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京兆尹崔行舟接到报案时,正蹲在后衙的槐树下逗蝈蝈。
他生得一张端正的国字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瞧着老实本分,实则满肚子精明。
“大人!”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谢观谢大人派了人来报案,说是谢大人和晋安侯在宣义坊发现不法勾当,请您即刻带人去查抄!”
崔行舟手里的小草棍一抖,蝈蝈“嗖”地蹦走了。
给皇帝的小舅子和亲表弟办事,那必须得尽心尽力,崔行舟霍然起身,整了整官袍:“叫人!把能叫的都叫上!”
不到半刻钟,京兆府的衙役们便集合完毕,火把在夜色中蜿蜒成一条灯龙。
崔行舟前脚刚翻上马,后脚就听见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一队金吾卫正从街角转过来,领头的正是叶来。
“崔大人。”叶来抱拳,“在下奉谢大人之命调了一队金吾卫前来协助。”
崔行舟心说谢知微这阵仗也太大了,面上却半点不显,只重重点头:“好!听谢大人调遣!”
两队人马合在一处,浩浩荡荡往宣义坊方向赶去。
为了掩饰园子的隐私勾当,园子外边连人都没敢安排,只当是一处普通园子,之前也做这种类似的皮肉生意,从未被发现过,因而浩浩荡荡的几十个人举着火把来到园子时,里面的人毫无所觉。
“崔大人。”谢知微拱了拱手,“劳你跑一趟。”
“分内之事。”崔行舟翻身下马,才往园子里迈了两步,那股甜腻得发闷的脂粉气便直冲鼻腔,“谢大人,这里头什么情况?”
“你进去看了便知。”谢知微没有多解释,只是朝裴定澜偏了偏头,“走,咱们带崔大人开开眼。”
裴定澜吩咐叶来带金吾卫把园子给围了起来,一只鸟都不许放走,自己领着崔行舟和京兆府的衙役们往园子里走。
火把将园子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那些被昏昧光线遮掩的秽乱场景。
园子不大,中间一座戏台,三面是两层的小楼,每层各有一排包厢,包厢门要么半掩着,要么垂着帘子。
戏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方才那出《梦蝶》唱到后半段早已不知拐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地方,台上两名男女演员此刻正纠缠在一处,女子身上的纱衣被扯得七零八落,肩头胸口裸露了大半,男子更是只剩身无寸缕,两人慌慌张张地想往幕布后面躲,可衙役们的动作更快,三两步冲上台把那两个赤条条的人按住了,吓得二人连声尖叫。
“都押下去!”崔行舟面色铁青。
包厢里的场面远比台上更不堪入目。
衙役们踹门闯进包厢,只见里头床榻凌乱,锦褥揉成一团,酒壶歪倒在矮几上,酒液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淌。
那些女子或坐或躺,皆只披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里头是绣着缠枝牡丹的兜儿,妆面在热气和酒意的熏蒸下微微花了,眉眼间却是久经风月的从容,显然对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
前来的男人们戴着形形色色的面具,听到衙役踹门的动静,有人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手忙脚乱地去够自己的衣裳,还有人大着舌头喊“什么人敢坏老子的好事”,声音在火把照亮他面具下的脸时戛然而止。
“哐!”
衙役一脚踹开左边第三间包厢的门,床榻上滚下来两个男人,衣袍散乱,腰带不知丢到了哪里。
其中一个歪戴着面具的年轻男子手忙脚乱地扯被褥往身上遮,嘴里骂骂咧咧:“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衙役懒得听他废话,一把扯下他的面具,露出来的是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脸颊因为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此刻因为愤怒涨得通红。
裴定澜远远扫了一眼,低声对谢知微道:“那边那个,瞧着面熟。”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把的光正好照亮了那个人的侧脸。
他眯了眯眼,在记忆里搜刮了片刻,这好像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哥。
“不止他。”谢知微冷笑,“好些人家的公子大晚上不着家,在这厮混呢。”
裴定澜“啧”了一声:“够齐全的。”
谢知微认出其中好几张脸来头不小,这些人平日里人模狗样地站在各自父辈身后唯唯诺诺,此刻却衣冠不整、狼狈不堪地被衙役们从包厢里拖出来,一个个缩着脖子捂着脸,有的人还在试图跟衙役讨价还价,说能不能让他们先把衣裳穿好。
“热闹得过了头。”谢知微撇开眼,实在不想看见这脏东西,“这么多权贵子弟,传出去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衙役们一路踹门过去,包厢里的情形大同小异。
有人试图拿银子收买衙役,衙役们又不傻,什么银子该拿什么银子不该拿他们清楚着呢,此时拿银子贿赂他们没用。
有人大呼小叫要见府尹,被崔行舟一声冷笑“本官就是京兆尹”给堵了回去。
还有人试图从二楼包厢的窗户翻出去,结果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外面守着的金吾卫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从窗台上拽了回来,丢在地上。
园子中央的空地上很快就蹲了一大片人,乌压压的脑袋挨着脑袋,面具被一一扯掉,露出底下或惊恐或恼怒或羞愧难当的面孔。
有用袖子遮着脸的,有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还有被衙役按着肩膀还不肯老实蹲着嘴里嘟嘟囔囔地放狠话的。
抓了人之后,谢知微站在园子中央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被衙役们串成长串的人影,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崔大人,把人带回京兆府关押,女子那边的口供也要录,问清楚她们是被哪家青楼安排过来的,给她们引路的人是谁。”
有人跟谢知微叫板:“你凭什么关押我们?我要见我爹!”
裴定澜一脚给大声嚷嚷的家伙踩下去,人贴着地面:“别着急,明天会通知你们家里到京兆府领人。”
“什么?让我爹来领我?”一个锦袍青年猛地抬起头来,“不行!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谢知微偏过头去看他,语气冷冷,“那本官也可以现在就叩宫门请见陛下。”
那青年不敢再说什么,抱头老实蹲着。
另一个试图软言相求:“谢大人,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高抬贵手,这事咱们私下解决,您要多少银子尽管开口,不要银子铺子田地也成。”
谢知微冷笑:“你们莫不是忘了,本官是御史。”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是啊,谢知微是御史,又是有陛下撑腰的御史,本来御史脾气就硬,谢知微是硬中硬。
谢知微环顾了一圈那些蹲在地上的人:“你们在京城的街头巷尾,哪家青楼赌坊没去过?家里养的通房侍妾还不够?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有人竟然露出了迷茫的眼神,不知他们哪里知法犯法。
裴定澜友情补充:“大周律令严禁粉戏,你们出身官宦之家,不思作好表率,反倒是参与其中,可不就是知法犯法?”
“有辱斯文。”谢知微闻着糜烂的味道,更加嫌恶,唤了叶来,“叶来,你带金吾卫帮崔大人把这些人押回京兆府。”
叶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的,大人。”
谢知微又对崔行舟道:“崔大人,劳烦你将名单整理清楚,明日早朝,我自会向陛下禀明此事。”
崔行舟拱手:“谢大人放心。”
谢知微强忍着把晚饭吐出来的冲动,跟裴定澜走出了园子,夜风迎面灌过来,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去,肩头那股绷着的劲儿才算是松了下来。
衙役们吆喝着“都起来走了”,押着人回京兆府,混着压抑的抽泣和咒骂。
走得远了些,到了闹市街道,裴定澜去买了一碗茶水来,谢知微饮下才舒服了一点儿。
“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活春宫。”谢知微头痛,他在现代社会连片都没有看过的人,怎么在古代还能看到现场?
裴定澜幽幽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
要说大周的文娱很是发达,民间就有带颜色的画册和话本,但那也只是纸上的,况且画册还多用于新婚夫妻之间,话本也是剧情多于色.情,没想到还不能满足有的人。
大周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便定下律令严禁粉戏,这其中自有深意。
大周以儒立国,礼义廉耻四维并重。
太.祖起于微末,深知百姓之所以为百姓、朝廷之所以为朝廷,皆在于伦理纲常各安其位。
粉戏以露骨之言、淫靡之态示人,将男女之事公然搬演于台面之上,消磨的不仅是观者的志气,更是整个社会的廉耻之心。
太.祖曾言:淫声诲淫,乱之始也。
若连最底线的羞耻心都荡然无存,则国法再严,也拦不住人心溃散。
士大夫阶层是朝廷的根基。
读书人寒窗十载,入仕为官,他们的一言一行皆是民间仿效的对象,若连官员子弟都沉迷于粉戏狎妓,上行下效,大周的风气便会颓败殆尽。
更不必说科举取士、铨选考核,皆以德行才学为标尺,若粉戏横行,则勤勉读书者寒心,投机钻营者得势,长此以往,朝廷选人用人的根基便会被蛀空。
再者,京城乃天下耳目所系,天子脚下倘放任这等淫乱之事,地方州县必有样学样,届时禁书禁戏形同虚设,法度威严扫地无存。
大周立国上百年年,历代帝王无不以整饬风俗为要务,粉戏之禁非刻薄寡恩,实为防微杜渐、为天下树一道不可逾的底线。
正因如此,大周律令写得分明:凡演唱粉戏者,杖八十,流放千里,凡搭台供唱者,以同罪论处,官员知情不举者,降职一等。
还有一点古代统治者或许没那么看重的——演粉戏的人都是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虽然达官贵人们看戏,可他们看不起演戏的人,若非身处贱籍,过得艰难,谁不想有房屋有田地?
不管底层,就会有更多的人沦为底层。
谢知微无法改变整个封建时代,毕竟生产力水平在这儿,可若能有一丝丝机会,他希望这个时代能往现代文明社会看齐。
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是冷漠残酷的,他却不愿意做一个视而不见的冷漠残酷的人。
这也是谢知微为何要严办此事的根本。
月光铺在回家的路上,缓缓驱散令人作呕的浊气,谢知微等待明日,他要去争一争这世间清明。
第112章
翌日是双日,不是谢知微值班,刚好给了谢知微时间,去京兆府拿找崔行舟拿了名单进宫面圣。
崔行舟也是个能干的,不仅给谢知微准备好了名单,还把这些人是怎么知晓那个园子里演粉戏给查清楚了,以及把提供园子的富商给抓了起来,人已经关进了京兆尹的大牢。
一晚上过去,怕是这些被抓的人家里已经得了消息,为了让这些人能安心地待在牢里,谢知微把裴定澜借给了崔行舟,有裴定澜坐镇,无人敢找京兆府强行要人。
谢知微到宣政殿外请见,早朝正在进行中,不可贸然闯入,需得通传。
冯喜在殿门口守着,远远瞧见谢知微大步走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去:“谢大人?您今日不当值,怎么到宣政殿来了?”
谢知微朝冯喜拱了拱手:“劳烦公公通禀一声,我有要事求见陛下。”
冯喜见谢知微面色郑重,一溜烟跑进殿内去了。
不多时,宣政殿传来宣召声,谢知微理了理官袍,迈步走进去。
殿内,文武百官见谢知微出现在殿门口,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身影。
御史中丞沈介今日当值,看见谢知微进来,眉头微微一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谢知微目不斜视,快步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臣参见陛下。”
萧晏见谢知微这般郑重,坐直了身子:“谢卿今日不当值,怎么到宣政殿来了?”
谢知微叩首道:“回陛下,臣昨夜偶遇一桩案子,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故而今日一早便进宫请见。”
他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不少人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谢知微昨天晚上才遇到,今天就往宫里跑,还要在宣政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说,肯定不是寻常事,他是又要弹劾谁?
萧晏微微前倾了倾身:“什么案子?你且说来听听。”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折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臣昨夜与晋安侯同往宣义坊观戏,却不料所观之戏实为粉戏,请了京兆府和金吾卫拿人,不曾想里面有许多人是诸位大人家中子弟。”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大周律令禁止民间演出粉戏,怎么还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行此事?
贾利世小步跑下台阶,从谢知微手中接过那本折子,转呈给萧晏。
萧晏接过折子翻开,第一页写着案由,第二页开始便是崔行舟整理的名录,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列着昨夜在园子里被拿下的所有看客姓名、年龄、籍贯、父辈或祖辈官职。
越往后翻,萧晏的脸色越沉,折子最后一页还附了崔行舟的亲笔供述,写明昨夜一共拿下看客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为官宦子弟,其余人是京中富商家的人。
萧晏将折子合上,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众位爱卿也都是读书人,家里怎么能养出这等有辱斯文的败类来!”
