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官并不十分的高大，完全瘫软的身体却格外沉重，洛伊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他，双手攥紧对方衣襟，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双脚死死抵着楼梯台阶，一点一点往下挪动。
发力向后猛拽的时候，他没收住力，猛然跌坐了下去。过于突然的坠地让他有了一瞬的茫然，灰烬沾在睫毛上，随着他的眼睫微微颤动。
他撑起手臂准备起身，一道格格不入的冷意忽然毫无征兆地贴近身侧，在滚烫的空气里，这抹凉意清晰得近乎锋利。
他侧过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火光映衬下的冷峻侧脸。
斗篷的兜帽低低掩着，在这张侧脸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帽檐边缘，被水浸湿的痕迹清晰可见，几滴水珠无声滑落，在跃动的火光中折射出转瞬即逝的微光。
这些细碎的光点伴着暖色的光晕，沿着挺拔的鼻梁蔓延，将这人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凛冽。
是公爵。
公爵甚至没有投来一瞥，只是俯下身，轻轻托起事务官的臂膀。
“走吧。”他说。
大厅的结构还算完整，起火点显然不在这一层。秦宿进来的时候原本勉强清理出了一条能通的路，可寒冷的季节干燥了太久，一点火星，就一发不可收拾，路也白通了。
但这还不能算最大的麻烦。
最麻烦的是烟雾。
烟雾难闻、呛人，让人无法呼吸。视野一片绯红，眼睛也被刺激得生疼。
这段通往出口的路途，本来算不上太远，硬是变得漫长了起来。
烟雾的刺激，带来了生理性的眩晕与窒息，秦宿用力闭了下眼睛，试着压下这种异常难受的感觉。
只是这似乎没什么用，眼前的一切依旧模糊，窒息般的眩晕感也没有得到缓解。
相似的感觉秦宿经历过一次。
是在火刑场的时候。
那时的火还没往他身上烧，他就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刑场的空间更逼仄，这一次似乎比上次好上一点。他自嘲般笑了一下，也是在这时候，他注意到洛伊走路的样子有些异样。
是那种细微的、不自然的停滞，像在强行压制着痛楚。
是腿受伤了吗？
怪不得今天都不聒噪了。
浑浊的热气与光影里，本该是出口的那个位置，变成了一片坍塌的火海，没有了门，也没有了出路，只有断裂的梁木与落下的石块堆叠成的绝壁。
几声呼喊隐隐从另一侧传来：“公爵大人！这边！”
大厅侧面的偏门那里，从外部清理出一个狭窄的缺口，影绰的火光后面，是仆人们随时准备接应的身影。
缺口极其狭小，只能容纳一个人勉强侧身通过。来到那个位置后，秦宿拽住事务官，试着把他拖出去，但彻底晕厥的事务官并不好拖，恐怕得卡死在缺口那里。他只能和洛伊合力把事务官先推出去，最后几乎是将他给抛了起来，才顺利送出去。
仆人们眼疾手快，立刻接住事务官，就在他们准备接应剩下两人的时候，断裂的轰鸣猛地从上方传来。
巨大的梁木直直地落下，意外来得过于突然，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就迸起了烟尘与火星，灼热的气浪铺天盖地般涌来，火光吞噬了一切。
缺口消失了。
仆人们一下傻了眼。
“别愣着，赶紧救火！再通一个口出来！”理智一点的仆人打断了他们的愣怔，“救不了两个就救一个，就算再不可能，也必须得救出来一个！”
公爵之死，王子之死，不管哪一种情况单独发生，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两者同时发生。
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没有人能。
大火里。
两声闷闷的低咳响起，洛伊睁开眼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反应过来，已经重重摔倒在地。
冰凉的湿意覆在身上，后来斗篷的一角被掀开，光亮照进来，公爵那被火光描亮的下颌才落入眼底。
如果不是公爵，如果没有这件被水浸湿的斗篷，他们恐怕已经被烈火焚了身。可这件斗篷坚持不了多久。
公爵的视线望着一个以洛伊的角度看不到的地方，然后他听见公爵问他：“你说，我要是把你朝那里扔过去，能不能给我开出一条路？”
那是一个钉满木块的窗口，原本那里该是密不透风的，但是火势攀了上去，已经烧了一段时间了，所以木块或许已经变得松动。
周边的一切都起了火，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当做工具来使用，要抵达那个位置，在路上还会被火烧到。但如果照他说的那样做，或许确实能开出一条路，只是这样一来，洛伊肯定是完蛋了。
没等洛伊说话，公爵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反正你的腿也伤了，不是吗？”
洛伊愣住了。
……原来，被发现了么。
是的，他的腿伤了。发现起火的时候已经有点来不及了，事务官是被砸下来的木头砸晕的，就和刚才那块掉下来的梁木差不多大的木头，木头朝着两人砸过来，事务官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道，最后事务官晕了过去，他也没能完全幸免。
现在，因为这个意外的腿伤，公爵要放弃他，要利用他，可奇怪的是，听见公爵这样说，洛伊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不仅不生气，还伸手挽住了秦宿的脖颈，说：“那就试试。”
刚才这一摔并不轻，自己还起不起得来，洛伊心里有数。被抛下，还是被利用，不管是哪一种结局，他都接受。
然后他听见秦宿说：“那你可得抱紧了。”
洛伊没能理解这句话，抱得再紧有什么用？到了该被抛下的时候，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紧接着，身下突然一空，秦宿抱起他，冲进了更深的火里。
大火攀上斗篷，将他们淹没覆盖，跃过重重大火，最后，秦宿朝着窗口，纵身一跃。
即将凌空而起的时候，洛伊松了松手，可搂在腰间的力道非但没有减弱半分，还以更重的力道，将他稳稳压在怀里。
脚尖离地的瞬间，秦宿转过了身，方位调转，以背对窗口的姿势撞向了燃烧的木条。
窗口破裂开来。
他们冲出大火，斗篷被甩落，滞留在半空，跟在他们的身后，恍如折断的翅膀。
