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没有你,我真的会死。
“放我走。”方郁疲倦的想要终止这一场宗少惟随心所欲要开始的囚禁游戏。
“饿了么,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想吃什么?”宗少惟避而不答。
“我说,放我离开。”方郁重新睁开眼,一字一句重复道。
“西兰花怎么样,你以前爱吃。”宗少惟像是根本听不懂人话,自顾自的低声说,“我现在已经会做很多菜了,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宗少惟!”方郁猛地提高音量,手腕上的链条被扯得泠泠作响,“我在跟你说话!”
宗少惟沉默一瞬,抿嘴,哑声说:“我不会放你走。”
迎着方郁厌恶抵抗的目光,宗少惟走上前,抓住了方郁的手腕,制止了他徒劳挣扎的动作,低头检查他手腕上被扯出的红痕:“别白费力气了,钥匙在我这里,没有我允许,你不可能从这里出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方郁气急,抗拒宗少惟的触碰,却被牢牢抓紧,扯都扯不开。
“这样抓着我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绑住他的身体又能什么样,就算他是方郁又能怎么样,他不爱宗少惟了,无论是Felix,还是方郁,都已经不爱宗少惟了。
宗少惟这次终于肯告诉他了:“我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你待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低哑,像是生了一场重感冒,明明就只是两句话,中间还哽了一下。
“方郁,你知道我们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了么?三年,整整三年。”
宗少惟着重咬重要了三年这个时间节点,像是在提醒他:你骗我了,你假死离开了我整整三年,所以我现在做这些事报复你是理所应当的。
方郁眼里的情绪很淡,宗少惟能绑住他的手脚,困住他的人身自由,但他没有办法左右方郁的情感。
哪怕宗少惟前面说了那么多对不起和我爱你,也只是换回方郁一时间的激动情绪而已。
如果连“对不起”和“我爱你”,都没有办法换回更多的情绪,那么到了现在,方郁不认为宗少惟还有什么话能够打动他。
直到下一瞬,他听见宗少惟说:
“我很想你。”
方郁,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了。
整整三年。你不在我身边,我很想你。
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是脉搏上的血管,或者是怦然跳动的心脏,亦或者是本以为安如磐石的理智,全都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被烫了一下。
宗少惟原本就在床边,现在靠得很近,手里抓着方郁的手腕,方郁原本没有想要抬头,可在感受到他的再度靠近时,还是下意识仰头。
沉默的对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没有人说话,相对也无言。
宗少惟看起来倒是有话想说,但是唇瓣动了动,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方郁,我真的、真的很想你。”这句话是在他紧紧抱住方郁之后,在方郁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说的。
即使是单方面的拥抱也需要两具身体紧密相贴,互相感受心跳。
宗少惟用力抱着他,呼吸落在方郁的耳边,很烫,很热:“这三年来,每一天我都在想你,白天里你不来见我,晚上好不容易来了,又总要一遍遍和我说再见。”
“我害怕梦到你,又怕你连梦里都不肯见我。”
方郁听着他没有什么逻辑颠三倒四的话,后知后觉开始挣扎,但手腕还被人抓在手里动弹不得,他只能咬着唇瓣,语气漠然道:“放开我,宗少惟,你放开!”
可宗少惟像是迷失在沙漠尽头的旅人,什么都听不到,只知道要用拥抱换取的体温,当作解渴的甘霖。
痴迷的汲取,不遗余力的拥有。
“放开我……”
方郁被他抱得快喘不上气,胸腔紧绷着,心脏跳得很快,他拧着眉挣扎,却没办法推动宗少惟分毫,耳边无孔不入的还是他的声音:“所以我想找你,我真的去找过你……方郁,我当时只差一点就能找到你了。”
他的话说的莫名其妙,乱七八糟,方郁听不懂也根本不想听,只是在能动弹的第一秒,低下头,毫不犹豫的咬上宗少惟的肩膀,很用力,顷刻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滚开。”方郁试图用这点痛威胁他。
宗少惟肩膀骤然一痛,忍不住的闷哼出声,手下却依旧紧紧抱着他,甚至主动伸手按着他的头,让他咬。
“咬吧,你想怎么咬都没关系。”宗少惟神经质的摸着他的脸,嘴角带着诡异的,类似宠溺的笑意,“把整条胳膊咬下来也没关系,吃下去也没关系,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方郁看着他平静而疯狂的眼底,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沾着血的牙齿颤了颤,方郁猛地往后仰,和宗少惟拉开距离,满眼厌嫌的骂道:“宗少惟,你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宗少惟听着却笑了:“我早就是了。”他坦荡的承认,“方郁,疯子还是神经病,无论哪一个,我在你死了之后就都是了。”
宗少惟最开始并不相信方郁死了,所以他一次次在梦里和方郁见面。
一开始还能分清梦境和现实,知道睁开眼后,他还能在方郁穿过的衣服、盖过的被子、留下的猫里找到方郁存在的蛛丝马迹。
后来,方郁不在身边的时间变得久了,衣服上的气味淡到闻不到,游乐园越长越大,已经和刚来到家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宗少惟渐渐就分不清了梦境和现实了。
他彻底沉溺于梦境里,怕方郁和他说再见的时刻来得太早,为了延续这场早晚会散的梦境,不惜一颗又一颗的吞下安眠药,直到昏迷。
如果不是被保洁发现,宗少惟大概真的要去见方郁了。
他其实是很高兴的。
既然已经无法自欺欺人把梦境当现实,既然已经接受了方郁的死亡,那就应该兑现诺言。
“方郁,死亡也不会让我们分开。”
“你和我,死也要死在一起。”
既然方郁死了,那宗少惟也该去陪他。
所以他在抢救清醒之后,睁开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手背上的针孔,用力的往手腕上划去,针孔是极其锋利的,深陷进血肉里,带起一长串血珠,血管是极其脆弱的,顷刻间,血流不止。
但是这一次发现他的人,又变成了宗厉。
宗厉进门看到他的动作,想也没想,一巴掌狠狠甩到他脸上,大骂他是不是疯了?一定要玩死自己才肯罢休?!
