口音在说话,说完了, 便有人走过来, 把门上那只挂锁扯得叮呤咣啷响。


    屋里众人不由屏住呼吸。


    片刻后,外面的人叽咕了两句, 院子里又有个苏州腔调的人接道:“外面的轿子没动, 里头挂门锁,炉火星子没熄干净——裴二奶奶,”这人忽然扬起声音, 又沙又哑, 似笑非笑,“你老人家究竟是来得及走,还是来不及走啊?若是来不及走, 现在最好还是自己走出来吧, 你那位大有花头的夫君可要算是我们的敌手,兄弟们脾气不大好,裴府要是不愿意折财, 恐怕就要折人了。”


    颜瑾听到这里, 即伸手向颜瑛腕上一抓:“他们是冲着你,你要先走。”


    颜同文也把她望着,欲言又止。


    这时候, 从窗隙下传来一个轻悄的声音:“颜娘子——”


    原来是先前去找船的那个缇卫终于赶来接应。


    眼见其他人瞬间如蒙大赦, 颜瑛立刻低声提醒:“别乱,一个个去,那下面窄,只够站住一个人。”说罢, 她推开颜瑾的手,语气极致平静,“你是能一拳打十个,还是晓得时机用药?叫你这最没用的先走,你便先走就是,弗要带累乡邻喝麦粥。”


    外面的流寇又开始喊起了话,大约是在说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傻等着做什么?!”颜瑛朝颜同文和秋霜一瞪眼。


    两个人连忙上来要把颜瑾往窗边拽。


    颜瑾却挣扎着把脚步站定。


    “来得及,”她望着颜瑛,声音轻得发颤,目中近乎哀求,“姐姐,来得及……”


    颜瑛回视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来得及,我就走。”


    颜瑾一呆,眼角倏然滚下泪来。


    门外的人终于忍耐不住,试图强行开锁,颜瑛见状,立刻高声喊道:“你们要求财可以,不过我有条件!如果你们不肯答应,我现在立刻就把这间屋点了,看看是救我的人先到,还是你们有本事能先逃出南江。”


    外面旋即静下来。


    趁此机会,颜同文和其他人簇着颜瑾来到窗前,七手八脚地帮着她翻上了窗台,那缇卫在墙根下一手拉着纤绳,一手帮忙接人。


    “什么条件?”门外发出追问。


    颜瑛见颜瑾的身影消失在了窗外,终于稍松了口气,她一面示意其他人继续离开,一面回道:“既为求财,便该盗亦有道,不许乱伤人性命,更不能羞辱妇女。”


    她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嗤笑。


    颜瑛瞥了眼窗户那边——秋霜刚刚爬出去,现在到了店里的伙计——又继续说:“怎么,不能答应?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让这间屋里的东西都为我陪葬了。”


    她顺手把小燕推给了颜同文。


    “等等。”先前那个苏州口音的人接着与她谈判,“好,答应你就是。”


    “那你们先让薛家胭脂铺的老板说句话,我需晓得他没被你们害了。”颜瑛继续拖时间,一面盯着她父亲把满脸焦急的小丫鬟扶上了窗台。


    然而就在此时,颜同文却因后背伤痛一个支撑不稳,歪身撞到了窗框。


    室内室外同时寂静了两息。


    随后两边又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屋里的人立刻急急动作,外面的人则开始砸门。


    “瑛姐,快走!”颜同文回头刚喊出来,房门便被人猛地踹开。


    颜瑛连连后退两步,腰眼撞到桌角。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船工模样的人已大步跨进门槛:“你——啊!啊啊——”


    事先被颜瑾算计好的绳索飞快滑落,门后机关被触发,铡刀撞腿,炉灶倒地,滚水泼了来人半边身子,一时间门前惨叫连连。


    颜瑛不等对面缓过气,又从腰间布囊里掏出一把药粉撒了上去,随后转身就跑。


    然而她跑起来终是慢了些,颜同文回身来拉她,只是才刚抓住手,眼角已是一道冷光掠过来,他心中猛地一骇,手也松了。


    颜瑛摔在地上,顺手抄起旁边的凳子丢出去,余光瞥见门外又冲进来几个人,顿时心底发凉,但她已来不及绝望,狼狈中急忙又探手到腰间抓了把药粉攥在掌中。


    半空中忽飞来一道黑影,瞬间把扑到她面前的贼寇给撞开了几步,原来是接应完颜瑾的那个缇卫及时飞窗赶到,转眼就与接连涌进来的贼人战在了一处。


    颜同文想上去又腿脚发软,只好靠在窗边急急朝颜瑛招呼:“瑛姐,快过来!”


