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失态。
颜瑛的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李月芝接到戚府送去的消息后已经急急赶了过来, 颜瑾正忙着拿一些寻常的话在与她彼此安慰;颜瑛站在傍边把她们望着,却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着颜瑾,还是在看着别的什么。
她沉默许久, 转头出门, 又去了吴爱姐那处。
吴氏仍然在昏睡着,母子俩微弱的呼吸沉入一室死亡般的寂静, 颜瑛把她和那襁褓中的孩子盯了许久, 离开的时候无声无息。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戚府大门,在黄昏湿凉的河风里回到了探花弄家中,人刚踏进门, 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晚些时候李月芝来看她, 颜瑛摸着额角磕出的伤口,用一种极致平淡的口吻说道:“实在是太累了,这两日我恐怕动不得身。”
“那你就在家中好好休息两天。”李月芝顺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我知晓吴娘子那里你不好推脱, 我也同老爷和太太商量了,这些日我会多去戚府走动,看看瑾姐。”
颜瑛沉默了两息, 说道:“戚廷晖这个人, 奶奶从心里觉得如何?”
李月芝愣了一下:“为何这样问?”随后想起什么,即道,“可是这次在杭州, 你妹夫惹了什么事?”
颜瑛把手放下, 屈指轻攥掌心:“我只是想到瑾姐,她婆母虽未说什么,但于她流产之事上的态度总不算关怀,设若这个时候提出要给戚廷晖纳妾……”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把眼看着李月芝。
“便是如此,也说不得你妹夫有什么不妥。”李月芝沉吟须臾,说道,“这都是人之常情,况且是我们自己没有护好这孩子;今日我也与瑾姐商量过,她做相公娘子的,有些事原该替夫家想在前头。”
颜瑛听到这里,终是忍不住轻把嘴角一牵,径回道:“既是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可说了。”一面慢将身子滑入被中,“我身上不过小毛病,有小燕陪着,奶奶不必理会,自去忙吧。”言罢,自闭上了眼睛。
李月芝又停顿了片刻才站起身,望着床上的人,少顷,说道:“我晓得你心里对妾室有芥蒂,但你日后成了婚就明白,我只是希望你们过得松快些。”
颜瑛没有睁眼,也没有应声,她一动不动地躺在被窝里,就好像失去了所有知觉。
她宁愿自己失去了知觉。
然而戚家那边似乎并不打算给她半分逃避的机会,次日很快就又差了人来请,说是吴娘子那里虽清醒了,但母子两个都还需她尽快去复诊才能放心。
颜瑛磨蹭着收拾了会儿,方要出门,表姐戚廷蕴却从外面来了,姐妹两个见面便将手握到一处,百感交集,双双惹得红了眼。
戚廷蕴先问了两句她额角的伤势,听完颜瑛口称无事的安慰,方蹙着眉头,一口气叹了出来。
“你如今怎地这样大胆子?”戚廷蕴道,“去苏州城干援医的差事也就罢了,竟还远途又跑去杭州,难道那边官府没有自己的医者可用么?你一个独身弱女子,倘在外面真遇着流寇怎么办?”
颜瑛还未张口,又听得她说:“后来我晓得裴翰林在杭州养伤,就……就更担心了。”
戚廷蕴神情复杂地瞥了她一眼,说道:“你急匆匆赶去杭州,说是办差,县衙这边连个文书消息也没有收着;你就没有想过你如今这个身份,倘惹出什么委屈来,人家对你是负不了责的么?裴府那样人家,托付名医也不过随手可为,你就是去了又能如何?”
“因我想去,所以便去了。”颜瑛缓声说道,看着她,“秀秀姐,你那时同裴静之合做买卖,难道也会去想‘左右日后嫁了人一切也都是听婆家的,今日折腾这些又能如何’么?”
戚廷蕴愣了愣,一时没说出话来。
“我若能把银钱装着,以后招个赘婿来听我的就是。”半晌,她干巴巴开口道,“我和裴清不过是合做买卖,他若前途为难,父母反对,就散伙了也不过损我些机会,我是做好了准备的,那之前赚的每一分银子都算数。可你……”
戚廷蕴略显忧愁地又把她看了看:“你去杭州见裴家的人,是为了银钱么?就算是报答往日提携,你一个女医,且是和戚廷彦定了婚约的女医,能为他做的也是有限。”
“莲姑,”她说,“我不信你心中无知。”
颜瑛沉默良久,走到旁边向椅子上坐了,按捺着翻涌的心事,轻声说道:“我心中有知,有些人是见一次少一次的。”
“譬如我此刻就很想见他。”她垂眸,轻握住挂在腰间的锦囊,低低地说,“可是山高水长,院墙重重,要看上一眼也是难的。”
“小姐——”小燕捧着茶果走了进来,一边在戚廷蕴手边放下,一边对颜瑛说道,“念慧大师叫人从药室那边送了口信来,问你今日得不得空过去,道是临县有个大嫂专程来求医,不肯让他这个出家人看。”
颜瑛闻讯,仿佛骤然抓住了一个让自己可以喘息的机会,即点点头道:“那先去狮子街。”又对戚廷蕴说了两句颜瑾的情况,起身便去了。
***
药室门前还排坐着十来个求诊的病患,堂中也或站或坐地簇着些人,显得有些拥挤。颜瑛从人群中穿来,浅浅示礼回应过那些纷纷问候她的乡亲,向正在坐诊的念慧打了声招呼。
“你先去吧。”念慧提着写方的笔,随口说道,“在后面院子里。”
颜瑛颔首应了,走到门帘下,守在那里的白墨便打起帘子让了她进去,又叫住小燕,说道:“大师这里还有方子等着抓药,外面人多,我得守在这里免得人乱窜了冲撞女患,你先帮着搭搭手吧。”
颜瑛已经走进了后院。
香樟树下坐着一道侧影,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抹身影,缓缓又走了几步,近在咫尺却不由得站住,呼吸几乎静至无声。
便就在这个时候,他扶着椅子转过身来,眼望着她,唇边笑意刚起又凝住,问道:“你额上的伤怎么回事?”
这一声仿佛天外飞石,骤然砸碎了她心中块垒,颜瑛瞬间鼻子一酸,泪就涌到了眼角。
裴潇见状忙伸出手,然而倏忽想到什么,瞬息犹豫,隔袖轻抓在她腕上:“颜瑛?”他说,“你怎么了?”
颜瑛突然猛地向前一倾,扑到了他的怀里。
裴潇愣住了。
她就这样紧紧抱着他,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他脖颈里钻,几乎濡湿了他半侧衣领。
她哭起来几乎没有声音,院中静悄悄,钻入他耳心里的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便是那道隔绝前后的门帘外隐隐传来的喧嚷。
片刻后,裴潇抬起双手环在她肩背,把人从地上托起往自己腿上一靠,轻拍她的后背,等着她呼吸渐渐慢下来。
颜瑛默默抱了他许久。
起初她掉眼泪,后来她不掉眼泪了,但也仍抱着他,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若不如此,便没有机会了。
有些人,见一次便是少一次。
有些日子,转眼便是一生。
“对不起。”她松开双手,缓缓退开身,与他四目平视,又垂下眼帘,“我失态了。”
裴潇的耳尖和她的脸庞一样有些发红,他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递过来:“你同我说对不起,我却想说,幸好我跟着你回来了。”
颜瑛抬眸,心中百转千回,忍不住说了句:“幸好你回来了。”
“那你告诉我,”裴潇用手帕一点点拭着她眼下泪痕,“是谁欺负你?”
颜瑛咬住嘴唇,须臾,说道:“若是我有一日死了,你把我和我娘放在一处吧。”
裴潇停手皱眉:“胡说什么?”说着,顺手用指背擦去了她眼尾滑下的残泪,“你那时来杭州守着我,不就是怕我想不开么?如今我腿还没好,你倒又不担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颜瑛听他这些说,心里不免起疚,反应过来自己半边身子的重量还靠着他的腿,连忙挺正了,顿了顿,低道,“我不是自己想不开。”
裴潇闻言便明白过来,眸光随即一深,持帕按在她手上:“戚家对你做了什么?”
颜瑛迟疑着没有吭声。
裴潇知她一贯不肯言他人闺中长短,此番显然已是极为难,于是微顿,索性直言道:“是戚秉玉那小妾的事?”
颜瑛果然失了一惊。
裴潇见状,心中猜测又肯定了几分,语气温和地劝道:“你以为这种事藏在内宅深闱就不会透出风来了?既是戚家要以此来伤你,不管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总可以试着与我分担。”
颜瑛默了默,问他:“你晓得哪些?”
裴潇见她此时还在为那吴氏斟酌着说辞,便猜那女子或许也并非受益之人,因忖道:“幕后之人——是戚秉玉,他先为戚廷彦向你求亲,后让戚廷晖娶了你妹妹,这般事出反常地攀亲之举,应该都是为了吴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颜瑛良久没有言语。
裴潇说的这些正是她在戚秉玉露出真实目的之后逐渐想明白的,因为戚家要防着她漏出口风,所以需要用结亲的方式来捆绑住两家的荣辱,而她因推迟了和戚廷彦的婚约,所以戚家才又赶着成全了戚廷晖娶颜瑾进门。
不,戚家不止是要封住她的嘴,还要她替他们杀人,在杀人之后永远封住这张嘴。
这就是她和戚廷彦这桩婚约的真相。
“……他暗示我这孩子是戚廷晖和吴氏不伦所得,要我趁吴娘子月里虚弱时动手,还说到时候我若不想嫁给戚廷彦他们也会同意。”她觉得自己终于寻到了一处安全的树洞,可以无所顾忌地将秘密和盘托出,“我不想遂他的意,可是他既然已经让我知道了真相,想必也就是把这当作了最后关头,我和瑾姐的性命应是都握在他们手里了。原本瑾姐肚子里也怀着戚廷晖的孩子,现在流了产,我亦不知他还会不会看在夫妻情分上护着她,况瑾姐现在身子还未恢复,我怕她受了刺激会落下病根。”
“思来想去,恐怕只剩下一个办法。”颜瑛道,“但我也还需先和吴氏谈一谈,只是……我还没准备好听她说。”
话说到后来,她声音越发地低轻。
裴潇认真地听她说完,一面心念电转,一面柔柔握着她的手:“她对你有所隐瞒,虽是人之常情,但累你至此也是事实,你对她无论有没有怨,都是应当。况且这些事听来总是费耳,你静一静也是好的。”
他的指腹轻抚过她额角伤痕,俄顷,又斟酌地说:“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孩子并不是戚廷晖的?”
颜瑛不觉间已又半靠在他身侧,正自心中渐静,乍然得此一问,不由愕然:“你是说……”
裴潇沉吟须臾,说道:“玩弄心术者,从未有‘以大博小’的,戚秉玉这样吝啬狠毒之人肯费心机和本钱设下这样一个局,为何却又如此容易将真相暗示于你?整个南江都知道他最器重的子孙是谁,除非他这些年是有意捧杀,否则何以又为了个并非他器重之人,拿他器重之人来作饵呢?”
颜瑛只觉得后脊梁倏然窜起一股寒热交加的气意:“你的意思,是说这孩子的父亲有可能是,是……”
“戚廷彦。”裴潇淡淡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局中人。
“裴潇?”戚老爷愣了下神, 笔尖的墨就在纸上刚刚晕染好的地方又落了一滴,他不得不再做修饰。
但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他竟回南江了。”戚老爷沉吟搁笔,又问, “颜瑛来府中了么?”
禀话的小厮回道:“还没有。”
戚老爷略作思忖, 吩咐道:“好生招待着,我稍后就过去。”
裴潇是一个人来的。
他坐在厅前, 偶尔随手端起旁边的碧螺春茶润润口, 抬头看着堂心上方挂的那盏戚老爷特意差人往云南采买回来的料丝灯,神色平静。
戚秉玉从隔扇后走了进来。
“让却瑕久等了。”他先出声,随即忙走几步行至裴潇身前, 目光在他腿上停了停, 抬眸时满是关切,“你的伤养得如何了?怎么回南江也不先叫莲越给家里递个消息,我也好使人去接迎你。”
裴潇含了笑, 说道:“归乡熟路, 何必麻烦莲越他们,只不知晚辈冒昧到访,可有妨碍了戚翁?”
戚老爷乍听这一问, 不免心中微紧, 暗忖莫非他知晓了什么?不由下意识牵着笑,脱口反问:“却瑕以为妨碍了老夫什么?”
然后他看见裴潇浅浅抬了下眉梢。
戚老爷瞬间明白自己失了态,纵然他以为自己这一句反问无论语气还是神情都无有破绽, 可有些话问出来, 本身就已经成了破绽。
这时,裴潇复而笑了笑。
他顿了顿,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谁也没有揪着这句话继续说下去。
“其实今日过来,我是有件事觉得应当亲自登门与戚翁商量。”裴潇又开口说道。
戚老爷闻言, 稍松了口气,心道:“果是我疑心之下自乱阵脚了,其实吴氏的事如何能传到他那里去?就算颜瑛与裴家走得近,但便是为了颜家和她们姐妹自己,也不可能告诉给他。”
于是他也随之更镇定下来,笑向旁边椅子上坐了,一面顺手接过底下人端来的茶:“你但说无妨。”
裴潇从容向他递了个眼神。
戚老爷了然,于是屏退左右,复道:“却瑕请说吧。”
“头两日我听闻,蔡公公似是要奉召回京了。”裴潇微笑,开口时这般起了头。
他说时轻描淡写,戚老爷却随之心头一惊。
“我想,这践行宴应是不可少的。”裴潇接着说道,“不知戚翁可有什么打算?”
戚老爷略作沉吟,不动声色道:“却瑕人虽不在姑苏,消息却是灵通啊,那不知你对此有何想法?”
