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令仪听了这话, 又闭上了眼。
赴宴?她做姑娘时都不曾去过几回,如今成了他谢竑的外室,反倒要去应付这等场面?
谢竑见她这副“横竖我不去”的死样子, 抬手又狠狠捏了把她的心口。
令仪皱了皱眉,眼也不睁,只闷声道:“令仪这等乡野出来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皇宫你都去得,哪里还去不得?”谢竑嗤了一声。
令仪不语,只是闭着眼,像是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谢竑收回手, 不冷不热地添了一句:“好意提点你,今儿这席上也请了宋沅。你不去——正好。”
正好?
好什么?
好杀人么?
宋沅若因朝堂之事殒命——变法也好, 改革也罢,那是他自个儿选的路,她虽担心, 却绝不插手。
一如从前她去那悬崖峭壁上采草药,宋沅只在山脚下默默等她归来。
各人有各人的执念, 为着自己一心要做的事, 便是赔上性命,死的那刻, 也是甘愿的。
可若是因为她,因为同他的那些过往, 叫谢竑取了性命去, 那死得何其不值?她决计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令仪立马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锦被滑落,身上一丝也无,露出来的肌肤尽是昨夜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 从锁骨一路漫到腰间,她却连看也不看,挡也不挡,只伸手去够床边叠着的衣裳。
谢竑倒看得兴起。她微微仰首,脖颈扬起一道柔韧而脆弱的弧线,晨光洒落其上,通身透着一股出尘之气。
偏偏这仙气飘飘的人儿,那一段光洁白腻的脊背,如今尽是他留下的印记,深深浅浅,斑斑驳驳。这世上再没有第二样东西,能比这一刻更叫他真切地晓得——她是他的。
谢竑心里因她听了宋沅的名字立马起身的那点子不快,就这么散了。不管她心里念着谁,她终究是他的——不是吗?
他不再多看,转身出了门,唤青黛进来伺候。
青黛应了声,拎起一旁的提盒往屋里去。谢竑瞥了一眼,那提盒大敞着,里头搁着一大碗乌沉沉的药汤,还冒着热气,他以为是防避痘疹的方子,便没多问。
令仪接过药碗,仰头一气饮尽。青黛将碗收进提盒,这才回身来服侍她穿衣。
只是眼见姑娘身上这般光景,青黛真真不知如何是好。她只得将令仪看作一件已然生了裂纹的瓷器,替她拢衣时指尖悬在半空,生怕轻轻一碰便要碎了。
令仪自然察觉到了,抬手利落地系好系带,语气淡淡的:
“不必这样,你姑娘好着呢,又不是纸糊的。”
青黛背过身悄悄抹了把泪,再转回来时已是满脸笑意,扶着令仪到梳妆台前,笑嘻嘻地道:“姑娘,今日头怎么梳?”
“堕马髻就好。”
说完,令仪便闭了眼,实在是乏得很。
昨夜谢竑像是铁了心要将她碾碎一般,颠来倒去,没个消停。
她方得片刻喘息,他又贴了上来,竟比前几日加起来都难捱。
不是说吃过了便就腻了?他究竟还要几次才肯罢休?
她觉得自己的忍耐就像一张绷得太久的弓弦,已经拉到极致,再多一分力,便要脱弦而出了。
“姑娘,好了。”
令仪睁眼瞧了下镜中的自己,抬手把头上那几根钗子坠子全拔了下来,只剩一根素净的木簪松松绾着。青黛迟疑道:
“姑娘,出门会不会太素了点?”
“这样便挺好。”
虽然谢竑说白芷没事,但令仪还是去瞧了眼,见她身上的疹子已经开始消退,又嘱咐她别挠,吩咐青黛好生照看着,方转身往二门去了。
谢竑已经在等着了,倚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葡萄花鸟纹镂空金香囊。
他漫不经心地抛到半空,又稳稳接住,如此反复。
香囊在空中翻了个身,日光从镂空的纹路间穿过,在地上落了一小片细碎的光斑。
又一次抛上去的时候,他瞧见了令仪。
她穿着件鹅黄襦裙,将她的肤色映得莹润如玉。头发松松散散地坠着,走起路来轻盈得像踩在水面上。裙摆又长,软软地铺开,瞧不见足尖,远远望去真像是飘着过来的。
风穿过回廊,吹得她衣袂翩然,整个人薄薄一片,仿佛下一瞬就要被卷回天上去。
香囊直直坠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他额头上,“啪”地一声脆响,他这才回过神,抬手一把接住,攥进掌心。
他迎上前去,走到近处,眉心却缓缓拧了起来。
他只顾着看颜色,却忘了她身上那些痕迹。这衣裳领口开得有些低,此时她脖颈上那些青紫全露在外头——一枚枚、一片片,白腻的肌肤衬着那些痕迹,浓淡交错,像雪地上落了碎梅,又像白玉上沁了墨痕,非但不叫人怜惜,反倒勾得人喉头发紧,想将那痕迹再覆一层、再添几笔,叫它们漫得更远些、印得更深些。
在家瞧着是平添情趣,可出去见人,便不合适了。
“去换件领子高些的。”他语调平淡,目光却在她颈间逡巡了一圈,沉沉的。
令仪明白他的意思。
方才青黛替她穿衣时也问过要不要换一件,她没应。
盛夏时节,难道就为这几块淤青,便要捂得严严实实不成?磕了碰了都会有的东西,有什么好遮掩的。
再者,若觉得不好,为什么偏要去咬呢?
令仪充耳不闻,继续往轿前走。才迈了两步,身子忽然一轻——谢竑从身后拦腰将她抱起,大步折回内院。
他踹开门,将她搁在桌上,拉开柜门翻出件合适的,塞进她怀里:“换上。”
令仪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谢竑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凑到她耳畔,气息温热地拂过她耳廓:
“也行。那便叫宋沅瞧瞧,也叫这登州的官员们都瞧瞧,你我有多恩爱。”
令仪猛地抬起头,眼底烧着两簇火,恨不能将他烧出两个窟窿。
她再顾不得什么顺着他等他腻了的念头,理智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箭已离弦,收不回来了。
令仪猛地朝他扑去。脖颈是人身上最薄弱的一环,也是她所能寻到的唯一要害,她觑准了他颈侧那片薄薄的肌肤,张口便去。
然而谢竑岂会让她得逞。他只微微一偏头,那一口便落在了他的肩头。
令仪深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既然已经出手,无论咬在哪里,断不能停下。夏衫轻薄,她狠狠收拢牙关向下撕咬。
谢竑纵有再好的功夫,也终究是血肉之躯。血腥气瞬间在唇齿间漫开。
谢竑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推开她。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环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细白、微颤,指节却收得死紧。
昨夜无论他怎么折腾她,她始终一言不发,逼急了便拿小衣塞进嘴里,就是不肯出声;那双手始终攥着床单、捏着床帐,死活不肯往他身上碰一下。
可此时此刻,她的手贴在他颈侧,那样紧地箍着他;她的唇嵌在他肩头,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挂在他身上,像一株缠上树的藤。
谢竑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他托住她的腰,两步便到了窗台边。窗台冰凉的触感叫她一激,可她此时顾不得那么多,见他没挣扎,立马调转方向,对着他的脖颈咬去。
就在她即将咬到的那一瞬,谢竑撩了衣袍便近。
那一瞬间,他低低喘了一声,竟觉如此圆满。
令仪猛地弓起背,指甲深深掐进他后背。
谢竑不管不顾,越发地动了起来。
令仪只恨自己的指甲不够长、不够利,发了狠地去抓他、挠他,不过几息之间,他背上便绽开一道道血痕。
谢竑却像浑然不觉似的,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眼看自己。
她眼底那两簇火灼灼地烧着,恨不能将他焚成灰烬,他倒看得饶有兴味,指腹在她下颌上缓缓碾过,低声道:“孔令仪,不再同我装下去了?”
窗台上摆着不少精致的古董瓷器,此刻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推搡”之间,窗子被两人撞开,外头的花香、鸟鸣、风声一并涌了进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终于开了。
令仪衣裳到底还是换了的,整个人脸色沉得厉害,扶着门框往外走。
谢竑的衣裳也换了,下巴到脸上带着两道长长的血痕,唇边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令仪走了两步便开始打晃,谢竑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这时候跟我逞强做什么?”
令仪抬手又要去抓他,这次谢竑轻而易举便制住了她,待到二门便将她塞进轿中,霁月紧跟着矮身钻了进去。
谢竑是能骑马便不乘轿的性子,当下自然翻身上了马。
折腾这么一通,时辰已经有些晚了,本该快马加鞭才是。
但他勒了勒缰绳,偏头对车夫道:“不急,慢些走。”
轿中,霁月见令仪歪靠在软垫上,神色恹恹,想起方才在院门口听到的那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默默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令仪牵了牵嘴角,终是叹了口气:“我以为经了上次的事,你主子能看出来你不适合留在我身边,早该叫你回去做暗杀的任务。跟在我这儿,是不是觉得一身功夫都白费了?”
“不会。”
“时间这东西,可怕得很。”她垂眸望着自己的手,“从前我常上山采药,指腹磨出一层薄茧,可这才过了半年多,茧子就全消了。”
她看着指甲缝里那些属于谢竑的血肉,忽然再没了开口的兴致。
马车慢悠悠行了两刻,终于停下。
谢竑下了马,掀开轿帘来扶她。令仪没理他,咬了咬牙,自己跳下马车。谢竑见她落地还算稳当,便也没再理会。
令仪抬头看去,原是登州知府府衙。
只是今日与她那日来时的冷清大不相同,府门上张灯结彩,红绸挂得满满当当,连她上次靠着的那石狮子,脖颈上也系了红绸。远远地,丝竹管弦之声已从府内飘了出来。
她跟在谢竑身后,穿过两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正厅里摆着十来桌酒席,宾朋满座,推杯换盏。
只见每个男子身边都坐着一位年轻女子,梳着妇人髻,花枝招展,与身旁之人举止亲昵,时而捏一把腰,时而摸一下手。
看到此处,令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谢竑带她赴的竟是王知府的纳妾宴!
想来这些男子都是登州官面上的人物,身旁坐的,便是家中妾室。
谢竑可真是太过“抬举”她了。若论起来,她的身份还配不上这席面呢!
令仪的脸霎时冷了下来,转身便要走。
谢竑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
“孔令仪,在家里你怎么闹我都忍了。在外头你若是不给我留脸——”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腕骨上重重碾了一下,“你给爷等着瞧!”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10点更
第32章
王知府昨个特意吩咐过, 若是谢竑来赴宴,必得即刻引到跟前。
小厮领了这差事,自是不敢怠慢, 天不亮便守在府门外,抻着脖子张望。
眼见着众人持了拜帖一一进府,偏生谢竑的影子都不见。
他在门前来回踱步,急得直转圈,嘴里不住念佛,直捱到巳时六刻,方见远处缓缓行来一队人马。
最前头那人, 正是谢竑!
小厮心头一松,忙迎上前去, 正要行礼,忽见马车帘子一掀,一个姑娘从轿中探身而出。
他抬眼一瞧, 心里咯噔一声——这不正是那日在府衙门前闹事、提刀砍人的那位么?
霎时后背沁出层薄汗,只得暗里又念了声佛, 但愿今日太平无事。
他也不敢多想, 只巴望着赶紧将人带到王知府跟前,自己便算交了差。旁的, 他可管不了那许多。
过了两道垂花门,远远已望见王知府穿着大红喜服, 捧着酒杯在厅中与众人吃酒。
小厮这才略松了口气, 忙紧走几步,口中道:
“谢大人,我们老爷说了,您能来, 他心里头欢喜得很呢。”
一面说一面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背后竟空无一人。
小厮才刚放下的那口气,立马又提了起来。
他慌忙四下张望,这才看见那位谢大人,同那日在府衙门前闹事的姑娘,正立在垂花门处,那模样,竟是一步也不肯往前走了。
小厮瞧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说不出的眼熟。
愣了一瞬,猛然想起——那日闹事时,那姑娘挣着扯着不肯跟谢竑走,末了还张嘴咬人。
他当时就想:往后娶老婆,丑点胖点都没关系,定要找个性子温顺的。
眼前虽没那日那般激烈,可瞧着那架势,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偏要在这节骨眼上闹事么?
小厮心里叫苦不迭——这一路上分明顺顺当当的,连王知府的身影都望见了,就差这临门一脚了,竟还能出幺蛾子!
小厮望着那钉在垂花门前的两个人影,想起那姑娘提刀砍人的利落劲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终究还是转过身,悄悄去寻王知府了——王知府顶多骂他一顿,那头弄不好命都没了。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垂花门处,令仪听了谢竑那句狠话,越发不肯进去。
怎么他谢竑的脸面是脸面,她的就不是?
他把她带到这种场合上,究竟安的什么心?
他手劲大,令仪挣不过他,索性站定了不动。
横竖他是要脸的,既不怕丢人,只管拖着她走便是。
“孔令仪,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进不进去?”
令仪不言语,那只空着的手,却紧紧攥住了门框。
正胶着间,只听一声“哎哟喂,谢大人!”
原是王知府一面走一面嚷着,一溜烟小跑了过来,
“真真没想到您老人家肯赏光!”
说着到了跟前,抬头一看,倒怔了一怔——好家伙,这尊活阎王的脸上竟是花了!
这要不是旁边这正扒着门框的姑娘干的,他王知府便把姓倒过来写!