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一巴掌毫不收力,扇得宗少惟当场咳血。
“我要去找他。”宗少惟半边脸已经麻了,却还是固执的说,“我要找他。”
“你这是找死!”宗厉被气急了,边颤着手狂按床头铃,边恶狠狠的大骂宗少惟,“宗少惟,他已经死了!他为了不死在你身边宁愿让你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你要是想让他死了也不清静,你就尽管去找他,尽管去死!”
医生来了,一窝蜂的把宗少惟围住,又一次的抢救。
这次宗少惟住了很长时间的院,不止是治疗自残的外伤,更是在宗厉的强制要求下,开始看精神科和心理医生。
宗少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病,他明明很清醒,很理智,他只是想要去找方郁。
可所有人都告诉他,哪怕是死了,方郁也不想见到他。
宗少惟还是想死,可那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阻止他的——
墙面全包着米白色软包,所有墙角,甚至门框都是圆角,窗户上的钢化防爆玻璃根本不会为他打开,就连绝食也有营养液吊着他的命,24小时的高强度监视,晚上宗少惟甚至要被强行捆上约束带,毫无自尊的像个真正的精神病人。
他想死,有一万种方法,可他死不了,因为有一百万种阻碍。
宗少惟短暂的清醒时,会看着窗外漆黑浓郁的夜色,想,为什么死亡明明是这么困难的事,方郁却轻易的做到了?
那个他一向看不起的,不放在眼里的,懦弱的,没有用的方郁,为什么轻易就可以做到?
宗少惟想不明白。
他浑浑噩噩的活在梦里见到方郁,白天寻死觅活要找方郁的死循环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宗少惟被迫吃的药开始发挥药效,他逐渐从一个神经病变得像个正常人。
而这个症状好转的根源,来源于很普通的某一天。
宗少惟看着医院病房的漆白色的天花板,忽然恍惚,方郁长什么样子来着?
梦境里的那张脸渐渐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某种无法描述的空白。
宗少惟心脏急剧加快的跳动,他疯了一样拍着那扇门,他闹着要回家。
宗厉来了,依旧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要回家。”宗少惟双目血红的说,“放我回去——”
“你要回哪去?”
“我要回家!”宗少惟像是一个闹脾气的三岁小孩,长时间的关押,没有言语交流,让他变得语言退化,只是固执的重复着这句话。
宗厉很冷酷:“病没有看好之前,除了这里,你哪里也别想去!”
“可我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宗少惟面露痛苦,他脆弱得不像宗少惟,而像是某个因为家长不同意早恋就闹死闹活要绝食抗议的叛逆期少年。
“我快要忘记了方郁了,怎么办?”
宗厉看着他,只觉得头疼。
很明显,能婚内出轨的他并不是什么情种,宗少惟这样执迷不悟的性格,多半是遗传了他那个妈。
宗厉对宗少惟母亲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他们两个是上一辈商业联姻的工具,宗厉没有为这段婚姻付出感情,他妈妈却用性命为这段婚姻找了晦气。
宗少惟身上流着他的血,一贯的无情,可现在,到了方郁的事上,却又将他妈妈的糊涂学了个十成十。
宗厉冷眼旁观他的蠢态,做好了宗少惟发疯的准备,可宗少惟却哽咽的喊他:“爸。”
“我想要他的照片,你帮我去找他的照片吧,我不能忘记他,他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不能也忘记他……求你了。”
有一天,他竟然会对宗厉用祈求的语气,卑微的喊一声爸,只是为了求一张照片。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遗照。
宗厉答应了。
宗少惟和方郁在一起整整七年,可他们的照片却少得可怜,宗厉翻箱倒柜,从宗家找到宗少惟“家”,也只找到了两张。
一张是很早之前的,他们两个人高中毕业的合照,随意的夹在毕业册里。
他们两个那个时候已经恋爱了,尽管身高差得有点大,但还是站在一起。
宗少惟目空一切,倨傲的看着前方,方郁则微微侧头看着他,笑容腼腆。
一张是近期一点的,那张在游乐园走流程的合照。
画面里,宗少惟依旧倨傲,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而方郁依旧有些拘束,他们连站在一起的姿势,动作都和七年前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第二张里方郁表情平静,没有笑,也没有看宗少惟。
宗少惟就靠着这两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翻来覆去的想,以至于三年后,能在看到方郁的第一瞬间认出他。
你要说方郁的死亡真的给宗少惟带来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
一间永远限制自由活动的病房,一扇永远无法打开的窗户,一颗因为绝食闹到胃病不断的脏器,还有手腕上那道自残后愈合的疤痕。
这些都不算什么。
他真正给宗少惟留下的,是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噩梦。
一面恐惧,一面祈祷着,翻来覆去的梦见。
一次次虚假的拥有,一次次真实的失去。
现在,他又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了,怕梦太短,又怕现实太长。
于是宗少惟不再吝啬,不再保留任何的情绪,他混乱的把心里要说的话全都说给方郁听:“所以我不能没有你了,方郁,我会死的,没有你我真的会死的。”