    颜瑛刚站起身,背后忽冲过来一人扯住了她的衣领,呼吸猝然受阻,颜瑛只觉得喉咙仿佛被人紧紧扼住,她下意识回手将掌中药粉抛出,但扭曲的姿势也让她自己不可避免地把药粉呛入了肺腑。


    她忙乱中拔下头上的簪子,凭着对穴位的直觉,抬手便朝身后刺去。


    桎梏骤然松懈。


    颜同文诧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没回过神,外面似乎又传来了更惊天动地的打斗声,他听出这是有了救兵,顿时心头狂喜,泪水和着汗水从脸上齐齐流下来:“来人了,来人了……”


    他觉得腿脚立刻也恢复了些气力,连忙上来扶住颜瑛:“快走,我们先躲出去。”


    二人刚走了两步,先前被颜瑛刺中腰穴倒地的那人竟再次红眼暴起,猛地朝她扑过来,电光石火之间,只听有人高喊了一声“莲姑”,伴着一阵带着檀香的风从颜氏父女面前擦过,砰然重响之后,地上两个人交叠着倒在了一处。


    “师父?”颜瑛认出来压在上头的那个人,连忙脱开颜同文的手,焦急近前。


    颜同文使力帮着她把念慧那贼寇身上翻了下来,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胸口插着把匕首,血已把洗得发白的僧衣染出了一大块红色。


    “师父……”颜瑛的眸子里像是也被染红了,她的手和声音一起在发抖,“师父,你忍一忍。”她慌忙说着,匆匆扯过掉在旁边的那只包袱,只顾把里面装着的不管什么布料使劲往他的伤处堆叠、按压。


    颜同文看着念慧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有些发呆。


    一只沾血的手轻轻抓住了颜瑛的手腕。


    她愣愣看着念慧睁开的眼睛:“师父?”


    “来不及了。”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来得及,来得及。”颜瑛哭着去掰他的手,“我来得及……”


    “别哭。”念慧吸了口气,又皱着眉顿了顿,“别为我哭,我不值得。”


    颜瑛摇头,已是泪流满面。


    念慧又说:“那本手札,你要……看。”


    颜瑛只是呜呜地应着。


    念慧喘着气,把沾血的手指慢慢从她腕上松开,目光落在她脸庞,唤了声:“莲姑。”


    他说:“好好活。”


    颜瑛也不管他说什么,泪眼朦胧地只顾点头。


    念慧陡然向胸中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几近发出嘶鸣,颜瑛知道他已是不好,连忙更加用力按住他的伤处,便就在这时,她听见念慧语声凄然地喊出了两个字。


    “……蕙娘——”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


    然后再无声息。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下来,颜瑛怔怔望着念慧的尸体,她和他一样,一动不动。


    旁边的颜同文也呆呆不动。


    直到门前“砰”地一响,隐约散开的火药味令他不由打了个激灵,本能把身子一缩,刚抬起眼,就看见裴潇丢开手里的火铳,一步跨过倒在门前的贼寇,腿脚略显滞涩地奔到了颜瑛身边。


    他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肩膀,飞快把她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确认人没有大碍才面色微松。但他随后便注意到了躺在她面前已了无生机的念慧,旋而心头又是一顿。


    裴潇伸出手去覆在她染血的腕上,开口时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莲姑。”


    颜瑛慢慢转过脸,眼角滑下一滴泪来,目光仍是怔怔的,片刻,才问:“你们没事吧?”


    裴潇红着眼摇摇头,将她拥进怀里,脸紧紧贴着她的:“对不起,我来迟了。”


    颜瑛抓住他的袖子,紧了紧,又紧了紧,她的睫毛在颤动,嘴唇在发抖,喉咙里有哽咽,最后突然把头一歪,昏倒在了他身上。


    裴潇和颜同文俱是一吓。


    “来人!”裴潇向门外大喊,一面将颜瑛打横抱起,然后对进来领命的石秋吩咐道,“好生安置了念慧大师。”


    言罢,他便抱着颜瑛径直冲门而出。


    只留下颜同文仍坐在地上,看完了女儿、女婿的后影,又像是不知该看什么,转回目光继续盯着念慧的尸体。


    石秋要把念慧挪走去好生安置后事,大约是看他不动,就多问了句:“颜相公,你无有事吧?”


    颜同文想说没什么事,然而这话在嗓子里转了转,也不知怎地却到底没有能说出来。


    他又把念慧和念慧胸口的刀伤看了看,片刻,自己从地上有些费劲地爬起来,灰头土脸走出门,踩着满地横尸间的缝隙,晃着身子慢慢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硝烟过后。


    昨夜雨过, 南江县今日放了晴。


    寺院里的香火把颜瑛的眼睛熏得有些发疼,但她仍定定望着面前两座灵位,把“王氏若蕙”和“念慧”这几个字看了又看。


    裴潇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


    颜瑛抓住他的手。


    她抬起脸与他静静对望, 心中百转千回, 良久,终是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早知晓他是谁?”