裴潇莞尔道:“依裴某之见,这践行宴虽是要办,但也可不必只当作践行宴来办。”
“你的意思是?”戚老爷凝眸看着他。
裴潇不急不慢续了下去:“算算日程,范提学也快到苏州了。”
***
“老爷正在里面和裴翰林说话。”戚府的门房说道,“颜大夫请先到茶房里坐一坐吧。”
颜瑛随手拂去袖口上不知何时染的灰尘,开口时语声平静:“无妨,本不必多加叨扰,我去吴娘子那里应诊。”说罢,领着丫鬟自行去了。
小燕跟在她身边,回头望了眼,偷笑一声,说道:“他哪里晓得,裴翰林是帮小姐来开路的。”
颜瑛款步未停,微微弯起了唇角。
“待会儿我会与你同往戚府。”
当时裴潇说出这句话时,她只愣了一瞬,然后便想也没有想地就点了头。
可她点了头,却并没有后悔。
她望着他,只是想起了在溪望村那个下着细雨的清晨。
她听见他继续说道:“戚秉玉那里我已有安排,你放心,他休想。”
颜瑛回想起来,那时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过这句话,她竟就真地放下了心。于是此刻,她又从容地走在这里。
吴氏的院中一片静悄。
颜瑛直走到屋前,才听见丫鬟巧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估计颜大夫先去二少奶奶那里了,我再去看一看。”
一面说着,便“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颜瑛恰与她打了个照面。
“娘子和小公孙今日如何?”颜瑛先开口问道。
巧儿回过神,忙回:“我们娘子还好,就是小公孙又吐了奶,一上午哭得厉害,午后又恹恹的,刚才娘子摸着说好像有些开始发热了。”
颜瑛跨步走了进去。
吴爱姐正抱着孩子心急火燎地坐在床上往门口张望,身子几乎都挪了半边在外头,孩子的乳母立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只低了脸一声不吭。
“瑛姐。”吴氏喊了声,喘着气道,“你快帮我看看小公孙,他好像在发热。”
颜瑛坐到床前,先仔细给孩子看了看,末了,说道:“无有大碍,让乳母抱他去用泡好的药水擦擦身,不要再惊着了。”然后伸手一握吴氏的掌心,又向她额上探去,“你自己在发热,你晓得么?”
吴氏愣了一下,看着乳母从颜瑛手里接过孩子,又顿了顿,摇首牵笑,说道:“原来是我自己把他给折腾了一场。”也不知是自嘲还是松了口气。
“对了。”她想起什么,又道,“我听说你累倒了,对不住,今天还是劳你跑来一趟。”
颜瑛没有说什么,只是以诊治为由让对方屏退了左右,又把小燕差出去守在外面。
吴氏靠着身后的腰枕,胸腔牵痛地用力咳了几声,她把左手放在心口抚了抚,先将右手递给了颜瑛。
房中安静得能听见吴氏虚弱微促的呼吸。
“娘子先前说的话是当真么?”颜瑛把着脉,忽然道。
吴氏微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对不住’我。”颜瑛抬起眼皮,“可是真心话么?”
吴氏待要点头,然而目光交汇的瞬息心底却沉了沉,略作一顿,才说:“我自是盼望你康健无忧的。”
“康健无忧。”颜瑛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淡笑,说道,“也包括嫁给戚廷彦,帮他遮养这个孩子么?”
吴氏猛地震住,脉息漏了一跳,又随之狂跳。
颜瑛看着她白惨惨的一张脸上瞬间凝固的表情,心头涌上悲哀。“你如今怎么打算?”她问。
吴氏的嘴唇开始发抖,仿佛浑身血色都在顷刻间尽数流失了,只有一双泪眼红得发肿。
她握住了颜瑛的手:“对不起……我,我不晓得该怎么说……”
“我此时与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月子里遭罪;为你自己康健,你最好先听完我的话。”颜瑛一面抽出自己的手,淡淡说道,“你如今已生下了小公孙,对戚家来说便彻底没了用处,反而只会成为那前程远大之人见不得光的污点,你以为,为何我偏在这时得知了真相?”
吴氏呆望着她,慢慢缩回了伸出的那只手。
“……我要死了么?”良久,她问出这样一句话。
颜瑛回望着她,缓缓说道:“你从嫠节堂到这戚府,粗茶淡饭和锦衣玉食通通也都尝过,人生走到此刻,这一问你已不该问我。”
她伸手,牵起吴氏一角衣袖在指间轻捻,眼眸微抬:“你想穿着这些绫罗绸缎入土么?”
***
戚廷彦这两日心绪一直不宁。
算算日子,吴氏肚里的孩子应该差不多生下来了,只是府里不会为此来给他报信,他也只能全凭猜测。
猜测颜瑛回到南江后发现自己骗了她会是什么反应,猜测裴潇竟丢下众人追随她离开杭州是意欲何为,猜测戚廷筠说裴潇“此去有事”到底是什么事。
他这时候回南江能有什么事?
但裴家人无有口风漏出,也不知是当真没有人知晓,还是联手在隐瞒什么。
就连戚廷筠也没能回他个准话,反而见面时顾着追问起她父亲戚义和在江西纳妾的事,他心中思绪烦杂,回答起来不免敷衍:“你上回来书里写的我看见了,不是我不做理会,不过长辈的私事我们怎好多言?等你回去的时候自问一问二婶吧。”
戚廷筠盯着他看了半晌,说道:“父亲离我们山高水远,家书已有许久不到母亲手中,都是祖翁和伯父代为转达关怀之言,我想,恐怕父亲也不会特意让长辈们转达这样的‘内宅小事’。”
戚廷彦没有作声。
戚廷筠又说:“我家里宅中日常也有事等着,本该在探望过病人就回去的,不过在这里候着大哥,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多耽误兄长的事情了。”
他这才想起什么,迟滞地开口问道:“你近来和裴泽可还好么?”
戚廷筠淡淡一笑:“无有什么好与不好,我还能管得住他就是了。”
“他这个人的确浪荡了些,”戚廷彦道,“不过人品不算差。祖翁为你择婿也不是光看了他的出身和功名。”
戚廷筠又笑笑:“两家攀亲的时候,他还没有考中秀才呢。那时候我还以为祖翁是要让你娶裴三姐。”
戚廷彦喉头一哽。
“颜瑛很好。”半晌,他轻声说出来这句。
那时他为何会这样回答,如今已是不可追究了,其实就连当时的他也不能说得清楚。或许,他终归需要承认,这场名分是他亏欠了她。
等到耐着性子参加完了周家办的文会之后,戚廷彦便一刻未停地启程赶回了南江,戚廷晖被他催着上船的时候还在抱怨没有睡好觉。
但戚廷彦已经顾不上理会他了。
家里人看见他们提前回来不免有些诧异,戚老爷也皱了眉,待把其他人打发走,便对戚廷彦说道:“我又不曾去急信叫你,你火急火燎赶什么?也不怕夜里急行船出了事。”
戚廷彦顿了顿,斟酌地道:“听说孩子已顺利生下来了,颜瑛她……”
“你放心。”戚老爷向椅子上坐了,随手捋过胡须,“她以为那孩子是她妹夫的,如今正每日来府里看顾吴氏坐月,什么也不曾多说。”
戚廷彦沉默下来。
戚老爷也没在意,径自问道:“这次你们去杭州,和周家那边交际如何?”
“还好。”戚廷彦一停,又问,“祖翁,能不能……叫别人来替颜瑛看顾她?既然,既然孩子已经生下来,只是恢复身体的话,应该——”
啪!
戚老爷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打断了他的话。
“戚廷彦,”戚老爷面色沉沉地看着他,“到了这个时候,你竟还没有为自己的后路考虑么?”
戚廷彦立在原地,有些愣怔。
戚老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不会当真以为我费这么大功夫,让你们定亲,又答应了晖哥娶颜瑾,只是为了封住颜瑛的口吧?”
戚廷彦在衣下攥起了掌心:“祖翁是说……”
戚老爷闭了闭眼,缓缓道:“要让她和吴氏都守口如瓶,只有一个办法——如今,她应该已经在做了。”
戚廷彦只觉胸膛里忽地岔了口气,脑子有些发晕。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什么,然而话涌至喉头,却又滚到心底。
“行了,你不必理会这些,很快便都会处理好。”戚老爷咳了口痰,又说,“眼下另外有桩正事刚好要告知你,裴潇回南江那天先来找过我,想一起商量着为曹公公办个践行宴,顺道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为范提学接个风,到时你们同去,有些事也就意在其中了——我与他已经商议好,这宴就定在裴泽和阿竹在苏州城里的那座宅中办。”
戚廷彦心乱之间乍闻此言,不由脱口而出:“他如何知晓曹万里要走?”
戚老爷的脸上现出一种复杂的浅淡笑意,少顷,半笑半叹地道:“所以这就是裴却瑕啊!不怪人人都羡慕裴扬有个这样的儿子,身处这般谷底,还能下出这样的棋——就算你明知他是有心来对你炫耀朝中门路,但那又如何?这好处他既递过来,我自不能拒绝,也就不必拒绝了。”
“因此这个关头,更不能出什么枝节。”末了,他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孙,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怒火。
“有劳二婶了。”
颜瑾接过义二奶奶递来的红糖水, 低头慢慢啜了两口。
“说什么劳烦的话,平日里你也没少来看望我这个闲人。”义二奶奶顺手给她掖了掖被子,轻轻一叹, 安慰地道, “你是个好孩子,佛祖会护佑你的, 你且安安心心把身子养好, 说不准这孩子转过头来还是投胎在你肚子里的。”
颜瑾微微笑笑,继续小口喝着糖水,没有说什么。
便在这个时候, 戚廷晖一脚跨进了门。
“呀, 晖哥回来了?”义二奶奶旋站起来给夫妻俩让位置,一面迎到戚廷晖面前慈声叮嘱道,“什么人关照也不如做相公的心疼两句, 你可要好好安慰你媳妇。”
说罢, 义二奶奶就先出了门。
戚廷晖立在原地,隔了半边床帐把视线盯着颜瑾,良久没有言语。颜瑾看出他心情不快, 便又撑了撑身子, 温声问道:“官人此去杭州可还顺利?”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不免又牵动起戚廷晖自觉在文会上吃的那两口闷气,他语气沉沉地开了口:“你们先下去吧。”
这话是对屋里服侍的人说的。
颜瑾微屈手指, 指尖划过被面上绣的蝙蝠, 有些硬。
戚廷晖俯身一把扫落了被她随手放在凳子上的那半碗红糖水,颜瑾被那骤然响起的瓷裂之声惊了下,眼睁睁看着他坐了下去。
“怎么这么不小心?”戚廷晖盯着她,说了第一句话。
颜瑾顿了顿, 说道:“我也不料会有这样的意外。”
“你不料。”戚廷晖喉咙里挤出声笑,神色间显出气恼,“你难道不该料着么?在我三番两次劝你不要去管那些无谓的事情,在我告诫你没有什么比你养胎更重要的时候,你难道不该料着么?这可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一点也不心痛呢?!”
屋檐外滚过一道闷雷。
颜瑾的心沉甸甸地跳动着,她的眼睛有些发酸,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用最柔软的姿态去向自己的丈夫道歉,但她一句话说不出来,也无有什么想说。
若是平时,戚廷晖大约定是要来哄的,但他此刻看着丢了孩子的颜瑾,想到她这些日子的“固执行事”,却只有满腹的怨怼,他分不出一点心情来哄她,他也没有好心情——从去杭州前崴着脚开始到现在,他的心情就没有好过。
他越说越没有好气,话到最后,抱怨了句:“你若不是这么图名声,也不会为着别人的事累着孩子。”
颜瑾原本只静静垂着眸,闻言,倏然抬起脸来,眼中满是诧色。
“图名声?”颜瑾把他的话又念了遍,好似疑问。
戚廷晖微顿,避开她的目光,把脸转到一边。
颜瑾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忽然发现原来这个男人脸红也可以不是因为对她的欢喜。
戚廷晖站起来走到旁边去倒茶,几乎背对着她。
颜瑾沉默片刻,说道:“看来生孩子并不能治痛经。”又语气平静地问他,“纳妾的事,官人是放心交于我,还是母亲那里安排?”
然而这话听在戚廷晖耳里,却更似嘲讽,他回过头来:“你什么意思?”
颜瑾无心再去与他争执那些是非,只心中确定自己绝不要再受一次无有意义的生育之苦,于是话音出口反而更加柔婉:“我知晓开枝散叶的要紧……”
戚廷晖重重把手里茶杯往桌上一放:“你不必这般阴阳怪气!不曾保护好我们孩子的人是你,你不说自己的事,倒先给我扣个盼着纳妾的名头?好啊,好。”他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你以为我真要找别人还需用得着制造什么契机么?是我一颗心扑在你身上,你才不晓得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
说完这话,他便提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
翌日,颜瑛到戚府来先照例去了吴氏那里一趟,离开的时候远远在水廊上看见个熟悉的身影伫立在池心,于是略一沉吟,走了上去。
“大公子回来了?”她这般打着招呼,实则却并无询问之意。
戚廷彦看着她,耳边又响起祖父戚老爷的话。
“颜瑾的事……”他顿了顿,说道,“对不起。”
颜瑛静静看了他半晌,却问:“你可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戚廷彦的嘴唇动了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有话对她说。
但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以为用婚姻来拴住一个女子为戚家卖命已经够不择手段,但原来他还要她为了戚家去杀人。
戚廷彦虽早已下定决心忘掉那一晚的事,正如他祖父说的那样,忘记就是“从未发生”。他说服了自己,他甚至已经不相信那孩子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颜瑛呢?