没有你,我真的会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和朋友出去玩了一天
暴走一万步
腿好像有点死了
更新虽然有点晚……
但是我更了
哼哼哼
晚安~
第62章 方郁是你亲手杀死的。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没有撒谎,宗少惟把手腕上的那块表摘了。
表带被摘下,方郁瞳孔微缩,看到了宗少惟手腕上的疤痕 。
其实并不只有一道,新疤叠着旧的,有浅的,也有深的,不知道具体是用什么工具割的,切口平整,疤痕灰褐色叠加着浅粉,深的显得狰狞,浅的好像还能看到血肉。
出现在这样一双手上,实在是有些丑陋,难怪要用手表掩盖着。
方郁低头定定看着,并不能说多么动容,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每一次我快要忘记你的时候,就会在这里划一道。”
宗少惟哑着嗓子说,“最开始还有钢笔尖和玻璃碎片能用,后来他们什么都不肯给我,我就只能用指甲,一道道的往上面划。”
方郁心口一窒。
大脑嗡鸣直响,他好像有些听不懂宗少惟说话了。
其实在宗少惟最开始说对不起和我爱你的时候,他就有些听不懂了。
因为他所熟悉的认识的宗少惟从来不会把这些话挂在嘴边,更不要说是对他说。太陌生了。
相识这么多年,他们做过朋友,做过恋人,做过夫妻,关系变过很多次,但是宗少惟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高傲的,自负的,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形象。
所以方郁完全没有办法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像是青春期里叛逆的那些小孩子一样,做出这种类似于自残的行为,证明自己曾经为了他一心求死过。
只不过真正叛逆期的人是为了用这种方式衬托出自己早育早慧的与众不同,而他则是为了惺惺作态惹方郁在意的装模作样。
方郁漠然的移开眼,故意不去看那几道狰狞的疤痕。
他的无动于衷,宗少惟全都看在眼里,心口发涩一阵悸痛,却还是笑着说:“但是一点都不疼。”
他重新抱住方郁,这次没有刚刚那么重,像是怕弄疼方郁,或者只是怕再度被用力推开,他小心翼翼的圈住对方的肩膀,头埋在方郁的脖颈,语带哽咽:“只要我能想起你,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宗少惟其实不怕痛,要是真的怕痛的话,他不会一次次尝试着拿各种东西往自己身上招呼。
他只是怕自己会忘记方郁。
如果疼痛能够让他记得,他不介意一次又一次的亲手印上疤,一道更深更痛的疤。
“你以为你做这些,我就会心软么?”
宗少惟做了什么,方郁其实并不在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嗓子会变得这么哑。
他想表现的冷漠又无情,就像很多年前的宗少惟一样,然而,声音一出,又感觉怎么都不太像,不是很无情,只是冷漠多一点。
“别白费力气了。”拥抱的姿势,宗少惟看不见方郁的眼睛,只能感受到他在摇头,听得到他冰冷的语气,“宗少惟,你是死是活,我都不在意。”
方郁能很清楚的听到耳边宗少惟呼吸一滞,似乎听到方郁这样冷漠的话语很不可置信一样。
或许他说的话,在这个时候确实显得太过伤人,可方郁不觉得有要收回的必要。
既然决定冷漠以待,那就没有心软顾忌的必要。
宗少惟想要方郁,不惜把人绑在这里也要把以前的方郁找回来,那他就只能还给他Felix,让他清晰的一再知道,方郁已经死了,让他只能放自己走。
可宗少惟不松手,脸贴到方郁脖颈,有点陌生的,潮湿的触觉,烫得方郁身体一抖。
宗少惟颤声说:“方郁,我没有想过利用这件事让你心软。”
“因为当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方郁说宗少惟是在用这种方式卖惨,惹他心软,然而宗少惟做这一切的时候,方郁已经“死”了,他难道要指望真的用这种方式死掉之后,在梦里惹他心疼么?
因果是错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方郁,我爱你,真的……爱你。”
他又在说这个字,下意识把手收紧,怕方郁再用刻薄的话将他的感情一再抨击,一再贬入泥底,说得毫不存在,一文不值。
他有爱,他对方郁是有过爱的。
如果这都不算爱,他的这些行为是不是太过愚蠢而疯狂。
如果不是爱,宗少惟想不明白,这三年他的那些噩梦是为什么,今天堂而皇之的绑架和囚禁又是为了什么。
所以宗少惟坚信,这些都是他爱着方郁的证据。
现在他把这些证据给方郁看,只是希望他也能够相信。
然而这次方郁却只是在怔愣之后,摇着头,冷笑了一下,斩钉截铁的否认:“不,这不是爱。”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很无关紧要的普通小事:“宗少惟,你只是不能接受我离开你,你不能接受曾经那么爱你的我不再爱你了。”
“不,不是的……”宗少惟不能接受自己的爱被否认,他微微退开身,在方郁目光下无措一样摇着头,“不是这样。”
“你说你需要我,离不开我,可是为什么我在的时候你意识不到?”他冷声质问宗少惟,“为什么你的爱要在我不需要的时候说出来?”
宗少惟眉头皱起来,看起来好像很痛苦,他只是没办法接受方郁否认他的爱,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清楚:“我不知道,我当时……只是不知道。”
我当时只是不知道我爱你。
我当时只是不知道我竟然是爱你的。
因为不知道,所以得到爱的时候肆意挥霍,毫不在意。
因为不知道,所以失去爱的时候痛苦不堪,要死要活。
他们在一起七年,方郁的感情从浓烈到冷淡,一点点直至熄灭,宗少惟现在却说,他不知道那是爱,他不知道爱的形状。
多可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感情?