    裴潇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颜瑛收紧指间。


    事到如今, 裴潇也不再隐瞒, 如实回道:“你得知郭爱姐去世那日,我初见他之后探过他的来历,我猜测如此, 他承认了。”


    颜瑛有些发愣。


    “所以, 你帮他瞒着我,而他答应你留在身边帮我。”她说着,语气并不带怀疑。


    裴潇拉着她的手, 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我瞒着你, 是因我没有资格向你评说他的身份,我想我更不应该令你心生纠结。”他说,“念慧大师从来也没有答应我过什么, 他原本就一直留在你身边, 只是你以为他不在;那时拖延你与戚廷彦的婚期,是他知你心意才肯帮我。”


    “这些年他说是外出云游,其实经常往来的地方不过江浙一带, 他怕离你太近不好, 也担心离你太远不便。”裴潇抬眸看向念慧的灵位,“你出诊遇到的疑难杂症,他也悄悄跟过。他对我说,让你学药是他唯一想到教你有生之年能靠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如此便是你将来婚姻不幸,也不必等着他人养活。”


    颜瑛鼻子一酸,用力抿住了嘴。


    裴潇伸臂把她温柔揽入怀里。


    “他还对你说了什么?”她轻问。


    “不多。”裴潇道,“他本是出身于安徽一户杏林世家,俗家姓杜,父母膝下排行第三,那年是他第一次脱离父兄,自己随管家出远门行商历练,他说他是在明照寺第一次见到你们。”


    颜瑛没有言语,只是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裴潇忆起当时念慧溯及往事的神情,心下喟叹,缓缓续道:“岳母曾要他答应,若那天她到时辰没有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许他停留,其时他久等不到你们,本打算食言来找,却被跟在他身边的管家打晕,强行带上了船。”


    “杜家的长辈将他好好管束了一通,过了大半年他才寻着机会再出门,便偷偷又返回南江来,他心想若只是岳母改了主意,如今你们生活无虞,他也可放下。但是……”裴潇顿了顿,又说,“他那时便决定要替岳母照顾你,所以改头换面,用云水僧的身份来接近颜家人。”


    颜瑛揩掉脸上的泪水:“我看完了师父给我的那本札记。”


    “里面有一篇是关于中风的医方。”她说着,声音更轻了些,“祖父的那些病症,他曾经治过。”


    她没有再说下去。


    裴潇也没有再问。


    “他有没有后悔过?”她说。


    裴潇跟随她的目光向那座灵位望去:“他说他对你们有愧,但从来不曾后悔;他又说自己从来无悔,便是对你们最大的愧。”


    颜瑛沉默了片刻,说道:“李温龄在书中曾有一句话评文君奔于司马长卿。”


    裴潇凝眸看她。


    “‘正获身’——”他接过话。


    颜瑛目光微移,望着长明灯影里的“王氏若蕙”几字,唇角微动,续下去:“‘非失身’。”


    ***


    夫妻二人相携着走出寺门,迎面遇着冯春疾步来报:“二爷,有宫中内相来府里宣旨。”


    颜瑛感觉到裴潇掌心微微一紧,她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先说道:“那我们快些回去,弗让内相久等了。”


    裴潇深深看她一眼,点点头。


    船行水上,风从四面来。颜瑛细细望着南江的河道,听见裴潇在身畔问:“在想什么?”


    她回过眸,莞尔:“我在想,若是皇上没有遂你的愿,我要怎么哄你才好。”


    裴潇扬唇,把她揽入臂弯:“你随便这一句,就能哄我三日。”


    “只三日么?”她笑。


    “颜大夫,”他佯作正色,“漫漫人生,还是不要总想着一劳永逸才好。”


    两人相视而笑,在他们身后的北边岔道上又有艘船一蓬风驶来,直直向着玉带坊方向摇去。


    戚廷彦遥望远处船影,向身边的小厮鹤童说道:“刚才那船上的人你看清了么?”


    鹤童道:“小的瞧着好像是裴……颜大夫。”


    戚廷彦淡淡“嗯”了声:“之前运河上见着的那艘官船应该已经到了。”


    鹤童听不出他这话意味,一时不能接上,因道:“裴家瞧着倒是没事,也不晓得我们府里被那群流寇闹这一场,如今怎么样了?”


    “先前不是已听人说了么,”戚廷彦语气平静,“放了把火,大约还烧毁了祠堂。”


    鹤童也再说不出什么。


    直到戚府大宅终于出现在视线中,小厮才又惊呼一声:“公子你看!”


    戚廷彦已经看见了。


    大门前有泥瓦匠和漆匠正在做活,房檐上还能看到被火烧过的痕迹,他走进门里,沿途更是见到许多还未及收拾的狼藉。


    一段被烧掉半截的白布还挂在游廊上,如同他祖父那场未得善了的丧礼。


    戚廷彦在已然破败的祠堂外见到了焦头烂额的父亲。


    戚礼和正冲着府里的管事在发脾气:“我只要你把银子拿出来就是,你啰里啰嗦说这些作甚?!祠堂是祖先之地,藏书育我戚家子弟,旁的地方可以慢,这两处必须尽快重建!”


    满脸愁苦的管事正要再说什么,转头看见戚廷彦,顿时如遇救星:“大公子回来了?”