天子一怒,群臣伏首:“臣惶恐。”
家里有儿子的更是紧张疯了,汗如雨下,都在心里拼命祈祷自己家那个混账东西再混账也不要混账到那种地步去。
“昨日去了那园子的人,朕不点名了。”萧晏的声音不紧不慢,说不清是不是在嘲讽,“免得诸位卿家脸上不好看。”
这话反倒叫人心慌,不点名就不知是不是自家的人,早死晚死都得死,这般提心吊胆地等下朝,着实折磨人。
萧晏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比冷脸更令人胆寒。
“大周律令,粉戏之禁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看粉戏者,杖八十,朕今日便按律处置。”萧晏语气陡然一转,“不过……你们家那些好儿子,看的不只是戏,朕看了谢御史的折子,眼睛都要瞎了,有些词儿朕都不好意思当着诸位卿家的面说出口。”
殿内有人低下了头,脸颊涨得通红。
“所以,这杖八十,是照律办理,另外,朕再加一条。”萧晏竖起一根手指,“凡昨夜在园子里被拿下的官宦子弟,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终身不得参加科考,这意味着这些人从今往后再无入仕之途,不管他们家里父辈祖辈如何显赫,他们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做个闲人。
科举是寒门子弟的出路,也是权贵子弟维持家族荣光的阶梯,这一下等于把他们的梯子抽走了。
陛下这是在断他们的前程啊。
谢知微心说活该。
萧晏继续说道:“至于那个搭台子的富商,他的胆子比你们家那些儿子还大,朕就不留他了,斩,参与此事的其他商人,罚没家产一半,以儆效尤。”
殿内又是一阵压抑的骚动,那些富商家里的子弟虽然不在朝堂之上,可他们的父辈多少在京中有产业、有门路,今日这折子上列了名字的商贾之家,很快就会衰败破落。
“至于那些唱戏的。”萧晏的语气微微缓和了些许,“他们本就在贱籍之中,身不由己,朕不杀他们,但粉戏不能再唱,杖八十让他们长长记性。”
谢知微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个处置,既惩治了作恶之人,又给了底层一条活路。
“诸位卿家,你们不要觉得朕今日下手重了。”萧晏靠在龙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人,眼神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疲惫,“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即便是朕也不敢违反,你们家里的子弟看粉戏,那是在打太.祖皇帝的脸。”
满殿官员齐齐伏身:“臣等不敢。”
“不敢?”萧晏轻轻笑了一声,“朕看你们敢得很。”
没有人敢接这话。
萧晏慢慢站起身,从御案后面走了出来,一步步威压更甚,站定之后目光从那一个个低垂的头顶上掠过。
“朕今日按律处置,已经是看在你们是朝廷重臣的份上。”萧晏凉凉说道,“朕对尔等留情,尔等可莫要辜负了朕。”
陛下说留情,那便是留情了。
礼部尚书赵仲先率先伏身叩首:“陛下宽仁,臣等感念圣恩。”
有他带头,其他人也跟着纷纷伏身:“臣等感念圣恩。”
萧晏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那些伏在地上的身影,才淡淡开口:“行了,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慢慢直起身来,一个个面色各异。
萧晏却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殿中缓缓扫了一圈,让刚刚松了半口气的众人又把心提了起来。
就知道陛下没这么轻易放过此事。
“这件事,还没完。”萧晏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朕方才说的,是对昨夜被拿下的那些人的处置,可朕要问一句,这粉戏,是怎么进京城的?”
没有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
“一个外地来的戏班子,能在宣义坊那种地方搭台唱戏,戏票能送到你们各家子弟的手上,这可不简单啊。”萧晏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背后有人牵线搭桥,有人提供场地,有人散票拉客,这些人,朕还没清算呢。”
谢知微立马跪下:“臣请陛下下旨,严格查察此事!”
萧晏抬了抬手:“好,京兆府与刑部,联合查办此案。”
崔行舟为了审案子,今日连早朝都没来,已经告假,萧晏便让谢知微去转告崔行舟:“崔行舟作为京兆尹,粉戏能在宣义坊唱起来,他难辞其咎,谢卿,你让崔行舟好好戴罪立功。”
谢知微领命:“臣遵旨。”
萧晏又看向刑部尚书:“务必要查清楚,粉戏是怎么进京的,戏班子之前还在哪些地方演过,戏票又是怎么散出去的,牵线的人是谁,提供场地的人是谁,看过的人还有哪些,他们在来京城之前,还在哪些州县演过粉戏,当地有没有官员包庇纵容。”
刑部尚书躬身应道:“臣领旨。”
萧晏的目光从刑部尚书身上移开,又扫了一圈殿中众人:“众卿,好自为之。”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
“谢卿。”萧晏唤了一声。
谢知微:“臣在。”
“这桩案子,朕交给你来督办。”萧晏警告道,“刑部也好,京兆府也罢,办案过程中若有推诿搪塞、拖延不办者,你可直接处置。”
谢知微:“臣遵旨。”
萧晏语气微微放缓了些许:“谢御史与晋安侯昨夜发现此案后,没有遮掩,而是即刻拿人、审问,一夜之间把案子办到这个地步,这是忠臣良将该有的样子。”
谢知微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谢观身为御史,不避嫌、不怕得罪人,今日一早便进宫呈报,这是尽职尽责。”萧晏的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晋安侯协助拿人、维持秩序,不因涉案之人身份而退缩,这也是难得的担当。”
谢知微谦虚:“陛下过誉了。”
萧晏:“望诸位爱卿好好向年轻人看齐,不要年龄大了,眼花头昏。”
被攻击的众人:“……”
都怪那些个管不住自己的混账!害得他们被陛下明里暗里地骂。
“谢卿先下去吧。”萧晏挥挥手,“且去办差。”
谢知微行过礼之后便推出宣政殿,不参与尚未结束的早朝。
他还得去御史台找孟云章,孟云章不是会看粉戏的人,更不敢堂而皇之地把戏票送给自己,得好生问问孟云章那个朋友是什么来路。
未必是真朋友,不然也不能把孟云章往死里整。
哎,幸亏孟云章没去,不然还真不好说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官职,甚至可能连亲事都会受到影响打水漂。
第113章
谢知微心里盘算着时间,这会儿早朝还没散,御史台那边应该刚刚点过卯没多久。
他得赶在孟云章被其他人问话之前先把人找过来问清楚,昨夜那园子里被拿下的官宦子弟足有二十一人,背后是谁在散票拉客?这事儿还没查清,若孟云章手里那张戏票当真跟这事儿有牵连,那孟云章自己就处境微妙了。
谢知微走得很快,过承天门时值守的禁军认得他,远远便让开了路,一路穿过几条宫道,到了御史台所在的官署院落,院门口的小吏见是他来了,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谢大人。”
“嗯。”谢知微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地往里走,“孟云章大人可到了?”
“孟大人早到了呢。”小吏跟在后面回话。
“去把他叫到我公廨来。”谢知微吩咐道。
小吏应道:“是。”
谢知微在自己的公廨没等多会儿,小吏便回来通报:“谢大人,孟大人到了。”
“进来。”
门被推开,孟云章年轻的面孔上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谢大人,您找我?”孟云章进门之后便拱手行礼。
谢知微抬了抬手:“把门关上。”
孟云章一怔,回身把门合拢,走到案前站定:“大人,出什么事了?”
“你坐下说。”谢知微指了旁边的椅子。
孟云章依言坐下,神色越发紧张,谢知微平日里虽然也找他说话,但大都是因为公务上的事,从不会让人把门关上说话。
谢知微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以及今天已经在早朝时报给了萧晏也告知于孟云章。
“什么?!”孟云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谢大人,我、我当真不知那园子里演的是那种戏!若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去看,更不敢把戏票送给您啊!”
谢知微被他这一跪惊了一下,连忙起身去扶他:“你先起来,我要是怀疑你,便不会坐在这里单独同你说了。”
孟云章被扶起来,脸上惨白一片:“那戏票是我一个相熟的人送的,他跟我说是新班子进京唱的好戏,我想着能在宣义坊演,应当是不错的,才想着借花献佛送给大人。”
“送你戏票的人,是谁?”谢知微问。
孟云章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是我未婚妻的表兄,姓邵,名永。”
谢知微愣了一下:“你未婚妻的表兄?”
“嗯。”孟云章低了低头,“我与邵永打过几次交道,他对我不算热络,我本以为是因我这个表妹夫他不满意,如今看来,只怕不只是不满意。”
谢知微听着,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他送你戏票,应当是想让你带你未婚妻去看戏吧?”
“对。”孟云章点了头,“所以我才想着是不是看在未婚妻的面子上,邵永这个表兄愿意接纳我。”
这里孟云章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若真带了未婚妻去看那种戏,不仅这门婚事作罢了,他的名声和前途也会尽毁。
孟云章又急又气,咬牙切齿:“他为何要这般坑害我?”
谢知微靠在案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孟云章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片刻之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未婚妻的表兄,兴许是瞧上你未婚妻了?”
“什么?”孟云章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随口一说。”谢知微耸了耸肩,“你想啊,他送你戏票让你带未婚妻去看戏,你若真带了,婚事黄了,名声毁了,他可不就有了可乘之机?”
孟云章陷入沉思,他跟邵永接触得不算多,邵永家里是做生意的,他在朝为官,若不是有着未婚妻的关系在,他很难跟邵永有认识的机会。
至于邵永对未婚妻有没有那份心思,他也不曾留意过,如今被谢知微这么一提,他回想起来,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邵永每次提到未婚妻时,总是格外热情,热情得不像是一个寻常的表兄。
“我不知道。”孟云章揉了揉眉心,面色复杂,“我们平日见面不多,他若真有那心思,我当真是没看出来。”
谢知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也不必在这瞎琢磨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事儿跟崔行舟说清楚,你的戏票是从邵永手里来的,这事儿得让京兆府知道,他们那边正要查散票拉客的线索,你这条线若能顺藤摸瓜,兴许能揪出后面的人来。”
孟云章点了点头:“我这就去京兆府。”
谢知微:“我与你同去。”
两人出了公廨,谢知微便让御史台的小吏去备马,孟云章跟在他身后,脚步虽然匆忙,但那颗心总算稍微安定了一些,谢知微信他,这便是眼下最大的好消息。
到了京兆府衙门口,谢知微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的衙役,大步往里走,孟云章紧随其后,神色虽然已经镇定了许多,但攥着衣角的手指还是微微泛白。
京兆府里,崔行舟正对着满桌的卷宗发愁。
他昨夜一宿没睡,把能理的都理了出来,今天陛下的圣旨就下来了,要京兆府和刑部一起查案,真是一口气都喘不上。
崔行舟正揉着太阳穴,便听外面传来谢知微的声音:“崔大人。”
崔行舟抬眼,见谢知微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官员,有点面生。
“谢大人。”崔行舟放下手里的卷宗,起身迎了两步,“您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您说案子的事,刑部那边刚来人传话,说他们已经接了圣旨,下午便会派人过来跟我对接。”
“陛下的旨意是如此,刑部那边你跟他们好好配合便是。”谢知微侧过身,将身后的孟云章让了出来,“崔大人,这位是我御史台的僚属孟云章孟大人,昨夜那张戏票,就是有人送给他,他转赠给我的。”
孟云章上前一步,朝崔行舟拱了拱手,将同谢知微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从他收到戏票开始,到他为何把戏票转送给谢知微,再到谢知微同他讲了昨夜之事他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一字不落地说了。
“送你戏票的人是邵永?城南邵家绸缎庄的那个邵永?”崔行舟确认道。
谢知微听崔行舟语气熟稔,问:“崔大人认得他?”
“认得谈不上,知道这么个人。”崔行舟摆摆手,“邵家在城南开了几十年的绸缎庄,在京中商户里算是有些名气的,邵永是长房嫡子,如今铺子上的事大半由他经手,我碰见过两回,瞧着是个场面人。”
崔行舟:“可若他送的戏票当真引你到那个园子里去,那这事儿就有意思了,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商户,手里怎么会有那种地方的戏票?他又是从哪儿弄来的?”
谢知微:“所以得把他叫来问清楚。”
崔行舟当即叫来两个得力衙役,吩咐道:“去城南邵家绸缎庄,把邵永带来,就说京兆府有案子需他配合问话,别惊动了旁人。”
两个衙役领命而去。
孟云章在一旁站着,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攥着的手指还是没松开。
谢知微走过去低声说:“放心,这事儿问清楚了就跟你没关系了。”
孟云章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谢什么,你那张戏票给了我,就注定了是要由我来告发的。”谢知微说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说起来,你这未婚妻的表兄怕是做梦都没想到,我看了粉戏之后没藏着掖着,反而把京兆府和金吾卫都招过去了。”
孟云章扯了扯嘴角:“他若知道事情闹成了这样,怕是要后悔死。”
谢知微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崔行舟让人上了茶,三人便在厅里等着,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衙役进来通报:“大人,邵永到了。”
紧接着,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来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靛蓝绸袍,一看就是商户人家出来的打扮,步履从容,进门前还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显出几分得体来。
可谢知微注意到一个细节,邵永的手在微微发颤,进门之后目光极快地扫了一圈,在看到孟云章的时候,明显露出惊诧来。
这人的心里有鬼。
邵永走到堂前,朝崔行舟拱手行礼,面上带着商人惯有的那副周到得体的笑容:“崔大人,不知召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崔行舟开门见山地问:“前几日,你是不是送了两张戏票给孟云章?”