王知府这一嗓子“谢大人”喊得又响又亮,厅里那些正搂着小妾吃酒调笑的男人们一个个全敛了那副懒散形容,齐刷刷站了起来,规矩得像一列被拎了脖子的鹌鹑。
王知府嘴上恭敬着,心里却揣着一团坏水。
谢竑、贾明与这姑娘那点子纠葛,他敢拍着胸脯说,整个登州再没有比他更知根知底的了。
这姑娘那日那样疯癫,如今瞧着也不像被降伏了的模样,谢竑竟还敢带她出门。
那他倒要好好瞧瞧,这姑娘当着登州所有官员的面闹将起来,谢竑那张素日里冷得像刀削的脸,还能不能挂得住。
心里这般想着,王知府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拱手躬身,殷勤得近乎谄媚:
“您里头请,座儿都给您备好了,上座,上座——”说着便拿眼觑着谢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只等瞧一出好戏。
然而他嘴角那抹笑还没完全展开,便生生冻在了脸上。
只见谢竑不慌不忙,抬手在令仪扒着门框的那手腕上轻轻一捏,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那只方才还攥得死紧的手,竟就这么软软地松了下来。
随即他一手往她腰间一揽,臂膀一收一抬,竟就这么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那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仿佛不过是拈起一朵落花,又或是拎起一只不听话的猫儿,浑不费半分气力。
转身便往厅中走去。
王知府站在原地,嘴角那抹笑意尚未褪尽,却已僵成了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得讪讪地赶上两步,弯着腰在前引路:
“这边……这边请。”
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声:爹的,这也行?
谢竑落了座,方开口道:
“今日是王大人的喜酒,诸位随意,不必拘束。”
众人这才坐下,只是席间的热闹,终究不比先前了。
大家互相瞥几眼,有的低头吃菜,有的举杯慢饮,可眼角的余光全都不争气地往谢竑身边那位佳人身上飘。
若换作旁人带个姑娘来,大伙儿顶多瞟一眼便过去了,偏这人是谢竑。
三年前他在登州练兵,彼时众人还不晓得这位爷的脾性,有那胆肥的官员,想着攀附攀附,便挑了个美人巴巴地送上门去。
谁知当夜那美人便被从房里撵了出来。大冬天的,连件厚袄子也不给,怎么进去的,便怎么出来的,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也无。
那美人回去便病了,足足躺了半个月。
这还不算什么,更绝的是,谢竑转头一连三道折子递进宫里,把那送美人的官员官职一捋到底,最后竟下了大狱。
自那以后,众人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谢大人是当真不好这口。
逢年过节送礼,再没人敢往粉脂堆里使劲,只敢送些刀啊剑的硬货,保命要紧。
如今见了这姑娘,众人自然好奇的很。
这么一看才恍然大悟——原来谢竑不是不收,合着是他们没送到他心坎上。
眼前姑娘只穿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上也没什么珠翠,可瞧着便是说不出的好看,清清淡淡的,倒像是深山里开出来的一朵栀子花,自有一股子天然的风致。
再看看自家带来的那些,脂粉抹了三层,朱翠插了满头,往她身边一放,竟都成了庸脂俗粉了。
众人心里又是艳羡又是感慨,可也不敢多看,只得继续推杯换盏。王知府在席间敬了几轮,场子渐渐又热了起来。
只除了谢竑这一席。
这一桌上,只有谢竑、令仪。
霁月在后头侍立着,余下三个座儿都空着。
令仪被他硬按着坐下,此刻板着一张脸,直挺挺地坐着,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写着“不情愿”三个字。
谢竑伸手去拉她,令仪挣了两下,没挣开。
“别动,我瞧瞧,还疼不疼?”
令仪不说话。方才那一瞬,她明明攥紧了门框,手却猛地一麻,半点力气也使不上。此刻想来,必是他按到了自己的内关穴。
谢竑轻轻揉着她的手腕:“你总是跟我犟,哪一回吃亏的不是你?”
看了看那手并无大碍,便取了筷子塞在她手里,
“好歹吃些东西罢,闹了这半日,难道不饿?若还有精神,且留着,等吃完了饭,咱们再来上一回,这次地方叫你挑。”
说着便握住她持筷的那只手,引到桌前,戳了一块桂花糕,稳稳当当地送到她唇边。
令仪气得胸口发堵,恨不能将这桌子一把掀了!
这念头一起,便在脑中疯长起来——谢竑不是要面子么?那她便疯给他看。哪个男人见了这副模样还敢留她?
她拿定了主意,决意一试。
于是令仪乖顺地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咬了半块糕,不紧不慢地嚼了两下,才淡淡道:
“放手,我自己来。”
谢竑倒也干脆,松了手,又替她夹了些水晶脍和笋丝,碟子堆得冒了尖:
“多吃些。”
话说着,那只手便顺着她的衣袖滑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一握,
“如今忒瘦了,还是长些肉的好。”
他身子微微前倾,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声低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硌得慌。”
令仪耳根倏地烧了起来,心头火起,直恨不得把满口银牙咬碎。
面上却端得稳稳的,甚至还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笑,手刚要往桌下移,便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谢大人!”
还是王知府。
“今日您二位能来,真是给足了我面子!”王知府笑着拱手,脸上红扑扑的,显然已经喝了不少,“待会儿您稳坐着,等我这二夫人的轿子到了,我携了她过来,好好敬您一杯。”
谢竑不说话,只点了下头。
令仪趁二人说话,手探到桌沿,指节绷紧,正要发力,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袍,嘴角有颗痣,脚步急促,衣摆带风,转眼便行至厅门口。
然而到了门前,他却猛地顿住脚步,目光在王知府与谢竑之间来回一掠,脸上露出进退两难的神色,竟生生止住了步子。
令仪心下一动,手指微松。
谢竑带她来赴宴,折辱她自然少不了,但他来登州本是为着公务,一开始说暗访,如今却又这般大张旗鼓地进了王知府的门,若只为了折辱她一个,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
他既来了,必定还有旁的打算。这灰袍人来得这般急,到了门口却又不进来,那副踌躇模样,分明是撞上了什么不便当着众人说的事。
想到这里,令仪便将那口气暂且按了下去,手上也松了几分,打算先将手收回来,看看风头再说。
谁知她刚要将手缩回,谢竑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经覆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在她耳旁低低说了三个字:
“不用谢。”
话音未落,他握着她的手猛然往上一抬——
只听哗啦啦一阵巨响,满桌的杯盘碗盏齐齐飞了出去,菜汤淋漓,酒水四溅,盘子碟子摔在地上碎成一片,那声响之大,连厅中的丝竹声都盖了过去。
王知府正站在桌前,满面堆笑地等着敬酒,冷不防一盆浓油赤酱的汤菜兜头泼了过来,浇了他满头满脸。
红烧鱼汤汁顺着他的鬓角蜿蜒而下,几片青菜叶子歪歪斜斜挂在他肩头。
新郎官那身簇新的大红喜服上,油渍斑斑点点,狼藉不堪。
堂堂知府,此刻活像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一般。
嘴角带痣那人刚迈出半步的脚,生生又缩了回去,迟疑着往后退了两步,隐入柱影里。
满厅的人都停了杯箸,齐齐望了过来,一时间鸦雀无声。
谢竑却稳稳当当地坐着,仿佛方才不过是碰倒了一只茶杯。他抬起眼来,看向目瞪口呆的王知府,语气平淡:
“对不住,王知府,我刚好手滑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有些心里活动有修了下,剧情倒是没变,有时间的可以回去再看一下。
第33章
令仪眼睁睁看着谢竑拂袖将一桌珍馐尽数扫落在地, 杯盘狼藉,汤汁四溅。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她还在盘算如何装疯卖傻吓退这个男人,谁知他倒先下了手, 且疯得如此理直气壮,云淡风轻。
手滑了?
这种说辞,怕是府衙门口那条癞皮狗都不会信!
可王知府信了。
只听他干笑两声,用袖子抹了把脸,将肩头的菜叶一掸,语气关切:
“谢大人的手无碍就好,无碍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谢竑抬起眼, 像是才看清王知府穿的是什么,悠悠点评道,
“王知府这衣裳倒是特别,红底上缀着星星点点的暗纹,不像绣上去的, 倒像是泼墨挥就的水墨画,真真是浑然天成!各位说是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只听得东南角上冒出一声“可不是么”。
既有人开了腔,大家便都赶着凑趣:
“正是正是, 这衣裳果然别致!”
“这等花纹,真真是鬼斧神工!”
王知府只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谢竑这厮, 掀翻了他的席面不算, 如今又指着这些油点子说什么“浑然天成”,连件干净衣裳也不容他换!
他在登州地面上纵横这些年,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真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然而谢竑的官阶在那里摆着, 他惹不起。
况且,他已听见外头锣鼓唢呐之声,想来他那二夫人的花轿已到了府门前。
既是午时已到,那贾明也该截住钦差的轿子了。
谢竑的死期便在眼前,他又何必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想到此,王知府便慢慢挤出个笑脸来:
“大人好眼力!小人这件衣裳,着实费了不少心思呢!”
令仪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心里那股火气倒泄了一半,只余下一股无力的挫败感。
论疯癫,她疯不过他;论厚颜,她也比不过他;论权势,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他谢竑指着油点子说是绣花。
她究竟要怎样才能逃出他的掌心?
正出神间,忽听一声高唱——“新娘子到——”
令仪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粉色嫁衣的女子款步而入,红盖头遮了面容,身段纤纤,步步生莲。
自有那殷勤的宾客上前,推着王知府打圆场:“王大人,你的美娇娘来了!”
王知府笑着,在众人腾出的路中央一步一步往外走。
一路只听得连绵不绝的“王大人好福气啊!”“王大人艳福不浅!”
诸如此类的贺喜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地簇拥着他。
他在这一声声恭维中,在唢呐吹出的喜气洋洋的调子里,渐渐挺直了腰杆,重新变回那个登州城里说一不二的王知府。
他停在厅门口,含笑瞧着新娘在姨婆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红盖头下的身影袅袅婷婷,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喝彩声里,踩在欢快的鼓乐声里。
就在新娘刚跨过门槛的一刹那——
“哗啦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传来,沉重而急促,仿佛千百只铁靴同时踏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如潮水一般,将整座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宾客们尚未回过神来,一队甲胄鲜明的兵士已鱼贯而入。
刀枪林立,寒光逼人,那雪亮的刃口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的男子手持一方明黄令牌,从兵士间缓步而出,步伐不疾不徐,袍角微动如流水。
他进了厅中,面上神色淡淡,眉眼清隽,举止间自有一段温润气度,仿佛不是来拿人的,倒像是赴一场寻常酒宴。
可唢呐不响了,锣鼓不敲了,满院的喜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掐住,生生咽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宾客们惊慌失措的低语声,是杯盏碰撞的脆响,是有人悄悄往后退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王知府抬头一看,瞳孔骤缩——那捧着钦差令牌的人,赫然正是他派去拦截宋沅的贾明!
贾明?怎会是他拿着钦差的牌子!
贾明……贾明,王知府猛然醒悟。
好一个宋沅!
宋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朗声道:
“奉太后之命,来登州彻查盐铁账册,王知府贩卖铁器,证据确凿……”
后面的话,王知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所有的算计、所有布局,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呆呆地望着贾明,余光一扫,却看见柱子后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袍,嘴角长着一颗黑痣,正是他的师爷。
他既在此处,便意味着他的妻儿老小,都没能出得了城!
宋沅这个钦差能调动的兵马有限,能围住四个城门的,除了掌管山东兵马的谢竑还有谁?
王知府猛地转过头,谢竑正端起一杯残酒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甚至朝他举了举杯,唇角微微一勾。
那笑容落在王知府眼里,比阎王的催命符还要刺眼。
怪不得,怪不得谢竑方才突然向他发难,原来是为了阻止师爷给他递话。
王知府只觉后背一阵冰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到了如今这步田地,等待他的只有一条路——死。
不行,他不能死。
情急之下,他目光猛地扫向角落里的孔令仪——只要抓住她,谢竑和宋沅都会投鼠忌器!
可令仪离他太远,谢竑又一直守在她身侧,他根本没有机会。
王知府心中一凛,电光火石间,他猛地转身,一把扯过身旁的新娘,抽出腰间匕首架在她颈间!
“别动!”他嘶吼道,双目赤红,“谁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宾客们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王知府竟还敢负隅顽抗,纷纷往后缩,试图撇清与他的干系。
宋沅眼见那新娘脖颈处渗出一道血痕,不由得眉头紧蹙。他目光穿过乱纷纷的人群,遥遥望向令仪。
巧的是,令仪也正抬头望向他。她心里清楚,宋沅向来不愿伤及无辜,即便此刻最稳妥的法子是不管那新娘死活,径直上前拿住王知府,可她知道他下不了这个手。
于是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宋沅见了,心下便有了底,挥手示意兵士们让出一条窄路来。
王知府挟持着新娘,一步一步朝外挪去。
他浑身紧绷,额上青筋暴起,匕首死死抵在新娘纤细的脖颈上,那粉色嫁衣上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殷红。
终于走到垂花门前,宋沅一面与他周旋,一面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口中说着“王大人莫要冲动”“有话好说”,目光却紧紧锁着他握刀的手。
令仪屏住呼吸,随手从桌上捡了块鸡骨头,瞄准了角度。
“王大人,你就算出了这门,又能逃到哪里去?”宋沅的声音平稳而从容,一步步吸引着王知府的注意力。就在王知府分神的一刹那——
“哒——”
鸡骨头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王知府的手腕!
他手腕一麻,匕首脱手而落。宋沅眼疾手快,飞身而上,一把扯过新娘,将她推向身后。
一切本该就此结束。
可就在这时,那新娘竟死死扯住宋沅,将他往王知府身边拖。
王知府趁这间隙,重新捡起地上的匕首,面目狰狞地朝前乱挥。
令仪见状心头一紧,本能地就要冲上前去——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
令仪拼命挣扎,却挣不开分毫。
谢竑将她牢牢按在身后,沉声道:
“孔令仪,你就是丢一百粒鸡骨头出去,我也不会管你。可你不能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前方已乱成一锅粥。
宋沅、新娘、王知府三人纠缠在一起,人影交错,刀光闪烁,分不清谁是谁。
宾客们尖叫着四处躲避,桌椅撞翻一地,杯盘踩得粉碎。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王知府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又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满头珠翠的新娘。
她的盖头早已不知掉在哪里,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庞——是瑛娘。
瑛娘松开握着匕首的手,退后两步,冷冷地看着王知府踉跄跪倒在地。
“你……”王知府口中溢出鲜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毒……妇……”
瑛娘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而畅快,仿佛是将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一口气倾泻了出来,听得满座宾客无不毛骨悚然。
“毒妇?”她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眼泪都笑了出来,“我这是在帮你呢!你今几个是逃不出去的,你放心,我不独活——好歹你给我了这个正经名分,叫我堂堂正正走进了这道门。我一会儿便下去陪你。活着的时候我做不成大夫人,等到了那地底下,就我们俩,我总能做得成了罢!”