颜瑛是他的未嫁娘,而他面对自己的祖父,却发现自己变成了那个不能言的工具——献出自己的婚姻,让颜瑛为戚家所用,甚至去杀人的工具。
而祖父却又说,待到她做完了这件事,戚家又可就此拿住她致吴氏之死的把柄,让颜家乖乖配合解了这婚约。
他深知处置吴氏之事于祖父、于戚家的重要,他一句话也不能言,他仿佛真成了个废物。
戚廷彦不由低眸看了眼她的手,几息后问了句:“你还好么?”
颜瑛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把他看了两眼,轻笑反问:“你说呢?”也不等他回答,又说,“你是来帮你祖父催问进度的么?这事原不能急,总之她如今已是下不了床,府里府外也都晓得吴娘子这胎伤了本元,日后自然一切顺理成章,你大可替你弟弟放心了。”
她此刻甚至还被祖父蒙在鼓里。
戚廷彦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但他却松动不了。
似是出于补偿一般,他告诉她:“我听说,昨日子朝回来之后和颜瑾起了些争执。你去看弟妇时不妨劝一劝她,子朝是在意颜面的人,当下他心事不顺,纵有些抱怨,也叫你妹妹顺着他些才好维系夫妻感情。”
颜瑛抬脚便走了。
她径直赶到颜瑾那里,恰碰上愁眉苦脸端着盆正往外走的秋霜,于是一口叫住,问道:“瑾姐怎么样了?”
秋霜见着她不免眼中一亮,又犹豫地道:“本来没有什么,但先前沈娘子过来了趟,话里话外为着姑爷搬去书房的事把小姐教训了顿,沈娘子走了没多久,小姐就吐了回,刚刚才睡下。”
“妻子流产还在休养,他搬去书房了?”颜瑛声音发冷。
秋霜回头望屋里看了眼,挨近她低声道:“姑爷怪二小姐没有护好孩子,小姐本说给他纳妾,他又不高兴,昨日还在屋里摔了碗呢,后来他搬去书房的时候又叫人把小姐放在那里的几本算书给烧了。大小姐,二小姐本是让我瞒着探花弄家里,但姑爷回南江的事家里人总会晓得,回头大奶奶来了问起怎么办?”
“瞒什么瞒?”颜瑛眼中一瞪,冷道,“她还真当颜家会为了这事来戚府拼命么?这口气她吃也吃了,凭什么不吐出来熏熏那些始作俑者?休容着别人心安理得地装瞎。颜家若来了人问,你直说。”
说罢,她转头吩咐小燕:“你稍迟一步去叫戚廷彦到戚廷晖那里寻我。”
两个丫鬟双双愣怔地看着她挺直脊背而去。
戚廷晖书房的门虚掩着,颜瑛走到阶前时被明窗反射的光刺了下眼,然后闻到从里面飘来的幽幽檀香混着些许薄荷味,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戚廷晖此刻的闲情逸致,大约便是坐在这明亮的窗下,嗅着静心提神的香气,好像多么专注地在做着他自己喜欢的事——他还有机会和闲情做他喜欢的事。
她步入檐下,手刚碰到门板,便听得室内响起戚廷晖一声喟叹:“我许久没觉得这样舒服了。”
颜瑛把门一推。
屋里两个人闻声一怔,双双顿住。颜瑛看见戚廷晖靠坐在椅子上,身后立着个模样机灵的丫鬟,伸出的手指还按在他两边头侧,大约在她出现之前正在给戚廷晖按摩。
忽有那么一瞬,颜瑛想起了颜家——她站在充满腐味的戚家地盘,同时想起了探花弄里那个不可见人的书房。
她握紧掌心,克制地道:“我有话与你说。”
戚廷晖回过神,皱了皱眉,对身边人吩咐道:“夏荷,你先下去吧。”
丫鬟应了声,离开时在颜瑛身畔一驻步,说了句:“颜大夫,近日二少奶奶不便,小奶奶那里关心二公子起居,所以……”
“不必同我说你的缘故,与我无干。”颜瑛目不斜视,“自去忙你的,我与二公子说话,弗来掺和。”
夏荷一愣,不再言语,加快步伐悄悄去了。
戚廷晖皱着眉道:“是她叫你来监察我的?”
颜瑛迈步向前走去:“你口中说的她是谁?可是那个当初二公子死缠烂打、寻死觅活也要求娶的人么?是那个刚刚为着你戚家的血脉失了自己孩子,此刻还躺在床上连口安生饭都不能好好吃的结发妻子么?”
“监察你?”颜瑛凉凉一笑,“监察你什么?你一个大事不成,小事不举的东西有什么配教人来监察的?!”
嗵!伴随一声金属砸地的闷响,颜瑛拂袖摔翻了戚廷晖桌上的香炉,灰尘和尚未燃尽的香料顿时在地上撒了一堆。
“……你!”戚廷晖大惊而起。
“颜瑛!”戚廷彦的声音几乎同时从门口传来。
他万万不料颜瑛竟然就这么直冲冲地跑来寻戚廷晖的晦气,匆匆赶到后也顾不上平复呼吸,大步跨上前一把拽住颜瑛的手腕想把她往身后拉,但颜瑛立刻甩开了他。
她直直盯着戚廷晖,继续说道:“你山盟海誓,费尽心机把她娶回来,就是为了让她看见你这副食言而肥的丑态么?堂堂‘北戚’就养出来你这么个不知君子信义的东西,你就是这样心疼她,爱护她?你倒空长了张嘴!”
戚廷彦在旁边看着她一句句骂在戚廷晖身上,突然觉得连带自己也挨了两巴掌,让他一时开不了口,如芒在背。
然而戚廷晖却已是恼羞成怒,一脚踹在桌腿,霎时把方桌震地“吱呀”一转。“我不爱护她?”戚廷晖涨红着脸吼道,“为了她能与我般配,我如你晚娘所愿,不顾长辈期望连院试也放弃了。可她呢?她连为我付出一点点也不愿意……”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吧。”颜瑛冷笑打断了他的话,“你当那功名是筐底白菜,你要便有?说得好听是为了颜瑾放弃院试,焉知你不是趁水推船,心中乐得有她这么个借口?什么深情付出,不过自我褒扬罢了,你若当真那么有本事,似你兄长那般,也早该在苏州士林里有些名声了。”
戚廷晖瞬间脸色发白,牙关咬得死紧把她盯着。
“连我都能将你的斤两看得如此明白,你以为与你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会当真全无所觉么?”颜瑛淡淡续道,“她对你的体贴和包容,已是大于你的付出许多了,何况还因你切切实实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颜瑛。”戚廷彦终于又再开口,“够了。”
颜瑛转而冷目看向他:“够了么?我才不过说了这么几句实话,你们便受不住了,那比起你家对我们做的事又如何?”
戚廷彦没有作声。
“戚大公子,你最好记着我此刻说的话。”颜瑛道,“我为府上辛劳虽不求钱财,但也是有条件的,颜瑾在戚府若是茶饭不能安稳,恐怕令尊翁也要后悔没给我这光脚的一双鞋穿。”
她又将目光扫过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戚廷晖。“大公子既是能者多劳,此间事就交由你与二公子商量善后了。”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摊牌。
李月芝坐在床前, 伸手用罗帕轻轻拭去了颜瑾额角的细汗,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凝了眉轻问道:“瑛姐还在吴娘子那里么?”
秋霜立在傍边, 一时未言。
李月芝因没听见回答, 转头看来,打量道:“什么事?”
秋霜想着颜瑛的话, 把心一横, 回道:“大小姐先已来过了,不过晓得二小姐昨天受了姑爷的气,想是寻过去理论了。”
李月芝愣了愣:“子朝?”她提起一口气压在心口, 定神又问:“他可有事不在府中么?”
这回不待秋霜答话, 便有个声音说道:“他确然有些闲事,就连妻子卧病在床也妨碍不得。”
李月芝循声望去,看见颜瑛神色清淡地一脚跨了进来。她即张口问道:“你去寻子朝说了什么?”
颜瑛好似笑了一下, 又好似盯着她全无笑意:“也无有别的什么可说, 只他做了该挨骂的事,我便将他骂了一顿而已。”
李月芝诧然地看着她,须臾, 回头望了眼还在睡着的颜瑾, 没有多加言语。
直到离开戚府回探花弄的路上,李月芝和颜瑛心照不宣地坐到了船尾,她才斟酌地开口说道:“你今日与子朝争执, 实在是冲动了些。其实他一个男子, 纵有些粗心不周之处也是正常,况且他刚刚抛下正事从杭州赶回来,见得此情此状难免心情起伏……”
“那奶奶打算允他起伏到什么时候?”颜瑛静静反问,“到他七老八十, 让颜瑾过了一辈子憋屈日子,你老人家再从坟墓里爬出来把他带走么?”
河水在船舷外哗啦作响,仿佛有一个浪头打在了李月芝心上,她愣怔着半晌没有回过神,全没料到颜瑛竟然会说出这番话。
李月芝垂下眸,沉闷的胸中不受控地有些拱动,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你虽是说完了便痛快,可瑾姐还是他的妻子、沈娘子的儿媳。你尚不知这夫妻之间若掺和进第三人,小事也容易成了大事,口角变作仇怨。你并不了解子朝对瑾姐的心意,寻常男子原是做不到他这个地步的——”
“奶奶说的,是他当初计算过后的绝食以抗,还有依你所愿弃了考试么?”颜瑛接过话道。
到了此刻,李月芝也不再隐瞒,只是略略一顿便继续说道:“既你已晓得,便应知我这般请求并非人人都会毫不犹豫答应的,叫一个士子放弃应试,想是亦如同叫你放弃行医——面对吴娘子和瑾姐,瑛姐你也是把‘病人’放在你妹妹前面的,自然,这不能说是错。”
颜瑛眼眸一抬,深深吸了口气。“奶奶为瑾姐流产的事怪我,我无话可说。”她缓缓地道,“不过你竟把戚廷晖那种人看作自己女儿的救命草,到了此时此刻,宁肯给他找那般多的理由也不愿承认他并非瑾姐良配,难道这样自欺欺人就能让他们夫妇合镜如初么?还是当真因为奶奶已习惯了哄着自己糊涂过日子,顺应惯了父亲,也顺应惯了祖父?”
李月芝浑身一震,猛地扬起脸,脖颈已瞬间涨得通红。
颜瑛面不改色地攥住了手心:“你应该最是清楚的,人心易变。当年父亲和你自是相爱过,是以我娘因此心灰意冷,可是后来,他又有了郭姨娘,而奶奶的心也不复从前了。不知你老人家如今想要颜瑾做哪一个呢?我娘,郭姨娘,还是你自己?”
李月芝突地撑身站起,连带小船一晃又几乎把她摔回了座位,她下意识紧紧抓住身侧栏杆,脸色和手背一样泛白。
“你们别动,稳好了就是。”颜瑛扬声对另一头的丫鬟们说道,“奶奶这两日休息不好,有些注船。”她说着,一面向身上取了包送药的蜜饯打开了递过去。
李月芝几乎不能抬眼直视她,唯有脑子里仅剩下的两分清明提醒着自己下意识抓了两颗蜜饯塞进口中,好像这样她就把露出的馅儿又包了回去,好像这样……她就可以不用面对颜瑛的质问。
她终于还是晓得了这件事。李月芝如坐针毡地只剩下了这个念头。她又听见颜瑛继续说道:“在过日子这件事上,我一向以为颜家无有人比我更明白何为‘麻木’,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真正的麻木,是不自知的。”
“对戚廷晖,对颜家,我已都无话可说。只唯有一事应告知奶奶,”她淡淡道,“瑾姐想给戚廷晖纳妾,并非是因那些‘贤惠之道’,她是为了自己免受夫妻相处之苦,还望家中长辈弗要干涉,多做成全吧。”
李月芝揪紧了心口衣襟,只是低垂眼眸,没有言语。
颜瑛也不再说话。
船行河间,水波在阴云下荡出一片灰蒙蒙的绿色,此起彼伏的喧哗掩住了沉默。
春风又换一日。
颜瑛在后院收拾完要用的药材,掀帘出来,便听到药室里有个人扬着声说了句:“你懂个什么!”
其他人不由纷纷朝那陡然高声的山羊胡老丈望去,就连正在坐诊的念慧也抬眸向他望了一眼。
老丈自觉有些过意不去,牵唇点头笑笑,又把声音压低了些,这才继续对身旁的人说道:“你们这些人只当裴二爷受了腿伤,今后仕途受阻,而戚府公子却是还有大好前程,就以为别人就此一蹶不振了。老夫早就说过,裴翰林从杭州返乡那日能不顾他人目光坐着轮椅往戚府堂上去做客,心性就非常人可比,焉知其离了朝堂,在这苏州就无有立身之道?现今你们都晓得了苏州提督织造太监蔡内相奉召回京的践行宴是在裴府大爷的宅中举办,这两日玉带河上老爷们往苏州城的盛况你们可是瞧着的,怎地还只说是戚老爷的面子?”
颜瑛站在柜台前,慢慢清点着药箱。
另一个人接了话道:“这裴翰林自然不是寻常人,可老丈你这话也多少有些偏向了。裴二爷再了不得,裴府现今也只出了他一个官身,他老人家又因伤不能回朝,虽说这伤是在福建战场上受的,可朝廷至今还没个说法,想来是皇上还顾不过来恁许多将领兵士的。老实说,以裴戚两家的姻亲关系而言,现在可不是都指望着戚府的义二爷和大公子么?”
又有一个道:“是啊,虽说蔡内相的践行宴是在裴大爷的宅中办,可头里不也是传出话来了么,两家都道是戚老爷牵头攒的局嘞!就连唱戏的班子也是戚府送过去的——诶,那行头可装了好多箱笼单用了条船载过去的。”
前一个道:“对了,那戏班还是程家以前养的那个,程……那人倒霉之后,班子也被戚府给接了。再怎么说,也就是戚家能从缇卫司手里接过东西了吧?”