邵永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没想到崔行舟一开口就是这话,目光不自觉地往孟云章那边飘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是。”邵永迟疑了两息,还是点了头,“草民是送了两张戏票给云章。”
“票从哪里来的?”崔行舟追问。
“是从一个朋友手里拿的,他是个常在戏园子里走动的人。”邵永答得还算流利,“他说有新班子进京,我便跟他要了两张票送给了云章。”
崔行舟:“你可知道那园子里唱的是什么戏?”
邵永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左不过是些京城里没见过的戏罢了。”
“是吗?”崔行舟的声音沉了下来,“邵永,当着本官的面,你也敢信口雌黄!”
邵永袖子下的手颤得更加厉害,强行维持镇定:“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谢知微不耐:“行了,别在这里装蒜,你敢说你不清楚戏园子里演的是粉戏?”
邵永听谢知微陡然发难,面皮抽动了一下,却硬撑着拱了拱手:“这位大人的话草民听不明白,草民只是送了两张戏票给云章,至于那园子里唱的是什么,草民如何知晓?若那园子里当真唱的是粉戏,草民也是被人蒙骗了的,何来装蒜一说?”
他说到后面,语调渐渐稳了下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委屈的神色,活脱脱一副被人冤枉了的无辜模样。
谢知微看着他这副作态,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邵永见谢知微不接话,胆子反倒壮了几分,目光在崔行舟和孟云章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崔大人,云章,你们二位今日一唱一和地把草民叫到京兆府来,问了几句话便要给草民扣上散播粉戏票券的罪名,草民斗胆问一句,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孟云章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邵永抬起手,先是指了指孟云章,又指了指崔行舟,字字带刺:“云章是御史台的人,崔大人是京兆府尹,二位同朝为官,关系匪浅,今日云章来京兆府告状,崔大人二话不说就把草民叫来问话,草民人微言轻,不过是个做买卖的,二位要拿捏草民,那不是一句话的事么?”
这话说得损,邵永虽然没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崔行舟和孟云章合起伙来陷害他。
谢知微原本靠在椅子上看热闹,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邵永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谢知微慢悠悠地说:“我笑你脑子不清楚,你方才那话的意思,是崔大人和孟云章勾结起来陷害你?”
邵永梗着脖子:“草民不敢这么说,但此事确实蹊跷……”
“蹊跷?”谢知微打断他,伸手指了指崔行舟,“这位是京兆府尹,掌管整个京城的治安刑狱。”
谢知微又指了指孟云章,“这位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正八品,掌的是弹劾百官之权,两个人合起伙来就为了陷害你一个开绸缎庄的?”
邵永的脸色涨红。
谢知微继续说下去:“崔大人要是想整治你,随便寻个由头就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用得着费这么大功夫,又是查戏票又是找证人,还把你请到京兆府来好声好气地问话?邵永,你当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么?”
邵永被这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可他到底是不肯认的,咬着牙又换了个话头:“那孟云章呢?他是什么居心?他自己家底不厚,娶我表妹本就是高攀,如今见了我邵家的产业,是不是动了别的心思?借着这场官司把我拉下水,他好独占……”
“够了!”孟云章怒不可遏,“邵永,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孟云章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但也是正经科举入仕,何曾图过你邵家半分钱财!你送我那两张票,分明是存心要害我!”
邵永被孟云章这一吼,往后缩了半步,嘴上却还是硬的:“若不是心里有鬼,你急什么?”
谢知微心底“哇哦”了一下,当着京兆府尹和御史的面,诬陷京兆府尹和御史勾结谋害自己,真牛逼啊。
“崔大人,够了,不要跟他在这儿费口舌是白费功夫,押下去关起来,等他清醒清醒再慢慢审。”谢知微提议。
崔行舟点了点头,他堂堂京兆府尹被人说勾结御史陷害一个小小的商人,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来人!”崔行舟抬手示意,“把邵永押下去,关进大牢。”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
邵永这下终于慌了,被衙役架住胳膊的时候双腿一软:“你们不能这样!草民是无辜的!那票草民当真不知道是粉戏!你们是想屈打成……”
“堵上他的嘴。”崔行舟冷冷吩咐。
衙役利落地从腰间扯了块布巾塞进邵永嘴里,把人拖了出去,邵永挣扎了两下,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很快便被押出了花厅,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孟云章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方才被邵永那番“图他家钱财”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这会儿人走了,那股子火气退下去。
邵永如此对自己,真的是因为喜欢未婚妻吗?
那为何不早早地提亲,偏偏要等到自己定亲来行此险招?
谢知微拍拍孟云章的肩膀:“我给你批假,你先去你未婚妻家里问清楚情况,若是邵永真抱了那方面的心思,还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想要拆散你们,甚至毁了你,这门亲戚,不来往也罢。”
孟云章叹气:“谢大人说得是。”
第114章
粉戏的案子有刑部和京兆府经办,谢知微只是监督,倒是不必天天去亲自盯着,只管忙自己御史台的活计,有进展刑部的陆慎和京兆府尹崔行舟自会找他汇报。
案子查办期间,谢知微让叶来去打听了一些八卦来讲给自己听,主要是那些被他和裴定澜抓进京兆府大牢里管起来的权贵子弟。
若是看粉戏之事没有捅到御前,家里大可以找崔行舟给个面子,把人赎出来,奈何人是谢知微和裴定澜抓的,第二天就闹到了御前,即使是有心也无力,把刀架崔行舟脖子上都救不了家里的混账东西。
有些或出于家族脸面,或出于做个样子,当爹的还拎着戒尺去京兆府的大牢里教训不孝子,惨叫连连,可苦了京兆府的衙役们。
“要我说还是子不教父之过,平日里把孩子管好了,如今也用不着去大牢里装严父。”叶来对那些个去大牢里打孩子的嗤之以鼻。
裴定澜很是赞同叶来的看法:“就是,像我们家素来家教严格,绝不会出现这般情况。”
谢知微:“。”裴定澜是在借机夸他自己吧?
作为督查,谢知微自然不会闲着,陆慎和崔行舟带人把搜罗来的一些物证送到了他的府上,还是在谢知微休沐日午休时送来的,待他人睡醒,只见裴定澜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谢知微翻身起来,凑过去一看,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衣带飘飘地在月下相拥,题名《花月痕》。
“你什么时候好上这口了?跟小旸学的?”谢知微靠在裴定澜肩头,揉了揉眼睛。
裴定澜把书页往谢知微那边偏了偏:“这可不是话本子,是刑部送来的物证,说从戏班子的行李里面搜出来的,陆慎说这一本汇集的粉戏唱词非常之多,问要不要将里面涉及到的戏都列入严禁演出的名单。”
谢知微戳戳裴定澜:“你翻一翻,我倒是要瞧瞧都写了些什么玩意儿。”
裴定澜如言翻书。
别看封面画得挺唯美,看着像一个正经的言情话本,结果翻开第一页,谢知微便大为震撼地睁圆了眼。
第一页没有字,是一幅画,画工说不上精细,但该画的地方一样没落下。
画里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光着膀子坐在床上,肚皮堆叠成好几层,胸口的赘肉耷拉着,脸上的笑纹挤进腮边的横肉里,偏偏画师还特意在那男人身体的某处多描了好几笔,用墨甚重,生怕人看不清楚似的。
更让谢知微头皮发麻的是那男人怀里搂着的人,瞧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身量尚未长开,脸盘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却被画成一幅痴迷陶醉的模样,嘴角弯着,眼睛微眯,下颌微微仰起,全然一副不知世事的懵懂神态。
谢知微猛地往后一仰:“什么鬼东西!”
画这个画的家伙是个可恶的恋.童.癖吧!
要是找到画画的家伙,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裴定澜倒是比谢知微能扛,虽然眉头也拧得死紧,但还是往下翻了一页,下一页开始便是粉戏的唱词。
谢知微使劲甩了甩脑袋,把刚才辣眼睛的画面努力甩出去,又靠过去看唱词。
这一本《花月痕》是很多个版本的《花月痕》的合集,也难怪陆慎会将其列为重要物证。
第一个版本是从民间搜罗来的,讲的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尼姑私通,唱词把他们怎么通的写得一清二楚,算是典型的民间粉戏。
裴定澜拿起陆慎一同送来的陈词:“根据戏班的人交代,这个版本在民间很受欢迎,尤其是没有功名在身的书生,特别喜欢这出戏。”
谢知微讥讽道:“别人读圣贤书,他们读这种书,怕是只能去粉戏班子里拔头筹。”
第二个版本的《花月痕》,主角也是书生,还特意强调了是穷书生,谢知微真是不解其意,黄.文主角还强调他穷不穷作甚?
这一版的书生不是跟尼姑混了,而是跟卖胭脂的女子,唱词里写,胭脂是重要道具,书生会把胭脂涂在自己的那什么上,再用那什么给女子涂胭脂。
谢知微:“……”
救命,这种戏还要在台上演。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唱词,共同点是每一个都在极尽笔力地描述怎么那什么,还有群.趴。
谢知微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写出这些东西的?
搞颜色不应该是跟自己的爱人之间的情.趣吗?纯纯淫.乱是要闹哪样?
谢知微一贯以为人的劣根性是极容易被挑起来的,一个人恶劣或许无妨,可若是一大群人都恶劣,危害便大了去了。
粉戏是饵,画册和话本是钩子,把人一步步拉进深渊,想出也不得出。
果然就应该严厉打击黄.赌.毒!
由于陆慎送来的物证有些实在是不好入眼,谢知微没一个个去看,他选择把这些脏东西都扔回给陆慎处置。
傍晚时陆慎和崔行舟来到谢府汇报进度,谢知微也很想知道粉戏是怎么流传起来的,便请了陆慎和崔行舟在家里一起用晚膳,用过晚膳后他们慢慢说。
陆慎和崔行舟商量了一下,决定陆慎先说。
“谢大人,这几天刑部和京兆府明查暗访之下发现,粉戏这东西能在各地流传开来,根子不在戏班子本身,而在那些养戏班子的商人身上。”陆慎如是说。
谢知微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商人?”
陆慎点了点头:“士农工商,商居最末,这规矩自古以来便没变过,商人有钱,有钱就能买地置业、置办产业,只是再有钱也抬不了门第,他们手里攥着成箱的银子,却始终享受不到更高的地位,便注意到了贱籍。”
崔行舟在一旁接过了话头:“官贱民归属官府,只能由官府指派差事,商人有钱也买不到,但优伶这一行当不一样,他们多半是私贱民,可以买卖、可以转手,商人们看中了这一点,便以置办家班为名,四处搜罗唱戏的伶人,买回自己府上养着,供自己取乐。”
裴定澜举手:“取乐是正经取乐吗?”
陆慎语气淡了几分:“平日里听他们唱唱曲儿、看看戏,这算是正经的,不过有些商人买回来的伶人不全是唱戏的,更多的是用来泄欲的,比如粉戏演的那种,私贱民不比官贱民,他们的命在主人手里,主人要打要骂,甚至打杀了,按律量刑也极轻,几乎不会有什么后果。”
谢知微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陆慎继续道:“商人养班子除了自己取乐之外,也会放出去演出赚钱,普通百姓平日里干活辛苦,也需要些娱乐消遣,看戏便是最便当的一种,戏班子到各村各镇去演,起初唱些正经戏文,后来不知从哪个班子开始,在唱词里加了暧昧的暗示,引得台下哄笑声一片,看客反而更多了,有人尝到了甜头,越演越露骨,渐渐地就把那种暗示意味十足的戏演成了真正的粉戏。”
崔行舟补充道:“起初还只是台上演,演完了台上的人便散场,台下的人各自回家,后来不知怎么的,有些场子不光是让台上的人演了,台下的人若是动了兴头,也可以上去。”
谢知微按了按眉心,原来活春宫是这么来的,真是害人不浅。
裴定澜问:“除了这次,之前京城里是否也出现过演粉戏的情形?”
崔行舟说有,只是之前去的人都是不正经的人,他们不会举报,偷偷的乱搞就搞了,谁让邵永想陷害孟云章,孟云章还偏偏把戏票送给了谢知微,这才漏了馅。
说起孟云章,也是倒霉,邵永陷害他哪里是为了表妹,实际上是想把孟云章拉下水为自己办事,他也没想到孟云章会把戏票送人。
邵永还是不够了解孟云章,即便孟云章真的自己去了园子,也会好生跟未婚妻解释,会去京兆府报官。
商人养戏班子,本来是为了自己取乐,后来发现还能靠这个赚钱,就干脆开成了买卖,为了多拉客人,把戏演得越来越下作,最后连淫.趴都开起来了。
谢知微也是服气,这些人真不怕得病吗?