说罢,她猛地拔出王知府胸口的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刀尖触及衣襟的那一刻,又一块鸡骨头飞来,不偏不倚打在她的手背上。
匕首偏了三分,擦着肋骨划开一道血口,并未伤及要害。
瑛娘愕然抬头,循着鸡骨头飞来的方向望去。远处,令仪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两人的目光隔着混乱的人群遥遥相撞。瑛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上了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宋沅走上前去,王知府竟还没断气,血流了满地,他哈哈大笑,嘶声道:
“宋沅!你真是个蠢货!我给你的那些东西你若直接交回宫中,谢竑就完了!我掏心掏肺为你筹谋,你竟把消息递给了谢竑!”
谢竑也走了上去,皱着眉挥了挥手,那王知府便被兵士架着往外拖,仍不甘心地回过头来,双目赤红,嘶声道:
“谢竑!宋沅!你们莫要得意!我诅咒你们都不会得偿所愿的!我在底下睁着眼看着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得好死!”
那声音凄厉刺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失在深处。
令仪却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宋沅跟前,两只手还在微微发颤,上下打量着他,急切地问道:
“你可有哪里伤了?他方才可曾伤到你?”
宋沅见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忙摆手笑道:
“没有没有,我好得很,一根头发丝儿也没少。你别担心。”
令仪仍不放心,正要凑近了细看宋沅身上可有伤口,胳膊上便猛地一紧——谢竑一把将她扯了过去,力道之大,险些叫她站立不稳。
谢竑如何能不气。他知她心头恨王知府,特意带她来看那厮的下场,她倒好,满心满眼全是宋沅,连一个正眼都不曾给他!
谢竑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意味:
“孔令仪,记住你的身份。”
他松开手,唤来霁月:“带夫人回去。”
“夫人”两个字咬的极重。
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去,脚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下,他瞧也没瞧,一脚踢飞。
径直走到令仪面前,朝她那过分鼓囊的心口处捏了一把,压低声音道:
“如今城中已经全部戒严,到处都是我的人。你揣再多银钱也出不去——歇了要跑的心思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令仪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抿紧了唇,没有吭声。
既出门,多少也算个机会,令仪便揣了银钱在心口,贴着肉放着,不过她心里也清楚,眼下不是逃跑的好时机。
好在王知府的案子牵连甚广,此后几日,谢竑早出晚归,有时整夜不回,也不来扰她。
令仪倒也自在。
白芷的病一日好似一日,脸上的痘子渐渐结痂脱落,新肉长出淡淡的粉色,也不用再关在屋子里将养了。
她每日能在院里走上几圈,晒晒太阳,偶尔还能帮着做些轻省的活计,气色一日比一日好起来。
青黛是个活泼性子,整日叽叽喳喳地说笑逗趣,不是采了新鲜的栀子花来给令仪簪鬓,就是拉着白芷一道斗草翻绳,闹得小院里笑语不断。
日子平静安稳,仿佛偷来的一般。
可令仪心里清楚,这份平静是暂时的。等谢竑的差事了结,就该启程回京了。
一想到回京,想到帽儿胡同,想到日后日日面对那个男人,她便觉得胸口堵得慌,连这晴好的天气也变得沉闷起来。
一烦,晚上就睡不着。
这天夜里,她又辗转反侧,翻了几个身,只觉得枕褥都是热的,怎么也寻不着一个安稳的姿势。
索性披衣坐起,推开窗户,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发呆。
月光清凌凌地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映得满室幽明。
身后忽然传来门扉轻响。
令仪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喜宴那日,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如今也算是谁也不装了。
令仪对他自然没有好脸色,听见动静,立马从窗边起身,赤着脚站到地上,一脸戒备地望着门口。
谢竑靠在门框上,身上还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精光。
他看着令仪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笑了。
“怎么,知道我要来,特意下床迎接我?”
令仪懒得搭理他,只冷冷将衣裳裹紧。
谢竑也不恼,慢悠悠地在屋里踱了一圈,目光从书架扫到妆台,又从妆台落到那扇敞开的窗户上,最后才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身上。
她身着寝衣,青丝微乱,眉眼间尽是清冷。可偏偏是这副模样,只消一眼,便叫人欲念横生。
他骤然上前,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抱起。
“你松开我!混蛋!”令仪又惊又怒,双腿在空中拼命乱踢。
谢竑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书案前,手臂一扫——“哗啦”一声——笔墨纸砚尽数落地,砸出几声脆响。
他将令仪大半个身子推倒在宽大的桌面上,一手按住她的腰,叫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撩开自己的衣袍去寻画笔。
“我给你画幅画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慵懒,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令仪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便觉肩头一凉,他解开了她的衣襟。
微凉的空气贴上裸露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令仪浑身一僵,只觉得那凉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开来,连指尖都麻了。
谢竑用指腹在她光滑的脊背上轻轻划过,指尖沾了一点,又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摇了摇头:“令仪,墨水不够啊。”
他放下笔,不紧不慢地开始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
令仪趴在桌上,脊背绷得紧紧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感知着他的目光,又凉又烫,叫人说不出的难受。
半晌,谢竑停下手中的动作,满意地笑了笑:“这下够了。”
他将她翻转过来,让她重新躺在桌上。
随即,他用笔尖蘸饱了墨,在她锁骨下那白皙的肌肤上,一笔一笔,细细地描画起来。
笔尖触上肌肤的那一刻,令仪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墨是凉的,笔锋是硬的,每一次落笔对令仪而言皆是折磨。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只将脸别过去,贴在桌上,不看他。
谢竑的手极稳,运笔如行云流水,时而轻点,时而重抹,偶尔停下来端详片刻,又接着往下画。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伏案不动,一个俯身挥毫,倒真像是一幅画中景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收了笔,屋子里飘出一股腥膻气。
他退后半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好了。”他说。
令仪仍躺着不动,喘息着。
谢竑伸手将她拉起来,知道她犟骨头,定是不肯看的,他便拿了铜镜过来,一手举着镜,一手捏着她的下颌,令仪不想看也看见了。
只见那片肌肤上,赫然画着一枝横斜的梅花,枝干虬曲,花朵疏疏落落,有的含苞,有的盛放,花瓣上甚至还带着几点墨痕,仿佛是清晨的露珠。
“好看么?”谢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令仪冷笑了一声:“二爷好雅兴。只可惜,画在身上的花,洗一洗就没了。”
谢竑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她肩头那朵墨梅,低声道:“洗了便再画。画上一辈子,总能留下几道痕迹。”
令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狠狠瞪他。
谢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小衣替她擦了擦身,抱着她上了床:
“今儿不再闹你了,明儿还得早起,在登州这么些日子,令仪也想回帽儿胡同了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令仪听他话里的意思, 竟是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心下不由一惊——怎的这般仓促?
昨日还见他召了一班人进府议事,青黛悄悄凑到廊下听了一耳朵,回来说里头吵得不可开交。
令仪也能猜到几分。瑛娘那一刀正扎在王知府心口上, 虽说她走时还听见王知府中气十足地破口大骂,可她知道,那人定是活不成了。
人一死,登州这地界上不管谁做的恶事,怕都要一股脑推到他头上。
可无论是宋沅还是谢竑,想要的都不是这种结果。
而今登州的风云已经搅动,若不在此时连根拔起, 等那些人有了防备,下一次只会更难收拾。
是以令仪觉着, 怎么着也得再待上小半个月才是。
这段日子,霁月将她看得甚紧。
为了叫霁月放松警惕,令仪索性连院门都不出,
原想着挨过几日,寻个由头出去, 将从王知府那诓来的如今藏在城南破庙砖缝底下的那两份户籍文书取回来, 可若明日真上了路,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心里越想, 越觉焦躁。
可她不敢露出来,只得稳稳心神, 装出副不耐烦的口气:“那二爷自己走吧。你此时才通知我, 东西都没收拾,我明儿走不了。”
谢竑闭着眼,嗤地一笑:“你有什么走不了的?从京城到登州,你不也就那么一个包袱, 裹着两三件衣裳罢了。”
这话倒是实情,令仪无从辩驳,只是到底不死心,又问了一句:“明儿真走?”
谢竑此人,素来警醒。
只是在孔令仪跟前,他总情愿往好处去想,若不这般时时宽慰着自己,他只怕早被孔令仪气死了。
此刻他自然察出她言语间的异样:一个平日说十句才肯回一句的人,今儿竟追着问他,能没鬼才怪!
他心里转了一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手臂环上她的腰,含含糊糊地道:“明儿早些起,早些歇罢。”
听这口气,竟是真要走。
令仪心里急转,暗暗盘算怎样才得出门一趟。沉吟半晌,忽开口道:
“虽说城中痘疹已是压下去了,我心里终究悬着。若明日还腾得出手,我想往城南那几户人家再去瞧瞧。”
谢竑仍闭着眼,手却抚上她心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像在随意拨弄一件并不急着把玩的物件。
王知府与登州铁器一案,究竟如何收场,他心里自有成算。真正该为此事忧心的,是宋沅。
他所虑的,乃空出来的登州知府该由何人填补,磁山那块肥肉又该托付与谁。
这几日冷眼瞧下去,登州这些人竟没一个拿得出手的——要么根基太浅,要么手脚不干净,推谁上去都是个烂摊子。
他为这些事烦心,又怕见了令仪更给自己添堵,便忍着没来她院里。
憋了好几日,方才在书案前不过略略疏解了些,聊胜于无罢了。
想着今夜且饶她一回,自己也清清静静地养养神。哪知他倒有心放过她,她却偏偏自己撞了上来。
若是不吃,岂不是亏大了?
谢竑的手往下滑去:“你拟的那方子极好,登州城里也有大夫,你只管放心。”说着含了她的耳垂,拿指尖揉了揉,“可有人说你这耳朵生得有福?”
令仪偏头躲开,仍把话头往城南的事上引:“痘疹染的人多了,药方未必都能对症。我若不在登州也还罢了,如今既在这里,不去瞧瞧,终是放不下心。”
谢竑撑起身子,俯在她上方看她。
他自然晓得她记挂痘疹的事,因此每日头一道消息都送到她跟前。
如今城南只剩五六户人家没好透,其余皆已无碍。
她此刻这番话,究竟为着什么,他一时猜不透;但她想在回京前出去一趟,这一点他是看出来了。
谢竑将她额角的碎发往耳后理了理,动作温存,语气却故作踌躇:
“令仪啊,你也晓得,行军最忌讳朝令夕改。我手下有个吴钊,倒也通些医理,你若不放心,咱们走后,叫他在这里多留几日,直待痘疹尽除了再回去,如何?”
自然是不如何。
可她竟寻不出半句话来驳他。
先前谢竑问她向王知府讨那一箱破烂作甚,她试探着提过两句,见他浑然不知的模样,便晓得他并不清楚她另要了两份户籍文书的事。
如今王知府已死,那两份文书再无第二人知晓。若能取回来,将来寻个时机拿着它脱身,说是天衣无缝也不为过。
可眼下,她连出门的由头都没有了。
真是可惜了那两份文书,她中了媚毒几乎死掉换来的两份文书,终究只能躺在那破庙里了。
令仪闭了眼,声音淡下去:“二爷说的是。”
“不过——”
令仪听见他又开了口,慢慢睁开了眼。
“令仪难得张一回口,我连这点子事都不依你,岂不太过了?”
令仪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他必有条件。
“其实也不难。”谢竑拿她的头发绕在指间把玩,“你既要去,咱们明儿便从南门出城,与你留一个时辰。我这般替你着想,令仪可也该叫我舒坦舒坦?”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滑了下去。
令仪忍着不动,左右她挣与不挣,他若要,总归是逃不掉的。方才在书案上还不就是如此?
若能换得这一趟出门,她认了。
令仪又闭上了眼。
谢竑掰开瞧了瞧,粉莹莹的。
还润着
便就这么近了。
令仪没料到他这般突然,脊背倏地一弓,指尖深深陷进被褥里。一声细碎的呜咽从喉间逸出,却只起了个音便被她死死咬住了——像奶猫被踩了尾巴,叫了半声又生生咽回去,只余下微微发颤的喘息。
谢竑低头去亲她耳后那片细嫩的肌肤,声音哑得厉害:“令仪,别憋着,叫出来,你也不想折腾这么一回还拿不到好处吧?我说的是叫我舒坦,令仪,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
他狠狠动作了一下。
令仪这回没有咬唇,任那声音流了出来。
谢竑听得尾椎一麻,险些便交代了,稳了稳心神,方接着来。
床帐摇摇曳曳,伴着令仪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同她这般紧密地嵌在一处,严丝合缝,仿佛天生便是为此而生的。还有什么比这一刻更叫他觉得圆满的?所有的烦心事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他低头去吻她的唇,温柔地撬开她咬紧的齿关,把她的呼吸一并吞了进去。唇齿厮磨间,他哑着嗓子道:“令仪,叫我。”
“二……嗯……二爷……”
“叫名字。”
“谢……竑……”
“再叫。”
“谢竑。”
令仪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
她只觉脑中浑沌一片,再也思量不得:“别……啊……”
谢竑低吼一声,整个人的重量便沉了下来,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
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一滴一滴坠在她颈窝里,烫得令仪微微缩了缩肩。
两个人的呼吸绞在一处,都还没从方才的余韵里缓过来。
令仪胸口起伏着,缓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道:“明日的事——你答应我的。”
谢竑伏在她身上不肯动,只侧过头来,嘴唇贴着她湿漉漉的鬓发蹭了蹭,低低笑了一声:
“令仪为了登州百姓,牺牲如此之大,爷自然说到做到。”
令仪得了他的准话,心总算落回了原处。只是还没安稳两息,她忽然觉出不对来。
她忙伸手推他:“快出去!我要沐浴。”
“再等一等。”他非但不退,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令仪等了片刻,觉着他丝毫没有动弹的打算,使了劲儿推他胸口:
“出去!”