    戚礼和向长子瞥来一眼,没好气地合上了手中账册,不做言语。


    管事主动迎上来,问道:“大公子,想是已顺利把二老爷迎回来了吧?”


    戚廷彦点头,说道:“罗叔,你先去忙吧。”


    罗管事连忙答应着,快步退出了院落。


    “爹。”戚廷彦唤了声。


    戚礼和闭眼重重叹了口气,把账册往地上用力一摔:“你说我们姓戚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的霉运?是你惹了那腌臜事,抑或你弟弟硬要娶了颜瑾?还是你祖父糊涂,由着你二叔恁般不识时务?!”


    戚廷彦垂眸,慢慢俯身将账册拾在手中,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你祖父对你倒是有先见之明,不让你急着回来,这些日子家里发生的烦心事你就全不必理。”戚礼和道,“不像你弟弟,两次三番,人都被吓狠了。”


    他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让自己平静了些许,才又说:“那你便来说说,你叔父在京城那些故交是允了你前程,还是赠了银两?”


    戚廷彦背着身,不答反问:“此番流寇作乱,裴府可安然么?”


    戚礼和见他提起裴家,脸色不免就有些难看:“你这话什么意思?不错,我是不如裴潇,但若不是为你祖父操办丧事,我们家的门户又如何会轻易敞开让那些贼人潜入?况且那缇卫司的程回与我们有仇,怎会积极来施援手?”


    “我回来时,有一艘京中的官船行在前头。”戚廷彦道,“想是裴潇奉旨回朝不过就是眼下的事,南江守备也好,缇卫司也罢,父亲以为裴府是凭什么使唤得动他们?”


    戚礼和撇开眼:“这些世故之理,还需你来说?”


    戚廷彦踅步走到他面前,一面说道:“我不说,只怕父亲还认不得形势。”


    “什么?”戚礼和蹙眉抬眸。


    戚廷彦神色平静,目中分明淡然却反而像是蕴着笑,他缓缓开口:“虽然父亲一向怨祖父偏心更会读书的二叔,但事到如今,官场上的人情门路却还是戚家日后最大的仰仗。此番进京,我已得工部曾侍郎推荐,等家乡事料理完了便打算去无锡求师,潜心备考。”


    “所以这些日还需请父亲与我一起,把家里余下的资财理一理。”他说,“如今整个南江皆知我戚家遭了流寇劫掠,倘有些产业变卖的事发生自然也不算子弟不济,我那里则更便于打点,另外二弟既然已是身心受创,最好还是在家里养着,至于文哥——”


    戚廷彦微微一顿,续道:“还是我来为祖父尽孝,代他收养吧。”


    戚礼和每听他说出一句来,脸上都更多增几分惊色,直到最后更是不由瞪大了眼睛。


    “你……”他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你来‘代’他?你晓得你祖父——”


    “祖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戚廷彦语气如常地打断了他,却让戚礼和不由一愣。


    “还有件事父亲也应该认得清楚。”戚廷彦接上续道,“如今的戚家也好,你老人家也罢,都靠不了晖哥。”


    戚礼和怔怔望着自己的长子。


    戚廷彦手执账册,向他一礼:“长途风尘,孩儿先去收拾一番,给祖父上柱香。”


    “那重建祠堂的事怎么办?”戚礼和朝着他后影问道。


    戚廷彦停下脚步,并不回头:“祭主在,祠堂便在,先把活人的事顾了吧。”


    他走出月门,迎着日光眺望祖父戚老太爷生前居所方向,潮闷的空气里隐隐还萦绕着发霉的腥味,他想起当日在京中接到府里报白,瓢泼大雨的天,他听着屋外几乎掩盖了一切的雨声,良久,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决心。


    “你们什么时候去赣州?”


    颜瑾听见戚廷蕴问出这句, 也把脸转过来望着颜瑛。


    颜瑛接过她表姐递来的酒杯,微微笑道:“大约五日后就走,却瑕说要先带我去趟福州把脚放了, 如此正好休养一阵再到任上。”


    颜瑾和戚廷蕴俱是一愣。


    颜瑾看了看她姐姐裙边露出的尖趫小脚, 又看了看她姐姐飞扬的眉眼,若有所思。


    “他怎会想要你放脚?”戚廷蕴却考虑到了别处, “难道是因上回的事吓着了?莫非赣州那边竟有更凶险?”


    颜瑛笑笑, 安抚地道:“如今哪里没有些事?他本是问了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愿意放脚,想去外面多看一看。”


    戚廷蕴明白了, 又说:“从前我娘总说我的脚裹得不好, 我纠结了好些年,这下我倒不必再去想了,说不准她老人家见你放了脚也过得好, 心思也能变一变。”


    “我去学了这个方子回来。”颜瑛笑容明亮。


    戚廷蕴点头, 爽快吃了口酒。


    见颜瑾在傍边不作声,颜瑛便问她:“你和程公公商量好去京城的事了么?”


