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公爵府灯火通明,华丽的王室马车在夜里颠簸前行,洛伊看了眼那片来自公爵府的璀璨,在无星无月的夜里,转头望向了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没有光亮,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那里,是王宫的方向。
事务官关上马车的挡帘,刚好隔绝掉他往外探索的目光,洛伊嘴角微压,声音有几分烦躁:“基蓝公爵的领地怎么这么冷?”
说着打了个喷嚏,事务官马上取出一块毯子为他披上,说道:“跟王宫相比,确实过于寒冷。”
洛伊冷声说道:“一把火烧了就暖了。”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蓦地,事务官转头看了眼火刑场,那里的士兵正搬抱着书往里走,很快,那里会亮起火光,那个罪恶的犯人也会死在那里。火刑的命令已下,可王子殿下看起来却并不解气。
“殿下,您不该为这种小事分心,区区蝼蚁罢了,”事务官说道:“国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您的当务之急,是得到基蓝公爵的支持,他的影响力可非同一般。”
洛伊压了压眉眼,“你看过吗?”
“什么?”事务官一愣。
洛伊的眼在这一刻,看上去无比阴沉:“那本书,你看过吗?”
在他回答之前,洛伊又说道:“你没看过,是吗。”
是问句,却又不是问句。
“是的殿下,我没看过。”事务官说道,“但您确实不该在意这种小事。”
洛伊头疼起来,抬手揉起眉心。
只是小事吗?
他甚至只敢看页数在最前面的序章,不敢多翻一页进入正文章节。
序章里是一段读起来晦涩拗口的文字,里面频繁出现他和基蓝公爵的名字,尽管他并没怎么细看,但那不重要,因为文字的下面有一幅插图。
那张图画得十分地生动,胜过一切文字。
插图的地点在王宫花园一角,那是个很隐蔽的地方,洛伊小时候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就会躲在那个地方,侍从们找遍整座王宫也找不到他。
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
但现在,那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尽管是在画中。那个人坐靠在角落,姿态优雅散漫,看着王子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王子在取悦他。
而那个人的嘴角却微微扬起,手抚在王子的脑后,插在头发里,将王子死死按住,还说道:“洛伊殿下,技术有待提升啊。”
这就是序章的内容。
是小事吗?
这是小事吗?
洛伊深深地闭了下眼睛,气闷间,喉间的痒意袭来,他不由得闷闷地咳嗽起来。
他咳了好一会儿,闷咳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影响他的感官,等到咳嗽渐缓,他才听见远处的公爵府似乎有些吵闹。
事务官向他解释起来:“公爵大人已经消失了一整天,到现在都不见人影,所有人都在忙着找他。”
“是么。”
一听见这个名字,洛伊就没由来的不适。
“殿下,我们要插手吗?”事务官问。
“当然了。”
公爵大人消失不见,这么大的事,王子身为王室的代表,自然得表示一二。这点轻重王子还是能分得清的。
谁知洛伊紧接着说道:“你说,基蓝公爵他……”
“您有主意了?”
“他看过那本书吗?”洛伊问。
事务官深吸一口气:“殿下,您不该……”
打断他的,是一道来自洛伊的瞪视。
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回答我,你觉得他看过吗。”
-
火势汹涌蔓延开来的那一瞬间,秦宿下意识闭上了眼。
都说人在死前会经历一次走马灯,回顾自己的人生,有些画面或许早已遗忘,但在人生走向终结的最后一刻,会沉浸在潜意识里最深刻的遗憾里无法自拔,始终挣脱不得。
此时此刻,秦宿正处于这个阶段。
当然遗憾了。
那可是一百积分,换成钱,就是一百万。
怎么会不遗憾呢?
差一点,这笔钱就是他的了。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
呛人的浓烟扑面而来,在某一刻几乎阻断了秦宿的呼吸,他被熏得难受,在烟雾缭绕间微微睁眼,隔着跃起的火光,模糊的视线开始聚焦,却看见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是洛伊王子。
洛伊那张脸在火光的映衬下,不似刚才那般惨白、没有血色,反而面色红润许多,整个人也变得不太真实,洛伊的眸子映着火光,站在触不可及的地方,遥遥地望着他。
意识陷入混沌的前一秒,秦宿莫名想,怎么会看见他呢?