谢竑这才懒懒地撑起身子,低头瞧了她一眼。令仪别开脸不看他,他闷笑一声,终于大发慈悲地退了出去,跟着将她打横一抱,往净室走去。
不多时,净室里便传出哗哗水声,夹着令仪低低的抱怨与谢竑闷闷的笑。
次日一早,令仪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晨光从窗纸间透进来,她下意识往院里一望,却不由得怔住了。
谢竑正赤着上身在院里练棍。晨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肌肉随动作微微起伏,后背上赫然几道红痕,是她昨夜情急之下抓出来的。
那棍子在他手里翻飞,发出嗖嗖的破风声,干净利落,每一式都带着十足的力道。
令仪蓦地收回目光,伸手拉了床头的铃。
青黛端了药碗进来伺候。
令仪一面喝药,一面嘱咐她什么该收拾带上。
青黛听了,一脸茫然:
“走?往哪里去?没见有马车备着呀?”
令仪一怔,复又往窗外望去。
外头一切如常,仆从们各自洒扫忙碌,院门口空空荡荡,果然不见半辆马车的影子。
她正出神间,院里那棍风忽然停了。谢竑收了棍,往窗子这边望来,正对上令仪的目光。
他咧嘴一笑,竟单手撑着窗台翻了进来。
青黛吓了一跳,“啊”的一声,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谢竑挥挥手叫她下去。青黛低着头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谢竑浑身热汗未散,大步过来揽住令仪,低头往她颈窝里凑:
“醒了?身上可还疼?”
他身上热烘烘的,混着皂角与汗的气息。令仪想到自己被他诓了一夜,心里气的半死,忙伸手推他:“脏死了!离我远些!”
谢竑非但不退,反倒越发过分,整个人罩在她身上,鼻尖蹭着她的耳垂:“仪儿倒是香得很。”
令仪拿手肘抵着他胸口,使劲往外推:“骗子!放开我!”
谢竑被她推得晃了晃,非但不恼,反哈哈大笑起来。他顺势捉住她手腕,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仪儿总算回过神来了?我可从没说过今日回京。你自己好生想想——我说的不过是‘明儿早些起’,是仪儿自己会错了意,倒来骂我骗子。”
令仪不说话,一把捞过旁边的枕头便朝他砸去。
谢竑不躲不闪,结结实实挨了那一下,笑着把枕头夺过来扔到床尾,顺势连人带被子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过两日再走。令仪先用那山药粉的桂花糕把赵管家撵到了庄子上,又纵着张嬷嬷叫她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再忽悠了钱管家,舍了大半的医药古籍从周广白那里弄来一张户籍文书,这么千辛万苦才来了这一趟,总不能什么地方都没见着便空着手回去。”
令仪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听他把自己做过的事一桩一桩数出来,心里猛地一紧,连脊背都僵住了——
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说出这些话来的呢?
谢竑察觉她身子发僵,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掌心一下一下,温温热热的,像在安抚一只乍了毛的猫儿。
连声音也和软了几分:
“怕什么?我又不与你计较。待会子吃过饭,我陪你去城南看病人就是了。”
令仪低垂着眼帘,心里却暗暗盘算:怎样才能在谢竑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东西取回来。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日,更新时间可能会晚,但是保证每天都更!大家别熬夜,可以第二天再来看。我看有个7天连更活动,我肯定完成!
第35章
令仪绞尽脑汁, 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
用早饭时,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谢竑见了, 夹了个水晶包递到她嘴边:
“胃口若是不好,那便在家歇着吧。”
这话一出,令仪自然低头乖乖吃了。
谢竑这一喂便喂上了瘾,索性将她圈在怀内,各样吃食一一拣了递到她唇边。
令仪想自己动手,手腕刚动便被他按住,他低头在她耳边道:“我喂你。”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 激得令仪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心里烦得不行,却又怕这时候惹恼了他, 出门的事会生出变故,只得忍着,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哪里晓得谢竑的乐趣呢?
美人倚在怀中, 朱唇微启,软糯地含住他递来的每一块东西。
舌尖偶尔一闪, 红润润地舔过唇边, 又怯怯收了回去。
谢竑喉间动了动,将手送到她唇前。
令仪已吃得昏沉, 只管张嘴去咬——这一下,却察出不对。
她一愣, 牙齿还没来得及松开, 谢竑的指腹便顺势探进去,轻轻勾过她温软的舌面,又慢慢退出来,指尖泛着亮, 他似笑非笑地捻了捻:
“令仪的嘴,怎么这样会咬呢?”
若是从前,这话里的意味她确实不懂,可这些日夜被他“折磨”下来,哪里还能不明白。
何况他格外喜欢叫她看那指尖上沾着的。
从那地方出来的,他倒一点也不嫌脏。
甚至有时还要俯下身去吃,啧啧有声。
令仪强忍着嫌恶,挣了挣身子道:“我吃好了。”
这一早晨他确实喂了她不少,听她这般说,便松了手。手方一松,令仪便倏地跳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竑指尖捻着那一点残存的暖意,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随即拿起令仪那只碗,三下五除二,将桌上剩的吃食一扫而净,连她唇齿间沾过的滋味,也一并咽了下去。
正要出门,吴钊却匆匆而来。
谢竑叫令仪等等,同他一道进了书房。
令仪候了几分钟不见人出来,便也往书房去。
刚到门口,便听里头茶杯碎裂的脆响,紧接着谢竑的声音冷冷地传出来:“谁都想过来分一杯羹,当这登州是什么地方!想做登州知府,叫他做,我倒要看看,他的命够做几日!”
令仪心头猛地一沉。
谢竑说的是谁?
他要那人有命来没命回。
那人会是宋沅么?
“谁在外头?”
门倏然开了。
谢竑见是令仪,面色稍缓,几步走近,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何事?”
令仪心乱如麻,连他的触碰都没有避开,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你昨日答应了我的,我想问何时能走。”
谢竑眉峰微蹙,他此刻诸事缠身,她倒还同他耍心眼。
略一沉吟:“不若……明儿——”
令仪连忙打断:“你既然有事,那你便忙,让霁月陪我去就是了。整个城都是你的人,还怕我跑了不成?再说了,你昨个说的,行军最忌讳朝令夕改——谢将军,令仪知道你不是这样言而无信的人。”
谢竑被她一番话说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指尖在她腮边碾了碾,嗓音低下去:
“你啊!这张嘴,真不知是怎么长的。”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拇指顺着她唇角缓缓一抹,
“你乐意去便去。只是登州如今缺了知府,外头乱得很。除了霁月,我再拨一队兵马护送你。”
令仪松了口气。
谢竑不跟着她,她便多了几分把握。
当下便带着青黛、霁月上了马车。
一路上青黛同霁月攀谈,递水递食,霁月一概不接。青黛委屈地看向令仪。
令仪笑了笑,拿起蜜饯果子往青黛嘴里塞了一块,又看向霁月:
“你主子叫你来盯着我,整日这般提防着也不是办法。就算你不吃不喝,有些东西闻上一闻也会出岔子。不如这样,我把话说开了——我说不跑的时候,就是真不跑,省得你费神。”
“霁月不知夫人在说什么。奉命保护夫人,该做的自会做,不该做的,也绝不会逾越。”言罢阖目养神,再无多话。
令仪亦不再开口。
霁月身后有她的主子,令仪心里有她的盘算。
二人各为其事,立场相左,也只能守着这寸步难移的平衡,彼此心照不宣。
马车很快驶至南门痘疹聚集之处。
令仪下了车,抬眼望去,约莫十来户人家,皆是破败低矮的屋舍,挤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里。
为防痘疹蔓延,谢竑早已将这一带封锁,兵卒把守,进出皆要查验。
令仪她们此行是得过交代的,那领头的见了人,立刻迎上前来,朝令仪抱拳一礼,嗓门敞亮地喊了声:“夫人好!”
令仪正凝神思忖如何往那破庙去,猛听得这一声,倒唬了一跳。
抬头看时,只见那人身形魁梧,面膛黝黑,一笑便露出一口白牙,灿然生光:
“夫人,有啥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我叫孟浩,您叫我浩子就成。”
令仪微微勾唇,压下那点惊魂未定:“烦请你找几个人,帮我把车上的药材搬下来。”
孟浩瞟了一眼车上的包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点东西,我自个儿就搬下来了。”说罢一手一只,几个大包裹全扛上了肩,稳当当的,面不改色。
青黛在旁见了,倒抽一口凉气,暗暗咋舌。
孟浩是个话多的,一边走一边咧着嘴:
“这算啥,我们谢将军那才叫本事,百来斤的东西单手就能举过头顶。”
他是谢竑的忠实拥趸,向来对自家将军推崇备至,如今夫人亲临他的地界,自然要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招待。
孟浩带她们往里去,远远便闻到了草药味。
士兵正用大锅统一熬药,令仪过去瞧了,指正了几处小错。
病患们聚在中间等着喝药,令仪见那些人衣着粗陋、面黄肌瘦,心里不是滋味。
同在登州,有人大鱼大肉,城南却是这副惨状。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话在心头滚过——登州已是富庶之地,尚且如此,旁的穷乡僻壤又该如何?
她虽是用他们做借口,但既然来了,便不会敷衍。
当下便拿了药枕出来,一一问诊起来。
各家听了有大夫义诊,纷纷涌来,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令仪诊治了几人,见他们的症候较之白芷轻了许多,心中纳罕,听了他们的描述,问道:“你们是说,除了服我开的药,便只用了龙草?”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龙草是什么,令仪此前从未听过。而此处因为被封禁,家中存的那点早也用尽了,一时竟无人拿得出来。
令仪提出要去看看那草长在何处,孟浩立马从病患家属中叫了两个伶俐的带路。
沿着河岸行了一程,拐入一条蜿蜒的野径,终于在一片临水的湿地上寻见了那龙草。
令仪蹲下身,仔细端详了半晌——叶形陌生,气味也未曾遇过,确是从未见过的品种。
她小心采了一株,连根带土包进帕子里,权作留存。
起身时目光不经意一抬,发现那破庙的飞檐已从树梢间隐隐露出,近在咫尺。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顺势往林木深处一指:
“那边草木更密,想来还藏着不少好药,咱们过去瞧瞧。”
她给青黛递了个眼色。
来前令仪已交代过,青黛会意,当下道:“姑娘,那头有个破庙,我想过去歇着。”
孟浩接话:“那里头原来是姻缘庙,后来不知怎的就荒废了。”
令仪道:“那有人不想去便进去歇着吧。”
除了青黛,又有谁敢歇息?
令仪看着青黛进了那破庙,才放心往密林里去。
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药,沿途所见,大半是令仪从未见过的品类。
那两人倒是个中熟手,一路指点讲解,讲得头头是道。
令仪边听边采,手上不停,心里却渐渐生出憾意——天下如此多奇药异草,若能悉数收录,编成一部药典,那该是怎样一桩功德。
一埋头采集起来,光阴便不觉得流逝。待一行人循原路折返时,天色已微微偏西。
青黛早候在庙前,远远瞧见令仪的身影,便笑盈盈快步迎了上来,眉眼间藏不住的那份轻快,令仪只消一眼,便知她那边已然成了事。
于是便挥别众人,上了轿,一路无话,待轿子停稳,掀帘一看却不是总督府衙门口,而是一片开阔的马场,草色漫连天际,风里裹着泥土和马匹的气息。
令仪偏头去看霁月,霁月没吭声,紧接着便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飞快奔来,到了轿前竟丝毫未减。
只听得一声低笑,谢竑俯身伸手一捞,直接将令仪整个人提上了马背,稳稳箍在身前。
令仪陡然腾空,惊得攥紧了他手臂,心跳如擂鼓,在心里将他骂了千百遍疯子。
谢竑揽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小腹上,任由马往前飞奔。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脸上,他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嗓音带了微微的哑意:“怎么去了这样久,可有什么收获?”
令仪被他贴得后背发烫,稳了稳呼吸才答:“希望二爷争夺权势时,也别忘了百姓。”
谢竑闻言哈哈大笑,笑声被风灌碎,他却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带着她一路骑行。
等马终于停下来时,天已擦黑。他竟然把她带到了海边,一间小木屋孤零零立在不远处。
“饿不饿?”