“是,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方郁点头,看着他,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和你在一起,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看见你会高兴,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到你和祁岭在一起会难过,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的求婚,你也不知道我质问你为什么的时候,你说、说……”说到最后,方郁的声音也跟着哽咽,话说不下去,眼泪却不争气的砸下来,顺着滑落的痕迹,洇湿宗少惟的眼眶。
“对不起,对不起方郁……”这一刻,宗少惟只觉得心痛如绞。
他不想再让方郁继续说下去了。
方郁的言语是刀子,一下下用力凿进宗少惟的心脏,挖出两个鲜血淋漓的窟窿,他的眼泪是高浓度的盐水,腐蚀着他的伤口。
可他却还要对方郁道歉。
因为方郁的每一句话都在向宗少惟诉说那些年,宗少惟所不知道的“爱”。
真的是他不知道吗?不,不是的,是他视而不见。
方郁爱他,爱到浸润到他感情世界里的一切,方方面面,爱到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爱存在,所以不在乎也理所当然。
方郁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宗少惟,我其实问过你吧。”
方郁的语气变得很轻,褪去了那一层强装的冷漠和无情,显得迷茫,“我问你把我当什么,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吗?”
宗少惟身体一僵。
很明显他是记得的。
记得那一连串的反问:
——“你说呢?你以为呢?”
——“喜欢?你爱上你了?”
——“你觉得可能吗?”
如果不是沈听白,你这种人,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言犹在耳,字字玑珠。
你问方郁为什么这么冷漠,这么无情?为什么死活不愿意相信宗少惟口中的爱?
这就是原因。
不是方郁不相信,而是他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而这个答案还是宗少惟亲自给他的。
自作自受。
活该。
他搬起砸过别人的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就怨不了别人在他伤过的脚上撒盐。
“所以现在你凭什么过来找我要你想要的那个方郁呢?”方郁很疑惑,很不解的质问他,“那个方郁明明是你亲手杀死的。”
曾经那个喜欢他的,爱他的,迷恋他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方郁,是宗少惟一点点用冷漠和无情亲手杀死的,现在又凭什么过来找?
因为你后悔了?因为你终于意识到了你需要那个方郁?因为你以为Felix还活着,方郁就会回来吗?
“宗少惟,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方郁坦言说:“我不爱你了。无论你问几遍,都是这一个答案。”
“我也不会相信你的爱,因为我根本不需要。”
不需要一句迟来的道歉,不需要一份累赘的爱,因为他们全部都和宗少惟一样,对于现在的方郁而言,除了能让他回忆起那些难堪的过往之外毫无意义。
“你如果想用这种方式…….”方郁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镣铐,眼里带着讥讽的笑意,“来缅怀你迟到的感情,来装模作样的演自己多深情,我不介意。”
看着宗少惟通红潮湿的眼睛,感受着他放在自己身上,止不住颤抖的手,方郁声音很轻的礼貌询问他: “但是演完了就滚,好吗?”
“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见到你。”他说完,深深闭上眼睛,无声的印证着他的话。
他对宗少惟已经厌恶至极。
宗少惟完全无法接受方郁眼里的厌恶,他落荒而逃,背影都那么狼狈。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越来越晚了……
对不起
我爱你们
(养乐多语气)-
到底谁发明的日更……
我爱你啊呜呜呜呜我爱死你了呜呜呜呜呜呜
第63章 我会放你走。
方郁的人身自由被四条链条限制,他的活动范围只有床上,下床都做不到。
宗少惟出去了有一会儿,不知道去干什么了,但好歹不在他的眼前晃,方郁坐在床上,细细打量着这个房子。
很明显,这是一栋别墅,欧式古堡风的装修,看起来不算很新了,但是很干净,应该是最近找人打扫过。
百叶窗隔开外面的天光,一束束长条状的光影顺着落在地板,远处林木郁郁,看不到街道与人烟。
这是离城区很远的地方,可在M国,这种地方很常见到,至于他现在具体是在哪里,确实很难分辨。
方郁心里烦乱,他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服,只是外套不见了,连带着他的手机也被拿走了。
手脚被束缚,通讯工具被收走,他的活动范围被牢牢锁在这张宽大的床榻之上,要想从这个地方成功离开的概率很低。非常低。
难道真的要等宗少惟发完疯后再把自己放回去?
他的话可信吗?明明昨天晚上他还装模作样的说自己今天会回国的,现在不也还是发着疯病把自己绑在这里了?
要是他不放人怎么办?要是他真的把方郁再带回那个地方怎么办?
方郁心烦意乱,用力挣动着手腕上的镣铐,徒劳无功。
那一层羊皮软垫保护着他的皮肤,哪怕这样大的动作也不会被磨伤。
已经给他上了镣铐,却还会担心他是不是会被这种方式弄得受伤?
装模作样,故作姿态。
方郁嘲弄般扯了扯唇角,重新闭上眼。
明明应该想怎么从这里出去,但是脑海里回想起来的,却是宗少惟刚刚仓皇离去的背影。
方郁皱着眉,想要把这一幕从脑海里删除,然而,接踵而至的却是那双通红湿润,堆满痛苦的眼睛,连带着手腕上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疤痕。
思绪像是开了闸,他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想宗少惟口中的自残,想他说的精神病房,想他像个真正的病人一样被捆在床上。
所有不该想的全都想了一个遍,画面丰富,最后像是做了场梦一样,浑噩的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直到鼻息间传来熟悉的粥的香味,方郁缓慢睁开眼。
“起来吃点东西吧。”
宗少惟又回来了,重新出现在他面前,这次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味道熟悉,品相也熟悉。
番茄牛腩粥。
方郁定定的看着面前那碗粥,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或许就只是面无表情。
他缓缓抬头,沉默的看着宗少惟。
宗少惟垂下眼,避开视线,说:“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经常做,就学会了,要尝尝么?”他端着那碗粥,往方郁面前凑了凑,讨好一样。
方郁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没什么情绪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看着宗少惟,轻声反问:“我喜欢吃?”