“商人们花钱买命,取乐折辱,打杀了也不怕,籍的命在他们眼里不值钱,戏班子用一场场粉戏拉人入局,是因为他们知道人性经不起撩拨,有人看了粉戏觉得不够,又去看画册,看了画册觉得不够,就想着自己上台试试,一步一步,把人往污泥里拖。”
更恐怖的是,一旦形成规模,就会有人“自愿”去演粉戏,粉戏会成为一条吃人的产业链。
那些优伶,哪怕在台上演出了陶醉,又有几个是真愿意?
他们是贱籍,从小就是贱籍,为了活命,只能在主人的手底下听话。
粉戏这东西伤人,根不在它伤风败俗,伤风败俗是面子上的话,底下里子被蛀空才是要命的。
百姓看了粉戏,觉得那才是乐子,慢慢就不爱看正经故事了,长此以往,整个社会的风气都会跟着往下走。
好人变庸人,庸人变恶人。
谢知微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思,思考起了自古以来的贱籍制度。
说实话,他对贱籍制度并没有那么了解,他的运气好,投生在了一个士阶层的家族里,除了没怎么见过爹娘和有烦人的亲戚外,自小锦衣玉食,安享荣华富贵。
裴定澜见谢知微全然没了动静,便给陆慎和崔行舟打手势示意他们等一等,等谢知微缓过神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微眨了眨眼,那点走神的样子从他眉间褪下去,坐直了身子。
“抱歉,方才想远了。”谢知微朝陆慎和崔行舟微微颔首,“两位大人请继续。”
崔行舟:“粉戏班子都是先在本地演,给不懂律令的百姓演是一种,另外异种是商人自己拉来的客,下流的人凑到一堆,又口口相传,久而久之的,那些人便对粉戏了如指掌,而各个粉戏班子去外地演戏,也是商人的狐朋狗友搞的路子,不会轻易叫官府发觉。”
谢知微“啧”了一声:“邵永的戏票就是这么来的吧?”
裴定澜顿时恶心了一下:“他该不会也亲身演过?那也太脏了。”
二人为那位没有见过面的姑娘感到庆幸,要是她家里真把她嫁给邵永,一辈子都完蛋了。
“看粉戏按律当杖八十,很多人即便是被骗去了也不敢乱说,除了守口如瓶还得替人办事,生怕自己的把柄被递去官府。”陆慎谈及时,言语中有对蠢货的嫌恶。
谢知微另有看法:“那些人不去举报,未必全是怕挨板子,被人坑去看粉戏的,受到的惩罚难道会被坑人的大?”
裴定澜恨不得双手双脚赞同谢知微:“知微说得不错,他们不举报,不是因为怕官府,表面上说着不要不要,身体诚实得很,平日里端着架子,这个不敢那个不敢,一朝有了那种园子,戴了面具谁都不认识谁,他们比谁都放得开。”
骗骗自己拉倒,还敢说出口来骗人。
谢知微给裴定澜鼓掌:“晋安侯所言甚是。”
裴定澜来劲了,兴致勃勃:“要我说,管不住小头,不如先砍了小头,再砍大头。”
陆慎和崔行舟只感觉身体周边一阵冷风刮过。
不愧是将门世家出身的少年将军,在军规军纪这一块还会迁移到其他事情上呢。
第115章
夜里,谢知微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裴定澜躺在谢知微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拇指隔着中衣的薄料子慢慢摩挲,察觉到他半晌没动静,便偏过头来看他:“想什么呢?”
谢知微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听陆慎和崔行舟说那些事,心里一直堵得慌。”
裴定澜把手从谢知微腰间收回来,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因为那些优伶?”
“不止。”谢知微看着帐顶,情绪有些低落,“一个人的出身就能决定他一辈子的活法,那些伶人生下来就是贱籍,一辈子翻不了身,手里有钱的人可以随意买卖他们,打杀了也不过罚些银子,他们就活该受这样的罪么?”
裴定澜伸出手把谢知微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你是觉得贱籍不该存在?”
“不完全是。”谢知微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我知道贱籍存在有它的道理,贱籍制度也并非大周才有,之前历朝历代也都是如此,我只是想着,如果有希望的话,能不能把它取消。”
裴定澜叹气:“这个问题可把我给难住了,我是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谢知微:“明日早朝过后,我去见陛下,同陛下聊一聊。”
裴定澜亲亲谢知微的头发:“好。”
谢知微说到做到,第二日早朝过后,跟在萧晏的屁股后边去了延英殿,眼巴巴地盯着萧晏,说自己有问题要请教。
萧晏难得在谢知微这儿看到如此表情,顿时就好奇:“什么问题还能难住你?”
谢知微跟着萧晏进了延英殿,等冯喜端了茶上来退出去,才在萧晏对面坐下来,手指在膝上搓了两下:“陛下,臣想跟您聊贱籍的事儿。”
萧晏靠进椅背里,目光在谢知微脸上停了一瞬:“因为粉戏的案子?”
“嗯。”谢知微老实点头,“臣心里头堵得慌,不找陛下答疑解惑,怕是不能好好做事。”
萧晏微微抬了抬下巴:“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
“臣知道贱籍不是大周才有,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臣也知道这制度有它存在的道理。”谢知微的手指攥了攥衣摆,“可臣想,若是没有贱籍,会不会更好?”
萧晏瞧谢知微是真心实意地在思考这个问题,也确实心里装着天下人,既然如此,就陪自己的小舅子聊聊。
“贱籍从前朝延续至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每个新王朝出现之处,几乎都是刚打完仗百废待兴之时,需要大量的人去干活儿,”
“城池要修、河道要清、官道要铺,各处衙门缺人手,哪哪儿都要人干活,可良民不能随便征调,征多了田地就荒了,赋税收不上来,天下还得乱,那你说,那些活儿谁来干?”
谢知微:“被划入贱籍的人。”
“没错。”萧晏也露出了一点头疼的神色,“这笔账早就算得清清楚楚,朝廷需要有人干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儿,可要是征调良民去干,一来良民不乐意,二来田地荒了得不偿失,三来朝廷还得管吃管住管安置,成本太高,不如直接划出一批人来世代承袭贱籍,让他们顶着那些活儿,朝廷不必额外花银子养着他们,他们自己繁衍,一代接一代地替朝廷把那些苦役顶住。”
谢知微的眉心蹙了一下,贱籍本质上不就是一种制度化的强制劳役。
国家不需要建立庞大的常备雇工队伍,直接划出世袭贱民群体,长期承担那些社会底层必需的、良民不愿从事的卑贱劳务,清掏沟渠、修建城墙、搬运重物、处理秽物,哪样最脏最累就让他们干,这是最低成本最大效益的做法。
谢知微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可如今的贱籍,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
“对。”萧晏作为皇帝看得很透,“当初设贱籍,是为了让他们替天下承担苦役,如今的贱籍早就变了味,戏班子、青楼、富商家的奴仆,这些人干的活儿确实跟苦役无关。”
谢知微感到一阵打脑壳,即便萧晏是皇帝,也做不到下一道圣旨就改变贱籍制度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从延英殿出来,谢知微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吐了一口气,有些机械地往前走。
刚走了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萧旸正从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谢知微招了招手。
“哥!等等我!”
谢知微停下脚步,等萧旸小跑着追上来,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
萧旸仰头看了看谢知微的脸色:“哥,你方才跟皇兄说的话,我在殿里都听到了。”
谢知微:“你有什么看法?”
萧旸背着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方才听皇兄说了那么多,是不是觉得这事儿没法动?”
谢知微沉默了几息:“贱籍不好动,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废了的东西,可我就是……”
“不甘心?”
“嗯。”谢知微点了点头,“就是不甘心。”
萧旸放慢了脚步,两人在宫道边上一棵老树的阴影里停下来。
“哥,其实你不用太执着于此,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萧旸说。
谢知微的眉梢动了一下:“怎么说?”
萧旸:“哥,你想想,一个种地的农民,一年到头能打出多少粮食?除去自己吃的、交税的,剩下的能有多少?如果他有余粮,他可以拿去换钱,再用钱去雇人干活,可如果他的余粮很少,甚至没有余粮,那他雇不起人。”
谢知微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而农民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还要另外想法子多弄些钱。”
萧旸点了点头:“是这样,大多数农民都有自己的田地要种,春耕秋收,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你让他们放下自己的田地不种,跑去给别人家干活,除非出的工钱高得足以弥补他误了农时的损失,谁又会出远高于劳动力自身水平的价格去雇佣劳动力呢?”
谢知微咂摸了一下萧旸说的话,很有道理。
萧旸这孩子没穿越前学什么专业的?懂得还挺深。
“在生产力不够高的时代,靠自由雇佣来解决那些脏活累活,是行不通的。”萧旸慢慢说着,“可那些活儿总得有人干,那怎么办?就只能用另一种法子,直接划出一批人来,让他们世世代代干这个,不给他们选择的权利,这样一来,不用出工钱,不用担心他们跑掉,也有人顶着活儿。”
谢知微:“这就是数百年来成本最低的法子。”
“对。”萧旸向着他,“在生产力水平下,这确实是成本最低的法子,因为货币不够普及,商品交换不够发达,劳动力流动不够自由,靠市场来调配人力,效果很差,甚至根本调配不动,那就只能靠制度来强行分配。”
谢知微的眉头微微拧着消化这些话。
萧旸继续说道:“而且哥你注意到没有,贱籍里的人干的活,大多都是些什么?清沟、掏粪、修城墙、搬重物、抬棺材、伺候人,这些活有个共同点,就是没什么技术含量,谁都能干,但谁也不愿意干,因为脏、累、丢人,一个良民,但凡还有一口饭吃,都不会主动去干这些活,可这些活又不能没人干。”
谢知微:“所以贱籍的存在要解决一个‘没人愿意干但又不能不干’的难题。”
“不错。”萧旸给谢知微竖了个大拇指,“只要那些活还存在,只要没有人愿意主动去干,就得有人被迫去干,废了贱籍,就得找到另一个法子来解决这件事,这些不体面的活要有人主动愿意干,就得给出足够的报酬,而这么算下来是不划算的。”
谢知微沿着萧旸的引导继续思考:“生产力上不去,商品流通不够发达,货币不够多,贱籍就始终有它存在的理由。”
掏粪伺候人的活或许还能忍受,那些在青楼妓馆度日的人,在戏班子里求生存的人,明明是想要自己这副身躯活下去,却又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身躯。
谢知微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宫道旁的石栏边上,伸手扶住被日头晒得微温的石面,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那道青砖缝隙里冒出来的野草。
萧旸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谢知微沮丧,“可我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有人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被鄙视甚至欺辱一辈子。”
谢知微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宫墙。
他曾经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走在社会主义的阳光大道上。
如今却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了封建社会的滞后。
还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谢知微自己缓了缓,又扬起平日里的笑容:“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该去御史台了。”
萧旸:“真的不需要召唤一下澜哥吗?”
谢知微黑线:“……不需要。”
他只是身处古代身不由己,感伤归感伤,也不可能一直伤,不然还怎么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让这个古代社会好上那么一点点?
谢知微朝萧旸摆了摆手,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宫道两旁的风穿过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青砖地面在脚下一块一块地往后退,宫门越来越近了,门洞外的日光白晃晃地铺进来,晃得谢知微眯了眯眼。
刚跨出宫门的那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人影便迎了上来,还没等谢知微反应过来,他已经被拉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裴定澜的手臂箍得有点紧,勒得谢知微有些喘不过气,赶紧拍了拍裴定澜的胳膊,示意放松些。
谢知微被裴定澜抱着,笑道:“你也不怕人笑话?宫门口呢。”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推开。
裴定澜侧过脸蹭了蹭谢知微的头发:“他们被窝里没人,还好意思笑话我?”