顷刻间，天地颠倒，秦宿凌空倒下，在俯冲的惯性作用下，落地后顺着斜坡滚下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住。
秦宿双膝落地，将洛伊死死抱在怀里，他低垂着头，脸掩在阴影里，呼吸声听起来异常沉重。
洛伊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沾在他脸上的黑色余烬。
更多的灰烬散落下来，铺在了他们身上。只是这些灰烬，似乎是白色的。
洛伊抬了抬眼，透过秦宿的发丝，看向了漫天的白色。
下雪了。
雪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很快就铺满了两人的全身，秦宿始终没有动弹一下，洛伊觉得奇怪，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管家带着仆人们正好赶过来：“公爵大人……”
秦宿没有给出回应，只有怀里的人勉强睁眼朝管家看去，管家这才注意到洛伊，“殿下，您和公爵大人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可秦宿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
洛伊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侧身去看秦宿。
侧身的时候动作幅度有些大，覆在他后背的手因此失去支撑，一下子就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洛伊一愣，顾不得喉间的刺痛，用着哑到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喊道：“医生！快，去叫医生！”
-
“你是说，基蓝公爵的身体状况非常好，什么事也没有？”
“是的殿下。”
“也就是说，他昏迷整整三天，到现在都没醒过来，这叫‘什么事都没有’？”
“……”
秦宿迷迷糊糊苏醒过来时，听到的就是洛伊对老医生的质问，声音是有些沙哑的，语气却相当盛气凌人。
三天？
竟然睡了三天吗？
怪不得浑身都有点使不上劲，秦宿揉着额头从床上坐起来，放空似的，他先是坐了一会，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起身往外走。
他走得急，没有心思搭理任何人，出了门越过洛伊和老医生他们，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速度快到人影都消失在走廊尽头了，洛伊才晃然问道：“刚才那是基蓝公爵？”
老医生点点头：“看吧，公爵大人一点事都没有。”
一点事都没有的秦宿火速往火灾现场赶，一路上，他看路不是路，看人不是人，只顾得上赶路，最后看到一片废墟的时候，那脸色看起来像是事大了。
秦宿对着那片废墟看了又看，来来回回地看，绕着圈看。
他那么大一座阁楼呢？
就这么没了？什么都不剩吗？
【没事的，宿主，不管怎么说，这些财产也不是积分，没了也就没了。】
系统根本就不懂！
就算不是积分，这也是属于现在的他的财产，如今在公爵府宝库的影子都还没见到的情况下，就损失了这么多，有谁能做到心如止水？
反正秦宿不能。
而他损失的，还远不止这些。
管家给了他一份厚厚的文件，每一页都需要他过目，包括贵重装饰的损毁单、房间逐一列明的财产损失清单、建筑的重造费用、仆人的安置薪酬、救火受伤仆人的补偿……等等一系列清单。
这些清单汇总成一个天文数字般的总价，看得他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悲哀了很久，才翻开最后一页纸。见那上面写的是起火原因的调查结果，蓦然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什么损失金额叠加卡池。
上面写着：已悉数排除各类意外因素，火灾疑似存在人为介入。
是人为，不是意外。
有人要烧死洛伊。
指尖在“人为”二字上点了点，秦宿心不在焉地问：“查到是谁了吗？”
短暂的沉默里，秦宿知道了答案。
“是你先找出来，还是洛伊那边先找出来，后果可是完全不一样的，你足够聪明，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管家迟疑了一下，说道：“据我所知，王子那边的调查进度似乎搁置了。”
“那就更得抓紧了。”秦宿说。
管家恭敬应下，然后问了秦宿一个问题：“那么公爵大人，您希望是谁做的？”
这话问得十分诡异。
就好像，现在需要找个人来承担罪责，但是人选却很为难，首先，不能选公爵府的人，其次，让洛伊那边的人来承担也不合理，至于随便找个人来的话，又太容易露馅，毕竟洛伊不傻。
确实为难。但是不对。
“为什么要找顶罪的？”秦宿问道：“为谁顶罪？”
然后秦宿莫名笑了：“总不能是为你顶罪吧。”
听起来像一种临时起意的考验。
考验在麻烦到来的时候，这位已然失去信任的仆人，会不会听从主人的命令，揽下与他无关的罪责。
可是不是真的无关，还不一定。管家的态度太模糊了。
这一刻里，秦宿更倾向于管家在偏袒。
如果是偏袒，那就意味着，管家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可偏袒是没用的，他损失了这么多财产，一点也容忍不了谁的私心，他打算追问个结果，转眼就看到了洛伊朝他走来的身影。
表情看起来还有点生气。
“公爵大人好有兴致，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回来看案发现场。”
秦宿听出了一股极深的阴阳怪气，微笑起来：“你也不赖。”
洛伊也勉强回之一笑，问：“那你们刚才商量得怎么样了，谁来顶罪？”
可真是会问。
秦宿继续微笑：“殿下是不是误解了什么，难道你认为火是我让人放的？”
洛伊对上他的目光，反问：“不是你吗？”
“当然不……”
那个“不”字的音还飘在半空没发出来，秦宿就猛地住了口。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注意到系统空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字。
那上面写着，「当前积分值：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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