一时间引得旁听众人纷纷窃窃私语,颔首感慨,起先为裴潇说话的羊胡子老丈也闷起来再不言语了。
“算了,终归也不是我们的事。”有人安慰他道,“衙门和两府的老爷们今天都在城里行宴,我们就在这里吃药吧。”
众人又听得笑起来。
颜瑛背起药箱,向念慧道了句:“师父,我去戚府出诊了。”
念慧点头,周围的人纷纷向她说着“颜大夫慢去”。
颜瑛平静跨出大门,迎面一阵风来,她抬起头看着白云从蓝天飘过。
今日。
***
“范提学到!”
裴潇坐在轮椅上抬起眸,看着戏台前众人起身相迎,目光从容地转过来向旁边的蔡万里一笑:“蔡公公与范提学也是初见吧?公公奉召回京,范提学应旨而来,不得不也算是一种缘分。公公来苏州这几年,想是对陛下也极是想念,范提学是皇上钦点提拔,今日他也是看在公公情面才冒着监察之过来此赴宴,两位倒不妨正好彼此聊聊京城风物,共叙一乐。”
蔡万里本是因不得不奉召回京而觉心中忧悒,此时听裴潇这一提醒,方猛地恍然,于是即笑把手一抬:“裴翰林用心良苦,这情,蔡某记下了。”言罢,自也站起身来迎到前面。
裴清不似裴泽那般积极,立在后面听了两人对话,又眼看着范提学在人堆里露出半个戴帽的脑袋左右叙礼寒暄,忍不住道:“二哥,今日这风头你可都让给戚家和蔡万里了。”
裴潇淡淡一笑,眼中幽静:“是么。”
那头初来乍到的范提学好不容易与苏州本地官员和乡绅豪族认完了脸,又向戚老爷身畔移了一步,笑向站在那处的裴扬道:“裴大先生,此次多谢尊夫人引荐良医与小女,来苏州之前她特意叮嘱我请你们代为向那位颜大夫道谢。”又一面向外探着视线,问道,“对了,裴翰林可好么?出京之时皇上还特意叮嘱我要到贵府上替他探望一番。”
话音落下,四周皆静了一静。
其他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裴扬和戚老爷。戚廷彦站在自己父亲身旁,看着范提学的背影从蔡万里和戚老爷的中间走过,由裴扬和蔡万里左右引着,与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裴潇相向而去。
“裴翰林。”范提学人还未近,话已笑着出口。
两人把礼一叙,裴潇含了笑道:“裴某身有不便,还望范大人见谅。”
“裴翰林哪里的话,当是晚生该早来拜访才是。”范提学的神色与他的语气一般恭敬,“裴翰林,皇上有句话叫我转达。”
此言一出,不仅裴潇,在场众人皆作拱手低眉之状。
范提学微抬下颌,深吸一口气,沉着中带了三分亲切地说道:“陛下言:‘裴卿乃朕之栋梁。’”
风吹过枝头花叶,簌簌之间,园中满地皆寂。
晃动的光影照进颜瑾屋里门窗,她抬起头看了眼檐外的云彩,忽然听见有脚步声急急而入。
“二少奶奶。”是府里跑腿的小厮。
府里其他人都去了苏州城里赴宴,如今只剩下颜瑾一个能做主的。
她见来人神色不对,便放下书站起身:“怎么了?”
小厮大喘了口气平复过呼吸,用一种毫不意外的语气郑重地说道:“吴娘子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动摇。
花园里遥遥传来戏乐声, 府中下人往来穿梭于眼前忙着招待前面的席宴,戚廷筠站在穿廊下皱眉看着义二奶奶,说道:“等宴席过后, 你老人家还是暂时不要回南江了, 就在这里住着吧。”
义二奶奶目中露出茫然:“如何又提起来?头里不是对你说过了,没有这个道理。”
“你弗要又说那套外嫁女和自己有夫家的话, 先前母亲没听着范提学为皇上转的那句话么?”戚廷筠貌若镇定地把眼掠过左右, 继续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皇上的心里是惦记着裴却瑕的。”
见义二奶奶仍不明其意,戚廷筠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 继续接上道:“爹在江西新纳姨娘的事, 家里不对我说便罢了,可也不曾对你透过一句风,你老人家还不明白么?如今祖父和伯父他们行事是越发地只把你当作‘二奶奶’, 而不是父亲的发妻。”
“今日范提学这一句倒是提醒了我, 我既占着裴府大奶奶的名分,或许借着此番又能让父亲和祖父他们想起我们母女留在南江的作用。”戚廷筠顿了顿,眼眸微低, “既然做义二爷的妻女对他不重要, 那么做裴却瑕的大嫂和亲家奶奶总是有些要紧的吧?”
义二奶奶听到这里,终明白了女儿的用心,她叹了口气, 轻轻握住了戚廷筠的手。“阿竹, 你的性子就是要强这一点令我担心。”义二奶奶道,“你父亲是做大事的人,长年在外总是需要有人为他打点内事,况他远在江西, 就算事无巨细地差人回来告诉我,我又能帮着他什么呢?你祖父和伯父他们不管如何说,总是衣食住行都没有亏待我们的。”
戚廷筠失笑一声:“戚府的义二爷,堂堂成都知府、江西布政副使——娘,你也当想一想,祖父他们在南江离得开我们么?敢亏待我们么?”
“阿竹。”义二奶奶蹙了眉。
戚廷筠沉了沉心绪:“当初祖父让父亲把我们留在本家不随他上任,这些年日子越过越长,我都差不多忘了爹是什么模样,只晓得没有父亲在身边,我在戚府就如同寄人篱下。我自是知晓父亲身边不能无人,可如今这般把你留在戚府又算什么呢?若叫别人都晓得这些事过也不用过你的耳和口,娘,谁还会真把你当做‘义二奶奶’敬重?”
言罢,她径做了决定:“无论如何,你正好借此机会在我这里留住些日子,一则叫有些人记一记你老人家的身份,二则,便就当做是陪一陪我吧。”
义二奶奶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听到她后一句,即不再言语,默许地低了眸。
“大奶奶!”裴泽身边的小厮跑着来到面前,张口说道,“缇卫司的大人来了府里,大爷特意差小的同大奶奶说,请大奶奶在内务必关照好自己人。”
戚廷筠和义二奶奶皆是脸色一变。“缇卫司的人如何会来?可是哪位老爷出了事?”戚廷筠忙问。
小厮道:“小的具体不知,头里只听说好像是缇卫司的程公公因在福建分身无暇,所以特派了人来为蔡公公送践行礼。”
戚廷筠连忙和义二奶奶赶回了前面园子,远远地还未靠近台榭,她已望见有身着缇色曳撒的人缀在席间,待目光渐近,戚廷筠又一眼看出了自己祖父那掩于须发之下,比之先前更沉的口角。
她一面走,一面飞快将视线左右逡视,只觉除了戚家人比往日更持重沉默些之外,其他人皆是气氛微妙,神态高深,教她拿不准吉凶。
缇卫不是来抓人的。看起来他们也并不打算扰着席宴,戏台上已经重新唱起来了,席间亦是一堂和气,那看上去约莫是缇卫司指挥的官员正面带笑意地在与裴潇说着什么,其他人好像全神贯注在听着戏,又好像纷纷在打望着。
她这般看去,忽然发现坐在轮椅上的裴潇像极了今日这场宴会的主人,似乎“东道”里做主的是他,“贵客”里做主的也是他。
戚廷筠不由怀疑这里可有人还记得今日他们是为蔡公公践行,和为范提学接风。不知除了皇上的那句话,这些不请自来的缇卫还做了什么?
她又看了眼坐在旁边的裴泽,心里说不出的憋闷,但一时不好去叫丈夫来问个明白,只得慢步先回了帘后。
席上堂客们见戚廷筠回来,纷纷笑着招呼她。裴大太太和裴二太太坐在她傍边,戚廷筠打眼看着,裴大太太的神色仍一贯亲和端庄,但此时却像是比之先前更多了两分抑制不住的欣悦;而自己的婆母虽状似无异,然似笑的眉目之间又好像透着一丝并不常见的庄静。
便在这时,外面那一行缇卫告辞离去。
就着帘外抑扬顿挫的戏声,戚廷筠听到有坐在近处的城中官眷松了口气,张口说道:“不愧是戚府养的戏班子,确然见过些世面的,若叫外头那些唱的来,怕是只听着缇卫司的老爷传那一句话都要吓得抖三抖。”
席上三三两两地笑着和了调。
戚廷筠朝自己婆母看去。
裴二太太接收到她的目光,略略一顿,说道:“头里听缇卫司的人说,程公公现今办的是福建总督的大案,已奉旨把人下狱了。”
***
这一天夜里,苏州城的戚府宅邸内几乎灯火通明。
“祖翁。”戚廷彦从门外跨进来,“我已着人把手书送往江西了。”
戚老爷用手帕捂着口咳了两声,点点头,嗓中喑哑地应道:“好。”尾音拖出一口气叹出来。
戚礼和拧着眉头,沉吟道:“许伯忠这些年在福建贪污军饷的事,朝廷里人人都有数,便不说龚阁老在时,就算是张仙舟一党,谁不明白?不过是福建战局须得倚靠他,所以都睁只眼闭只眼。按说,前阵泉州袭岛之战大捷,许伯忠趁机把海寇主力打回了老巢,皇上就算不论功行赏,也不该在这时候突然翻他贪墨之事,还定了一个督战不力的疑罪让南缇卫司去审。”
戚老爷闭着双目,半边身子侧靠在椅子上,呼吸发浊,半晌没有作声。
“只是二叔那里还没有消息,现下我们也不知皇上此次到底是意在他贪墨之事,还是督战不力?若是督战不力,不知又是为的哪一战?”戚廷彦说着,看了看他祖父,“还有,依今日在裴泽府里的情形来看,恐怕此番事变早在裴却瑕意料之中。”
“当然在他的意料之中!咳咳……咳!”戚老爷平复了一下气息,深吸口气,缓缓说道,“裴扬这个儿子,了不得啊,今日范提学当着众人面给裴潇转达皇上的那句话可是他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在泉州战场上赌回来的,依我看,恐怕许伯忠这桩事也和他在福建那些日子的行动脱不了关系。”
戚礼和诧道:“不至于吧?裴却瑕已是离了朝……”
“是在温州、泉州都帮朝廷打了胜仗的‘闲人’!”戚老爷一巴掌拍在旁边茶几上,强行压住的咳意让他脸颊涨得有些发红,“现而今结果摆在眼前,那头许伯忠下狱,这头皇上差人来传话言栋梁,且皇上那一句话叫谁来传不是传?偏让范提学当面来说——当时那情景,难道谁还看不懂这是皇上在帮裴家抬举裴泽和裴清么?裴拱那夫妻俩只怕也要对这好侄儿感恩戴德了。”
戚廷彦沉默了一息,说道:“缇卫司那边案子未结,程公公却已差了人当众来说福建之变,若只是我们多心了便罢,怕就怕……”
戚礼和的脸色也有些发青:“若是为了故意散播于有心之人,恐怕许伯忠的事当真牵连甚广。”
“我们之前也帮二叔筹备过与福建那边的交际之物。”戚廷彦道,“但就不知,二叔和许伯忠之间到底走得有多近,毕竟都是龚阁老当初一手提拔起来的,二叔这些年官场经营也少不得多方维护。”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静极。
戚礼和忽想起什么:“你同阿竹那里打过招呼没有?趁裴潇他们住在城里,叫她想法子听听裴家那边消息。”
戚廷彦犹豫了一下,说道:“回府后我听娘说,阿竹留了二婶在宅中小住,因忙着安置歇宿的长辈和来客,她们走时并未见阿竹出来送行。”
“呵。”戚老爷胡须一动,嗤笑出声,“好一个寿头,她还不知她亲爹遇着什么关口了,若叫她头上没了倚仗,她以为裴泽还会给她好脸色?”
戚礼和忙道:“爹,你老人家也先弗要说这些晦气话吧。”又说,“明日我们再叫莲越他娘去一趟阿竹那里,晓以利害也就是了。”
戚老爷因此整夜辗转,不能入眠。
翌日大早,戚老爷就把戚礼和叫到了跟前,叮嘱道:“也不必叫你媳妇去裴泽那里了,差人让阿竹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话与她说,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把她那浆糊脑子打扫清楚。”
礼大奶奶从外面走了进来,唤了声“老爷”便站定在戚礼和身侧,面皮发紧,欲言又止。
戚老爷把眉间几乎皱出来一个“川”字:“你又有什么事?”
礼大奶奶看了丈夫一眼,又看向他:“瑾娘差了人来报信,说是吴娘子昨日去了。”
戚老爷父子俱是一怔。
戚礼和不知其他,因道:“父亲节哀,这关口家里丧事该如何操办,还请你老人家定夺。”
戚老爷回过神来却立刻说道:“你即刻先出发回去,把尸体看住,她那里所有东西都不要动,之前叮嘱留下的那些药渣务必存好。”
然而礼大奶奶没有动,一时也没有应声。
“怎么?”戚老爷的太阳穴有些嗡嗡作痛。
礼大奶奶低下头:“说是吴娘子生前心愿,人……已经让瑾娘给葬了。”
戚老爷把眼一瞪,喉间躁郁霎时脱口而出,他顾不得长须洁美,胡乱捂着嘴便咳嗽起来。
作者有话说:
节日快乐~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力有未逮。
戚廷筠看见裴泽从外面走来, 即放了筷子,起身快步迎上前,张口问道:“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和二弟一起用过早饭了么?”