自然是饿的,可这地方不像有吃的,令仪便没吭声。
谢竑牵她下马,手指扣着她的指节没松开,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咱们今晚住这儿,明早能看见日出。”
说着将她往屋里一推,又忍不住欺身过来,在她颈侧重重吮了一下,留下一个淡红印子才退开,指腹摩挲着那块皮肤,嗓音又低又沉,“你先歇会儿。”
令仪被他亲得腿软,靠在门框上缓了片刻才打量起小屋。
屋子古朴简陋,像是渔民暂住的落脚处。
她倒有几分亲切,想起从前在岱山小住时那间茅草屋。出了屋子,从一旁采了几株野花,寻了个瓶子插进去搁在窗台上。
透过窗子正好望见大海,海风裹着花香涌进来,真是个很美的地方。
然后窗边便冒出了谢竑的身影。
只见他手持钢叉,将裤管高高挽起,踏入浅滩之中。一叉下去,便稳稳扎上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来。到底是长年军旅生涯磨出来的本事,这点糊口的功夫,他自然不在话下。
随即利落地刮鳞剖腹,拾掇干净,就地架起火堆,不紧不慢地烤了起来。
鱼烤好了,谢竑递给她一条。
鱼肉鲜嫩,只是没什么滋味。
令仪勉强下嘴,一扭头,却见谢竑已经啃完了一整条。
吃完了,谢竑非拉着她在岸边渡步。
海风习习,浪声阵阵,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风忽然吹落一片叶子,谢竑抬手替她拂去,掌心顺势拢住她的后颈,将人带近了些。
他低头吻在她耳后,温热的气息顺着颈线一路向下,嘴唇又轻又重地碾过那块被他吮过的皮肤。
他原本只想碰碰她,可手一贴上去便再也收不回来,指尖从她腰间滑进去,隔着薄薄的夏衫在她背上游走,每一下都带起细密的颤栗。
令仪咬着唇不出声,死命去推他。
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那股念头,只觉得他疯了。
谢竑耳畔尽是浪涛拍石之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循着那节拍,一寸一寸侵蚀了心神,叫他只想一把将她攫住。
他也就当真这般做了。
他将她抵在那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礁石上。
令仪挣了两挣,推也推不动,心下恼怒的厉害,在这种地方,他把她当什么了,一股屈辱涌上来,她偏过头去,咬着牙道:“不行……”
谢竑见她推的厉害,知道在外头她放不开,终究还是停了手,紧紧抱着她,气息灼热逼人,好半晌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的唇含着她的耳垂,嗓音带着几分郑重的沙哑:
“等回了京,你便入府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二爷莫要开玩笑。”令仪侧过脸, 避开他灼热的呼吸。
谢竑低头去吻她的发顶,嗓音沉沉的,带着几分不常有的认真:
“这事早就该办的。之前是我没着急, 如今不同了,总不能叫你这样不清不楚地跟着我。”
如今不同了?哪里不同?因为他碰了她吗?
令仪的心猛地往下坠,像是落进了什么看不见的深渊里。
女子的贞洁有多重要,她很清楚,所以她一直躲着他、避着他,总觉得只要那层窗户纸没破,她就还能骗自己, 她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孔家姑娘。
可媚毒一事,将她这点子自欺欺人撕得粉碎, 连最后一块遮羞布也不剩了。
她一个永平县小药铺里出身的姑娘,能进得侯府,说是鲤鱼跃龙门也不为过。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帽儿胡同的日子已经叫她喘不过气, 若进了侯府,将她的一生全系在谢竑身上, 她怕是真的会疯掉。
其实事情还没有那样急。
他们还在登州, 就算即刻启程,路上也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跟谢竑慢慢说。
便是回了京城, 谢竑尚未娶亲,侯府也不会轻易让她进门。然而令仪不愿使什么迂回手段。
纵知此时并非好时机, 她还是开了口:
“我不进府。”
谢竑正低头把玩她的一缕头发, 闻言动作一顿:“什么?”
“我说,我不进府。”
谢竑撑起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重,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孔令仪,你再说一遍?”
令仪抬眸,直视他的眼睛,“我说,我不进府,我不做妾。”
谢竑盯着她,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天幕: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打算一辈子窝在帽儿胡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反应过来了。她何曾打算长久待在那里?
她一直存着逃跑的心思,不是吗?
令仪的目光冷得像淬了霜,直直钉在他脸上,一字一字往外吐:“我不进府。”
那副戒备森严、拒人千里的模样,如同一把钝刀,一寸寸割过谢竑的眼底。
他脑子里倏地闪过那日她扑向宋沅的模样,眉心拧着,眼里淌着,全是藏不住的担心。又想起那日她在宋沅怀里崩溃大哭的样子,整个人卸尽了所有的刺,柔弱得像一捧随时会散碎的雪。
而她在他面前呢?
永远是挺直的脊背,克制的唇角,连眼风都不肯多施舍一分。他做得再多,仿佛只是往一口无底的井里投石,连回响都听不见半声。
谢竑牙根咬得发酸,真想把她心挖出来瞧一瞧,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就捂不热。
可转念一想,就算真挖出来了,只怕那上头密密麻麻刻着的,也全是另一个人的名姓。
那又如何?
他可以拥有她——完完整整地、一寸不剩地。得不到心,便先得了人;捂不热,便先占住。
他猛地撕开她的衣襟,布帛裂帛声被海风卷走。他急切地寻她的唇,那唇瓣柔软而温热,可曾吐出来的字句却比刀刃还冷。
既然说不出他爱听的话,那便不必再开口了。
他吻下来,又急又重,像一头困兽终于撕破了笼门。
唇舌蛮横地碾过她的嘴角,堵住了她所有尚未出口的反抗。
令仪挣扎着去咬他,齿关刚一张开,他的舌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狂烈而滚烫,像是要把她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也抽干。
她呜咽着,指甲掐进他后颈的皮肉里,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而吻得更深。
他的心头在滴血,那她也别想好过。
谢竑掐着她的腰,力道狠厉,一下又一下,像要把这段时日积攒的所有不甘与溃败,全数碾碎在这一寸纠缠里。
远处的海浪拍着礁石,一声一声,沉闷而急促。
他掰开她,用力往里送,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她的后背抵上身后粗糙的礁石,硌得生疼,可那点疼远不及她心里的闷。
令仪抬手去推,去抓,去咬。指甲划过他的手臂、肩背,很快便犁出一道道鲜红的痕。
谢竑低低抽了口气,脊背绷紧了一瞬,却反而将她箍得更紧。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潮声裹着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在夜色里起起伏伏,像是天地间只剩这一角荒谬的纠缠。
她从礁石上往下滑,膝盖软得撑不住身子。
他伸手去捞,两个人便一道滚落到沙滩上。
落地时他翻了身,把她护在怀里,两人皆是闷哼一声。
谢竑喘了喘,忍住那股几欲倾泻的失控感,见她无碍,便又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继续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行,你既然喜欢做外室,爷便如你的愿。将来你家嫌你身份丢人时,可别怨我——是你自己乐意的。”
令仪眼底迸出恨意,抓了把沙子狠狠扬在他脸上。
谢竑偏头躲过,一把扣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按在沙地上,力道一次重过一次。
她越挣扎,他便越不肯松。
到最后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手臂软软地摊在沙上,指尖微微发颤,只能由着他挞伐。
天黑透了,海面黑沉沉的,只剩一弯残月投下稀薄的光,落在沙滩上那两个人身上。
谢竑侧着身,借着月光看向身侧的人。
她早昏过去了——在他第三次要她的时候。
此刻她裹着他的大氅,蜷在他臂弯里,安安静静的,再没了方才那股气死人不偿命的倔强。
谢竑理了理她鬓角濡湿的发,一时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当初她点头跟他走,他怕生变故,急急把人带回京,只得先安置在帽儿胡同。
后来她一直僵着,他便也没急,总得叫她心里那口气舒坦了再说,否则这么个烈性子,进了府,惹得上下鸡飞狗跳,反倒更难收拾。
张嬷嬷被令仪激得往侯府告状那次,他想着若真闹到老祖宗跟前,索性就此进府罢了。
可那蠢货还是被拦在了外头。
现在是真的不能拖了。
他的手掌轻轻搭上她的小腹——她还小,稀里糊涂的,可他不能由着她乱来。
若有了身子,难道也让她在外头生养不成?
同一轮残月下,宋沅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根针,正笨拙地缝补一只香囊。
是令仪送往东阳书院那次夹带的,他一直贴身戴着,片刻不离。
那日在知府府衙一通大乱,不知何时竟掉了,后来他找了很久,才在府衙垂花门旁的花草丛里寻到。
花纹处破了个洞,印着灰扑扑的鞋印,穗子也耷拉着,摇摇欲坠。
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先拂去尘土,再用手掌一点点抚平褶皱,捧在手心里,像拾回了半条命。
阿福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从前在东阳书院默默无闻、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钦差且干得颇为出色的宋大人,大半夜坐在这儿绣香囊,实在想不通,他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大人,什么时辰了?这是男人该干的活儿吗?不过是云香居的香囊,再买一个就是了。太后指您做钦差,您为何把王知府的罪证全给了谢大人?还有那登州知府的位置,太后有意给您,您又为何推辞?”
阿福是真不明白。
他本是书院里一个小书童,因着宋沅奉旨查案,被拨来跟前伺候。
旁人都说他是走了天大的际遇,他自己也这般想着——跟着钦差大人,将来少不得一番前程。
谁料到了登州,宋沅做的每一桩事,他都瞧不懂。
宋沅停了针,抬头看向阿福,神色淡淡的:“登州的事,光凭我一个人处置不来。谢竑是山东总督,登州如何用人,还得看他。我只是奉命来查盐铁账册的,如今登州的查得差不多了,该收拾收拾,启程往济南府去了。”
说完便不再言语,低头继续缝那只香囊。
阿福瞧他这样,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顺手替他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烛火跳了跳,细碎的光在宋沅手边晃动了一下。
他停下手里的针,指腹摩挲着那道破口。
在阿福眼里,这不过是只普通的香囊,掉了再买就是了,不值得大半夜坐在这儿一针一线地缝。
可于他而言,那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指尖捻着线头,光景便那样缠了上来。
那年他头一回会试落榜,恹恹地收拾书箱,预备往岳阳求学。
临行前,令仪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里头一只只素色小布袋整整齐齐码着:
“吃食衣物想来家里人都给你备了,我就不添乱了。”她扬了扬下巴,拍拍那包裹,“我给你备了些防蚊虫的药材包,里头全是我自己配的,四季该用哪样,按绳子的颜色都分好了。足够你用上两年的,你隔些日子换一个搁进香囊里,别犯懒。”
她絮絮交代着,语速比寻常快些,像怕一慢下来就说不完似的。末了声音却渐渐矮下去,她垂下眼,拿鞋尖拨弄脚边一颗小石子,闷声道:
“你在岳阳好生念书,我……在家等你消息。等你考中了——”
她猛地仰起脸来,冲他一笑,眼睛弯成两枚清亮的月牙,“等你考中了,我女红也精进了,到时我亲手给你绣一个香囊。”
那时候她的眼睛可真亮。亮到他后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眼前晃来晃去的,还是她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后来她果真绣了一只送他,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收得极密实。可他却弄丢了,丢在岱山不知名的角落。
他垂下眼,针尖穿过布料,希望谢竑看见他主动退让的诚意,多少待仪妹妹好些。
一时失神,针尖戳进指腹,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令仪心头猛地一疼——“不要!”
她倏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谢竑立刻俯身凑近,掌心贴上她汗湿的额头:“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令仪愣愣地看着他,眼前还晃着梦里那颗咕噜噜滚下去的头颅,心跳擂鼓似的响。
她稳了稳神,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帐里,身上那些粘腻的感觉已经不见了,只剩腰侧还酸软着。
“……没事。”她偏开眼,声音有些哑。
谢竑没拆穿她,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一下一下抚她的后背:“梦到什么了?叫那么大声。”
“不记得了。”令仪闷声道。
她记得。
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梦中,宋沅刚做了知府,谢竑提刀一挥,宋沅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地上,满目血红。
谢竑的手箍着她的腰,叫她觉得胸口发闷,她推了推他:“我渴了,想下去喝水。”
谢竑没叫她动,撩开帐子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令仪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故意喝得很慢,想把这片刻的安宁拖得长些。
谢竑也没有催她,一只手托着杯底,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她耳后的碎发。
终于喝完了,谢竑把杯子搁下,低头问她:“再来一杯?”
令仪摇摇头,掀开被子:“天太热了,我想出去走走。”
谢竑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可才刚有过一番争执,此时也不好再逼她,只得取了件外衫给她披上,陪她到海边坐着。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凉意。令仪抱着膝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平线,轻声道:
“二爷去歇着吧,我只坐一会儿,不会跑的,你不用盯着我。”
谢竑冷哼一声:“我怕你想不开,跳了海。”
“我不会的。”
谢竑何尝不知她不愿自己在跟前?可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能想些什么,会想着什么呢?
她刚刚喊“不要”前,嘴里含含糊糊念的是什么,他听得很清楚。
他替她说了出来:“若宋沅做了登州知府,你如何想?”
令仪愣了一下。所以她在书房门口听到的,她猜测的,竟是真的。
她沉默片刻,开口:“令仪只是个女子,朝堂大事没法评断。不过令仪念的书上说过——不以私害公,君子不该把私人恩怨带到朝中。”
“你这话,是说我不让宋沅做这个知府,便不算君子了?”
“二爷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经过此番,想来登州属苏首辅的人,二爷已尽数清除了罢?往后不论谁来登州,都得听二爷的号令行事。说起来,令仪还没恭喜二爷呢。”
令仪说得不错,可谢竑此刻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她同他说这许多,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宋沅。
他忽然问:“那日你为什么会在岱山?”
令仪怔了怔,知道他问的是她救他那日,却故意装傻:“哪日?”
谢竑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天边渐渐泛白,残月一点一点淡下去,东方的海平面上浮起一层浅橘色的光。浪声一声接一声,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舔着他们的脚踝。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只是沉默地并肩坐着,看那轮太阳从海天相接处一寸一寸地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碎金。
美得让人心颤。
可令仪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那天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岱山呢?
因为她和宋沅刚在岱山顶看了日出。
只可惜那天下着雨,山顶雾蒙蒙的,两个人等了许久,到底什么也没看见。
如今眼前这片海天相接的霞光,清晰得像刀刻在心上。
谢竑偏过头,看见她满脸泪痕,在朝阳里亮晶晶的。
这一刻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扯过她的手腕把人拽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令仪没有挣扎,却也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颤着。
谢竑的吻从急躁渐渐变得温柔,像是要把她心里那些不属于他的影子一寸一寸吻去。
他扣着她的后颈,撬开她的唇齿,舌探进去,缠着她,哄着她。
潮水漫上来,覆过他们的脚背,又缓缓退去。
直到坐上马车,令仪仍旧呆愣愣的,目光落在车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黛把食盒递过来,有些担忧地看向她:“姑娘,先吃点东西吧。一会儿出了城,得走好长一段路才能歇呢。”
令仪这才回神,冲她笑笑,拿了块糕点点慢慢吃了,又看向白芷:“我再给你号号脉,若有不舒服,随时跟我说,别忍着。”
“放心吧姑娘,我已经大好了。”白芷笑着把手腕递过去。
令仪号了脉,确认无碍才松开手。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昨儿还说过几日再走,今儿看了日出连总督府都没回一趟,便往京中去。
出了什么事,这般急?