为什么……
会看见他呢。
然后视野黑了下去,嘈杂的声响在耳边消散,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
-
“哗啦——”
水猛地倒在脸上,几乎在水倒下来的同一时间,秦宿就被凉水刺激得醒了过来。
这水恍如冰水一样冰寒刺骨。
在他五感尚且还没能完全恢复的时候,一道声音率先传来,从模糊到清晰,距离很近,声音里是十足的鄙夷和优越。
“王国惨无人道的刑罚有上百种,其中能最让人痛苦的刑罚绝对不是火刑,火刑是死刑,死了可就不会痛苦了。王子殿下说,你所犯下的罪,不应该以火刑为终点。”
说话的人是王子的那位事务官,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水杯,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捏住秦宿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直视我。”
发出命令的人是他,可将秦宿的面容看入眼底的那一刻,事务官的瞳孔又蓦地收缩了一下。
五官立体漂亮,鼻梁高挺,眼睛是和发色相近的深色,却似乎更幽深一些,像暗夜里的深海,下眼睑靠近中间一点的地方有颗浅色的红痣,只有像此刻这样近的距离,才能看见。
微不足道的蝼蚁,居然会拥有神赐般、能引来灾祸的美丽。
火刑场满地狼藉,烧起的大火被扑灭了,散落一地的书本大多只烧了一半,焦黑的纸张上余烬暗红,正飘起最后一缕青烟。
空气中的气味不太好闻,冗杂,呛人,疯狂刺激着感官。在火还没烧到秦宿身上时,这股来自火刑场的难闻气味就把秦宿熏晕过去了。此时刚醒过来,秦宿脑中天旋地转,目光涣散了好一会,才终于聚焦。
看着看着,蓦地,秦宿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只有嘴角勾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看来是能继续赚积分了。
四周站满了王子的亲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灰头土脸,显然为王子临时的新决策付出了不少努力。
然后秦宿说:“正看着呢。”
自言自语一般的声音,还有点轻微的哑涩,声音不大,刚好事务官能听见的程度。
事务官蓦然回神,说道:“很好。”
当然,这不是夸赞。
“珍惜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吧,因为接下来,你会在漫长的后半生里,每次想起这一刻,都会不断地想,还不如死在这场火里。你会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你会被移交到一个真正的恶魔手上,好心提醒你,那人对待罪犯的招数可多着呢,甚至他用过的许多刑罚连我都没听过,要是落在他的手里,只能祝你好运了。哦对了,我想他的名字你应该再熟悉不过。”
“所以,你会被交给——”
事务官的语气高高在上极了,指尖在此时用了点力。
“基蓝公爵。”
声音算不上大,响在这座火刑场,听起来却无比清晰。
然后事务官就松开了秦宿的下颌。
别忘了,被侮辱的人,可不止洛伊王子一个。
这就是王子的新决策。
基蓝公爵是位大名人,威名和手段令人恐惧,一个连王室的面子都不会给的人,要是落在这样的人手里,下场简直不敢想。
而秦宿也是肉眼可见地沉默了,好半天,终于开口:“交给谁?”
看来是被吓傻了。事务官好心重复道:“基蓝公爵。”
秦宿:“谁?”
他又问了一遍。
像是难以置信,还带着一丝茫然,这样的反应落在马车微掀的帘子里,就从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事务官显然听到了,不自觉变得有耐心起来,不厌其烦地说道:“你没听错,就是基蓝公爵,你会被交给基蓝公爵。听见了吗,基、蓝、公、爵!”
这一声又一声的“基蓝公爵”,听得秦宿几乎晃神。
基蓝公爵……有点耳熟。
不管怎么说,他们看起来对这个新想出来的处理办法很满意。至少比火刑满意。
事务官还想说点什么,洛伊的声音在这时从马车里传来:“别浪费时间了,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王子的声音听起来无法判断情绪,这一次的命令被安静地执行了。王子的亲兵们一改之前的暴虐,没有用绳子绑他,没有伸手推搡,更没有表现出什么奇怪的恶趣味,他们仅仅只是跟在秦宿的身后,脚步轻得好像不存在。
这很诡异。
仿佛先前在地牢里滥杀无辜的,不是他们一样。
秦宿疑惑地回过头,谁知这一眼看去,身后的所有亲兵,几乎同时,全都抬眼朝他看来,腰间未收鞘的剑在这一刻发出了森森寒光。
秦宿立刻把头转了回去。
确定了,就是刚才那群变态守卫。
【宿主,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您就是基蓝公爵呢?】
秦宿却说道:“系统,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其实我是国王。”
【不可能。】
“看吧,你都不信,他们又怎么可能会信?”
【宿主,这不一样。】
“一样。”
道理是一样的。
更何况,这张身份牌是不是真的加载成功了,还有待验证。
秦宿就这么和系统百无聊赖地瞎扯,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似乎有一道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他一抬眼,对上了洛伊的目光。
只见洛伊撩着帘子,从车窗探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眉头微微皱起,看过来的目光算不上和善。
然后他问:“你去过王宫?”
去过吗?
秦宿想了一想:“没有。”
一路上倒是安静,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自那个问题之后,王子就没再说话,最终,事务官打破了这样的安静:“殿下,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洛伊:“当然是去找公爵。”
事务官:“您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洛伊的声音冷了起来:“先回公爵府,看他是真的不见了,还是故意藏着避而不见。”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目的地都是公爵府。
公爵府已经闹腾得翻了天,刚开始离得远,只能看到四处晃动的火光,后来离得近了,就能看到成群结队的人们举着火把,漫山遍野地寻找公爵。
身份牌究竟有没有生效,很快就能有答案。
在马车快要抵达公爵府的时候,正好迎面撞上一队来自公爵府的士兵。
远远的,士兵们见是王子的队伍,当即退到一旁,纷纷低下头,让王子先行。
等王子的马车驶离,他们才抬起头,继续朝着刚才的方向前进,全程没有往王子的队伍多看一眼。
一眼都没有多看。
一眼都没有。
不愧是公爵带出来的兵,比王子的亲兵好了太多,不仅懂分寸,还知轻重,没有丝毫窥私的举动,连带着离开的时候也是头也不回。
秦宿:“……”
你们倒是看一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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