裴泽昨夜宿醉未消, 摇头时眉还皱着, 也顾不上多说便径行到桌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然后顺手端起戚廷筠的粥碗便就着喝了一大口。
戚廷筠挥手屏退丫鬟, 追到他身畔坐下:“怎么回事?你不会没等着他就回来了吧?或是他随便敷衍两句, 你就当真被他打发了?你……”
“好了好了,偏劳你少说两句吧,吵得我脑子嗡嗡响, 头疼得很。”裴泽皱着脸把碗往桌上一搁, 偏过头,伸手揉起额角。
戚廷筠顿了顿,说道:“我是啰嗦了些, 但又是为了谁?我的确不如官人心大, 昨日那席上该不该你敞开来喝你也是敞开喝了。”
裴泽道:“你这话说的就没有道理了,好歹我们是东道,你家里人可以少喝, 难道我能端着么?”
“东道?”戚廷筠叹出一口气, “头里我对你说的话你果是没有全听进去,昨日那般状况,谁还理会你是不是这宅子家主么?你二弟这回出了好大的风头。我若是你, 昨夜就该省着点精神, 趁隙寻他探一探之后打算。”
“是是是,你大奶奶英明,若叫你是个男子,早把我撇开自己去寻他了。”裴泽胡乱地应和过, 又说,“头里我出去碰见了爹,他老人家比你我还积极,已是寻着大伯父先说过了话。是他叫我先回来的。”
戚廷筠也知道之前裴拱夫妇因裴潇出事,为着二房前程难免向外多经营了些,旋问道:“公爹同你说了什么?”
裴泽一时不言语。
“你说呀。”戚廷筠推他的胳膊。
裴泽不想议论父母,更不愿谈论裴府两房之前那些微妙,又见妻子追问得紧,索性也不做什么婉转掩饰,撩起眼皮盯了她一眼,说道:“爹怀疑之前你娘家长辈得罪了却瑕。否则昨日宴上,二郎不会故意趁水推船压着戚老翁的风头——你先时不是说昨日里那般状况,别人自不记得我是东道么?我觉得你说得有理;但你觉得又有几个人记得这场践行宴名份上是你‘德高望重’的祖翁牵头攒的局么?若连你也忘了这事,或已然认为相比你所关心的这并不重要,那也就难怪你祖父昨日脸色不好看了,毕竟你家戚老翁是出了名的重面子。”
戚廷筠愣了愣,一时懵然间只顾忙道:“我并不晓得。”
裴泽打了个哈欠:“那你倒可以先回戚家打听打听,不然就怕我去了却瑕那里也是糊里糊涂地找尴尬。”言罢,他站起身来,“头疼,我还是再去睡个回笼觉。”
裴泽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转过头:“对了,你再叫人弄碗醒酒……”目光落定,才发现戚廷筠已在他背后匆匆出了门。
裴泽摇摇头,自顾自进房去睡了。
戚廷筠则径去了她母亲义二奶奶那里。
“你这话却是问着我了。”义二奶奶面露难色,“我如何能晓得你祖父他们在前面同裴翰林说了什么?”
戚廷筠眉头微锁,沉吟了半晌,不死心地问道:“你再想一想,裴却瑕从杭州回来登门前后,家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或是你听着了别人的什么传话。若戚家真对他有得罪之举,我也好对症下药,不管怎么说,裴却瑕总要给我爹和宏岳一个面子,我能在中间转圜转圜,不管于我们还是于戚家也都是好事。”
义二奶奶便仔仔细细地挖空记忆想了想:“好像的确没有……哎,你也晓得我在内宅里不怎么理会闲事的,这阵子除了吴娘子早产和晖哥他媳妇流产的事,旁的哪用得着我?”
戚廷筠无奈之余不免心生了些焦躁:“他们只管欺瞒你,你老人家倒把该留给自己的精力分过去。”
义二奶奶轻轻叹了口气。“这也算是大事,都在一个家里住的,我如何好不关心?”她说,“况且我也同你说过的,晖哥他媳妇自嫁进门来待我也的确是当真敬重,日常隔三差五就来我那里探望,我有时看着她这个孩子,不免也想起你的。”
戚廷筠没有言语。过了须臾,她忽而灵光一闪,抬眸问道:“颜瑛这些日子常去戚府走动么?”
“自然。”义二奶奶道,“老爷是把吴娘子交给了她的,何况颜瑾还是她亲妹子。说来我看颜大夫也是不容易,刚从杭州忙完回来就遇着吴娘子和瑾娘的事,歇都不曾好好歇一歇,这段时间也算是四处奔波了。偏我听说,因为瑾娘没能保住孩子的事,晖哥他们夫妇两个还有些置气。”
戚廷筠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
颜瑛正在给颜瑾扶脉。
秋霜从外面跑来,不及平复了呼吸便盯着颜瑛道:“大小姐,戚家长辈们回来了,戚老爷让人来请二小姐过去。”
姐妹两个对视一眼,彼此的脸上都无有露出什么波澜。颜瑾微微颔首:“晓得了,我这就过去。”
颜瑛吩咐小燕收拾药箱,一面站起身来,口中说道:“等得倒是有些累了,走吧。”
姐妹俩于是联袂而至。
戚府厅堂里已是坐齐了人,戚老爷在上头看见颜瑛跟在颜瑾身旁行进门来,喉咙里挣出两声轻咳,少顷,沉吟道:“听闻颜大夫昨日留宿在府里,可是瑾娘身子又有不好么?”
戚廷彦坐在父母下方,目光复杂地望着她。只见颜瑛仍是那么一副平淡的模样——她对着他们从来疏冷,大约此时尤甚。她说道:“因想着府上各位得知吴娘子去世的消息后定会急着赶回,瑾姐她又不识药理,怕是说不清楚,所以小女便留在原处等候戚翁询问。”
戚老爷胸中一哽。
偏颜瑛还不闪不避地直直望着他,又问:“未知戚翁和各位可有对吴娘子临终细节的疑问之处么?颜瑛必定知无不言。”
厅中一时无人应声。戚老爷不知在想什么,戚礼和见父亲不言语,自己自然不便掺和;戚廷彦和礼大奶奶也只低了眸;戚廷晖对此则毫不关心,他坐在这里纯属因大流之中不便缺席,但此时面对颜家这对姐妹却让他很不自在,他的脸色和他祖父一样不大好。
唯有沈氏在这令人诧异的安静之中,决定站出来说一说自己儿媳:“瑾娘,吴娘子的丧事你……”
“好了。”戚老爷却忽然出声打断,“既是已妥善安葬了,事情便就这样吧,无谓多言扰人身后清静。”说着,神色幽深地向颜瑛瞥去,“这些时日也辛苦你了。”
颜瑛垂眸礼道:“戚翁之托,颜瑛自当尽力。”
戚老爷扯了下嘴角,顿了顿,又道:“这小公孙——”
“小公孙先天不足,日后少不得需要长期小心照顾才能渐脱弱骨。”颜瑛道,“只是我本不擅小儿科,且如今一见小公孙我就不免想起眼见吴娘子香消玉殒的情景,心中难免伤怀起伏;是以为小公孙着想,还请戚老爷尽早为他寻一个小儿医吧。”
戚老爷掩在长须下的胸膛用力鼓了两鼓。
颜瑾此时接了句:“可怜小公孙眼见才要满月了,却出了母丧。”
戚廷彦皱了皱眉,抬起脸,刚要说话,就见戚礼和身边的小厮快步从外面进来,在戚礼和身旁附耳说了句什么。
戚礼和随即一顿,然后在众人探询的视线里沉了沉气,起身走到戚老爷旁边,耳语。
厅中静极。
颜瑾侧目望向颜瑛,颜瑛直视着坐在上面的戚老爷,目中沉静。
“你们先下去吧。”戚老爷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莲越,你留下来。”
戚廷彦的目光自转身离去的颜瑛身上一掠而过,逆行至戚老爷父子面前,站定。
“爹。”戚礼和此时方露出眼中不安之色,“我也不晓得他为何会回到南江,还被戚敬和给逮住了,我……”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那范提学此刻就在苏州城里坐着呢,你,咳咳,咳——”戚老爷终于一口浊气呛出来,咳得双眼通红。
戚廷彦和戚礼和连忙为他抚背。
“翁翁,”戚廷彦道,“还是找个大夫来看一看吧。”
“且不忙。”戚老爷缓下气息,一面抬了抬手,“眼下有件于你更紧要的事需交代你去做。”
戚府庭园里,颜瑾见四下已无人,便唤了声“姐姐”,停下脚步,问道:“你可知先前我公爹得的是什么消息么?”
颜瑛摇摇头:“不知。”
“不过这消息确实来得巧,巧到和昨日一样,让戚家长辈忙得顾不上理会我们了。”颜瑾说,“如此,便算是拖住他们了吧?”
颜瑛看了看她,说道:“记着我说的话,不管之后谁来问你,你只咬死了一概不知。”
颜瑾微微一笑:“我本就不知恁许多。”她稍顿,又道,“倒是姐姐你,只因为吴娘子不想留在这里便为她这般冒险,我很没有想到。但是……又好像不是太意外。”
“大约,”颜瑛默了默,抬眼望向镀着金边的云空,“是因她叫‘爱姐’吧。”
颜瑾虽不明其意,但见她没有继续再说下去的意思便也就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颜瑛的侧脸,心中几番冲动,到底是没有把想问的话问出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寻见。
颜瑛刚下了船, 便听得斜刺里裹风传来一声“瑛姐”,于是抬了眸,只见颜同文提着衣摆从不远处那条船上跳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她面前, 张口要说什么, 又把眼向两边一瞥,随后沉着地压低了些声音:“边走边说。”
颜瑛跟在他身后拐进了巷弄。
“你在那边, 可听见戚府老爷们提起你姨父家那桩事了?”颜同文开口间道。
颜瑛就想起了那则被匆匆送入戚府的消息, 旋定下脚步:“你说的是何事?”
颜同文也没顾上计较她的态度,往路边站了,斟酌着道:“你可还记得当初那个骗了戚老二五百两银子的乔商人?之前我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人, 事情过了这么久, 却不想那人自己又悄悄回了南江,还正撞到了戚老二的摊子上。那姓乔的因之被扭送到了官府,然后……”
他口中的戚老二便是颜瑛的姨父戚敬和。
颜瑛听出他接下去要说的话才是重要, 按住心间起伏, 并不动声色。
“然后我听说这事就攀扯到了你未来公爹的身上。”颜同文道,“乔氏话里话外主张当日所为皆是礼大爷指使,其源在戚府想要黄柏陂那块地。我回来之前, 县尊刚把姓乔的收了监, 又差两个衙役往戚府去传人间话了。”
颜瑛怔了怔,忽而牵了下唇角。
这不可抑制地一牵就被盯着她的颜同文立刻给瞧见了,他即张口嚷了声“你”, 又随后按下嗓音, 难掩焦色地道:“你还笑嘞,这事弄不好倒要叫戚家的人误会了我们。”
“误会什么?”颜瑛平静道,“戚家应没有什么误会。那块地我本就想还给姨父姨母,不过之前戚老爷手里仍捏着那张抵押文书, 姨父他们又不愿连累我落人口舌,这才不肯搬回去;现下却是正经到了该物归原主的时候。”
颜同文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被堵在喉咙,半晌过去,他的耳根子有些发红。
“瑛姐。”他道,“你毕竟是要嫁去戚家的,况还有瑾姐呢?戚老二这门亲戚日后并不能帮得上你什么忙。你瞧现下他们为着自家那一点东西,竟不管不顾要和你准夫家对簿公堂,岂又是真为了你好?你弗要只听人卖弄言语。”
颜瑛把他看了两息,说道:“父亲自见了面,既未想起间吴娘子的事可有把我牵连,也未想起间瑾姐是否有因此受夫家怪罪,却倒是把姨父家那块祖地的恩怨看得重要。只不知你老人家又有什么好担心的?一则你先也说了,那骗子消失了这般久,既连官府也找不着人,想是戚老爷也不会以为颜家有那个本事;二来即便是戚府以为与我们有关,说到底那块地他们也是许了给我做聘的,大不了你们退让一步,将这块地退还给姨父之后不再让戚家另行填补就是了——除非戚家人本不是诚心给我,否则他们也说不上亏。”
颜同文瞪眼把她看着,脸上红过又青,青过又红。良久,他扯着嘴角说了句:“你如今也是越来越辩口利辞了。”
颜瑛只当没有听出他的薄讽,语气平平:“《女诫》我比父亲读得多,只你老人家既要议事,想必此刻也不愿女儿‘木讷于言’,不如有话直言吧。”
父女俩无言对视了片刻。颜同文黑着脸,缓了声说道:“你如今虽事忙,但还盼你能记得起吴义这个人。”
他说到此处,厌恶地皱了皱眉,方又低声飞快续道:“当日我无暇他顾,那姓吴的偏又招了戚莲越的眼,落后这事还是你未来夫婿及时收的尾,才把那混账东西发去了河南。”
颜瑛转过脸,目光落在墙壁缝中露出来的半截壁虎身子,稍息,淡淡说道:“难道这事漏出来会让戚家人脸上好看么?同姓乔的牵牵扯扯是他们看走了眼,追着求着要和颜家姐妹结亲又是他们看走了眼,那怪得谁呢?你也晓得戚莲越是聪明人,他何必此时与我过不去。”
言罢,她微顿,又说:“他也不敢。”
颜同文硬生生把一句“你好大的口气”给憋了回去,见别的由头在颜瑛这里都实在无用,无奈,他只得硬挤出三分恳切之意,认命地道:“那你好歹劝劝花鸟街那边,这事我们从中转圜一下,好歹让他们私了了就是,以免上了公堂惹得人家颜面有损,难免起急殃及池鱼——就当,是帮帮我。”
听到最后一句,颜瑛回眸望向他。
颜同文的面皮禁不住有些发热,他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羞耻,这种心情他在面对次女颜瑾时未曾有过,然而他从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求于颜瑛。
从吴义那件事开始,他就更加厌恶她,这或许是父女俩心照不宣的事;而他在她面前自此失了威权,大约也是父女之间心照不宣的事——他知道这就是颜瑛当时目的所在。
但他到底是她的父亲。颜同文想,她原该为他尽一尽孝道。
“就当是帮我办事。”他微抬下颌,又重复了一遍。
颜瑛看了他片刻,呼吸自胸中深深透过。“我明白了。”她说,“难怪父亲匆匆在外面拦我,看来是有些情况不便让祖父知晓。不过照此看来,恐怕祖父和父亲在此事上的态度并不一致,若是……”
“你弗要说那许多了。”颜同文终于忍不住烦躁起来,“谁叫你偏这时候没能给人家保住孩子娘?闹起来没个分寸的也是你母家亲戚。你祖父不知倒好,若教他晓得了,难道他再不满意你这桩婚事的聘礼,还能不在乎我的功名么?现下那南直隶提学御史就在苏州城里,倘乃父名誉不保,你们姊妹两个也弗谈那‘秀才女儿’的身世了,只等着让人笑话去吧!”