好在青黛和白芷了解她,将她从城南采的药材都带上了,旁的拿不拿倒是无所谓。
马车辘辘驶出城门,一路向北。
与此同时,一顶青呢小轿出了城门,朝南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加了600多字,可以回去再看看
第37章
来登州时, 令仪是一个人。
她蜷在漆黑无窗的船舱里,胃里翻江倒海,头晕得连坐都坐不稳, 可心里却是欢喜的,对于新的生活,满是憧憬。
可如今,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她又踏上了回京的路。
这一趟走的旱路,马车甚是宽敞,底下垫得厚厚实实的, 走在路上稳稳当当,连那杯中茶水搁在小几上, 水面也只微微漾着,不见半分颠簸。
吃食用度俱有人捧到跟前,真真是百般周全、样样妥帖。如此舒坦的日子, 偏她心里一丝快意也无,只剩下满满的愁与怨, 缠绕不去。
令仪不死心地再一次掀开帘子往外瞧。
一长串兵士甲胄鲜明, 约莫百人,前后簇拥着将马车裹在正中。
她目光穿过那些晃动的枪尖与马鬃, 隐隐约约能望见队伍最前头,一人端坐马上, 背影沉沉的。
令仪放下帘子, 马车里,霁月倚在最边上闭目调息,白芷正低头往铜盆里添冰,青黛一手捧着蜜饯罐子, 一手拿扇子替令仪轻轻扇着风。
人太多了,又全是高手,实在没法跑。
这般枯坐,闭着眼,心绪便像藤蔓一样自个儿攀了上来。
等回了京,谢竑只怕会将那帽儿胡同围得像铁桶一般,她插翅也难飞。
一时又想起宋沅,不知海边那番话,谢竑到底听进去几分,又肯放过几分。
再想到家中父母,不晓得娘亲到了京城不曾?若自己当真逃了,谢竑那性子,岂肯善罢甘休,少不得要拿家人作法。
越想越恼,越思越怕,指尖只管捏着衣角,揉得皱巴巴的,几乎要绞出丝来。
白芷与青黛两个递了个眼色,彼此面上都露了几分忧色,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暗暗叹息。
如此行了半日。
令仪忽然睁开眼,长长吁了一口气,似要将胸中那股闷胀的郁气尽数吐出去。
不能再这般胡思乱想下去了。
为着尚未发生的事把自己困在愁绪里,除了白白煎熬,什么都换不来。
她得寻些事做。
令仪偏过头,看向青黛:“城南那些草药收在哪里了?给我找出来。”
又转向白芷:“笔墨备好。”
青黛白芷见她眼底终于有了活气,顿时松了神色,忙不迭地扬起笑脸,一个去翻药篓子,一个去铺纸研墨。
不一会儿,那小案上便齐齐整整摆好了笔墨纸张。
令仪挽了袖口,捡了一株药材仔细描摹。
叶子什么形,根须什么色,长在何处,入药何用,全用工整的小楷录下来。
她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细小的雨点打在叶面上。听着便叫人心里慢慢静下去。
青黛与白芷也凑了过去,一个帮着翻检药草,一个俯首辨认枝叶。
三人围在一处,低语轻声,车厢里那沉沉闷闷的气氛渐渐散了。
霁月悄悄掀开眼帘,瞥见那三人聚在一处,嘴角也不觉微微一翘。
做起事来,令仪的注意力便只凝在这一方小案之上,外头的马蹄声、车轮声、兵士呼喝声,一概隔在了耳外。
连马车何时停下的,她都一点不知。
还是霁月轻轻唤了一声:“姑娘,二爷请您下车。”
她才堪堪回神,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落下一个小墨点。
窝在车里大半天,腿脚也有些僵了,于是令仪便搁了笔,踩着脚凳下了车。
四下一望,士兵们皆已下马歇息,三三两两散坐在地上饮水啃干粮,整顿马匹的、检查兵器的,各忙各的。
谢竑却还端坐在马背上,就在她车旁不远处,见她出来,便伸出手去:
“上马。”
令仪一怔,脚下便顿住了。
不是歇息么?怎么又要上马?
周围的兵士虽各自歇着,眼角余光却不免朝这边瞟来。
他们也是头一回见将军带着姑娘出门,此刻见二人一个端坐马上,一个亭亭立于车前,越发显得登对,不免悄悄交换眼色,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赶紧低下头去,假意喝水,掩住那藏不住的笑意。
谢竑却渐渐没了耐性。
当着这许多下属的面,她还立在那里不动,叫他的面子往哪搁?
他也不再多言,弯腰探身,手臂一伸,一把揽过令仪,将她提上马背,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令仪刚要挣,他的手臂便紧紧扣在她腰间,微微收拢,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
“别动,给爷老实点。”
话音刚落,他便扬鞭打马,那马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行了约莫五六分钟,谢竑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刚要伸手接令仪下来,便见她已利落地跳下了马。
令仪理了理裙摆,抬眼望去,只见那山口处的石碑上镌着三个字:云门山。
他引着她往里走,才踏上几步,山道一侧的崖壁上便露出了石窟。
雕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佛像,或坐或立,法相庄严。
令仪从前翻过书,知道这等石窟原是僧人们清修之所,可眼下四处寂静,并无一人,想来已是千百年前的旧事了。
令仪从前并不信神佛。她打小学医,信的是病症有症便必有方,万事有理可依、有据可循。
可自打谢竑闯进她的命里,她心里倒有些信起那因果循环的话来。
不然,要如何解释呢?
她不过是救了他一命,他便像厉鬼似的,死死缠住了她。
这世间若没有前世孽债、今生偿还一说,凭什么偏偏是她?凭什么她救了他,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
因此每到一座石窟前,她便跪下来,恭恭敬敬地拜上一拜。
双手合十,额头触地,掌心贴着微凉的蒲团,心里头什么也没求,只是拜。
谢竑也不催促,只在她身后静静地等着。
这石窟并不算大,统共不过五座,转了一圈便看尽了。
他这才带她原路返回,扶她上了马车,队伍复又启程前行。
令仪靠回车壁,忽然有些回过了味来。
方才他折腾这一趟,难不成……只是为了叫她看那几尊佛像?
可这又是为何?
她蹙着眉尖,想了一瞬,没想明白,索性也不再费那个心神,低下头去,依旧摆弄那些药材。
令仪一回想不通,两回猜不透,可接连几日下来,但凡途中遇见什么别致的景致,谢竑总要叫队伍停下,带她去瞧上一圈。
她便是再愚钝,也该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了。
更何况,她本就不是个愚钝的人。
于是这一日,谢竑又勒住马,吩咐队伍停下,叫她下车。
令仪只低头绘着手里那株药材,也不抬眼,淡淡道:
“我身子不适,就不下车了。”
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刺目的日光涌进来,晃得青黛白芷齐齐一惊。
“下来。”谢竑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孔令仪,别叫我说第二回 。”
令仪笔尖一顿。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若她再不应,他能当众把她从马车里拎出来抱上马。
她丢不起这个人。
令仪搁了笔,缓缓起身,踩着脚凳下了车。
还没来得及站稳,谢竑已俯身攥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提上马背,拢在身前。马蹄踏开尘土,带着她朝不远处的林子驰去。
风灌进袖口,令仪脑子里还转着方才绘的那味草药。
城南那两人管它叫灰草,顺妇人临盆时嚼上一株,便能缓几分撕心裂肺的疼。
倒是个好东西,只是不知若与人参三七配伍,会不会另有奇效。
马停了。
“看。”谢竑道。
令仪回过神,抬起头。
面前是一面很大的湖,水清得如同整块碧玉,连湖底的卵石和游鱼都一清二楚。
湖面上密密地铺着荷叶,粉白两色的荷花亭亭立在其中,风一过,便微微地颤,带起一阵清润的水汽。
只是山水这种东西,若要看出滋味来,得有典故衬着、有故人说着。
否则便只是一堆石头一片水长在那儿,登州的山水,还是青州的山水,落进眼里并没什么分别。
纵使谢竑这些天带她瞧了无数的景致——古寺、石窟、荷湖、远山……
她脑海里最先浮起来的,还是永平城东边那道浅浅的溪。那水也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夏日傍晚,吃过晚饭,她们一家会去那里喝茶纳凉。
她和宋沅,还有令则,三个人蹲在溪边,捡那扁平的石头打水漂。
总是她打的最远,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又跳,溅起一串水花。
父母和祖父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坐着说话,声音隔着晚风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却让人觉得安心。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一年一年,溪水涨了又落,柳树绿了又黄,她会和宋沅成亲,生几个孩子,等老了之后便坐在祖父和父母坐过的那棵大柳树下,看着自家子孙在溪边打水漂。
若他们打不好,她便要接过石片示范一回,然后得意洋洋地说:
“当年祖母这水漂,可是一等一的好。”
孩子们大约会惊叹,宋沅则在一旁摇头笑她,说“多大年纪了还这样好胜”。
人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平顺的,安静的,像那条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下去。
可溪水还在淌,她的路却不知怎么拐到了这里。
“挺好看的。”令仪说。
谢竑没有动。
她坐在他身前,能感觉到他胸膛贴着她后背,呼吸均匀而沉缓。
他似乎在等她说更多,可令仪实在没有那份心情,只垂了眼帘,心思又飘回了那些配伍上头:灰草与三七同用,不知药性是相佐还是相成,若再加一味当归,妇人产后血虚之症或许也能兼顾……
谢竑低头看她。她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格外安静,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一点点似有若无的下垂。
明明就坐在他怀里,魂却不知飞到哪座山、哪条溪、哪个人身边去了。
他等了许久,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谢竑忽然有些说不清的躁。
像一拳头砸进棉花里,力是用了,却半点回响也听不见。
“你不喜欢?”
“没有,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也小修了下,多了1000字
第38章
令仪被谢竑携上马背带走后, 原本静默歇息的人群霎时如开了锁一般,活泛起来。
这几日众人也摸出了规律,将军同夫人这一去, 少说也得一刻钟的工夫。
于是有的起身舒展筋骨,有的嬉笑打闹,这一众兵士皆在年少,渐渐便有那低声私语的:
“将军待夫人可真好,特意拐这条小路,就为了带夫人瞧瞧景,往后我娶了媳妇, 定也这般待她!”
又有人笑道:“夫人身边那几个丫鬟,长得都挺好看的, 你去求求将军,看他肯不肯赏你一个?”
先前那人啐道:“去你的!我一个小兵,如何配得上?”
旁边几个便凑趣道:“哎哎, 你们说说,夫人身旁那几个, 哪个最标致?”
“这还用说, 那个总捂着手帕咳嗽的,像病西施, 那词怎么说来着,弱柳扶风!”
“我也觉得她最好看!昨个她抱着药炉去溪边, 我帮她搬过去, 她还同我道谢,说话声也好听!”
“咋个好听法?”几个人一脸坏笑,“难不成比那戏曲里的小天香叫得还好听?”
翘着二郎腿在一旁靠着柳树的孟浩听了,忍不住同情起这几个毛头小子——没开过荤, 没进过楼子,见人说话好听,都只能拿唱戏的来比。
他们说的那个,他自然也瞧见过,长是长得不错,可惜瞧着便是个纸糊的,风一吹就要倒。
瞧女人怎么能只看脸呢?若真弄到床上,怕是没折腾两下就先昏过去了,没得意思。
他正浮想联翩,便听见不远处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呸!一个个长得乌炭似的,也不照照镜子,哪里来的脸说我们!什么弱柳扶风、什么小天香,背地里拿姑娘家取乐,你们也配叫男人?”
孟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翠绿色的身影掐着腰站在那里,单是一个背影,便透出三分杀气来。
那骂人的正是青黛。
原来趁着歇息,青黛、白芷、霁月三人也下了车活动筋骨,没曾想竟听见这几个兵士在这评头论足。
若说的是青黛自己,她倒也不至于动这么大的气,可他们竟敢说白芷,她那火爆性子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嗖地一下便冲了出去,一旁的白芷想拦,偏偏嗓子突然泛起痒来,捂着手帕一阵猛咳,直咳得弯了腰。
霁月见她这般,只得伸手扶住,轻轻拍了拍白芷的肩背,目光却一直留心着青黛那边。
几个小兵不过是背后闲话,何曾料到被人当面撞破,登时涨红了脸,低头佯装喝水。
“刚刚那话是谁说的?站出来让姑奶奶好好瞧瞧你长什么模样!别敢做不敢当!”青黛扬声道。
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都好面子,当即便有那梗着脖子的起身应道:“我说的怎么了!”
孟浩听着不对,连忙起身,两步过去踹了那小兵一脚:
“快给人家赔不是。夫人跟前的人也敢拿嘴胡说?”
小兵撇撇嘴,极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住。”
“你根本就不是真心道歉,也不知自己错在哪儿了!”
孟浩抬起头一瞧,怪不得不依不饶的——原来是那日城南走两步便喊累、躲在破庙里躲懒的那个。
瞧着夫人对她极好,骄纵得不成样子。这么个性子,真是可惜了这张脸!
孟浩无法,只得又踢了那小兵一脚:“听见没有?诚心些!”
“对不住,我不该胡说。”
青黛听出这小兵很是听话,这才抬头去瞧那做主的人。
细细打量了一番,才想起这不是城南那个一口气拎起许多东西的么?是个头头,叫什么来着……浩子?
这一瞧,便瞥见他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头赫然刻着“百夫长”三个字。
青黛盯着那块牌子出了神,手却被人从旁拉住了。抬头一看,是白芷。
白芷朝众人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大家都是做大事的英雄,平时自当谨言慎行。不为自己,也该为谢家军的名声着想。”
说罢压低了声音,凑到青黛耳边,“好了,气也出了,咱们回去,别给姑娘惹麻烦。”
青黛又瞥了孟浩一眼,这才顺着白芷的力道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凑过去悄声问:“白芷,你脑子灵,跟着姑娘念的书多,知不知道百夫长是做什么的呀?”