谢知微:“……有点正形吧。”
第116章
这日谢知微进宫去看望谢蘅和萧念衡,谢蘅顺道将纳吉的批语给了谢知微,特意用洒金红笺写的,瞧着就喜庆得很。
谢知微愣是忍住了没自己一个人看,带回了家里跟裴定澜一块看的。
在翻开批语前,裴定澜撸了撸袖子:“太常寺最好给的批语都是好话。”
他实在是听不了一点他跟谢知微不相配的内容。
谢知微笑他:“要不是好话,太常寺就该担心陛下找他们麻烦了,你别紧张。”
裴定澜嘴硬:“我没有紧张啊。”
谢知微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裴定澜冒汗的手:“啊对对对,裴将军稳得很,才不可能紧张呢。”
被谢知微无情拆穿,裴定澜脑袋抵在谢知微的肩膀处好生蹭了一顿:“我紧张,知微宽一宽我的心。”
谢知微拍拍裴定澜的脑袋:“不如赶紧走流程,好早日能宽你的衣。”
这么说裴定澜哪里还顾得上紧张不紧张,干脆利落地翻开了那份折叠的洒金红笺。
只见红笺上用极其工整的笔墨写下——
谢氏子,讳观,字知微,生于二月十五,禀春阳之秀,秉玉衡之清,星躔(chán)奎壁,得文昌之气,主文运昌隆,才思敏达,心怀苍生,官禄亨通。
裴氏子,讳定澜,字澄之,生于四月廿三,应夏华之荣,怀虎符之威,星分翼轸,得武曲之精,主武运绵长,胆略过人,忠勇无双,功业彪炳。
春华秋实,日月同辉。
一文一武,一刚一柔,刚柔相济,文武兼资。
春生之仁,合夏长之礼;玉衡之明,映虎符之威。
天德相合,月德同临,三才并泰,六合咸亨。
观卿文曲,笔定乾坤;澜卿武曲,剑安社稷。
笔剑合璧,则阴阳和畅;文武相谐,则家国长安。
堪为鸾凤和鸣之配,实乃天地交泰之祥。
此乃天作之合,阴阳得配,百事顺遂,家业永固,白首偕老。
万福攸同,佳偶天成。
(作话有译文)
这篇批语可给裴定澜看美了,激动地跑到院子里蹦来蹦去。
叶来幽幽现身:“大人,真的不管管吗?那是侯爷,不是猴子啊。”
谢知微笑盈盈的,心情甚好:“他高兴。”
裴定澜高兴,自己便也高兴。
纳吉过后便要纳征,也就是下聘,谢知微左挑右选,决定在裴定澜生辰这一日去公主府下聘,正好走了仪式给裴定澜过生辰。
在谢知微亲自去下聘前,要由媒人先将聘礼清单送去,也就是萧承业这个宗正卿和周恪这个礼部侍郎。
再次前往公主府,萧承业和周恪都没了第一回的害怕担忧,在这门亲事上长公主和英武公都无意为难,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只等四月二十三谢知微亲自带着聘礼上门。
四月二十三这日,既是裴定澜的生辰,又是谢知微来下聘的日子,萧长乐昨个晚上就吩咐了府里要操办起来,于是谢知微还没有到公主府大门,便见到了铺出来的崭新红毯。
萧长乐和裴征殷切地在门口等待,看得谢知微一愣一愣,不禁好奇萧长乐和裴征到底有多想赶紧把裴定澜名正言顺踹他家里去。
谢知微带的下聘队伍十分庞大,八十八抬朱漆描金箱笼,抬夫们统一着青色短打、系红腰带,步伐齐整,还有四十八人的鼓吹班子吹吹打打,唢呐声和锣鼓声交织在一起。
萧长乐安排的排场也不遑多让,铺了崭新的红毯不算,红毯两侧站着两排家仆,个个穿着簇新的靛蓝衣裳,手里捧着彩绸,见聘礼队伍拐进巷子,便齐刷刷地打起彩绸来,在空中交错成一道华丽的拱门。
而萧长乐本人更是特意穿了一身绛紫色团花纹的大袖衫,金线绣的凤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从头到脚的打扮郑重得像是今天是儿子成亲的日子。
她身边的裴征也穿了一身崭新的墨绿圆领袍,腰束玉带,面容端肃,但那双跟裴定澜如出一辙的眼睛里藏着压不住的笑意。
裴定澜站在父母中间,身量比裴征还高出小半个头,绯色袍子将他衬得英挺又喜庆。
他是一心想往门口迎,被萧长乐一把拽住了袖口:“站好了,老实点儿,别坏了规矩。”
裴定澜坏什么规矩也不可能坏自己成婚的规矩,立马挺立脊背站得笔直。
裴昭站在萧长乐的另一侧,双手抱胸,目光越过萧长乐的肩头落在巷口那条蜿蜒而来的聘礼队伍上,微微眯了眯眼。
老大老二非说老三没人要,明明他们家老三还是很招人爱的嘛。
“伯母、伯父、裴姑姑。”谢知微上前,躬身作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知微来下聘了。”
谢知微话音才落,裴定澜已经迈步迎了出来,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拉住了谢知微的手腕:“你可算来了。”
萧长乐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却也懒得阻拦,走上前去拉住谢知微的另一只手往门里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日头晒。”
裴征在后面负着手慢慢跟着,看着前头并排走的三个人影,自家夫人一手拉着谢知微,裴定澜一手拉着谢知微,三个人走得热热闹闹,倒像是谢知微才是他家的孩子一般。
他低头笑了一下,抬步跟了上去。
裴昭落在最后,看了一眼巷口那一抬抬望不到头的聘礼,心想今天自己可有得忙。
聘礼队伍在公主府门前的空地上依次停稳,抬夫们训练有素地将八十八抬箱笼一抬一抬地抬进府内,沿着前院到正堂的甬道两侧依次排开,朱漆箱笼在日光下泛着喜气洋洋的光,箱盖上贴的金粉“囍”字被照得闪闪发亮,把整条甬道映得一片明晃晃的暖色。
萧长乐拉着谢知微穿过前院往正堂走,一边走一边朝身旁的裴定澜瞥了一眼:“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不错,挺精神。”
裴定澜骄傲挺胸:“今日是知微来下聘的日子,我当然要穿最精神的。”
萧长乐“啧”了一声,看向谢知微:“你瞧瞧他这模样,跟孔雀开屏似的。”
谢知微笑了一声,他早就被这只孔雀开的屏吸引住了,愿意跟裴孔雀一起筑巢。
为了摆裴定澜的聘礼,萧长乐吩咐人将正堂两侧的厢房门扇全部卸了下来,与正堂打通成一个贯通的大空间,不然还放不下这八十八抬聘礼箱子。
公主府的下人们按着谢知微提前给的清单,将箱笼按照分类一抬一抬地摆好。
第一排是六抬礼器信物,金雁、如意、合欢佩、金错刀、紫檀聘匣、连理枝银摆件一字排开。
第二排是丝帛锦绣,二十匹云锦蜀锦素纱彩缬叠得整整齐齐码成一座彩色的小山,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锦面上,流光溢彩。
第三排是香药茶酒,第四排珍玩器物,第五排兵甲马具……
裴昭负着手从第一抬开始慢慢往前走,按照清单清点谢知微带来的聘礼。
“八十八抬,一样不少。”裴昭走到那排兵甲马具前停下,伸手在那副玄甲的护心镜上敲了敲,听声响便知是上好的百炼钢。
谢知微送来的聘礼除了比较常规的,都是按照裴定澜的喜好特意定制打造的,裴定澜喜欢得不行,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萧长乐看了看正蹲在兵甲马具前摸玄甲的自家儿子,嘴角弯起来:“这臭小子从小到大没少让人操心,没想到长大了倒是好命,遇见了你。”
谢知微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开口谦虚两句,裴定澜已经从旁边蹿了过来:“娘,你这话说得对。”
当事人谢知微:“……”怪不得你娘追着你打。
萧长乐瞧着两眼里都是彼此,笑意更深。
下聘的仪程走完,萧长乐吩咐人将聘礼封存入库,又张罗着要在府里摆宴席,今日是裴定澜的生辰,又是下聘的日子,自然要好好热闹一场。
裴定澜却凑到谢知微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知微,我想跟你一起过生辰。”
谢知微眨巴眨巴眼睛,去找萧长乐说出自己的请求:“伯母,我可以带裴定澜出去过生辰吗?”
萧长乐正在跟裴昭商量宴席的菜色,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副恨不得长翅膀飞出去的模样,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误了晚膳的时辰就行。”
裴定澜得了这声允准,一把攥住谢知微的手就往外走,像极了刑满释放。
“你急什么?”谢知微笑他。
裴定澜:“怕我娘反悔,给我逮回去念叨。”
谢知微“噗”地笑了一声,吩咐车夫往谢宅的方向去。
裴定澜靠在谢知微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膝上:“知微能不能透露透露给我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捏了一下:“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谢知微拉着裴定澜下了车,却没有往他平日里起居的那座院子走,而是穿过前厅,沿着一条裴定澜从未走过的青石小径往府邸的深处去。
“你之前没有来过这处院子,从今以后这里归你了。”谢知微推开了院门。
院门一开,院子的情形露了出来,一下便叫裴定澜愣住。
这处院子挂的牌匾是砺锋堂,一个和谢府别处格格不入的风格,为谁改了牌匾显而易见。
院子修整过,十分开阔,四周铺着青砖,还立着两排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
地面整平夯实,铺了细沙,那是武人用来练功的沙地,摔打时不会伤筋骨,院子角落还立着一只大小适中的石锁。
整个院子俨然是一座小型的演武场。
院子正中央,一座黑漆兵器架上,横着一杆枪。
那是一杆银枪。
枪身通体银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枪杆打磨得光滑匀称,尾端的铜鐏铸成莲花座的模样,缠着暗银色的丝线,还缠了一道喜庆的红绸。
裴定澜眼睛都放光了:“这就是知微为我准备的生辰礼?爱了爱了。”
谢知微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将那杆银枪取了下来,沉得他手往下一坠。
好在不至于丢人得连枪都拿不动,只沉了沉,谢知微不太熟练地握了握枪杆,转过身来,朝裴定澜的方向递了出去。
“确实是给你的生辰礼。”谢知微说,“我托了工部的匠人打的,不知道你惯用什么尺寸,就按你平常用的那杆的量了尺寸。”
裴定澜目光落在那杆银枪上,喉结上下滚了滚:“谢谢知微。”
谢知微将银枪递给裴定澜:“我不曾亲眼见过你持枪作战的模样,只知裴将军英勇无畏,送你一杆枪,就当我在你身后为你击鼓助阵。”
裴定澜一手拿过枪,一手将谢知微揽入怀里:“知微你真好。”
谢知微仰头亲了亲裴定澜:“快试试。”
裴定澜恋恋不舍松开谢知微,将枪横在手中掂了掂,又屈指弹了一下枪杆,“嗡”的一声清鸣在院子里荡开。
“好枪!”裴定澜的嘴角翘了起来,“知微送我的生辰礼就是用心。”
裴定澜将银枪在手中转过半圈,枪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银弧,往后退了几步,在院子中央站定,日头正好从头顶倾泻下来,将裴定澜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别看裴定澜平日里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模样,一握上枪,整个人便不一样了,少年将军的气势瞬间迸发而出。
“知微,你看好了。”裴定澜握住银枪动了起来。
枪尖自地面挑起,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像春日里被风拂过的柳枝,看似轻缓,却在枪刃破风时发出清越的啸声。
裴定澜的腰身随之拧转,枪身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变换之间行云流水,衣袂翻飞处,红绸跟着枪身的转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朱红痕迹。
谢知微目光追着那道绯色与银色交织的身影,移不开眼。
裴定澜总有早晨在院子里晨练的习惯,他见过许多次,只是他的院子并不适合练武,裴定澜总是不能尽兴,这才想到要给裴定澜单独布置一个演武场,这也是裴定澜的家,裴定澜必须得住舒舒服服的。
现在看来,自己悄悄筹划的这份生辰礼很是合适。
裴定澜沉腰,枪尖猛然回刺,“唰”的一声,带起一阵劲风。
枪尖在离地面不过半寸的地方骤然顿住,随即枪尾上挑,整个枪身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落在裴定澜身后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一道银色的霹雳劈开了满院的春光。
“这一式叫回马枪。”裴定澜侧过头来,朝谢知微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说着,裴定澜足尖一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银枪在身周旋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光轮,日光从枪刃的斜面折射开来,像被打碎了的琉璃,星星点点地落在青砖地上。
落地的瞬间又顺势送出一记平刺,枪尖破风长啸,直指前方虚无的敌阵,红绸在他身后被风扯成一道笔直的线。
裴定澜收枪,银枪在他手中转过最后半圈,枪尾轻轻一顿,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谢知微深深吸了一口气,捂住自己不争气的心口,里面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得激烈。
帅,太帅了。
谢知微“啪啪啪”的掌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响亮,惊起了墙头歇着的一只麻雀。
“好!”谢知微雀跃,“裴定澜你真棒!”