他说着话,把袖一甩,却是气呼呼地杵在原地没有动。
颜瑛眸中清冷地凝着他:“那么,不知父亲叫人家拿住了什么把柄?总要叫女儿心里有个底才好,不然居间之人上蹿下跳被打了脸,只怕也是笑话。”
颜同文扭捏了半晌,才说道:“也并非什么大事,就是……我负责那笔墨铺的账目之前出了点间题,有一笔银子没有及时入账,恰好又遇着府里盘点,幸而礼大爷未曾计较——”
“所以你那时才这般积极于瑾姐和戚廷晖的婚事?”颜瑛打断了他的话,冷眸中带着逼视。
颜同文却愣了一愣:“你扯瑾姐的婚事做什么?”然后转开眼,“这本是桩好姻缘。”
颜瑛攥紧了拳头。
她强按下翻涌的心绪:“这事我晓得了,你回去吧。”
说罢,颜瑛也不再多看他一眼,抬脚去了。
***
颜瑛并没有直接往县衙去,她带着小燕径行到花鸟街附近的酒楼买了只新鲜烧鹅和一坛子金华酒,挨到她姨母家宅前,刚要叩响门环,便听得身后有人在喊“莲姑”。
颜瑛旋回过头,果然看见戚廷蕴正从戚敬和身后越上来迎她,父女两个皆是春风满面,喜形于色。
“你怎么还买了东西来?”戚廷蕴笑嘻嘻地挽住她,“走走走,进去说。”
戚敬和把门叩开,等在家里的王若兰见着他们三个亦是又惊又喜,忙忙又间丈夫:“县尊那里怎么说?”
她口中的县尊便是南江的新任县令。
戚敬和还没吭声,戚廷蕴便迫不及待拥着两人跨进院来,随手把门一掩,人已先笑道:“戚府那边收到风声,为证自家清白便叫戚廷彦直接把抵押文书拿了来,当着县尊和听审乡亲们的面把那书据废了!”
王若兰顿时倒吸一口气,红了眼圈,双手合十,不住念着阿弥陀佛。
颜瑛莞尔向戚敬和道:“姨父,恭喜你。”
“这都是托了莲姑你的福啊!”戚敬和笑道,“县尊晓得戚老爷为他孙子把这块地给了你做聘礼,说颜大夫是对南江有功劳的人,便是为了你的名誉也应当将此事厘清。戚廷彦将书据作废之后,县尊还特意提醒了要他回去上覆尊长,勿要因此牵连了与你的婚事。”
颜瑛心领神会,含笑道:“我也不稀罕那找补亏心之举。如今抵押文书已废,既然这块地本不属戚府,自然也算不得聘财;我回头就把地契送来,还望姨父和姨母这次弗要再拒绝了。”
戚敬和与王若兰也都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只是面露感激地把她望着。戚敬和喉头滚了滚,不禁有几分哽咽:“如今我才算是真正落了心中大石,可以不愧对祖宗了。”
戚廷蕴挽了颜瑛的手,眼中泛着泪光:“晚上在家里吃饭吧,我们一起吃杯酒。”
王若兰抬手揩了把眼角,也忙道:“对对对,一起吃饭。我回头就找人往探花弄去送个信,你今晚在家和秀秀睡。”
继哥凑过来拉颜瑛的袖子,嚷嚷道:“表姐,我们一起玩畔盲盲。”
颜瑛笑着应了。
薄晚时分,花鸟街戚家宅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戚廷蕴和颜瑛坐在廊下一边陪继哥抛球玩儿,一边说着姐妹间的体己话。
“我现在是更不好往戚府去。”戚廷蕴道,“只好劳你再替我向瑾姐代转间候了。”
颜瑛点点头,随手把继哥踢到面前的竹球又给他扔了回去。
“今天在衙门里还有件事有些奇怪。”戚廷蕴压低了些声音,“无端端的,那听审的人堆里冒出来两个缇卫司的人,也不说是来做什么,只冷脸在堂外站着听,起初搞得我们心里很是没底,大家都有些惧怕;后来戚廷彦赶到时还与他们打了照面,我瞧着他像是脸色变了一下。”
颜瑛沉吟半晌,开口道:“其实我怀疑……”
吱呀——
有人推开了虚掩的门扇。
“请间——”裴清立在门前,眼朝她们望过来,即是面露笑容,“果然都在呢!”说罢,他转头看向身边坐在轮椅上的人:“二哥,当真又被你猜准了。”
颜瑛已经看见了裴潇。她立刻站了起来,迎上去。
戚廷蕴回过神,连忙扬声通知了在屋里的父母,随后抢到颜瑛身前,一面拉门,一面先向裴潇道:“裴翰林大驾光临,我们有失远迎,快请进来吧。”
裴潇微微笑着,目光从颜瑛脸上转回,浅垂眼帘:“相扰了。”
颜瑛看着冯春和石秋将他的轮椅抬起,越过门槛,轻轻落地。她呼吸微沉,不觉攥住了手心。
戚敬和夫妇两人也匆匆赶了上来。“裴翰林屈尊莅临小人家舍,不知是有何贵干?”戚敬和说话时不免带着几分小心。
裴潇向他抬手一礼,说道:“戚翁言重了,你老人家是颜大夫的母家亲戚,裴某也就不说那见外的话;况晚辈早听四弟说他现下做的买卖能略成气候,也都多得令千金相助,是以今日回南江与舍弟听闻府上有喜,特来祝贺。”
戚敬和受宠若惊,脑子里一时不曾转得动,只连道:“不敢!不敢!”
还是颜瑛出声提醒他:“姨父,裴翰林腿伤未愈,不好受寒。”
裴潇眸中含笑,不着痕迹地朝她望了眼。
颜瑛抿了抿唇。
戚敬和一家子反应过来后连忙把裴家兄弟往堂屋里请,裴清间王若兰:“戚婶子,我们船到得晚,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么?我差人叫桌席来。”
王若兰立刻道:“灶上正在做着,二位老爷要是不嫌弃,不如晚上就在家里一起用些饭菜?我再叫秀秀去买些下酒的来。”
“不用不用,我这里差人去买几样回来就是。”裴清笑吟吟地说完,撇眸向戚廷蕴把眉梢一挑,“廷蕴小姐,还劳你指点我两句。”
戚廷蕴回首看着颜瑛随在裴潇后面进屋的背影,一顿,张口喊了声“瑛姐”,然而还不等她再开口把自家表妹从裴潇那里支走,裴清已一把拽了她的袖子,随即在颜瑛茫然的目光之中把戚廷蕴拽到了大门边。
“你这是做甚?”戚廷蕴愕然地把衣袖一抽。
“你做甚?”裴清半笑着向颜瑛后影一瞥,又看着她,“难道我二哥当着你们的面还能把颜瑛吃了不成?我们既大大方方上门来了,你也该学学你表妹,大大方方让他们两个好好说上两句话。”
戚廷蕴皱着眉刚说了个“你”字,又怕动静大了引起家里和左右邻的注意,于是一清嗓子,低声怨怪道:“你们是无所谓,可瑛姐自小受的那些流言苦楚我是晓得的,她如今是戚廷彦的未嫁娘,受不起裴翰林的‘青眼有加’。”说着,她又叹了口气,“今天我们才同她未来婆家闹到了县衙,戚府那些人还不一定要如何抓她的把柄呢。”
“你这话就有些偏见了。”裴清敛起笑意,微正了神色,说道,“照你这说法,难道我二哥冒着声誉尽毁的风险,只是为了撩拨你表妹过过心瘾?他为颜大夫费的心思你又知晓多少?实话同你说吧,若不是我二哥在暗中使劲,恐怕你们家这辈子也是等不着那姓乔的出现,更莫说破得了戚家设的这活络门闩。你又当我们真是回来得这么‘凑巧’?”
戚廷蕴一愣。
裴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缓了声续道:“他们两个之间只有他们两个最是清楚,你便是信不过我兄长,也该信得过你表妹。你也说了她自小没少受那些流言苦楚,若是如此她也还敢靠近我二哥,会不会是——因她认为值得?”
戚廷蕴良久没有言语。
“我也有件事想同你商量。”裴清看着她,斟酌着开了口,“我过些日子可能要去广州待一段时间。”
戚廷蕴抬起脸望向他。
“归期未定。”裴清在衣下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南江这边的买卖我想托付给你。”
作者有话说:
活络门闩:方言,指圈套、骗局。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时机。
颜瑛走到裴潇身边, 将手里的杯子向他面前一递:“把这个喝了。”
“酒不错。”裴潇说着,含笑接过她递来的解酒茶,啜了口。
颜瑛回头看了眼正七手八脚搀着醉倒的戚敬和往屋里去的其他人, 然后复又凝眸向他:“你应不是才寻到那骗子的吧?”
裴潇点头, 又喝了口茶:“有些日子了。”
颜瑛感慨:“你真沉得住气。”
“我哪里沉得住气?”裴潇望着她,“这事一动, 我就赶回来同你解释了。”
颜瑛也不做什么反应, 只是把他看着。
裴潇低头一笑,叹道:“你这般看着我,我倒莫名心虚起来。”
颜瑛微挑眉梢。
“还望颜大夫见谅。”裴潇莞尔, 说道, “早前在广东寻着了此人,我所以按下未曾宣扬,是因想等待时机。”
他说:“你姨父家遇着的这桩事, 于戚府而言说小可小, 说大亦可大。眼下能一击即中,恰是因为戚家人投鼠忌器,加之心念纠结在别处, 戚秉玉为怕影响他儿孙的前程, 这才斩断枝节,将这块地交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除了吴娘子的事, 你还等到了你要的那个时机?”颜瑛问。
裴潇颔首, 又把她看着,没来由说了句:“还好来得及。”
颜瑛一时没有作声,向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了,右手搭在左手的袖口, 揪了揪。
夜风在小院里晃晃悠悠地辗转了两圈。
“此次与前所不同,是外事有了两桩变化。”
她听见裴潇继续说道:“其中一件,便是南直隶提学御史日前已入苏州,这次在大哥那座宅子里办的践行宴,实则也是为他接风。”
“我想起来了。”颜瑛恍然,“这位范提学正是周府那位范大娘子的父亲。”
她瞬间明白了裴潇当初安排自己去给周家大娘子看病的用意,诧道:“你竟那么早就开始算计这一步了?”
裴潇微笑了笑,目光落在她鬓边,伸出手,轻轻摘下挂在她发丝间的一片细叶。
“与人之争,自来决于微处。”他说,“‘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
裴潇将那片细叶捻在指尖:“戚秉玉在南江顺遂了太久,早不知微已成著,亦忘了戚府所依不过戚义和,戚义和所依不过龚党,然这江山终究是皇上的江山。”
他淡淡一笑,似言似叹:“主既不弱,何来雄臣?”
颜瑛在灯火下望了他良久。
“若是,我此时想趁势解决了和戚廷彦的婚约。”她开口说道,“会不会于你的筹谋有碍?”
裴潇一愣,颜瑛垂下眸去。
少顷,她听见他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如月光轻柔:“莲姑之所愿,亦我之所谋也。”
***
“咳咳!咳咳咳……消……咳咳!”
戚老爷拂开戚廷彦为他抚背的手,瞪眼紧盯着长子,脸涨得通红。
“……消息当真?”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嗓子里发颤。
戚礼和满脸愁色,略显沉重地点了点头:“自程回的人那日把福建的消息放回来后,这几天我就眼看着外面的情形越发不太对,还是凌知府那里露了口风,我才晓得二弟他……已在江西府上被缇卫司软禁起来了。”
屋子里寂作一片。
翘首盼了数日,戚家没有等到江西那边返来的回信,而是等到了南江县街头巷尾开始议论起那句“裴卿乃朕之栋梁”,等到了范提学的女儿也坐着船从杭州过来专程找颜瑛就医。
现在,又等到了戚义和果然被前福建总督许伯忠之案牵连的消息。
面对这样的结果,就算是见了几十年风浪的戚秉玉也觉得脑子里阵阵发懵。
“落在缇卫司手里,这人就算是半只脚已进了阎王殿。”礼大奶奶攥着手帕,忍不住说道,“现在这情形,是不是得趁蔡公公回京之前赶紧寻他去说一说?好歹他是宝公公的人,在程回那里也是有几分面子的,之前程重午出事也多少于我们有些牵累,那时便是蔡公公居间出的力啊。”
戚礼和皱眉侧眼:“官场上的情面都是限时限份的,你当程回那时只是为了蔡万里的情面,却不想想若我们家没有那个面子,又如何请得动蔡万里居间牵线?他不过趁水推船卖了两头好罢了。现下情势变异,蔡万里的情面在他那里还能有什么用?况程回若当真把蔡太监的情面看得这般重要,江西出事,他就该先给我们通个气才是。”
礼大奶奶面皮发紧,不言语了。
“虽苏州情形有变,但娘的话也不无道理。”戚廷彦此时开了口,向戚老爷道,“蔡万里即将启程返京,不管之后前程如何,他到底是宝荣的寄伲子,请他帮我们给宝公公捎些书帕还是可以的。程回那里虽秉着圣旨办案,可宝公公的话他总不能不当回事吧?”