    对着桌上两人的目光,颜瑾默了默, 说道:“我还不知要怎么与他说, 这几日他亲自带人搜查流寇同党,县里许多乱处他都去了一遍,嫠节堂……”


    颜瑛旋即了然。


    那日流寇在县中作乱, 故意在多处闹事以掩盖目的, 衙门里起火后囚犯纷纷夺门而逃,街头巷尾人人自危,嫠节堂那边也是事后才传来消息说有人因逃命发生了意外。


    这个意外就是王秋儿。


    这本不该是缇卫司管的案子,但是程回得知后却亲自去了堂子里, 听说他只是沿着楼上楼下的血迹和脚印看了一遍,便推断出王秋儿是从楼梯滚下来摔着头才死的。


    但那时候她为何不是在自己住的一楼往外逃,而是从余娘子住的二楼朝下走,现在已经没有人能知道了。


    范婆子战战兢兢地说那时她也慌着,忙乱中只是好像听见余娘子在哭喊着女儿的乳名。后来有人看见二楼上瞎了眼的余娘子跌跌撞撞,念念有声地奔出了门,但却没有人再看见她回来,余氏就此失了踪。


    那天程回看过王秋儿的尸体,看过楼前的血迹和脚印,听完了范婆子等人的说辞,最后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便没有再提过嫠节堂的事。


    他这几日空闲的时候只是把颜瑾看得紧,连她手背上一点擦伤都要亲力亲为照顾。


    风清月圆,姐妹三人慢慢说着话吃完了一顿酒,与戚廷蕴道别的时候,颜瑛和颜瑾都已微红了面颊。


    颜瑾又走了几步,在月光下停住:“姐姐。”


    颜瑛回过眸。


    “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她说。


    ***


    程回从司狱里出来,细细向铜盆里净了手,又换上一身熏过香的衣裳,这才自己提着灯快步至卫所外,迎面朝静立在门前柳树下的颜瑾走去。


    “今晚不是去和裴二奶奶她们小聚么?”他脸上泛起笑,在她身前停住脚步。


    “嗯。”颜瑾轻应,说道,“我想起有些话要对你说,就不请自来了。”


    程回含笑看她:“倒是我的荣幸。”


    月亮和风灯交相映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柔柔镀出一层光,颜瑾不觉望了他片刻,说道:“今夜月色很好,你想吃些宵夜么?”


    程回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啊,你想吃什么?”


    颜瑾心里惦着事,口中说着:“依你吧。”


    便因着她这一句,程回转头就赁了艘船,索性叫人寻了骆驼担子搬上去。


    月色溶溶,晚风带着湿润的浅浅凉意从水面上拂来,夜行船在远处晃动着点点灯影,岸边垂柳摇曳不止,似是在向离人挥手作别。


    颜瑾接过程回亲手盛来的绿豆汤,抄起一勺尝了口,听见他问:“怎么样?”


    “还不错。”她抬眸向他面前看去,“你不吃么?”


    程回笑笑:“吃。”


    他挑的是一碗淋了糖桂花的豆腐花,低头也尝了尝,颔首:“还不错。”然后问她,“你要不要尝尝?”


    颜瑾摇摇头。


    “真可惜。”程回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眼尾带着丝笑,“你错过了我难得喜欢的东西。”


    她把他看着,半晌,在流水声里轻轻说:“我打算随姐姐他们去福州。”


    程回动作微滞,少息,抬起脸向她看来。


    “去多久?”他问。


    颜瑾垂眸,摇了摇头。


    “那,”程回说,“我过些日子去找你?”


    颜瑾稍顿,仍是摇了摇头。


    “我不是为了让你找我才走的。”她这般说着,慢慢扬起眼眸,与他目光相对。


    “我想放脚,想去南江外面的地方看一看,我不想把自己困在一个太过狭窄的地方。”颜瑾斟酌了一下,说道,“就像嫠节堂里的人一样,永远只能等待,却从来走不出去,慢慢地也就不晓得其实自己除了等人,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她收起双手,交握叠放于身前,继续道:“我在南江,看见过一个女人不能不依附于男人过活是什么样子;余娘子和另一些人也让我明白,若是只把自己困在一方天地里,那看到的、听到的,就永远都是别人希望你之所见所闻。若是只能照着他人期望把自己规矩成一个样子,我不晓得那还算不算是自己。”


    “我本是想去南京的。”她说,“其实你也应该知晓这个打算有多不上不下,你原先替我打算的就很对,我如要奔走前程,其实应该更放下一些。”


    颜瑾在桌下攥起手心:“我如今才明白你当初的心境,并非对所有人来说成婚都是一个好的选择。”


    “程回,我不想做只在你的羽翼下随便拨拨算盘,在无聊的应酬里消磨时光,等待你好不容易从你追求的那个位置上得空来看望我的守宅妇人。”


    “我想你能是你,我也能是我。”


    她认真看着他,一句一句,一字一字,都无比郑重。


    程回良久没有言语。


    他忽而轻轻一笑。


    “你此番的算盘,拨得很好。”他含笑注视着她,却又好像有几分无奈,“只是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颜瑾目中透出不解。


    他便继续微笑说下去:“四邻药室那天之后,我想我决不能让你再离开我可及之处。”


    她一怔,又浅浅垂下眸去,把交叠的双手握得更紧。


    “我还是要安排两个人在你身边。”他说,“你既知计算现实,应知不必盲目拒绝好处的道理。”


    颜瑾点点头。


    程回看着她,又说:“明年中秋之前,我有机会见到你么?”