裴定澜手腕一挽,银枪负至身后,腾出右手把谢知微抱着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谢知微下意识搂住裴定澜的脖子。
“能得到知微的称赞,是我的荣幸。”
第117章
早朝钟声还未落尽,宣政殿内已经有人压不住那几分惴惴的心跳。
今日陆慎和崔行舟带了奏章来,很明显是之前调查粉戏一案要向陛下汇报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自家。
陆慎和崔行舟并肩出列时,殿内的目光便总是若有若无地往他们的身上飘。
萧晏大马金刀地往龙椅上一坐,贾利世掐着嗓子高音喊了“上朝”,群臣山呼过后,才到了今日的重头戏。
陆慎和崔行舟齐齐出列:“陛下,臣陆慎/崔行舟,奉旨查办宣义坊粉戏一案,现已查明案由、主犯、从犯及涉案各方关系,结案奏报在此,请陛下御览。”
贾利世小跑下去接过奏章,捧回给萧晏。
有不少人紧张地额头直冒汗,呼吸声都不敢大了,生怕惹恼了龙椅上那位。
萧晏翻着奏报,翻到一半时,略略顿了一下,眼皮一抬,目光从奏报的纸页上扫出来,在殿中某几个方向各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继续往下看。
那几道目光落处,有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朕看完了。”萧晏合上奏报,“陆卿、崔卿,你二人辛苦,奏报写得清楚明白,朕很满意。”
陆慎和崔行舟躬身:“臣等分内之事。”
“不过……”萧晏话锋一转,一只手搭在奏报的封面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这案子里头露出来的那个大窟窿还没有堵上。”
有的人闭了闭眼,每次陛下说话这个语气、这个调调,就很吓人。
“粉戏这东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萧晏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点了谢知微的名,“谢观。”
谢知微应声出列:“臣在。”
“你说说,以你之见,这窟窿该怎么堵?”萧晏把问题抛给谢知微,他也很关心谢知微这些天想开了没。
谢知微得了这道话头,心里那篇草稿便稳稳妥妥地铺展开来,朝萧晏一揖:“回陛下,臣以为,粉戏之患在于有隙可乘,太.祖皇帝定下的律令虽明禁粉戏,却只列了处罚的大纲,未曾详列何为粉戏、何为正经戏文,各地便有人借此钻空子,臣斗胆建议,由礼部牵头、刑部协办,拟定一部《民间禁戏条例》,将大周律令中关于粉戏的条款进一步细化,哪些戏文不能唱、哪些动作不能演、哪些衣饰不能穿,逐条列明,颁发各省州县,使各地官署有所依凭。”
在说这话时,谢知微余光已经瞥见了礼部尚书赵仲先微微颔首的动作,心底便有了底。
“臣附议。”沈介的声音从侧面响起来,沉而稳,“谢大人所虑极是,只是臣另有一言。”
萧晏点了点头:“讲。”
沈介从队列中迈出半步,那道清瘦的身影在宣政殿的光线里显出几分古板持重的味道。
他开口之前先看了谢知微一眼,那目光里透出几分彼此心照的意思。
“臣以为,罚的尺度,还得再加一层。”沈介的话掷地有声,“臣建议,凡科举在身或已取得入学资格者,观看粉戏一经查实,立即除名,终身不得再应科举,此外,还要将此人姓名籍贯通告全族、所在州县学政及所属公门,使其劣迹入档,永不可掩。”
谢知微在心里给沈介点了个赞,他这个搭档是很懂怎么让人社会性死亡的。
妙哉妙哉。
满朝文武都知道沈介这个御史中丞素来以方正著称,平日里那些圆滑世故、讨价还价的做派在他跟前从来讨不得好,可也没人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个建议。
有些人在心里默默把自己家里的子侄们过了一遍,暗自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如何重新立一立家规,免得日后惹出祸事来。
萧晏显出几分兴味来,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搭在身前:“沈卿这个主意,倒是有意思,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众人能说什么?当然是说沈介的提议好,好的不能再好。
谢知微趁机朝沈介看了一眼,沈介也正看向他,两个御史中丞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
然后谢知微开口:“陛下,臣也有一言。”
萧晏:“说。”
“方才沈大人说,终身不得再应科举,臣以为然。”谢知微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过臣觉得,这还不够,看粉戏的学子,除终身禁考之外,还应挂牌游街示众。”
谢知微这话一出,可比沈介的话更令人吃惊。
游街示众,亏谢知微的脑袋想得出来这损主意。
裴定澜立马就站了出来附议:“陛下,臣以为谢大人所言甚是。”
这人说话时还不忘侧过头朝谢知微的方向挤了一下眼睛,那动作极快,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他转头时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谢知微却看清了,嘴角险些压不住。
萧晏坐在龙椅上,目光在殿中那两道影之间来回荡了一趟,嘴角弯了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收敛了神色,端出一国之君该有的威严:“沈卿、谢卿所言,有理有据,赵仲先。”
礼部尚书赵仲先应声出列:“臣在。”
“你主持拟定《民间禁戏条例》,刑部从旁协理,半月之内拟出初稿呈朕御览,条例之中的处罚细则,须参照谢观、沈介两位御史中丞今日所议之意见落笔,务必从严从重。”
赵仲先躬身:“臣领旨。”
萧晏的目光又转向谢知微和沈介:“条例拟成之后,你二人联审。”
谢知微与沈介同时躬身:“臣遵旨。”
萧晏将奏报又翻了翻,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去,不知在酝酿着什么心思。
“陆卿,你这份奏报,朕瞧着有个说法挺有意思。”萧晏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看向殿中那道笔直的身影,“戏班无籍,则演者无根;唱词无据,则观者无凭,治粉戏之患,不唯罚其既行,尤当防其未起,后面还列了三条建议,诸位卿家也听听。”
贾利世便小步上前,从萧晏手中接过奏报,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一者,凡在大周境内演出的戏班,须在所在州府登记备案,领取戏牌,无牌者不得演出;二者,每部新戏上演前,须将唱词送交当地衙门备案,衙门有权审查其内容是否合规;三者,各州县须按月向御史台报送辖区内戏班名录及演出的戏目,以备查验。”
殿内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
有人在心里悄悄寻摸了一下,登记备案、唱词审查、按月报送,这哪是治粉戏的章程,这是要把全天下的戏班子都拢到一块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去。
那些常年走南闯北的江湖班子、三五人凑一台戏的小团体,往后都别想再有“唱什么全凭一张嘴”的自在。
登记备案看起来只是多一道手续,但手续这个东西,一旦立住了便成了铁门槛,往后哪个戏班要是想唱点出格的,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胆子在登记簿上留下名字。
那些背后靠人豢养的班子,主人想拿粉戏来招揽生意人脉,也得算一算万一被查出来的后果。
三条规矩层层嵌套,从登记到报备再到按月报送,中间没有一处缺口可以钻,御史台按月接收各州县报送的戏目名录,等于是给朝廷铺开了一张全天下的戏文地图,哪处有异常、哪处有苗头,一看便知。
“陛下。”陆慎躬身补了一句,“臣尚有一言,若戏班跨州演出,须持出发地衙门发放的路引,演出前须向当地衙门报备,且当地衙门有权抽查演出内容是否与备案唱词一致。”
崔行舟紧跟着道:“回陛下,臣在查办粉戏一案时发现,有些戏班惯常在本州演正经戏文,拿了路引出州之后便换了一副面孔,在外地专演粉戏,若有跨州报备与抽查之制,此等行径便难以遁形。”
萧晏目光落在赵仲先身上:“赵卿,你觉得陆卿这几条建议如何?”
赵仲先略作沉吟:“回陛下,陆大人所虑极是,戏班登记备案、唱词送审、跨州报备查验,这三层相互照应,可形成一道完整的链条,臣以为切实可行。”
萧晏“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朕知道,拟条例、做备案、月月报送、抽查核验,这些活儿加起来可不轻松,如此,往后各州县负责此项事务的官吏,每月的额外补贴从户部走,按职级和经办事务量核定。”
此言一出,方才那些还在暗自盘算着“这活儿又落到我们头上”的官员们,面色便略微松动了几分。
谢知微抓住了这个时机,声音清朗而笃定:“陛下圣明!”
裴定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接上了他的话:“陛下圣明!”
两个人的声音一前一后,默契得很,实在是引人注目。
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后,众人也都表态:“陛下圣明!”
萧晏靠在龙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从殿内那一排排低伏的脊背上缓缓掠过。
不得不说弟弟还是很有用的嘛。
原本谢知微以为今日的早朝到此便该结束了,令他意外的是,萧晏又下了一道圣旨。
“还有一道旨。”萧晏严肃开口,“优伶虽在贱籍,也是活人,不是物件,往后凡大周境内,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杀、私自贩卖优伶,违者按伤人、贩人之律论处。”
有人眉心微蹙,京中养家班、蓄戏子的官宦富商不在少数,往日里把优伶当物件使唤惯了,忽然间被告知打杀不得、贩卖不得,这如何能习惯得了?
谢知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温热地撞了一下。
萧晏是想动一动这数百年来的贱籍制度的,哪怕生产力并未达到那个高度。
“陛下圣明。”谢知微再次叩首,“陛下烛照万里,体恤人情,臣钦佩万分。”
第118章
朝霞刚浮上崇仁坊的屋脊,谢宅的灯火便已亮了一院。
窗外的蝉声已经起了头,一声叠着一声,闷闷地叫。
谢知微站在铜镜前,由着谢长顺替他一层层地穿戴大典礼服。
阿姐册封大典的礼服是礼部依制送来的,深绯色的大袖朝服,领缘用金线绣着云纹,腰带是玉扣金饰,垂着两排细密的玉珠,料子虽是透气的纱罗,可一层层裹上来,肩上还是压了沉沉的分量。
“公子。”谢长顺低头替他整理腰间的玉带,“您别绷着气,放松些。”
“我绷着了吗?”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您打醒眉头就没松下来过。”谢长顺把最后一枚玉扣扣好,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瞧着精神,就是这脸绷得跟人家欠了您八百两银子似的。”
谢知微揉了揉眉心,他确实紧张。
今日是他阿姐封后的好日子,也算是阿姐跟萧晏彻底修成正果的日子,他不能出错,谢家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错。
尤其是他的好伯父三家人,他已经提前让叶来盯着了,但凡他们今日在含元殿上敢有一丝差池,事后一定弄死他们不可。
“知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裴定澜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走进来,先把碗搁在桌上,再把门掩好,转回身时目光落在谢知微那身礼服上,“哟,这一身可真好看。”
“你别打岔。”谢知微对着铜镜正了正笏板的位置,“还有几样物件没核对。”
裴定澜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朝服齐全,玉带一条,笏板一个,玉佩一对,朝靴一双,鱼袋一个。”
念着念着,裴定澜声音忽然一顿,抬眼从镜子里看向谢知微,“知微,你今天格外好看,要不要亲一口?”