白芷侧目看她:“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了?”
“哎呀,你知道就说嘛。”
“百夫长,就是底下管着一百个兵的。”
青黛眼睛微微一亮:“那就是说,不管他说什么,那些兵全听他的?”
“是吧。”白芷随口应了一句,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我能打什么歪主意!”
那小兵见两人走了,一脸委屈地凑到孟浩跟前:“孟头儿,我真没说什么……”
孟浩低头瞥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一群毛头小子,队伍里凭空冒出这么几个水灵灵的姑娘,跟那旱地里突然涌出眼活泉似的,哪个不心痒?嘴上没个把门的也正常。
正要开口安慰几句,忽然“笃笃笃”三声,几枚飞镖破空而至,直直钉在几人脚尖前半寸处,入土寸许,尾羽犹自颤动。
众人齐齐一震,抬眼望去,只见夫人身边那个整日板着脸、不爱说话的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素衣,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
“下次再叫我听见你们嘴里不干净,”霁月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得人心里发紧,“钉的便是脚了。”
说罢,也不看众人反应,转身便朝青黛白芷的方向追去了。
孟浩低头看着脚边那几枚飞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他是彻底明白了——夫人手底下这三个,没一个好惹的。
众人正怔愣着,忽听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稳。
大家皆是一惊——今日怎么这样快就回来了?
孟浩最先回过神来,低声喝道:“别愣着!各归各位!”
众人闻言,手忙脚乱地戴帽整甲,连滚带爬地奔回马前,再不敢耽搁。
孟浩刚翻身上马,谢竑的马便已冲到了跟前,马刚停稳,便见夫人提着裙摆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往车上去。
谢竑则稳稳地坐在鞍上,一动不动。
孟浩心头一突——这是生气了?
往日不管夫人用不用他扶,谢竑每回都是先下马、手在后头虚虚搭着等人进去了才走的。
孟浩立马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这种时候,万万不能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来。
见着谢竑策马往队伍最前头行,孟浩连忙跟过去。
谢竑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走慢些无妨,马车要稳。”
孟浩连忙抱拳应道:“是。”
他抬头望了一眼那静静垂着帘子的马车,又望了一眼前头谢竑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不由嘀咕了一句:今儿这路上,怕是要比往常更难熬了。
令仪倒没觉得难熬,她坐进车里先给自己倒了杯水,才问:“你们方才在外头说什么呢?”
白芷刚要开口,青黛悄悄拽了她一把,抢先笑道:“我跟白芷说笑呢。”
白芷也点了点头。
令仪瞧俩人不像受委屈的模样,便也没再问,低头继续绘那药材册子。
从那日起,谢竑便不再唤她下去看景了,令仪倒乐得清闲,撰写草药的进度飞快,一页一页的纸铺满了小案。
一连走了七八日,这日道路却格外颠簸。纸张来回滑动,笔尖频频划出歪斜的墨痕,令仪只得搁下笔。她掀开帘子往外望了一眼,心里便是一沉——
两侧的田地干裂如龟背,七月底本是庄稼抽穗灌浆的时节,放眼望去却不见一丝绿意,只有大片大片枯黄的茬子伏在地面上,像大地上纵横的伤口。
再往前行,隐隐瞧见道旁有百姓弯腰挖着树根,啃着剥下来的树皮。
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在她怀里哭得有气无力。
令仪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许久才开口:“如今到了哪里了?”
她本是看向霁月的,没曾想青黛倒先答了出来:
“属沧州地界了,这沧州十年九旱,如今这般已经算是好的了。”
话音未落,马车方停,青黛便嗖的一声跳了下去。
令仪微微蹙眉。
青黛这般模样,倒叫她想起从前的自己——那时宋沅年节归家,待过了年回来,她也是这样跑出去的。迫不及待,满腔热忱。
令仪当即便掀了帘子,四下里去寻青黛的身影,不曾寻见,却与谢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谢竑虽是因着铁器一事来的,不过既来了,便各处都走走。
白日赶路,夜里总要了解各地情形,或与当地官员应酬,每每歇下已是深夜。
怕她赶路辛苦,大半夜进屋吵她休息,是以这一路两人都是分开睡的。
白日里一个骑马,一个坐轿,也不怎么能见着。
原本还能借着看景的工夫亲近片刻,偏那活动也免了。
这些日子,他只能趁歇息时见缝插针地瞧她一眼。
偏她总坐在轿中,也不见下来,如今见她忽然掀了帘,眼中带着几分慌张焦躁的神色,心下便是一软。
她心里还是惦记他的。
谢竑正要策马过来,身后却扬起一阵尘土,一队人马疾驰而至。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正是被他留在登州处理痘疹的吴钊。
谢竑只得按下心事,先去料理正事。
令仪瞧见了谢竑,却反手将那帘子一合,转头去看白芷:“青黛做什么去了?”
白芷摇了摇头。
令仪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心下越发慌了。等那丫头回来,她非得好好审一审不可。
一时又想起外头那干涸的土地,趁着如今歇息,马车停稳,纸笔不晃,细细写了三页纸,递给霁月:“送去给你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沧州连年大旱, 赤地千里,朝廷虽年年按时拨下赈银,却终究治标不治本, 拿这天灾毫无办法。
谢竑此番特意绕道此地,便是要亲眼瞧瞧,今年百姓的日子到底熬成了什么模样。
自古灾荒一现,流民四散,暴乱丛生——而沧州距京城不过二百里地,若真酿成民变,那便是悬在社稷头上的一把刀, 绝不可小觑。
谢竑在一片干裂荒芜的田边勒住队伍,命就地歇息, 随即吩咐孟浩:
“你带几个人,折回方才路过的那处村落,寻些百姓仔细问问今年收成、粮价、官府赈济可曾落到实处。说话千万放软和些, 莫摆官差架子,问话要细, 莫催莫逼, 把人家的难处都听真切了再回来。”
孟浩应了一声,当即点了几名机灵的小兵, 拨转马头,正要扬鞭快走, 冷不防眼前闪出一个人影来。
孟浩一惊, 慌忙勒紧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而起,险险便要踏将上去, 惊出他一身冷汗。
定睛一看,面前那张娇俏的脸,正是青黛。
此刻她闭着眼,双手僵硬地朝前伸着,浑身抖得厉害,却硬是没挪半步。
孟浩在心里长叹口气,他不知道夫人身边这位青黛姑娘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自那日他让那乱说话的小兵向青黛赔了不是,这妮子便像认准了他似的,一逢歇息就往他跟前凑,口口声声讲他这般正直勇敢的男人世间少有,说她也不知怎的,眼里心里便全是他了。
正直?勇敢?
这话孟浩可不敢认!
那日他心里头想的,可比那些没开过荤的毛头小子脏多了。
便是青黛说心悦他时,他目光顺着她那张红扑扑的脸蛋往下溜,掠过饱满润泽的唇,又滑过细白的脖颈,喉头滚了滚,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这妮子身段丰腴,搂怀里指定软乎儿香喷儿喷儿的,若压在榻上,定是又娇又野,不得老带劲了!
不过这念头在他脑子里飘了一瞬,便按住了,这世上够味儿的女人可多了去了!
就凭她是夫人身边的丫鬟,他断不会去招惹。
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更何况夫人待她极宠,这妮子整日穿的戴的,比夫人还要体面。
城南那日,青黛下车时,他远远瞧见便迎了过去,“夫人”两个字都到嘴边了,那轿中却又出来一位素衣如雪、清雅出尘的女子,他硬生生将那两字咽了回去,才算没闹出尴尬来。
就算这些都不论,他是苦出身,一步一步拿命换来的这点出息,这般娇滴滴的姑娘,他们家可养不起。
可到底夫人身边的丫鬟,他又不能太冷着,万一这妮子跑去告状,倒霉的还是他。
近近不得,远远不得。
被她这样缠磨,背地里淌了好几回鼻血,一闭眼就是这张明媚娇俏的脸。
将军同夫人的冷战还没收场,这些天也不看景了,他一面要提防谢竑的坏心情,一面又要躲着青黛,日子当真是水深火热。
眼下这妮子拦在马前纹丝不动,孟浩惹不起躲得起,打算从旁绕过去。
谁料青黛竟如此大胆,伸手便来扯缰绳,那马连连喷鼻抽气,前蹄刨地,眼看便要惊了。
孟浩忍无可忍:“青黛姑娘,我跟你讲的,你咋不明白呢!不管咋地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我这有正事,求您发发善心让一让!”
“你的事是正事,我的便不是了?这样,你带我去,我们边走边说。”青黛说着,手上攥缰绳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孟浩心想,城南那几步路她都不肯走,这么个娇滴滴的人儿,不如带她一回,狠狠吓她一吓,往后她便不敢再来缠了。
当下向她伸出手,一把将她拎上马来。那几个小兵见了,登时哄笑起来,挤眉弄眼地闹成一团,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淌出来。
青黛的耳根子霎时红透了。孟浩本就是要吓退她,便由着他们闹,偏过头道:
“后悔的话,这会子下去还赶趟!”
没想到这妮子连脖子都烧得通红,却梗着不低头,硬声道:
“走吧,莫误了你的正事。”
孟浩心头一横,这么个小丫头,他还治不了她?
当下扬鞭打马,纵蹄飞奔。
青黛是学过骑马的。
姑娘从没把她跟白芷当奴婢瞧过,骑马这事,自然也带着她们同学。
白芷身子弱,颠了两回便去喝汤药了;她倒是扛得住,可初学难免磕碰,天又热,她舍不得自己一身皮肉晒黑、磕得青紫,勉强学到能骑着不掉下来,便死活不肯再练。
偶尔令仪带她共乘,那马走得又稳又慢,在花香鸟鸣的林荫里缓缓穿行,何等惬意!
哪像如今这般——
热风裹着沙尘,夹着马粪的燥气劈头盖脸砸来,呛得她连连偏头,满嘴满脸都是土。背后那人粗喘如牛,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颠簸间一撞一撞的,实在骇人。
青黛闭着眼,死死咬着牙,只觉心头突突地跳,却暗自里给自己打气:
青黛,你是最勇敢的!为了姑娘,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孟浩低头一瞥,见她睫毛颤得飞快,脸色煞白,心下略有不忍。
可这种事,拖不得!
他狠狠心,又扬了一鞭子,青黛只觉得耳边风声如吼,整个魂灵儿仿佛被颠出了躯壳,飘飘忽忽地悬在半空里。
好容易勒马停下,青黛已是浑身散了架一般,鬓发散乱,钗环斜坠,一张脸白得像纸糊的,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把几缕碎发都粘在了颊边,半个身子伏在马背上,胸口翻江倒海地涌着,喉头一阵阵发紧,几次欲呕又强压了下去,半晌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孟浩也不等她缓过神,翻身下马,对着自己衣服下摆理了一理,心里暗啐一口:身上弄这么香做什么!
几个小兵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下了马便贼兮兮地盯着孟浩那伟岸的下身瞧,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孟浩收拾不了青黛,还收拾不了他们?
当即一人一脚踹过去:“干活去!态度都给我放好些!”
几个小兵这才收敛神色,往那些百姓处问话去了。
孟浩见她仍伏在马背上,半天没动,心下不由慌了,他只想劝退她,可没想闹出事来,忙急急问:“青黛姑娘,你咋样了?没事吧?”
青黛撑着身子慢慢坐直,摇了摇头,便要翻身下马。
孟浩见她两腿打颤,怕她摔着,伸手托了她一把腰。
青黛落地便红着脸往后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孟浩也不想弄得太难看,只得硬着头皮道:
“青黛姑娘,你也瞧见了,我就是个大老粗,怜香惜玉一窍不通。往后咱们各走各的,成不成?”
青黛却扯出一抹笑,从袖中抽出帕子,踮起脚往他额上探:“热了吧?一头的汗。”
孟浩火气直蹿,这人怎么这般软硬不吃!
他只得放大招了!
孟浩一把握住她的纤腰,将她往上一提,他腰下那处便抵住了她。
青黛一愣,只觉得热辣辣,整个人僵在那里。
孟浩俯在她耳边,压低了嗓子:“青黛姑娘,你说喜欢我。我孟浩是个粗人,什么吃的喝的、帕子香囊、文绉绉的玩意儿,对我不顶用。你若当真稀罕我,就同我把事办了,先做了真夫妻再说。”
“我……我……”
孟浩见她结巴,心头一松,正要松手——
却听她低低道:“我愿意,来吧!”
靠!
一个娇滴滴的姑娘,不顾名声不顾名节,就这么应了?!
孟浩不知道旁人听了作何感想,反正这一刻,他心里那些气恼一下子全散了,反倒被一种从未尝过的酸软裹得严严实实。
他怔了怔,轻轻放下了她,转身去寻那些百姓。
青黛眨了眨眼,满心不解,只得理了理衣裙,又提步追了上去。
“这位夫人,今年可领到赈灾粮?”
“哪里来的粮啊!听说上头要来人,那些当官的把咱们全撵到这山旮旯里!您是将军吧!身上可有吃的?这位姑娘,可怜可怜我吧!”
青黛瞧这瘦骨嶙峋的女人于心不忍,正要将藏在袖中那一荷包瓜子掏出来,便被孟浩一把挡在身后。“放心,我们既来了,定会替你们解决问题。”
说完孟浩便扯着青黛往远处走,青黛不解问:“你为何不让我给她吃的?”
“你若给了她,信不信方圆几里地的灾民立马全涌上来?她手无缚鸡之力,这点粮食到了手里,保不齐就被人抢了去,连命都可能搭上。”
青黛愣了一瞬,恍然大悟:
“所以方才明明路过却不停下,如今又折回来,就是怕咱们带的那些粮食反倒成了灾民争抢的由头?”