戚廷晖在下面瞄了他一眼,出声道:“话是如此说,但福建这一案牵出来的是龚党,都晓得皇上不喜欢龚阁老,宝公公又是帮着张阁老把龚阁老斗出了内阁的人,这个时候人家会为了收几个礼来讨张阁老和皇上的嫌么?”
戚老爷喘着粗气,瞥他:“那你有什么建议?”
戚廷晖站起来,向祖父行了一礼,说道:“祖翁,头里奶奶提到程家的事,孙儿方想起来,当初我岳丈不也因此进了回司狱么?最后姨姐去了趟,程回就把我岳丈放出来了。”
他话音落下,包括戚廷彦在内的其他人皆是一怔。
戚礼和沉吟须臾,摇摇头:“那时瑛姐也尚未与莲越定亲,倚靠的是裴家的势,如今人人都知她是你兄长的未嫁娘,说来说去,同蔡万里也是差不多。”
戚廷晖又把戚廷彦瞄了眼,接上续道:“不管倚谁的势,她能帮上我们家不就行了?何况颜家至少还与程公公做过几天互通门户的邻里。现下既是张阁老一党占了上风,宝公公那里又不便疏通,好歹我们和裴家还是姻亲呢,趁着裴二哥仍得圣眷,我们借一借风又有何不可?反正阿竹姐那里也是一定要求宏岳姐夫想法帮忙的。”
戚礼和其实也很想说找裴家帮忙在张阁老那里疏通疏通,但他心知父亲尚耿耿于怀这次在裴泽宅子里被裴潇抢走的脸面,是以也就没有先急着开口。不料往日里在家中无有什么建树的次子今日竟能说出这番话,他松了口气之余,又欣慰地想看来以后也能让这孩子多参与决断家族事务了。
“之前我们把黄柏陂那块地拿出去了之后还未曾另补礼给颜家,不如我找颜同文谈一谈?”戚礼和看向父亲。
戚老爷没有作声,脸色有些阴翳。
戚廷彦和礼大奶奶也未有说话。
戚廷晖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淡淡牵了下唇角。他心里涌起了几分自觉筹谋得当的得意,二叔的事于情于理肯定都是要走一遍裴家二房那条路的,他先说出来,至少显得他着眼在大局;而把颜瑛推出来,则是心知她办不成这桩事。
她办不成,戚家长辈和程回那里她便至少要得罪一头;她若侥幸办得成,那就得罪了在此事上风势占尽的裴潇。
他想起她那日在书房里气势汹汹羞辱自己的样子,也忆起事后戚廷彦连哄带吓地要他忍气吞声,更觉得自己应该把握住这难得参与家中大事的机会。
“爹?”戚礼和见其他人久久不言,不由疑惑。
然后戚廷彦开了口:“妇人短见,恐会坏事。而且程回远在福建,总不能叫颜瑛过去见他,去书又恐无人托付,反流出把柄。”他也看向了祖父戚老爷,“不然,我去一趟福建吧?”
礼大奶奶一听,身子霎时前倾坐正,手紧着椅臂,一面脱口道:“那里如今正是龙潭虎穴,你无官无位的,又是晚辈,怎好去闯?”
戚礼和也道:“福建那边我们没有根基,去了也是两眼一抹黑。我看,还是要往京城去想想办法。”
过了良久,戚老爷用帕子捂着口又闷闷咳了两声,才缓缓说道:“裴家那边,你们就别抱太大希望了。裴潇做了那么多事,无非是一心想回朝,现在皇上已摆明了只等他康复就会给出位置,此时他岂会来蹚这个浑水?”
他朝戚廷晖看去:“今日你该请你岳丈来府中坐一坐。”
戚廷晖愣了下,旋即了然,难言激动地行礼应了声是。
戚廷彦眉间微蹙,忍不住脱口唤了声“祖翁”。戚老爷抬手止住了他。
“二郎媳妇和阿竹那里,你亲自往苏州城里去寻她们说一说吧。”他这话是对着礼大奶奶交代的。
礼大奶奶立刻恭敬应下。
戚老爷安排完这两件事,就把戚廷晖先打发走了,随后才转眸望向长子戚礼和,沉吟道:“你明日就出发去趟京城,想办法先探一探宝荣那里的口风。人以利聚,当日他与龚阁老不睦,自然与张氏联合;他们这些内臣无根无依,也就更多贪欲,就连认干亲都比寻常人上瘾。”
他顿了顿,说道:“你就见机而行吧,若有合适的机会,就帮莲越相一相亲事。”
戚廷彦一时愣怔在原处,脸涨得通红。
就连戚礼和也凝滞了半晌。
戚老爷又开始咳嗽起来,几息之后歇住,他舒掌低眸看去,皱巴巴的帕子上染了团暗红色。
戚廷彦和戚礼和见状,俱是一惊。
“我去找大夫。”戚廷彦立刻说道,一面退步就要往外走。
戚老爷叫住他,一双眼里黑压压地放着精光:“慢些去,不要声张,只叫众安药室的周大夫来就是。”
戚廷彦犹豫了一下,颔首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寄伲子:方言,即干儿子。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谈判。
颜瑾前脚刚跨进书房, 戚廷晖就离座起身迎了上来,嘴里笑唤道:“奉贞且是掐准了时辰,岳父方坐下正问起你呢。”
颜瑾还未反应过来, 一只手已被他握在掌中, 人由他拉着走;她目光落在他侧脸,又投向坐在桌边的颜同文, 心底里掠过几分茫然。
她已有些日子不见戚廷晖这样亲近的态度了, 今日更不知何故他会突然将她父亲请来吃酒。
“不知父亲要来,我先前出门去了趟庙里。”她一面道礼,一面用眼尾再瞥了眼戚廷晖, “让你老人家和官人久等了。”
颜同文笑容里露出两分严肃:“进香礼佛倒无妨, 只你平日里还要少理那些不合妇道的杂事,多关心子朝,早为戚家开枝散叶才是。”
颜瑾喉咙里一哽, 也不说出什么来, 只是心下庆幸自己今日出门勘测是寻了上香求子的由头。她亦没有心思去追究丈夫趁机向父亲吐了多少苦水。
命中注定,难得糊涂。她想。
“岳父大人言重了,这家里都晓得娘子是我的贤内助呢。”戚廷晖却是笑着打起圆场, 顺手往颜瑾肘下一扶, 若有似无地推着她一道入了座。
颜同文因着黄柏陂那块地的事,近来其实过得并不算踏实。得知戚府当日就交出了抵押文书,他在探花弄里窝了两天都没出门, 后来随着苏州城中那场践行宴上发生的事情终于传到南江, 街头巷尾纷纷抱着范提学帮皇上转达的那句“裴卿乃朕之栋梁”开始议论起裴潇回朝的可能,加之戚礼和那边并无什么动静,颜同文这才重新冒了头。
在他看来,现在的情形于自己多少有些尴尬。他爹颜老爷是打算不变应万变——毕竟那块地当初戚府作为聘礼送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他们沾手——只纵使戚府要“补”这一份聘礼, 恐怕也要看颜瑛那丫头肯为自家尽几分力,偏偏这一点颜同文又没法和颜老爷直接商量。
就连他自己也同时受着戚府和颜瑛的掣肘。
不过裴潇的消息却算得上是个好消息。颜同文琢磨,照此看来,裴却瑕到底不是戚家人能随随便便压倒的东风,不管怎么说颜瑛总是颜家人,她既仗着那点出了头的医术横行无忌,那么他仗着这个女儿的人脉总也是有机会保全己身的。
何况戚府还有瑾姐呢。他更这般安抚自己。
恰好这时戚廷晖差了人来请他吃酒,颜同文只当是女婿也有心让自己为小夫妻调和矛盾,于是赶紧地就过来了。
然而戚廷晖两杯酒下肚,开口时说的却是:“我记得之前程家案发,因着些误会,南缇卫司的掌印程公公还把岳父你老人家在司卫衙门里留了两日,后来是姨姐亲自去求了回。”
他话音落下,颜同文和颜瑾齐齐脸色一变。
颜瑾觉得胸口有些发热,她听见自己脱口问道:“官人这是何意?”
戚廷晖只是把侧脸向着她,一双眼盯着颜同文,面上仍带笑:“都是自家人,我便直说了,江西那边有些事需请程回搭手,我想当初姨姐既能说得动他把你老人家从司卫衙门里摘出来,想必请姨姐出面定是管用。”
“当初姨姐从颜家铺子迁走那块‘著手成春’的匾,也是程公公撑的场面呢。”戚廷晖说着,一笑,又一叹,“不说倒不觉得,一念起来,才发现程公公待姨姐是很特别的。”
颜同文吓了一跳,怕是戚家借戚廷晖的口有意试探来拿自己的话柄,忙道:“不不,程公公是何等人物?我们瑛姐不过是凭着那一点微末的医术为他老人家用着顺手罢了,要说特别是万万当不起。”
颜瑾神色略紧,垂下眸,嗓子里挤出克制的稳重:“移匾一事不过缘分凑巧,彼时程公公将要搬离南江,顺路到家中辞行,我们为给姐姐新开药室壮声势正计划移匾,所以趁水推船才请了他出面撑场。”
戚廷晖见他们父女两个言语间都有为颜瑛推脱之意,脸色就清淡了两分,径拿起面前酒杯抿了口,由着气氛凝滞过片刻,才说:“可不是谁在司卫衙门里都能卖得了情面的。”
颜瑾眉头皱得极紧,张口接道:“能卖得什么情面,那时我也去了,家里拼的不过就是个邻里情分,也盼着程公公能顾念几分我们姊妹照顾程家娘子异乡空寂的苦劳。姐姐毕竟是戚府未过门的媳妇,程公公又是我们得罪不起的身份,官人岂不知有些话你虽不作深意,但听者有心,祸从口出么?”
戚廷晖霎时脸涨得通红。
他从未见过颜瑾这样坚硬的一面,字字句句都顶到他心口,那近乎于指责的最后一句更是叫他十分下不来台。
旁边的颜同文见情况不对,连忙向女儿斥道:“住口,岂有你这般不敬夫君的?”又缓声朝女婿安抚道,“子朝弗要误会,瑾姐只是为你我两家声誉着想。”
戚廷晖垮着脸也不去看他,冷淡地回了句:“岳父只需回我,那时程回究竟因为什么放的你,我这里的事能不能托付给令长千金?”
颜同文自是已看出他的恼意,然而自己心思转了两圈,喉咙里却仍是堵着。要他说出自己那时实则是承了颜瑛生母的人情?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况且他脑子还没有糊涂,戚廷晖一个官商两不沾的闭门书生能有什么大事需要攀着程回来搭手?多半是戚府长辈——甚至是戚义和那里遇着了麻烦。若是如此,他就更不敢随意掺和了,谁晓得这回若再被牵连进缇卫司衙门,颜瑛那点情面还管不管用?
颜同文只得继续装傻:“贤婿的事自然是我们的事,但奈何我所知亦不过明面上这些缘由,如何又能强说出别的来?程公公自离开南江后也不曾与探花弄的旧邻有过什么往来,我也担心,他如今不知对我们这些人如何看待,瑛姐又三天两头少不得要和范娘子见面,倘有个误会差错,这……”
颜瑾只是把眼瞥着桌上那盘一动不动的鱼。
戚廷晖到底年轻,又没怎么经过事,倒真地被颜同文唬住了几分,因担心横生枝节把麻烦惹到自己头上,戚廷晖虽心里那口气还没过,却也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他亦因此更感恼火。
“罢了。”戚廷晖唇齿一松,下巴微抬,“若非自家人,我也担心女流不成事。”
颜瑾眸光微转,视线掠向他。
颜同文则暗暗舒了口气,旋笑着和调:“是是,妇人短见,恐受她们拖累。”一面亲自倾身执壶给戚廷晖筛了杯酒。
颜瑾站起身来,腿向后碰到凳子,发出刺耳的沉响。
“你们慢饮,我身子有些不适,就先回屋歇了。”说完这话,她也不去看戚廷晖和颜同文的脸,径自薄薄一礼,转身去了。
***
颜瑛掀帘出来,抬眸便看见了立在堂前顾视的戚廷彦。白墨从柜台后走到颜瑛身旁,轻声道:“小姐,戚大公子找你。”
戚廷彦已举步行至她面前,张口说道:“我有些事与你商量。”
当着外间打量的道道视线,颜瑛从容点头:“那去院子里吃盏茶吧。”又唤了小燕和白墨跟在左右,大大方方与戚廷彦主仆一同去了后院。
“你这里收拾得不错。”戚廷彦随在颜瑛身后走入檐下,视线轻转,口中说道,“相比别的药室,倒能让人静心。”
颜瑛伸手示意他在茶桌前落座:“戚公子去过许多药室么?”
戚廷彦沉默了一下,说道:“你当是明知故问了。”
颜瑛看了看他,没有言语。小燕和白墨在不远处围炉煮水,戚廷彦的小厮鹤童也走了过去。
桌上二人相对静静坐了片刻,戚廷彦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子递到她面前:“我听说念慧师父的医术颇为高明,想请他为我祖翁诊病,还望你不要反对。”
颜瑛并未伸手去接那药方,只是看着他淡淡一笑,说道:“行医治病,望闻问切。你是把我师父当作了神仙,还是也打算倘你祖父有个三长两短,便要拿这账与我来盘算?”