宗少惟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方郁看起来好像很失望,又好像意料之中。
“你记错了。”方郁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一点都不肯给宗少惟留,摇着头,漠然道,“我不喜欢。”
宗少惟一愣,听到方郁淡声说:“以前常做也只是因为你爱吃。”
那时候,家里常常会飘着这道菜粥的香味,每次宗少惟回家都能闻到,一闻到就知道是回家了。
他以为是方郁喜欢吃,所以每次都做,但其实不是的,无论是番茄牛腩,还是不甜的蛋糕,从始至终,爱吃的都只是宗少惟。
方郁只是迁就他。
现在他不迁就了,也就连勉强的喜欢都懒得敷衍,看都没看第二眼。
宗少惟捏着碗沿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喘不上气。
你看,要证明爱,其实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吧,方郁三言两语就能表达出来的东西,宗少惟却翻箱倒柜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宗少惟把粥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低声问他:“那你有其他想吃的?我可以再去做。”
方郁闻言看了他一眼。
宗少惟也在看他,明明是他把自己绑在这里,可表情、姿态、一举一动,小心翼翼,又根本不像是“绑匪”该有的样子。
他看起来很害怕方郁。
怕方郁什么?
生气?不理他?恶语相向?
方郁明明什么都不会对他做。
说爱没有,说恨也没有,方郁甚至根本懒得报复他。
可就是这样,他才心慌。
总要有点什么吧,方郁的反应对他而言就是心口的控痛表,太平淡了,他反而会觉得心慌,他宁愿方郁让他痛一点,打他,骂他,指使他,折腾他,让他不好过,怎么样都好,起码宗少惟会好受一点。
可方郁却只是看了他几眼过后,摇摇头,说:“算了,放下吧。”
他向那碗番茄牛腩妥协。
或许并不是体谅宗少惟的亲自下厨,只是懒得再和他有任何废话。
宗少惟这个时候其实该继续问方郁,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去做。
而不是让他强忍着厌恶吃这碗他根本不喜欢的粥。
可就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着劲,宗少惟重新把那碗粥端起来了,看架势是还想亲自喂他,方郁浑身不适起来,宗少惟刚舀起一勺牛腩肉,他就把头偏过去,抗拒的神情:“我自己可以吃,你出去。”
宗少惟手一顿,分不清方郁此刻脸上的厌恶,到底是因为看到了讨厌的食物,还是因为看到了他。
“我……”宗少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勺子,但还是说,“我给你拿着碗,不然放桌子上你够不到。”
他的语气倒是体贴,丝毫不提方郁为什么够不到。
让人听着只觉得好笑。
方郁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银白色的镣铐,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问:“一周之后你放我走?”他像是确认一样,这样问了一遍。
宗少惟视线跟着落到他手腕上,嗓子发涩,但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方郁看起来并不多相信他:“这次没骗我?”
“没有。”
“说到做到?”方郁再三追问,好像多么迫不及待那一天的到来一样。
也是,能离开宗少惟,他怎么可能会不迫切?
“说到做到。”宗少惟心口涩得生疼,“一周结束,我放你走。”
方郁定定看着他,审视着他眼底的情绪,分辨这话里的真假。
宗少惟心脏已经疼的千疮百孔,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甚至还能笑一下:“是真的。你留在这里陪我一周,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等时间到了我会放你走。”
方郁听到了想要的保证就不再说话了,伸手接过宗少惟手里的勺子,借着宗少惟的手当托盘,神色从容的喝着碗里的粥。
如果不是他提前说过不喜欢这碗粥,任宗少惟怎么看,他都看不出来方郁是勉强的。
一碗粥很快见底,方郁把勺子放回碗里,抬眼,撵人:“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宗少惟喉结动了动,伸手接过空碗,问:“想喝水吗?”
方郁摇头。
宗少惟点点头,拿着空碗离开了,回来的时候还是给他拿了一杯温水。
“喝一点吧,我刚刚盐放多了。”
方郁觉得好笑,宗少惟我行我素霸道惯了,装模作样演一演主动询问对方意见,结果下一秒就暴露本性了。
不过就像宗少惟说的,他的粥确实有点咸,方郁也就没多和他说什么,宗少惟递过来,方郁就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点。
这次宗少惟却没拿着剩一半的杯子出去,方郁等了几秒,都没见他有动作。
抬起头看他,宗少惟和他对视,问他:“看电视吗?”
方郁一愣。
电视?
他下意识环顾了一眼这个房间,根本没有找到电视,正在怀疑宗少惟是不是要把他带出去,宗少惟突然在一旁的桌子里翻出一个微型投影仪。
他翻着手机上的电视剧和电影,问方郁:“想看什么?”
“……”
方郁沉默一瞬,说:“都可以。”
宗少惟找了一圈,问他:“电影呢?”
方郁点头,意思还是都可以。
他被锁在这里,既没办法出去,也没有通讯工具,整整七天,如果每天都只是睡觉的话,概率也不大,用这种事打发时间也不错。
宗少惟于是找了一个挺文艺的电影片子,投影到了雪白的墙面上,坐在方郁身边,陪着他看。
为了应景,他把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光线很暗,电影画面在方郁脸上明明灭灭,光影扫过他安静的侧脸。
宗少惟侧目,垂眸着看他,心口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又涌上来,但这次又和那种难受不太一样。
他只是想到了一件,很早之前,很普通的小事。
家里是有私人影院的,就在三楼,但他们从来没一起看过电影,宗少惟没有这个闲心,方郁对这个也不太感兴趣,就一直搁置着,摆着好看。
但方郁很喜欢在放假的时候打扫家里,有一次是个小雨天,宗少惟不去公司,不去找兄弟喝酒,鬼使神差的把车开回了家里。
时间还早,推开门,没有看到方郁在做饭其实也很正常,但他喊了两声“方郁”都没喊出人就不正常了。
今天是休假日,按理说方郁当然只可能在家里,但为什么没有回应呢?