    颜瑾不作声。


    “那么后年?”他又问。


    颜瑾默了默,回道:“或许,我在外面遇见许多人,像你说的那样,会变。”


    “嗯。”他弯唇,几不可见地颔首,“那便是我不走运了,错过一个曾经心里有我的人。”


    颜瑾没有说话,眼尾渐渐红了。


    程回向身上拿出一张锦帕递到她面前。


    “如果不想我去找你,”他说,“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颜瑾接过手帕在眼下按了按,抬起目光:“你也要平平安安。”


    程回点头应下,又笑着问她:“你真不尝一尝我这碗豆腐花?”


    她看他一眼,不作声地拿起勺子,伸手向他碗中抄过一口豆腐花吃了。


    程回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盯着她,一时呆了。


    “那个薛家胭脂铺的老板,”她忽然说,“若是和流寇没有什么关系,你就不要理他了吧。”


    她低头浅啜甜汤,仿佛只是与他闲话平常。


    他回过神,下意识攥了攥手指。


    河风清徐。


    水波微漾。


    “好。”程回抄起一勺豆腐花,轻声应道。


    ***


    檐外的雀鸟叽叽喳喳不知又鸣过了几阵,颜瑛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婆母裴大太太:“母亲,我当真吃不下了。”


    裴潇忍着笑,接过她手里满满的汤碗,说道:“娘,我是去外地赴任,又不是流放,还不至于让莲姑吃不好饭的。”


    裴大老爷一边吃着自己的,一边也笑。


    裴大太太叹口气:“你是被你父亲养野了的,我自认命,但瑛姐与你不同,此去赣州,她为你难免劳心劳力,你可务必要好好待她。”


    裴潇连连点头:“是是,若孩儿惹了娘子生气,父亲定到你老人家面前领罚。”


    裴大老爷喉咙里一呛:“你干了缺德事,怎地是我领罚?”


    “子不教,父之过。”裴潇一本正经道,“先贤之言也。”


    裴大老爷额角抽了抽:“混账东西。”


    话音落下,一桌人俱都笑出声。


    明月从外面走来,向裴大太太禀道:“荷风轩来人说大奶奶到了。”


    颜瑛也顾不上意外,立刻站起身来:“那我先去见见大嫂。”


    裴潇轻拉住她的手:“待会我在藏书楼等你。”


    颜瑛点头,别过长辈去了。


    戚廷筠是专门过来给她送程仪的。


    “之前兄长不是已给过却瑕了么?”颜瑛有些诧异。


    “同他们兄弟没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给你的。”戚廷筠停顿了两息,低头向茶盏里浅啜一口,“我晓得你不缺,只这两日你从前医治过的病人就不知来了多少,但还望你收下。”


    她抬起眼,说道:“那本《玉人备急册》,在那日我娘受惊摔倒时帮了我大忙,这个——便算是我谢过你了。”


    颜瑛微微笑了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言罢,果然示意丫鬟把东西收到旁边。


    戚廷筠见状,心口稍舒,又低头啜了两口茶,然后起身道:“那我就先走了,不妨碍你这里收拾。”


    颜瑛送她出门,行至院门前,戚廷筠又想起什么,停步说道:“劳你帮我给颜瑾带句问候,你们娘家那位姨娘去了庙里后我也会让人多看顾着。”


    颜瑛一愣,尚不知她提的这桩事从何而起。


    戚廷筠见她这般反应,也就有些明白过来,因及时打住,随口扯了两句天气的话,自顾自脱了身。


    颜瑛在原地站了片刻,目视她后影消失,便径行出院门,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正文完结


    阳光透过明窗照进楼里, 映出书架前一片漂浮的微尘,裴潇从架子上拣了两本书递到旁边,正打算交代冯春几句, 便听见颜瑛进了门。


    他掉过脸, 笑着向她道:“我给你挑了几本好书,这趟路上可不愁闷了。”


    颜瑛向冯春那边探去目光, 见那些书里还有山川地理志, 点点头:“的确是好书。”


    裴潇向她伸出手。


    颜瑛走上前,递手给他牵住。


    裴潇慢步领着她向窗下的储书架转去,一面随口问道:“大嫂找你说什么?”


    “给我送了些程仪, 说是向我道谢。”颜瑛望着他在光里的侧影, 又说,“她说会帮忙看顾着在庙里的郭姨娘。”


    裴潇停下来,回眸。


    “已经送走了么?”他似乎有些诧异, 说道, “我还以为岳父会挑晚上无有太多人注意的时候。”


    颜瑛拽了下他的手:“到底如何一回事?”