“裴、定、澜。”谢知微转过身来,伸手捏住了裴定澜的脸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裴定澜的脸被捏着,嘴巴挤成一个小圆,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这不是瞧你紧张,逗你乐乐嘛。”
谢知微松开手,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再抬头时,那层绷在眉间的紧张的确松了几分,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两口,冰凉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也压下去了几分。
冰冰凉凉的酸梅汤下肚,谢知微又冷静了些,再次检查自己的穿戴,确认玉佩系得牢固,朝靴一尘不染。
裴定澜安安静静地看着谢知微把所有物件都过了一遍,等他终于放下手,才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知微,出发了。”
……
含元殿巍峨的钟声响了三遍。
百官已经在殿前列好了队,绯红青绿交错在五月的阳光里,檐角已浮起细薄的暑气。
谢知微今日作为皇后的娘家人,不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谢家人单独有一块地方。
他身后不远处就是谢家的老大老二老三。
这三兄弟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更何况封后的还是他们谢家的姑娘,站又站不好,坐也不能坐。
谢知微侧过头扫视这三个没用的家伙,冷冷地咳了一声。
三道身影同时一僵,不敢再动。
谢知微阴恻恻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大典之上,谁敢有半点失仪,回去我拆了他的骨头。”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缩成了一排鹌鹑。
日头升高了半竿,晨光彻底铺满了含元殿前的广场,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殿内早已布置一新,黄绸铺地,金灯悬梁,正中的御座前,一道长长的红毡从殿门口直铺到丹墀之下,五月的日光照在红毡上,将满殿映得流光溢彩。
贾利世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清亮而悠长:“吉时到!升殿——”
百官鱼贯而入,步伐整齐。
文武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红毡通道,直达御座之前。
萧晏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衮服,十二旒的冕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谢知微依然能从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看出,他的皇帝姐夫此刻心情相当不错。
“宣——皇后册立诏书——”
贾利世的声音再次响起,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投向殿门口。
谢知微站在队列中,心跳忍不住快起来。
一道身影从光里走出来,深红色的翟衣上绣着金线凤凰,九尾的凤纹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衣摆拖过红毡,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谢蘅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珍珠在日光下颤颤地晃着,衬得她那张脸端庄又柔和,额角沁着一点薄汗,大约是礼服厚重,又被日头晒了一路。
她身后跟着两列宫人,捧着金册、玉玺和册宝,步伐亦步亦趋。
谢知微的目光追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从殿门口一路追到她走到御座前,手心里的汗湿了笏板一端,喉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被他用力咽了回去。
他看见阿姐在萧晏面前站定,微微抬眸,两个人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目光碰了一碰。
萧晏站起身来,从贾利世手中接过那卷明黄色的诏书,展开。
“朕承天命,御极四海,内治外安,赖有贤助……”萧晏的声音在含元殿内回荡,“谢氏女蘅,柔嘉成性,秉德温良,自入宫闱,躬行节俭……今以册宝,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谢知微听着那些字句,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想起了这些年,阿姐守着他们的家,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面对那些“命硬克亲”的流言蜚语,替他挡了多少风雨,从来不曾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软弱,还会在半夜里悄悄来他房间替他掖被角。
这么温柔的阿姐,从此以后一人之下,坐享天下权柄。
诏书念完,贾利世捧着金册与玉玺,躬身递到谢蘅面前。
谢蘅抬起双手,稳稳地接过册宝,转过身来,面向满殿文武。
谢知微按下激动的心情出列,撩袍跪地,笏板稳稳地横在胸前,脊背挺直,声音清朗:“臣谢观,代谢氏一门,恭贺皇后册立之喜。”
“臣闻乾坤定位,日月丽天,后德配地,母仪万方,今皇后殿下承天命之重,膺金册之荣,臣等外家,感戴圣恩,惶惶难名……”
谢知微念着念着,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他赶紧稳住,把最后几句念完,叩首时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
“臣等愿皇后殿下,千秋万岁,福寿绵长,愿大周社稷,永享太平。”
谢蘅的温和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文安伯平身。”
谢知微站起来,重新退入队列,低头时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五月的暑气蒸得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抬眼时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接下来便是百官贺拜。
按品级依次出列,从亲王到公侯,从三公到九卿,每一个都要拜见皇后行大礼,口称“恭贺皇后”。
等百官贺拜完毕,贾利世的声音再次响起:“礼成——”
殿外的钟声随之敲响,一声接一声,沉雄厚重,在京城五月的上荡开。
谢知微抬起头,正好看见谢蘅微微侧过脸,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穿越过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的十几年时光,落在他的眉间。
谢知微吸了吸鼻子,朝阿姐露出一个最大的笑容。
典礼散后,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
五月的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像被水洗过一般。
赐宴设在紫宸殿西侧的临华阁,殿门四敞,五月的穿堂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从回廊那头灌进来,把满殿的酒气冲淡了几分。
席面已经铺开了,按品级分列,中间空出一条宽道,便于宫人们往来传菜递酒。
谢知微坐在席间,还没等屁股坐稳,面前已经多了只酒杯。
“谢大人,今日大喜,下官敬您一杯。”说话的是礼部的一个主事,笑容殷勤,酒杯举得端端正正。
谢知微看着那杯酒,心里先打了个突,完蛋,他的酒量一杯倒了,不得给阿姐丢人?
只是今天是阿姐的好日子,谢知微即便是真的不能喝也不好意思推拒,伸手去够酒杯。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截住了那只酒杯。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谢知微椅背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酒杯,朝那主事举了举:“他酒量浅,我替他喝。”
说罢一仰脖,酒液干干净净地下了肚,杯底朝下亮了亮。
那主事愣了一下,连忙也把自己那杯干了,客套了两句便退回了自己座位。
旁人看在眼里,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上前敬酒的,步子便迟疑了几分,谢观和裴定澜自从被皇帝赐了婚,大家都不太敢在两个人都在时上前搭话。
谢知微侧过头,压低声音:“你挡得倒快。”
“我酒量比你好。”裴定澜把空杯放回桌上,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长腿一伸,姿态闲散得很,“今儿这场合,不替你挡着,你三杯下去就得趴桌。”
谢知微耳根微热,却也没反驳。
奈何今天是大日子,找谢知微喝酒的人实在是多。
“文安伯。”一道声音从斜刺里响起来,粗声大嗓的,显然已经喝得有些大了:“下官敬您一杯!”
谢知微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面生的武官,约莫四十来岁,脸膛泛红,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很典型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迈做派。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马校尉,文安伯不胜酒力……”
“哎,大喜的日子,哪有不喝的道理?”那位马校尉摆了摆手,把提醒的人拨到一边,又往前迈了半步,“文安伯,下官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就知道高兴了得喝!”
这话说得糙,席间不少文官皱了皱眉。
“马校尉。”裴定澜再次给谢知微挡酒,“我陪你喝。”
马行远愣了愣,目光在裴定澜和谢知微之间转了一圈:“晋安侯,下官敬的是文安伯……”
“我是文安伯未过门的夫人。”裴定澜语调微扬,“他的酒我替他喝,天经地义。”
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句“天经地义”从裴定澜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品出几分旁的味道来。
可转念一想,这两个人是陛下赐婚的,说天经地义倒也没错,都是被皇帝塞到一起的倒霉蛋,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马校尉脑袋晕乎乎的,也不想了,跟裴定澜碰杯:“好!”
谢知微坐在旁边,借着端茶的动作掩住了半张脸,可耳根那一点薄红藏不住,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低头喝茶,余光却忍不住往裴定澜的方向瞟了一眼,正对上裴定澜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隔着茶盏对视了一瞬。
席间不知是谁轻轻“嘶”了一声。
“老刘,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那两位……方才是不是对视了一眼?”
“嗐,人家是赐婚的,自然要表现得和睦些,不然陛下面上不好看。”
“可我瞧着……那眼神不太像装出来的。”
“你想多了,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又觉得方才那个对视确实不太对劲,可再想想,兴许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满朝上下都知道,谢知微和裴定澜是被陛下赐婚硬凑到一块的,虽然两人面上瞧着倒也和气,可谁能说清楚背地里是什么情形?
有人的目光飘过去,正好看见裴定澜低头跟谢知微说了句什么,谢知微抬手在桌下轻轻拍了他一下。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下,让看见的人又迟疑了,那拍法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亲昵,像做过许多次。
“错觉。”那人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把目光移开了,“一定是错觉。”
谢知微扯了扯裴定澜的袖子,笑道:“还是有好多人都认为我们是表面做戏给陛下看呢。”
裴定澜闻言,往谢知微那边又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侧过头来,嘴唇几乎要贴着谢知微的耳朵:“那让他们接着以为好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谢知微缩了缩脖子,伸手在裴定澜胳膊上拧了一把:“低调。”
裴定澜面不改色地受着:“不想低调。”
邻桌又有人悄悄扭头,目光在那两道挨得极近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回去。
谢知微不禁想,他们可是要明媒正娶的,怎么搞得像在偷情?
第119章
这日,萧承业来替谢知微送吉日的日期。
吉日,也就是六礼中的择期,本该由男方送去女方家中,谢知微和裴定澜都是男的,只不过谢知微按男方的办,裴定澜按女方的办,便要将吉日送到公主府,由萧长乐他们选择。
通报过后,萧承业被引进正堂,裴定澜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下首剥莲子。
萧长乐吩咐了下人上茶:“萧大人来了,坐。”
萧承业拱手行礼:“下官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侯爷。”
裴定澜随意应了一声,手里仍旧忙活着,莲子壳在他指间翻飞,白生生的莲子肉一个接一个地滚进旁边的小碟里,叠成一座小小尖尖的堆。
他娘爱吃这玩意儿,得给他娘多剥点儿。
萧承业在客位坐下,整了整衣冠,捧了一只方匣捧着放在几案上,将匣盖揭开后露出里面两张大红洒金笺。
“长公主殿下,宗正寺与礼部会商合议,择定了两个吉日。”萧承业微笑,“一个是九月初三,一个是十月二十六,殿下与侯爷可任选其一。”
萧长乐还没开口,就听见旁边“啪”的一声脆响。
裴定澜手里的莲子壳被他捏碎了,眼睛发光似的盯着两张洒金笺。
萧长乐无语别过眼,她这个儿子真是一点也不稳重。
“娘,我们家选九月!”裴定澜不待萧长乐表态,自己做主了,“就九月!”
萧承业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位晋安侯的语气,像是怕这门亲事会跑了似的。
萧长乐倒也没拦他,只抬了抬下巴对萧承业说:“那就九月初三。”
“是。”萧承业应了一声,从匣中取出一张洒金笺,又取出一支朱笔,在笺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九月初三”四个字,要带回去交给谢知微。
选好了吉日,裴定澜给他娘剥了一大盘莲子,撒欢一样跑出了门,去谢府找谢知微。
出了公主府大门,裴定澜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往崇仁坊的方向驰去。
天气热了,谢府里的下人们也不爱在外边晃悠,做完了活儿便去了凉快处躲着,裴定澜到时除了门房,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倒是廊下那盆栀子花开得不错,裴定澜瞅见那栀子花,想了想如果他家知微用栀子花做熏香熏在衣服上,一定别有一番风味。
裴定澜脑补着往谢知微的院子走,走到院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什么事叫知微这般高兴?
裴定澜从门缝里望进去,整个人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热水。
谢知微背对着门的方向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在翻看,要紧的是谢知微居然穿的是一件浅杏色的纱衣,料子薄得不像话,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段白净的后颈和肩头圆润的弧线,后背的蝴蝶骨在纱衣下若隐若现,随着他翻书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是两只敛着翅膀的蝶。
纱衣的下摆堪堪垂到大腿根,底下穿了一条同色的轻薄绸裤,裤管宽大不说,还能见春光。
裴定澜的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
他在门缝外站了整整五息的工夫,呼吸声被自己硬生生压着,却压不住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猛跳。
裴定澜颤抖着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谢知微闻声回过头来,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将那张清隽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唇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来了?”
裴定澜被这一幕冲击到了,瞬间嗓子开始冒烟。
“嗯。”裴定澜应了一声,嗓音瞬间变哑,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谢知微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放在膝头,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让那件纱衣的料子在日光里晃动出细碎的光泽。
他走到裴定澜面前站定,仰起脸来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你流鼻血了。”谢知微说。
裴定澜一愣,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人中,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他低头一看,指尖上果然沾着一点殷红。
“……”裴定澜抹了一把,鼻血没止住,又流了一道下来。
谢知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别笑了。”裴定澜捂住鼻子,羞愤欲死,“快帮我找帕子。”
谢知微笑得更欢了,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手指在递帕子时故意在裴定澜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喏。”
裴定澜接过帕子捂住鼻子止血,目光却还不肯从谢知微身上移开。
他此时的姿态有些狼狈,那双眼睛却还是直直地钉在谢知微身上,从锁骨到腰线,从腰线到膝弯,一路往下。
谢知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衣领,可那件纱衣实在太薄,他这一拉反而让领口更敞了些,锁骨上那点浅浅的阴影在日光里愈发分明。
裴定澜的鼻血又涌了一股。
“……”他干脆把帕子整个捂住鼻子,闷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知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故意什么了?”
裴定澜没再说话,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盯着谢知微,目光控诉,还有几分烫人的热度。
谢知微被他看得耳根慢慢烫了起来,别过脸去不看他,顺手把桌上那本册子拿起来卷好:“行了,你先去把鼻血止住,我去给你倒凉水。”
他转身要走,被裴定澜从后面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刚捂过鼻血,指尖还沾着一点红痕,攥在谢知微白净的腕子上格外扎眼,可力道却不大,松松地圈着,像是不舍得用力。
“别去。”裴定澜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出来,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凉水不管用。”
谢知微顺着那只手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了裴定澜的胸膛:“要不然还是喝点儿?天气热了,就是容易上火。”
裴定澜被烫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开谢知微的手腕,随即那只手换了个位置,揽上了谢知微的腰,隔着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纱衣,掌心的温度毫无遮挡地传过来。
谢知微被他揽得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了一下。
“好吧,听你的。”裴定澜。
谢长顺让下人煮的是消暑的凉茶,配现在火气正盛的裴定澜刚好。
谢知微去柜子里拿出了一套蓝色的纱衣来,跟他身上那件除了颜色一模一样。
他拎着那件纱衣转过身来,朝裴定澜的方向一扬:“你换这个。”
裴定澜看着那件纱衣,喉结又滚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日。”谢知微把纱衣塞进裴定澜手里,“快换吧,真的很凉快。”
薄得透光的纱衣,布料柔软滑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跟谢知微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快换。”谢知微转身,“我不看你就是。”
裴定澜:“你不看我那我岂不是白换?”