宗少惟从一楼找到二楼,卧室、洗手间、厨房,全都没有。
直到最后,在三楼,他看到了影院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方郁躺在柔软的椅子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拿着抹布和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电影还在播放着,不知道是什么片子,大概挺欢快的吧,舒缓的英文音乐在响,宗少惟找人找不到的烦躁在看到方郁脸的一瞬间,消失殆尽。
“方郁?”他上前,把方郁手里遥遥欲坠的擦桌布拿走,喊他,方郁睡得正迷糊,眼都没睁开,下意识“嗯”了一声。
这声音很闷,低低的,落在宗少惟耳朵里很像撒娇。
宗少惟就笑了,他用手捏方郁的脸颊肉,其实也没什么肉,但捏在手里柔软滑腻,很舒服,宗少惟有些爱不释手,扯得方郁渐渐醒了过来。
“怎么睡这里了?”宗少惟看到他微微眯起的眼缝,看到了里面漆黑的瞳仁,声音难得放轻,“干什么了,困成这样。”
方郁反应了一会儿,看到是他,眼睛很快瞪大:“你怎么回来了?”
宗少惟不满:“我不能回来?”
方郁在一片漆黑里缓慢适应着,眨着眼,语气有些着急:“现在几点了?我睡了很久吗?晚饭还没做……”
以往宗少惟回家多是饭点,今天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方郁却根本没做饭,只以为自己一觉睡过头了,有些着急的就要起来。
“着什么急?”宗少惟按住他,看着他迷蒙黑亮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外面下雨了。”
方郁眨眨眼,听不懂他的话。
宗少惟也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低下头,有些烦躁接着说:“我的衣服都湿了,等下你记得帮我洗了。”
方郁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但其实宗少惟根本不是为了说这个。
外面下雨了,我怕晚上下大了你害怕,回来陪陪你,感动吗?
这才是他想说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就变了。
宗少惟不想说,显得自己好像很在意方郁一样,但方郁好像又并不在意他说不说这句话,于是又有些烦躁,倾身压下去,吻住了他的嘴巴。
明明是自己有话不能好好说,最后反倒恼羞成怒咬破了方郁的嘴唇。
他们没有在电影院里看过电影,但却接过吻,如果不是方郁要去准备晚饭,差一点还要做一场ai。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恍如隔世。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看电影。
方郁看得倒是认真,可宗少惟却完全心不在焉。
他看着方郁的侧脸,看着他的刚刚喝过水,尚且红润的唇瓣,又想起当年那个吻。
他们的亲吻次数并不多,还是床上更多一点,接吻对他们而言不是情感传达的方式,是上 床的前兆。
哪怕是除去噩梦外的春梦里,他和方郁接吻,后面也多是艳情的画面。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种氛围下,这种安静的,两个人都不再有争执有羞辱的场景下,他和方郁的吻会是什么样的?
不做ai,只是遵循本能的亲吻又是什么样的?
好奇的催使下,宗少惟不动声色的朝着本来就贴得极近的方郁缓慢靠近。
方郁完全投入到电影里,或者说是刻意的忽略掉身边的宗少惟——总之,他没有察觉到宗少惟的靠近。
直到眼前一暗,看着电影的视线被遮挡,变成宗少惟的脸,方郁倏然瞪大眼睛。
宗少惟情难自抑的吻,很轻的落到他的唇瓣上,熟悉而陌生的触觉,温热的碰上微凉的,只是很简单的唇瓣相碰,连吻大概都算不上,却唤醒了某些记忆,方郁像是想到了什么,应激了一样,骤然往后一仰,和宗少惟拉开距离。
两片唇瓣分开的一瞬间,没有给宗少惟留一句说话的机会,方郁伸出手,一巴掌直接扇到了宗少惟脸上。
“啪——”
手腕上的链条哗啦啦的响,巴掌落到脸上的声音清脆。
宗少惟没有任何防备,被扇得偏过头,其实不怎么疼,比起宗厉教训他时常要见血的巴掌,这一巴掌轻得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可等他转过头,看着方郁面露厌恶,做出擦嘴的动作时,他好像切切实实的听到了心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捅碎的声音。
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宗少惟,你想干什么!”方郁以一个极其防备又带着恐惧姿势尽可量的离他很远,他看着他,声音都在颤抖。
一时间,宗少惟好像分不清自己刚刚到底是给了他一个亲吻,还是对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不然为什么方郁看起来这么怕他。
只是亲吻,为什么要怕到发抖?
还是说,他是因为恶心宗少惟的触碰,恶心到发抖?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了
明天见
爱你们~
64.你别怕我。【重修】
64.