    裴潇握住她的掌心,四目相视之间,坦然道:“莲姑, 我可以不在意颜家的姨娘是不是一个有口德的人, 也不喜欢插手他人的家务事,但是我不愿意看见你,还有你在乎的人被不值得的人事拖累。”


    “所以, 知道要去赣州之后, 我便和岳父开门见山谈了一次。”他说,“之前因流寇作乱的事,娄县那边意外查出了郭氏让人暗中敛起的财物,非常时节, 往重了说,恐怕涉嫌私交贼寇,岳父知晓其中利害,所以决定尽速按妾室中饱私囊的家事处置,让郭氏替当初未能成行的颜太太去庙里修行。”


    颜瑛恍然大悟:“你是说,奶奶的事当初闹成那样地步,是有郭姨娘在背后推波助澜?”随后又愣愣道,“原来让他们搬去娄县也是你设的饵。”


    颜家搬出南江县,郭琴儿又被送去姑子庙里修行,若她和颜瑾还在县中……是啊,大约的确是从此多可随心了。


    她沉吟了片刻,说道:“郭姨娘既被父亲送走了,以瑾姐的性子迟早会起疑,事到如今也不必再瞒着她。”


    言罢,她又幽幽道:“郭姨娘本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自己占不着好处要闹一闹,与自己无干的好处别人得了,她也要说上一说——她本是这样的性子——难道父亲这些年不晓得么?”


    颜瑛摇了摇头,苦笑道:“其实他们样样都该晓得,却样样装作不晓得,到头来好像自己都是被蒙蔽的无辜。”


    裴潇轻轻揽住她。


    过了会儿,颜瑛才开口说道:“你说,父亲到底听没听见师父最后那句话?后来我见他的时候,他都没有提过。”


    裴潇问她:“你想让他给个答案么?”


    颜瑛沉默半晌,向他怀中靠去。


    “也不想。”她轻轻叹出来,“就这样吧。”


    ***


    离开南江这天,颜瑛在许多来送行的人里又见到了颜同文。


    他还是衣冠楚楚的秀才模样,神采奕奕,当着众人注视之下他十足十地拿出了长辈的姿态,叮嘱裴潇:“瑛姐就交托给你了。”又说,“瑾姐也多劳你们夫妻照顾。”


    裴潇恭恭敬敬都答应下来。


    颜瑛和颜瑾联袂上前,端端正正一礼:“父亲保重。”


    颜同文把她们两个看了两看,那一丝不多,一丝也不少的周正似乎便是颜家这些年来教养的成果,是很好的,这四周围的人连同他自己在内,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也只是挑不出毛病来了。


    颜同文点点头,又牵牵嘴角:“好,都保重。”


    风帆渐渐远去,颜瑛的姨母王若兰忍不住向脸上抹了把泪,抬眼时不经意瞥见了正转身从人群里向外走的颜同文,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哭得有些眼花了,竟像是看见那人头上的帽子歪了一下。


    阳光在河面上跳动,风里飘着淡淡的水腥味,颜瑛走到甲板上把手里的青柑递了一个到颜瑾面前,说道:“这趟出远门,若是船上有什么不舒服的要及时对我说。”


    颜瑾接了果子,笑着:“姐姐才刚出家门就已操起心来,只怕是要换我来担心你了。”


    颜瑛笑了笑,回首向岸上望了一眼,说道:“你如今话多,等一会儿与程公公会合之后,不如你去他那边船上烦他吧?”


    颜瑾面上微红,伸手揪了下她的袖子。


    姐妹二人正说笑着,秋霜从船舱里出来,走到颜瑛面前,神色斟酌地道:“大小姐,我刚才好像瞧见碧桃了。”


    颜瑛愣了下。


    “在哪里?”颜瑾问道。


    秋霜伸手向已经划到身后的东面岸上一指:“那边亭子里,我瞧着像是她,身边还簇了三两个人,远远把我们这边望着。”


    颜瑛一时没有作声。


    颜瑾转过脸把她看着:“姐姐,要不要停下叫人把她唤来见一面?”


    颜瑛摇了摇头。


    “有些缘分曾经有过,如今也断了。”她缓缓说道,“我和却瑕成亲的时候,她应是送过贺礼来,只既不肯留下真名,也放不下执念来见我。如今我这一去不知几时,或许这便是各有缘法吧。”


    颜瑾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山间有几只鸟成群飞过,薄云掠去,阳光照在不远处那方踏渡前静静停着的一艘官船,她一眼望见甲板上身着缇色曳撒的护卫。


    颜瑛也看见了,奇怪道:“程公公不是同你说在松江府会合么?”