戚廷彦微顿,避开她的目光:“我并无此意。”少顷,又定神续道,“前事既已了,我们谁也不必再提了,只是你我两家毕竟已结了子朝和令妹这门亲,我想你我之间还是可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后事。”
颜瑛把双手交握于身前,面上不见半分波动。
“公子请说。”她回出这句话,心跳忽然有些快。
戚廷彦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种洞察的神情,他若有似无地牵了下唇角:“如你所愿,我们可以解除婚约。”
颜瑛不由呼吸一屏。
他又接上续道:“现在你可以答应为我祖翁医治咳症了吧?”
颜瑛抬起脸,向檐外的蓝天白云望了一阵,说道:“不可以。”
戚廷彦听清了这淡淡沉沉的三个字,一愣。
“你我婚约本是错配,自然应该解除。”颜瑛转过眸来,“只是戚大公子,你我都心知肚明戚府内宅发生了什么事,也清楚如今手里捏着把柄的人是我,不是你们。你来的已是比我想象的晚些,且看你这番情状,只怕你此行也是擅作主张,想必你祖翁根本不曾想过——也不敢用我的药吧?”
戚廷彦心下大震。随即他便从颜瑛平静深长的目光中顿悟了什么,脸上瞬间涨红了,牙关咬得死紧。
颜瑛只是随意地掠了他一眼便收起目光,犹自神色如常地说道:“还请戚大公子细听,我只有两个条件:一是戚府不可亏待颜瑾;二是解除你我婚约。作为交换,我会为你的前程守口如瓶。”
戚廷彦腾地站了起来。
“你们戚家不缺大夫看诊。”颜瑛稳坐椅中,语气微嘲,“我不过是你祖父挑中的一柄刀,又怎能治得了他的病呢?”
戚廷彦转身往外走,颜瑛又在他身后出声道:“我劝你也不要再打念慧师父的主意,你祖父这病最怕急火入心,若教他晓得自己要靠着我这间药室延续春秋,还需时时提防报复,恐怕不妥。”
戚廷彦深吸一口气,返身又回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沉道:“你何必如此,难道你祖母和那姓吴的事就不算把柄么?”
“壮士断腕,壁虎断尾。”颜瑛缓缓站起身,目光不闪不避,“我听人说,本朝只有张阁老曾在父丧时为陛下夺情,未曾丁忧回乡;我虽区区女子之身,不敢与国之肱骨并论,但蜉蝣亦有天地,正譬如你们戚家人从前甚至不屑提起与我母家的姻亲关系,今日你戚大公子却纡尊降贵来我的药室求医——”
戚廷彦凝滞半晌,轻扯了下嘴角:“你说的那个人,是裴潇么?”
“事实既在,人人可言。”颜瑛转开脸,“总之我的条件已提出,戚公子若还是做不得主,不妨回去再与你祖父仔细商量。”
心底猛地一刺,戚廷彦抬脸扬眸:“不必了,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一言为定。”他重重撂下这四个字,踅身大步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心思各异。
戚廷筠火急火燎地回到了南江。
裴二太太这两天正牙疼得吃不下东西, 才刚勉强由女儿雪君陪着进了碗粥,就看见儿媳快步从外面走来,她方感诧异, 便听得对方开口问道:“母亲, 我们去狮子街看看吧?”
裴二太太兜头听着这句,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做什么去那里看看?”
裴雪君在旁边接过来道:“阿竹有心, 想是得知娘这两天因牙疼饮食不振, 所以特意回来陪你老人家去颜大姐那里看看症。”
裴二太太原本还有些不满意戚廷筠进门来连个正经的礼也未行好,现听得女儿这句解释,心下旋而略有受用, 因缓了容色, 向戚廷筠道:“那倒不必了,我这也并非什么大毛病,且已用过些手段。”随后转而问她, “宏岳没同你一起回来, 他在读书么?”
戚廷筠哪里晓得她近来牙疼?一时未回过神,顺口答道:“他去松溪里了。”
裴二太太一怔,失笑叹出来:“他消息倒灵, 恁快晓得他父亲陪他大伯父和却瑕去了庄园住。”
这话不说便罢, 一提起来,顿时又激得戚廷筠心里那口油锅劈啪作响。她再顾不上别的,径屏退了屋里左右, 往婆母跟前挪近两步, 紧绷着脸说道:“母亲,江西那边的事想是你二位老人家这里也听了些风声,我爹这次可谓无妄之灾,他又不曾在福建做官, 如何能与那许伯忠有多深的勾连?此事必然是党争构陷。不管怎么说,戚、裴也是一家,现在眼见官人和四弟才在范提学那里认了脸熟,倘若有心人借此搅弄浑水,恐怕些微牛毛落在缇卫司那里也是把柄。”
裴雪君闻言,微怔。
“这话怎么说的?”裴二太太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但听到最后两句立刻就急了,“宏岳和静之沾的是却瑕的光,同你爹有什么关系?与那个什么福建总督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说完这话,她才想起来紧着问:“你爹出了什么事?”
戚廷筠先见她一副生怕缠上关系的样子,此时便不欲深作解释,只是红着脸,放低了声,说道:“缇卫司办差的细节谁也不能晓得多少,只他们那些人最是难讲道理的,官人说二弟之前和程公公有些往来,我也想起那颜家之前和程公公乃是一巷近邻……”
“大嫂。”裴雪君忽然打断了她,“朝廷里的事我们都不清楚,还是不要轻易插手吧。说不定戚府长辈那里已有了周全的打算。”
戚廷筠望向裴雪君,目光定了几息,说道:“三姐好话,可这是我父亲,倘换了公爹遇着此事,难道你也不插手么?”
“放肆!”裴二太太眉头紧皱地斥道,“你说的什么浑话?哪里有大家闺秀和做人儿媳的模样?”
这话在戚廷筠耳中就有些重了,心急、委屈之下,她终禁不住红了眼眶:“裴家自然可以不插手这事,但我到底是裴家的媳妇,难道我娘家出了事对官人就有好处么?”
裴二太太听到这里,心中也差不多有了数,她气笑一声,嘟囔了句:“头里你娘家没出事的时候倒不见他们谁把宏岳记挂着。”又说,“三姐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哪里有错?你也晓得这是缇卫司办的案子,那日你夫妻两个宅子里办宴,那么多只耳都听见是皇上要查福建那边,若凭空口说两句就能撇清关系,你父亲还会被牵连其中么?”
“怪说你们夫妻今日这般行动。”裴二太太道,“我问你,可是你先迫着宏岳去求他二弟,然后又担心他那里事情不成,所以要我同你去狮子街?看来你回来后倒是先把大太太的去向给弄明白了,晓得她今日去了颜瑛的药室。遮遮掩掩拖着我们下水,你们戚家又把裴家真当作一家人么?!”
戚廷筠连耳根也红透了,身子有些发抖。
裴雪君见状,忙绕过去一手扶了她,先劝道:“大嫂,有话慢慢说吧。”然后向裴二太太道,“娘,大哥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么?大嫂家里出事,他再如何也不会只冷眼旁观。”
戚廷筠蓦地把肩一甩,从裴雪君臂弯里挣开。动作虽不大,两个人却都僵了僵。
裴二太太这时也缓了口气,说道:“不是我对你情薄,你想一想吧,这事倘是他们爷们能解决的,何以你家里长辈不来寻二郎说?我也并非不体谅你的心情,你让宏岳去却瑕那里问问情形无妨,只现如今正是他们弟兄三个要紧的时候,你这样听风就是雨,上蹿下跳的样子实在叫我担心。”
戚廷筠垂眸立着,只是不作声。
裴雪君秀眉微蹙,接过话道:“大嫂,二哥自己尚且不愿拿外面的事扰着大伯母,我们岂敢冒失?既大哥已经去了松溪里,你且耐心等等就是,不必要急急又寻大伯母求情。再有,你也须得明白,福建的案子是南缇卫司奉圣命查办,现下江西那边到底是如何情况我们都不晓得,不管二哥从前和程公公有无往来,颜瑛又能在程公公面前说上多少话,这些事提起来都要慎重。”
“否则落到有心人耳中,恐怕还要以为令尊之困同我们家有什么关联。”裴雪君目光深长地看着戚廷筠,“那时难免有损兄长们的名声。”
戚廷筠硬邦邦地道:“若担心有损名声,这时岂不更该帮忙奔走?”
“所以啊,”裴雪君浅牵唇角,温和道,“想必二哥自有打算,若论朝事,我们加起来也不如他明白的。放心吧,无论如何你总是我们家人。”
戚廷筠深深把她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告辞去了。
裴二太太长舒了口气,向女儿道:“你说她是怎么想的?去求二郎也就算了,怎想着还要去找颜家?她就不能学学她娘家藏着些,又不是什么好事还要闹到外面去让外人晓得,果然一到要紧时候就显出来了,她是真不怕坏了裴家的名声!”
裴雪君在原地望着门首立了几息,若有所思地道:“若我猜的无错,恐怕二哥说去松溪里静养谢客,就是为了避开此事。这么看来,大哥这次是要白跑一趟了。”
裴二太太刚拿起茶盏的手一顿,人有些发愣:“那……要照你这么说,江西的事和你二哥到底有没有关系?”
裴雪君摇了摇头:“我们如何能知,二哥行事一向严密,去朝中做了官之后更是深不可测。范提学替皇上来传话的场面我虽没有亲眼见着,但听你们说来情况,显然二哥早已得了消息,反而就连大伯父也是当天才和你们一并知晓,可见二哥之谨慎。”
“哎呀,那可糟了。”裴二太太想到什么,脸色发白,“若真应了阿竹说她爹的事是党争构陷,而你二哥又深涉其中,那……那这回他定然不能让戚义和翻身啊!不行,得快提醒你大哥——”
裴雪君轻手按在她肩上:“你先别急。若大哥真要好心坏事,二哥定然比我们要先敲打他的。”
裴二太太气息一松,点头:“对对,以二郎的手段,我是不必担心。”说完这话,又看了看裴雪君,“你还在想什么?”
裴雪君回过神,沉吟了稍息,说道:“阿竹要去狮子街找伯母,又记挂着颜瑛在程公公那里的人情面子,听着是急中生乱,但想来都是绕不开四邻药室的。可颜瑛是戚莲越的未嫁娘,何以要她这个裴家媳妇出面?”
***
戚廷筠出了裴府大门便一直往狮子街去了。
远远地,她就看见前面有处立着“药”字招牌的地方停着一顶轿子,她认出来跟轿的小厮是裴府仆从,便也不多问,走近后径自拐进了药室,兜头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白墨?”戚廷筠叫出对方的名字,“你在这里当差?”
白墨不料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先愣了一下,然后攥着手里待要拣药的方子,礼道:“大奶奶,早前二爷让小的在间壁生药铺子里看柜,因大太太寻颜大夫看诊,所以小的闲时来帮手。”
戚廷筠把他看了两看,问道:“大太太呢?”
白墨还没说话,只见堂后帘子一掀,裴大太太由颜瑛陪着走了进来,两人脸上俱都挂着尚未褪去的笑意。
三人两方一个照面,裴大太太微诧:“阿竹,你回来了?是身子有不适,要寻瑛姐看诊么?”
颜瑛也是颇感意外地看着戚廷筠。
“我听说伯母今日来狮子街帮二弟巡铺,顺路要到颜大夫这里看平安脉,就想着或许此时过来能见着你老人家。”戚廷筠这般说着,脸上牵起一抹笑,又看向颜瑛,“颜大夫,早晚都是自己人,我就不与你见外了,我今日奔忙了半天有些口渴,想随伯母一起在你这里吃两杯茶。”
颜瑛就看出来戚廷筠不仅是找裴大太太有事,而且也有事找她。
裴大太太看了戚廷筠一眼,笑道:“你今日来得不巧,颜大夫正要到范娘子那里去,只好我请你往别处喝茶了。”
戚廷筠听着这话,脸上笑容就有些维持不住,还是说道:“我这两日心口有些不适,想让颜大姐顺便看看。”
颜瑛见她如此说,也不推拒,颔首道:“那裴大奶奶请到里面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院子里,颜瑛连脚还没站稳,便听得戚廷筠从身后沉沉传来一句:“你和裴潇的事我可以权当不知,帮你瞒着我大哥,只要你答应帮我一个忙。”
颜瑛把身子站稳了,回过头,看着脸上一团白又一团红的戚廷筠,好笑地道:“不帮。”
戚廷筠不料她这般干脆,愣了一下,忙追上两步到跟前:“你听清我的话么?”
“听清了,又如何?”颜瑛神色淡淡地看着她,“你们戚家人找人帮忙都是这么一副做派,不管你要我帮什么我也没有兴致。还有,看来裴大奶奶人在州城里消息不大灵通,你还是先去见见你大哥吧,难得回南江一趟,别只惦记着别人的事。”
说完,她抬脚就要走。
戚廷筠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爹在江西被缇卫司给扣下了,他是被冤枉的,我晓得你在程公公那里能说得上话,求你帮我向他说个人情。”
颜瑛背对着她,没有动静。
“他若出了事,我娘在戚家也不好过。”戚廷筠为了表明诚意,又强调,“为了我娘,我自然为你守口如瓶。”
颜瑛静默了几息,转过头:“裴大太太就在外面,她晓得你当面亲切喊伯母,背后却用她儿子来要挟我么?”
“你也不必以为拿住了我什么把柄。”她说,“你能看得到的,其他人也都看着;但你看不着的,我却都能看着——你若晓得你们戚家让我看见过什么,你今日绝没有底气能说出这些话。”
话音落下,两个人四目相视,无声对峙着。
“大小姐——”
外面忽传来个声音,透着几分有意克制的焦急。
颜瑛回身,张口应道:“进来吧。”
门帘随之一动,颜家小厮东出快步跨了出来。
颜瑛见着是他,便问:“家里有事?”
东出点点头,一面朝戚廷筠瞄了眼,说道:“戚府来了人,老爷差小的问大小姐,看念慧大师能否得空回去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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