宗少惟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手背上青筋鼓起来,牙齿咬破了舌尖,尝到了很淡的血味,咸涩腥甜。
面前,方郁浑身发抖的看着他,身体下意识后仰,和他最大限制的拉开距离,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宗少惟忽然就很想抓着他的肩膀质问他:你怕什么?你怕我干什么?我没有欺负你,我只是亲了你,我只是太想你……
你假死了三年,离开了我三年,为什么现在连一个偷来的吻都不能施舍给我……
“对不起。”最后涌到喉咙的,只剩这三个字。
他垂着头,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刚刚是我没忍住,我不会再对你做别的了……真的,别这样看我,方郁。”
宗少惟受不了一样垂着眼,避开和方郁的对视。
他刚刚清清楚楚看到了方郁眼中的厌恶,现在避开已经晚了。
再苍白的解释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的粉饰,再近乎请求的语气也变成命令。
方郁怕他。
哪怕说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感情,但本能里,他对宗少惟的唯一深刻的记忆,是暴力。
方郁害怕宗少惟。
这要归咎于宗少惟之前在床上的那些暴力行径,哪怕时间已经过去很久,烙印在方郁心上的恐惧不会跟着变。
既然是咎由自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宗少惟还是想要抬手,遮住方郁那双漆黑的眼睛,自欺欺人的遮蔽住他眼中的恐惧。
然而手刚刚抬起来,却发现颤抖得厉害,无法抑制的颤抖,像是得了帕金森的怪病。
宗少惟神色一僵,眼里流露出难堪,用力攥紧手掌,咬着牙,有些艰难的将手背到身后。
可哪怕方郁已经把他的异常反应全都看进眼里,也只是沉默着,毫不在意,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宗少惟脸上的巴掌火辣辣的刺痛,发出声音都变得艰涩困难,又一遍的解释:“我只是太久没见你了,我想你,但我没想做什么,真的……”
方郁看着他的眼神依旧带着防备。
宗少惟痛苦的低下头,哑着嗓子,语气卑微得近乎祈求一样说:“别这么看着我,求你了。”
他的心脏为什么能这么疼?
那一巴掌明明连宗厉给他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却像是被数十把尖锐锋利的刀子一条条的切割。
“你别怕我。”
声音到最后已经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出去。”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并无“恶意” ,方郁急促的呼吸终于恢复平缓,心跳也渐渐的跟着放缓,他看向宗少惟眼神晦涩难辨,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或许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方郁闭上眼,像是厌恶到了极点,一眼都不想看到他,重复:“我现在不想看到你,出去。”
起码不是滚出去。宗少惟在心底自嘲,靠着这点可怜的自我安慰,转身离开。
他失魂落魄的转过身,方郁又重新看到他异样颤抖的手,但这次,大概是宗少惟背对着他,方郁脸上的表情并不是空白。
冷淡的眉头微皱,重逢以来,一向面对宗少惟仅剩平静的眼睛里,终于起了波澜。
可这些,宗少惟全都看不见。
他丢了魂一样走出那间有方郁气息的房子。
其实不该这么狼狈,人都绑起来了,他现在想对方郁做什么都可以。
如果他愿意,其实可以不只是接吻,他甚至可以强迫方郁和他上 床,要他在自己身下流泪,逼着他喊自己的名字,再过分一点,是不是……也可以逼他说出爱?
以前在床上,本就对他百依百顺的方郁会为了讨好他的欲 望什么称呼都喊,什么话都说,什么好听说什么。
现在呢?
如果现在,再让他被情 欲裹挟,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听话么?
像以前……
宗少惟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方郁刚刚的眼神又在眼前浮现,心脏上的涩痛还在翻搅,一路从心口放射到肩膀,疼得他站不住,要摇摇欲晃的扶到墙面,才能维持仅剩的体面,不至于太过狼狈的瘫倒在地。
他抬手,用力按压着左胸口,指甲恨不得掐进肉里,让那颗心脏不再痛。
可这股痛意又隔着胸腔的皮肤,穿刺过他的手心,止不住颤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宗少惟离开了。
方郁看着禁闭的门板,沉默的保持着那个凝望的姿势,很久之后,在电影进入高潮,开始播放抒情曲的时候,他终于回过神,烦躁的将宗少惟放在桌子上的投影仪关掉。
电影里的画面和声音全都在一瞬之间消失了,房间里的遮光窗帘没有拉开,依旧黑漆漆的,方郁缓缓闭上眼,眉头紧皱起来,像道抚不平的褶。
从昨天晚上被宗少惟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迷晕带到这里,到早上自然的醒来,其实他已经睡得很足了。
可或许是房间真的太昏暗,又或者只是因为实在无事可做,他一闭上眼,头就有些发晕,昏昏沉沉间,竟然真的就这样进入了梦境。
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紧闭的门板露出一道缝隙,安静的房间里终于传来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方郁睡得正迷迷糊糊,只能感受到眼前骤然一暗,还没等他睁开眼,身上一沉,多了层柔软的薄被。
一双大手扯起被角,仔细盖到他肩头,不知有意无意,冰凉手背擦过他下颌,停顿片刻。
一股很淡的烟草气味,夹杂着某种花香的浴液气息随之传来。
两股味道相互掺杂着,涌入鼻息,汇聚成熟悉又陌生的气味,算不上多好闻,方郁本能的皱着鼻子,往另一侧转身,扭过头避开。
宗少惟动作一顿,想触碰他的头发,但最后收回了手,看不到他的脸,却还是声音很低的说了句“晚安”,离开了。
门重新被关上的瞬间,黑夜里,方郁缓缓睁开眼。
被角还残留着宗少惟手上冰凉的余温,连带着那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烟草味很明显,因为宗少惟刚刚在外面吸过烟,沐浴液的气味大概是为了洗去这股味道,那……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呢?