孟浩没接话,只瞥了她一眼,心道还不算太傻。
又问了许多百姓,打听到的结果大差不差,一行人才原路折返。
远远望见姑娘那架马车,青黛便叫孟浩停下。
马停稳,青黛刚跳下去,便往孟浩怀里塞了个东西,一溜烟朝马车跑去。
孟浩低头一瞧,是个带香气的金属小圆球,虽不知是什么,可唇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差事办得如何?”
谢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孟浩一惊,瞬间回神,连忙将东西塞进袖中。
这一放才发觉,那小球竟透着丝丝凉意,贴在腕上沁人心脾。
他忙翻身下马,将探得的情形一一禀明。
谢竑听罢沉了脸:“这群人,连赈灾的银钱都敢伸手,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走官道,即刻进城!”
孟浩连忙应下,正要吩咐队伍启程,谢竑却又叫住了他。
孟浩只得折返回来,可他恭立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谢竑却迟迟不开口。
谢竑实在不知如何启齿。
方才青黛从孟浩马上下来,又往他怀里丢了颗沁雪球,谢竑看得一清二楚。
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酸——就孟浩这种大老粗,知道沁雪球是什么东西么?
他也是在孔家养伤时,在孔宪身上瞧见这物件,才知世间竟有这般精巧的玩意儿。
彼时孔宪一脸得意地捧在掌心,与他细说道:
“此物名唤沁雪球,是小女亲手制的。须用百合、罗汉果、桔梗等十几种寒凉草药,配着腊月二十当日岱山山尖新降的雪,混在一处冻成冰丸。从头至尾,只得以银勺操作,皮肤万不可触碰半分。做成了便封在这银球里头,夏日带在身上,通体生凉,经久不化。”
他觉着新奇,想伸手去摸,孔宪连忙护住,笑道:“旁的倒罢了,只这沁雪球统共没几颗,大人莫要难为我。”
他听了,只当是孔家长辈才有的东西,顶多再捎带上宋沅,万没料到青黛竟也有,还这般随随便便地塞给了孟浩!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若说二人当真有了情意,能长长久久也倒罢了,怕只怕哪日翻了脸,孔令仪回头怪到他头上,那可真是有嘴说不清。
可要教他怎么去管下属的枕边事?这话头子,他寻摸了半天,也寻不出个妥当的说法来。
正斟酌措辞,霁月却来了:“二爷,夫人有东西给您。”
谢竑心头一跳,是了——连孟浩都有沁雪球,他还能没有么!
他伸出手,霁月却将一只信封递了过来。
谢竑捏了捏信封,里头倒有个硬硬的物什,可那形状大小决计不是沁雪球。
“没有旁的了?”
“没了。”
谢竑告诉自己莫要多想,那沁雪球他也并没有那般稀罕,一个大男人,带着那凉丝丝的东西,成什么样子!
她不是给他写了信嘛!
谢竑展开信纸。
上头细细写了一道药方,说是施粥时添在锅里,最能生津止渴,兼可防病,再下一页,是一株耐旱草药的习性,说此地土壤或可试着引种,那个硬硬的便是那草药的种子。
他攥着那薄薄的几页纸,心口却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他究竟在盼什么?
这般毒辣的日头,她就一点也不心疼他?
过了好一会儿,谢竑才将纸细细折起,收好:“跟她说,我知道了。”
车队重新起步,往沧州城中行去。
上了官道,田地里全扣着棚子,道旁零星几棵树绿油油的。
白芷掀帘好奇地“咦”了一声:
“才走了两刻,怎的那山里寸草不生,这里又绿意盎然,气候差这么多?”
“想来是当地官员弄出来的把戏。”令仪顺着那帘缝瞥了眼,淡淡道。
青黛知道姑娘说得对。可她是听了那些百姓的话才晓得真相,姑娘只坐在轿子里便能推断出来——这样好的人,不该困在这一方天地里。
青黛越发坚定自己正在做的事。
令仪掀起眼帘,瞥见青黛那副木然里透着倔强的神色,心里越发悬了起来——这丫头,到底瞧上谢竑队伍里的哪一个了?
转念一想,她迟早是要离开谢竑的,届时能给青黛白芷谋的出路,无非就是再去寻周广白,叫两人留在周家做丫鬟。
可青黛今年已经十六了,若她自己心里有了主意、有了想跟的人,倒也不是坏事。
将来谢竑若想拿青黛来拿捏她,多少也得顾及那是为他卖命的兵士的家眷。
只是……当兵的,命都由不得自己,她这一层到底放心不下。
再瞧青黛出去一趟回来,灰头土脸的模样,女孩子的名节何等要紧。
她更怕的是青黛被人哄着做了那等事,稀里糊涂吃了亏。
都怪她疏忽——青黛和白芷伺候她穿衣时,瞧见她身上那些痕迹,她就该给两人好好说道说道。
不过如今也不晚,即便那男子不肯认账,不管应下谢竑多少要求,她也定要替青黛讨个周全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进沧州城时, 正逢黄昏。
街道宽阔洁净,两旁摊贩叫卖声不绝,百姓往来, 人人面上笑意盈盈。各家店铺人声鼎沸,一派热闹繁荣之相。
青黛掀了帘子,嗅着飘进来的那些吃食香气,不禁感慨:
“难怪人人都拼了命的进城呢!外头村落百姓一颗米都寻不着,城里却还是这般好日子!”
令仪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望向车外,语气里压着几分忧虑:
“不论城中还是村落, 底层的百姓,日子都是一样的难捱。你再仔细瞧瞧。”
白芷听了也探出头去。
霁月仍打坐, 眼睛却悄悄掀开一线,循着车帘缝隙往外觑。
“真的诶!”白芷忽地出声。
“什么什么?你发现什么了?”青黛连忙凑过去。
“你瞧,那推车的卖货郎, 衣裳虽带着补丁,可那双手白白嫩嫩的, 一个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人, 怎么能养出这样的手?”
青黛循着白芷的思路继续细瞧:
“是诶!还有那摊饼的,那油锅边上, 竟一点油点子也没有!”
白芷压低了声音:“你再看那穿织纹蓝衣的,就这么一会儿工夫, 已经走进走出那典当行三次了!”
青黛猛地收回视线, 转头看向令仪,眉心拧成个小疙瘩:
“姑娘,这些人都是在演戏?为何?”
“你再不动动你的脑子,真的要锈住了!”白芷抬手, 曲起指节在青黛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顺势接过话头,
“自然是想把沧州扮成一副祥和安稳的模样,好叫二爷瞧了放心,早点儿走人呗!”
白芷说着,一手撑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忽然间眉头一挑,整个人都坐直了些:
“怪不得!怪不得今儿上午非走那颠簸的山路,不走那平坦的官道,原来二爷早就料准他们会做这表面功夫了!”
青黛瞪向白芷——她?气里那股子叹服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这般眉清目秀的白芷怎么突然叛变了!
将她们姑娘害成这样,谢竑就是世上最坏的恶魔!
偏生霁月在旁,青黛满腹的话说不出?,只得一味拿眼瞪着白芷。
白芷被她瞪得委屈,不过就事论事嘛!她缩了缩肩膀,凑到令仪跟前。
令仪瞧着青黛瞪得铜铃似的眼,又看看白芷缩着的肩,心下暗自一叹:这两个丫头,一个性烈如火,一个沉稳如水,倒都有各自的道理。
若论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百般纠结?
抛开她与谢竑的私怨不提,她也须得承认,他对朝廷、对百姓确有裨益。
无数回他睡卧在她身畔,她都恨不得下些药,毒死了他干净。
可他若果真死了,只怕南疆即刻便会攻入京城,那时节便是生灵涂炭。
她不能因自己一人之自由,毁了整个国家。
再者,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到处皆是战乱,她又往何处寻觅一方净土?
令仪垂下眼,将这些翻腾的思绪轻轻压了下去,像是把一页写满字的纸合上了。
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平静。
令仪伸手揽住白芷,看向青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眼睛瞪那么大做什么?白芷的病还没好利索呢。”
青黛哼了一声,撇撇嘴:“姑娘就是偏向白芷!我不同你们好了!”
“诶诶诶!你这样讲可就不对了,那沁雪球姑娘给了你可没给我呢!”白芷说着去推她,这一推却觉出不对劲来——
那沁雪球戴在身上,通体都是凉丝丝的,可如今青黛身上却不是这般,反倒有些潮乎乎的热。
她又细细去瞧青黛,只见她脖颈处沁着细密的汗珠。
白芷不由顿住,青黛虽然性子活泼,可该有的准还是有的,姑娘给的东西从没有弄丢的。
况且她们整日坐在车上,也不曾去过什么地方,她分明记得上午青黛身上还沁着凉……
青黛见白芷神色凝住,不由心下一慌,可不能叫她往下想,连忙伸手去推白芷,声音拔得又脆又急:
“白芷白芷!我想吃你做的雪花饼了,等到了驿站你给我做,好不好嘛!”
白芷被她这么一推一嚷,思路便断了线,也未深究,只顺?应道:“好啊,那东西又不难做。”
青黛暗暗松了?气,悄没声儿地垂下眼,手指在裙摆上捻了捻。
令仪不动声色地端起水盏抿了一?,目光从盏沿上方悄悄投过去,在青黛的脖颈上落了一落。
她顿时明白了白芷的怔愣和青黛的慌张,可心下却越发迷惑起来——
青黛若真有了心上人,何须对自己遮掩到这般地步?她若实说了,自己总归是替她高兴的。可若不是为这个,那沁雪球又去了哪里?
正思索间,马车停了。
青黛以为到了地方,连忙掀帘往外瞧,便见几个身着官服的人一面迎上来,一面扬声道:
“谢大人!若不是城门守卫见了您的令牌,我们还不知您到了呢!失礼失礼!快快快,请到知府府衙一叙。”
谢竑回了句什么,隔着车壁听不真切。
只见那几个官员中有人打发了小厮先行离去,又有一个翻身上马,在前头引路。
车马便又重新驶动起来。
青黛借着探出窗外的动作在外头长长吐了?气,转回轿中,一派天真地撇撇嘴:“这帮人可真能演!”
又行了一盏茶的功夫,轿子稳稳停下。
令仪探身出马车,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递在跟前。
她抬眼望去,谢竑正立在车前,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令仪微微一怔。自那日湖边不欢而散后,谢竑便再未与她有过任何亲近之举。
她原以为这些日子过去,他总该想通了,可如今看来,并没有。
从谢竑的角度望去,虽看不清她的神情,可那只攥着裙角、越收越紧的手,已足够告诉他——她不打算将手递给他。
他也想起了湖边那日的场景。
当时她说出“很好看”三字后,他捏住她的下巴,几乎是咬着牙问她:
“喜欢是这副样子吗?孔令仪,你连做样子糊弄我也不肯?”
孔令仪回了什么?
不过神色淡淡的一句:
“对不住,二爷。我没法对一个对我做过恶事的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二爷这一阵想来也不好受,你把令仪留在身边,令仪便只能这般。二爷是聪明人,何苦这般互相折磨?不如……”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扭过来往怀里一带,低头便吻了上去,把她还未出?的话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被迫仰着头,身子几乎拧成一道弯弧,这般大的动作惊得身下马匹打了个响鼻,晃晃荡荡往外踱了两步。
谢竑本以为她会挣扎推拒,可并没有。
她只是闭着眼,任由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地闯进来,勾着她的舌根纠缠搅弄。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从她后颈滑了下去,顺着脊背的弧度一路向下,一把探进了她的衣襟。
掌心贴上她肌肤的刹那,谢竑忍不住微微一颤——这般炎炎夏日,她的身子却如此冰凉柔腻,比那上好的蚕丝不知胜出多少倍,叫人只想将她裹在身上,片刻也不分离。
他将她往怀里拉得更紧了些,指尖从她腰侧一寸一寸碾过去,所过之处,激起细密的战栗。
马儿浑然不觉背上光景,只顾低着头慢吞吞地吃草,似乎嫌此处的草不够肥美,一边嚼着,一边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
谢竑本是控马的好手,这点颠簸于他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般,一下一下将怀中人与他贴得更紧。
他指尖去寻她腰间的丝绦,三两下便解开了。
衣裳从她肩头滑落,虚虚挂在腰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脊背,毫无遮掩地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就在他将唇瓣从她唇上移开往下去时,她又开了?。
声音哑得不像话,却偏偏还是平的——平得像一潭死水,与她此刻泛红的脸颊、急促的呼吸全然割裂开来:
“二爷不必再这般辛苦试探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就算你一次又一次占据我,我也不会改变半分。”
他只需将她再往上提一分,便就成了。
可那一刻,看她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他也着实觉得没意思。
他替她拢好衣襟,扬鞭打马,原路返回。
此后这些天,他不理她,只等着看她会不会有半分在意。
可她倒好,像个没事人一般,该吃吃该睡睡,半点儿不受影响。
他每日睡前翻看霁月呈上的节略,见那上头写着“夫人今日多用了半碗饭”,或是“夫人今日多笑了三次”,他便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他不理她,她的心情反倒更好了不成?
好容易盼到她亲手写了一封信来,他满以为能从中读出几分软语温存,谁知展开一看,通篇尽是家国天下、百姓苍生,敢情他费尽心机,到头来竟是给自己寻了个天下第一的谋士!
可也偏偏是这封信,将他这些天堵在胸?的那?郁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忽然间就想通了——他就不该顺着孔令仪的思路走。
她那张嘴,活的也叫她说成死的了。
要她的心做什么?
看不见摸不着的,不如不要!
人在这儿不就好了?
他只要牢牢抓住她这个人,旁的都不打紧!
心念已定,他一把扯过她攥着裙角的手,将她拽下了马车。
在她踉跄着靠过来的那一瞬,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低而带着几分戏谑:
“令仪这般心怀天下,等回了京,我向太后请旨,替你开这女子入朝为官的先河,给你封个官职,如何?”
作者有话说:
连更7天的活动我完成了,看活动说明,明早10点会给订阅这七章的宝子们发礼包,大家记得来领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