谢知微:“……”
懒得理会裴定澜,谢知微拿了书册去床上,蹬了鞋子缩到里边。
床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还听见了裴定澜解开腰带的声音。
谢知微拍拍发热的脸颊,他也有点上火。
“好了。”裴定澜将换下的衣物挂到衣架上,穿着轻薄的纱衣走向床的方向。
谢知微转过头去欣赏裴定澜的美色。
料子极薄,遮不住裴定澜身上那些常年习武练出来的线条。
宽肩、窄腰、锁骨下方那一片被日头晒成浅蜜色的皮肤,在纱衣下若隐若现,腰腹间的肌肉轮廓在轻薄衣料下游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谢知微的目光从裴定澜的锁骨一路滑到他腰线收束的地方,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唾沫。
裴定澜的鼻血倒是止住了,可那双眼睛里的热度没散,尤其是他也爬上床之后,看清了谢知微手里的书册:“这是哪里来的?该不会是陛下送的吧?”
“还真是。”谢知微的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才接上,“你说哪有姐夫给弟弟送这种东西的?”
那册子约莫两指厚,封皮是暗红色的洒金绢面,没有题字,只在边角压了一枚小小的朱砂印记,是一朵并蒂莲。
翻开几页,里面是一幅幅工笔彩绘,笔触细腻,设色淡雅,旁边还附了题字,画工极好,甚至称得上清雅,可内容实在让谢知微不知如何评价。
第一页画的是两个男子,一个靠在软榻上,另一个伏在他身上,姿态亲密却又不失分寸,榻边的纱帘半垂着,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影。
旁边几行工整的小字,写的是一些……操作指南。
再往后翻,第二幅画的又是另一个姿势,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衣带散落,画师的笔意留白极多,暧昧却不淫.靡。
谢知微方才自己一个人翻看时就觉得脸上发烫,这会裴定澜站在桌边翻,他更是觉得整间屋子的温度都升高了不少。
裴定澜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动作不紧不慢的,偶尔还停下来多看两眼,表情十分认真,像在研读什么兵法要诀。
“画得还真……”裴定澜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挺正经的。”
谢知微震惊裴定澜的言辞:“你管这叫正经?”
“跟咱们那天看的那个粉戏本子比,这个可不就正经了?”裴定澜煞有介事地点评,“你看这个构图,比例是对的,你看这个光影,窗外的月光是从左边照进来的,影子的角度也对。”
谢知微被他这番点评说得哭笑不得:“你到底是在研究避火图还是在研究画功?”
裴定澜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午前的日光里亮得像淬了火:“我是在研究怎么跟你过日子。”
谢知微不争气,被裴定澜一句话打得溃不成军,把脸埋进了薄被里,内心嗷嗷叫了一通。
裴定澜伸手把谢知微捞起来,在谢知微的额头上落下极轻极柔的一吻,那吻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他唇上残留的凉茶水汽和淡淡的皂角香。
谢知微闭了会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目光里的那点羞怯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坦然。
他伸手环住裴定澜的脖颈,在裴定澜的嘴角回了一个吻。
那吻比裴定澜的停留得久一些。
裴定澜的手臂从谢知微腰后收拢,将人整个圈进怀里,隔着两层薄薄的纱衣,彼此的体温毫无遮挡地贴在一起。
窗外传来一声蝉鸣,拖得长长的,像是被五月的暑气黏住了翅。
两人缠绵着接吻,直到谢知微的浑身都泛起了粉:“我们还看不看?”
裴定澜咬在谢知微的唇角:“当然要看。”
不学会了,洞房花烛夜漏了怯,这辈子还过不过了?
第120章
六月里,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除了每日照常去御史台点卯上班,谢知微都不爱出门。
休沐日难得在家歇着,谢知微躺在廊下的竹榻上,手里团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裴裴趴在他脚边啃西瓜皮,啃得满脸汁水。
谢知微正琢磨着等晚上凉快下来,要不要去清味轩吃那道新出的荷叶粉蒸肉,谢长顺便一脸菜色地过来,欲言又止:“公子,三位老爷来了。”
谢知微手里的蒲扇一顿:“他们来定没好事儿。”
谢长顺:“要不老奴说公子身子不适,把他们打发了?”
“不必。”谢知微站起身来,随手理了理衣袍,“来都来了,那就见上一见,看看他们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
谢知微环视四周,视线里捕捉到了一把鸡毛掸子。
这是个不错的东西。
谢知微上前拾取了道具【鸡毛掸子】,并对鸡毛掸子的趁手程度给予高度评价。
谢长顺骄傲地给谢知微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他家公子。
正堂里,谢家三位伯父已经落了座。
谢知微迈过正堂门槛时,三人齐齐抬起头来,看见谢知微手里的鸡毛掸子,不约而同地颤了颤,鸡毛掸子实在是给他们留下了很重的阴影。
只是今日来找谢知微的事情要紧,即便是再怵也不能退缩。
谢琨脸上堆起一个热络的笑容,站起身来拱手道:“阿观来了,休沐日还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谢知微丝毫不给面子:“既然过意不去,那就不要上门来打扰。”
三人:“……”这叫人怎么接话?
谢知微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将鸡毛掸子往桌面重重一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好好的休沐日来了三个晦气东西,真是扫兴。
谢琨清了清嗓子,脸上那副笑容里添了几分郑重:“阿观,今日我们来,确实有桩要紧事想跟你商量。”
“哦?”谢知微兴致缺缺,“什么要紧事?”
谢琨突然就感叹了起来:“阿观,咱们谢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姐姐封了皇后,你又升了御史中丞,还封了文安伯,放眼整个京城,谁不说一句谢家祖坟冒了青烟?”
谢知微心说谢家祖坟要真冒青烟,他就不会有如此不成器的三个伯父和一个多年不着家的爹。
谢琰见谢知微不说话,有些急了:“阿观你想过没有,皇后的娘若只有你一个人撑门面,总归是不够的,外戚的体面,靠的是人丁兴旺、各有官爵,你这样一枝独秀,反倒显得单薄。”
谢知微压下眉眼:“二伯的意思是?”
谢琨又接上话头:“阿观,三位伯父的意思是,你姐姐既已封后,按前朝历代的规矩,皇后的娘家人是理应加官晋爵的,我们也不求多的,你大伯我在太常寺熬了二十多年,还是个从八品的协律郎,按理说也该动一动了,你二伯至今没有正经官身,你三伯那个右骁卫仓曹参军也是个闲差,若能借此机会往上挪一挪……”
谢知微挑眉:“挪到哪里去?”
谢琨被这一问噎了一下,但那点不好意思很快就被更大的理直气壮压了过去:“依着前例,皇后的娘家人封个四品不为过,你二伯可以补个缺,你三伯若能升到中郎将,便再合适不过。”
谢琰紧跟着接话:“阿观,这事又不难,只需要你姐姐在陛下面前提一句,陛下自会顺水推舟,咱们谢家祖上也是勋贵之家,本就是该有的体面。”
谢璘闷声开口:“谢家出了皇后,我们做伯父的还窝在角落里,说出去叫人笑话。”
“笑话?”谢知微冷笑,“你们的确是天大的笑话。”
“阿观,你这话说的。”谢琰连忙打哈哈,“你何必埋汰自家人?”
“埋汰?”谢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二伯,我可没埋汰你们,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这些年做下的桩桩件件,京城里但凡长了耳朵的,谁没听过?”
谢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无法反驳,但此时不能顺着这话说,便硬撑出一副长辈的架子来:“阿观,你别扯远了,我们今日来是跟你正经商议封赏的事,你扯那些陈年旧账做什么?”
“陈年旧账?”谢知微的声音微微扬了起来,“大伯,你要真算旧账,咱们今天就好好算一算。”
他从桌角拎起那把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三位伯父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谢璘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你做什么”。
谢知微没理会他们,拎着鸡毛掸子慢悠悠地踱步:“大伯,祖父在世时给你谋了太常寺协律郎的缺,你干了二十多年,有过一次升迁吗?二伯,祖父给你谋幕僚的差事,你自己干不下去,又不肯脚踏实地从底层做起,如今没有官身,怨谁?三伯,右骁卫仓曹参军,品级虽不高,可你但凡能沉下心来做事,也不至于六年不动窝。”
他的目光从三人的脸上掠过:“你们自己立不起来,现在倒好意思把脸伸过来,要我阿姐替你们贴金?”
谢琨猛地一拍扶手站起来:“谢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的亲伯父!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谢知微站定脚步,歪了歪头,“我看你们是不记得之前挨过的打。”
谢琨一想到谢知微这小子真敢殴打长辈,气势就弱了下去,只是犟着脖子瞪着一双大眼睛。
谢琰连忙站起来打圆场:“阿观,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若在陛下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我们得了封赏,对谢家也是好事,你姐姐当皇后,总得有娘家撑腰,我们若是加官进爵,往后在朝堂上也能替你分担些。”
“分担?”谢知微短促地发出嘲笑,你们不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你们分担?”
谢璘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声音粗犷得像打雷:“谢观!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姐姐当皇后,我们做伯父的该得的好处凭什么不给!”
“哦,那你们去找陛下要去吧。”谢知微把鸡毛掸子往肩上一扛,侧过身让开正堂门口的路,“三位伯父慢走,走两刻钟就是宫门,至于陛下会不会见你们这三个狗头嘴脸的伯父,那我不敢保证。”
谢琨脚步踟蹰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你别以为我们不敢!”
“我没说你们不敢呀。”谢知微语气诚恳得很,“我这不是在给你们指路么?快去,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谢琨站在门槛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谢琰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谢璘却是彻底被谢知微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惹毛了,大步朝谢知微走过去,拳头攥得咯吱响:“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欠收拾!”
他的手还没碰到谢知微的衣角,一个人影已经从门外闪了进来。
裴定澜来得极快,像一阵风卷过,谢璘只觉得眼前一晃,自己的右胳膊已经被拧到了背后,紧接着膝盖弯被什么硬物猛地一磕,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
谢璘甚至没能看清裴定澜是怎么出手的,整个人已经被按在地上,面颊贴着青砖地面,右臂被反剪在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哟。”裴定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是干什么呢?什么货色也敢跑到我家欺负主人?”
谢璘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裴定澜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他听见自己的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疼得额角直冒汗。
谢琨和谢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谢琨的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往后栽倒,被谢琰一把拽住了后襟才稳住身形。
两人瞪大眼睛看着地上被按得动弹不得的谢璘,又抬头看了看裴定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气焰瞬间熄灭。
在谢知微面前他们还可以充长辈,裴定澜可不会认他们做长辈。
裴定澜慢悠悠地松开手,还顺手在谢璘的后背上拍了拍,险些给人五脏六腑都拍吐出来:“三伯父,有话好好说嘛,动什么手呢?”
谢璘从地上爬起来,右肩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僵了,他捂着肩膀瞪着裴定澜,那眼神恨不得把裴定澜生吞活剥。
谢知微拎着鸡毛掸子站在一旁,看完了戏才开口:“三位伯父敢上门来费这些口舌,想来是外面的人说了什么你们听进去了,我管不到外面的人要说话,若是有什么不利于阿姐的言论或者事情出现,我便统统算在你们的头上,你们要是敢打着阿姐的旗号招摇过市,我就奏请陛下,将你们流放去苦寒之地。”
裴定澜倾情建议:“不如就去北地好了,放在我裴家军的地界去历练一番,想想就开心呢。”
三位伯父:“……”开心不了一点。
“对了,我九月初三便要与知微成婚了,所以这里也是我家,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入我家。”裴定澜抻了抻身子,拳头捏得嘎嘎响,“再敢随意进我家里来,打死你们哦。”
三人一溜烟地逃了,真怕裴定澜跟他们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三七开。
裴定澜给他们三人一人一拳,他们头七。
谢知微站在厅门口,看着那三道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把鸡毛掸子往旁边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三个家伙,明明每次上门都讨不了好,还坚持不懈地来,有病似的。
裴定澜从背后揽住谢知微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今日我是不是影响知微揍他们了?”
“怎会?”谢知微侧过头,脸颊蹭过裴定澜的鬓角,“他们皮糙肉厚的,打他们只怕疼的是我的手。”
力的作用可是相互的。
裴定澜在谢知微耳尖上亲了一下:“我帮你打。”
谢知微被裴定澜亲得缩了缩脖子,伸手推了他一把:“热死了,离远点。”
裴定澜非但没离远,反而收紧了手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我们更火热的事情都做过了,还在乎这点热?”
谢知微:“……”
自从他们按照避火图学习以来,裴定澜学得有点太多太杂了,变得骚哄哄的。
谢知微将这个变化归结为——男人只能开小荤和期待开大荤之间的落差。
不过嘛……
裴定澜进步还挺大,那口舌工夫和手上工夫都没有白学。
谢知微承认,他有爽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