    程回本是打算借公务之名,要一路把她们送到台州,为此还特意早于裴府的船出发,说好会在松江府等他们过去。


    颜瑾望着那边船上已出现在甲板上的熟悉身影,若有所思。


    裴潇示意把船靠了过去。


    “京城有事,我要先回去。”岸上甫一相见,程回便直接开口解释道,一面说,一面把目光从裴潇移到了颜瑾面上。


    裴潇了然,两人心照不宣走到一边,低声议起来。


    “今早宝荣让人送来消息,”程回道,“想要我赶回去替他在皇上面前说情。”


    原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宝荣前日在宫中奉上时突然遭了皇帝申饬,圣言只冷冷一句“行不见当行,止不见当止。汝之命耶?朕之命耶?”


    “他一定吓得这几天都不能睡着。”程回如是说。


    裴潇眉心微皱,半晌,开口问他:“若你此番有机会取而代之,你待如何?”


    程回半笑着抬起眼:“裴大人以为我傻么?皇上那话是说给宝荣听的,还是另说给别人听的,你我心里应是都有些数;我这时候赶上去,内阁那边倒是摊麻烦事。”


    “反倒是你。”他看着裴潇,顿了一顿,又说,“既然去了赣州,京城那边纵是有个云翻雨覆,也别把自己蹚进去了。别忘了,你我日后还要在朝廷相见。”


    裴潇远目望向天际,幽幽说道:“但愿事情不会到最坏的那一步。”


    “真若到了那一步,你能帮忙保全一二就算是尽心了。”程回淡淡牵了牵嘴角,“换作是你,别人可就未必。”


    裴潇没有言语。


    颜瑛和颜瑾远远望着他们两个,不免也神色凝重起来。


    程回在这头看见了,清清嗓子,向裴潇说了声“我去与她再说几句”,便错身向颜瑾走了过来。


    颜瑛见状,自避向裴潇身边。


    程回在颜瑾面前站定了脚步。


    “对不起,”他说,“我……”


    “你方才说过了。”颜瑾道,“京城既然有事,你是该早些回去,我本不需要你送的。”


    程回垂了垂眸,然后扬起脸又微微笑笑,说道:“要好好吃饭。”


    颜瑾点头:“晓得了。”


    “若是要我来,就让人捎信。”他说。


    颜瑾道:“你还是把自己先顾好,别光只会说人。”


    “嗯,”他应着,“好。”


    半晌无话。


    河风从面上拂过,颜瑾抬眸看了他一眼:“就这样么?”


    程回大约是反应了一下:“啊?”然后回过神,“哦,嗯,那我不妨碍你们的航程了,保重。”


    颜瑛和裴潇恰好走回来,听见颜瑾好似气没处落地说了一句:“你来给人送行,也不说折枝柳么?”


    话音落下,她面颊隐隐透出红来。


    颜瑛与裴潇相视一笑,继续不作声地向船上走去。


    程回已连忙跑到旁边柳树下,挑起一枝细绿的柳条便折下来,返身回到颜瑾面前,刚把手递出去,又想起什么,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枚挂坠,方一并递到了颜瑾面前。


    她看着他掌心里静静躺着的那枚算盘模样的核雕坠子,默然片刻,伸出手,把柳枝和挂坠收了下来。


    程回眼中笑意愈深。


    “相逢有时。”他说。


    颜瑾默了默,似乎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但直到她走回到甲板上,程回依然不能确信自己看的究竟是否真切。


    离人渐远。


    颜瑛顺着颜瑾的视线回首遥遥望去,说道:“走得越远,或许思念也会越盛。”


    “我晓得。”颜瑾看向她,“姐姐,你说,我会后悔么?”


    颜瑛却道:“你前头这些年,后悔的时候还少么?”


    颜瑾:“……”


    “思念不坏。”颜瑛又说,“不过太阳只在明日升起。”


    姐妹面面相视。


    少顷,两人眉目间俱都浮起笑来。


    作者有话说:


    让各位久等了,正文到此完结,按照计划应该还会有一篇番外掉落,且让我先酝酿一下。


    本文灵感来自晚明社会思潮碰撞,以及当时新女性观的崛起。


    “……在社会上淫风甚炽的影响下,一些人家的妻妾已不再恪守妇道,甚至与僧人私通。男女之间私情的存在,一般都是将责任推在女子身上,其实细究起来都是男子行为不检所致。妇女偷情行为无疑是对一夫多妻婚姻制度的无声反抗。”——《明代妇女生活》


    谢谢看到最后的各位,特别鸣谢陪伴我度过连载期的读者朋友,是你们的包容和反馈让我把这条路走得更坚定。


    也要感谢我自己能坚持写到最后。


    阅读体验因人而异,我亦心知在技术层面上还有很多不足,不过衷心希望看到最后的各位至少没有觉得浪费时间。


    最后,还要感谢在《春池》开文之初给予过我支持的读者,无论你们能不能看到这里,我知道当初的每一个收藏都是你们的好意与期待,有些朋友对本人前作的厚爱我也看到,亦收藏在心,多谢你们这样爱屋及乌地扶持我,我很感动。


    未来虽你我未必相逢,但祝愿大家以后常常能看到让自己为之欣喜的故事。


    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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