明明盖着被子,可方郁后背却窜过一丝寒意-
第二天,方郁一睁开眼,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睡得太久,他思绪迟缓的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人,却看到了一旁桌子上的摆着的饭菜。
西兰花炒肉,虾滑卷,鲜虾粥。
都是以前方郁最常做的菜。
现在宗少惟有样学样,又做给了他。
方郁原本还在思考,他现在被绑在床上,根本没办法吃东西要怎么办,下一秒,一抬手 却愕然发现手腕上的镣铐已经不见了。
宗少惟把他的手铐解开了。
像是不太相信,方郁揉了揉眼睛,再重新去看,这次终于确信他的手腕上真的是空荡荡的。
可宗少惟怎么会忽然就把他放开?难道这场无聊的游戏已经要结束了?
方郁疑惑的思考着,但很快就不再想了——因为他的脚铐并没有解开。
宗少惟解开了他的手铐,但也仅仅只是手铐。
他依旧用镣铐锁着他,只是不再主动过来充当他方便进食的“桌子”。
方郁也没怎么纠结宗少惟这么做的原因,简单的吃过这顿分不清早饭还是午饭,但大概率是宗少惟亲手做的饭后,就沉默的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窗外阳光都变得昏暗,方郁刚睡饱的觉又开始犯困,宗少惟才进来。
可能是因为天冷了,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有些单薄的黑衬衫,脸色有些苍白,尤其是嘴唇上,没什么血色,明明是“绑匪”,看着却比被绑架的方郁还要憔悴。
视线交汇,宗少惟眼里流露出诧异,似乎是没有预料到方郁还醒着。
反应过来后又率先移开眼,错开对视,单手去拿桌子上都只吃过一半的碗。
“我要上厕所。”方郁忽然冷静的出声。
宗少惟手一顿,抬眼看向他。
方郁也在沉默的看着他,脸上表情很冷淡,平静到快要让宗少惟怀疑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不是方郁说的。
见他怔愣不语,方郁略不耐烦,重复道:“宗少惟,我要去厕所。”
“或者我也可以等你把门锁都锁上,窗户也封死。”
方郁嘲弄的看着宗少惟,如果怕他逃跑,大可以现在去把门都锁上,真的不行就去封窗户。
“不用。”宗少惟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苍白的苦笑,话却自信的不中听,“我知道你跑不了。”
他出去一趟又回来,手里拿着钥匙,解开了方郁的脚铐。
“咔哒——”
一声清脆的锁开声,宗少惟刚转过身把他的脚铐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方郁没有半分迟疑,猛地翻身下床,径直朝着门外跑。
走廊空荡荡的,他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急促,心跳骤然擂鼓,直奔大门方向。
可手刚触到门把手,用力一拧——纹丝不动。
低头一看,大门上被厚重的金属锁扣牢牢扣死。
方郁心头一沉,立刻转头看向两侧,旁边几扇房门,他挨个伸手去拉,每一扇,全都从外面锁死,他仍旧不死心的用力拧着。
“不用试了。”
头顶传来宗少惟略带沙哑的声音,方郁呼吸急促的转过身,看到了楼梯阶尽头宗少惟平静的脸。
他不徐不缓的走下楼:“我说过了,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能从这里出去。”
方郁面无表情的冷冷看着他,牙齿却已经将口腔内壁咬破,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洗手间在左边。”宗少惟移开视线,刻意避开方郁眼底情绪。
方郁沉默盯了他两秒,一言不发的进了洗手间。
他看起来似乎也就只是抓住机会尽量尝试一下逃跑,不过就算跑不了也不会歇斯底里。
“砰——”
洗手间的门被甩得很响,连宗少惟都被这声音震住了,反应过来后低低笑了一下。
只是笑容里苦涩更多。
方郁确实是想上厕所的,从被绑到这里到现在,他一直只能在床上活动,可三急总要解决。
从洗手间出来,迎面就碰到宗少惟,方郁眉头紧紧皱起来。
宗少惟却只是把手里的棉拖鞋放到他面前:“把鞋穿上吧,地上凉。”
这双鞋很明显是和宗少惟脚上的那双是同一款,除了颜色码数不一样,没什么区别。
方郁不动,他沉默的杵在那里,像是在无声的跟宗少惟较劲。
宗少惟看了他一眼,忽然蹲下身,拿起鞋子就要往方郁脚上穿,方郁一被他碰到脚腕就有些受不了,猛地往后躲:“别碰我!”
宗少惟手一顿,迟缓的收回,心头翻涌出苦涩的蛰痛,他低声妥协:“好,我不碰你,你自己穿。”
方郁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那双宗少惟给他的鞋穿上了。
穿上鞋就意味可以不用再戴回镣铐,他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
因为他本来也没办法从这里出去。
左右也出不去,尝试了也无果,方郁本来就已经妥协,现在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反倒还能有足够的闲心打量这个别墅。
和他的房间没什么很大的出入,欧式古堡的建筑,不太新颖的设计,不知道宗少惟是怎么找到的这种地方。
方郁看着沙发上的薄毯,意识到这里或许就是宗少惟昨天晚上睡觉的地方,没怎么犹豫坐了上去,主动问道:“这是在哪里?”
方郁现在没有通讯工具,根本没办法和外界有联系,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宗少惟从岛台倒了杯温水,放到方郁面前的桌子上,言简意赅的解释:“租的西城郊的一栋别墅,这里安静一点,没有人打扰。”
方郁其实并不渴,只是嗓子确实有点干,低头喝了一口,闻言冷嘲着揭穿道:“是没有人能发现你做出绑架这种事吧。”
宗少惟没反驳。
因为这本来也是实话。
他把方郁带过来,是那天撞见他和Linda约会,怒火压不住,也是真的走投无路。
方郁拒绝他所有一切——靠近、触碰、对视、道歉、示好,什么都不要。
如果不这么做,他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重逢就是最后一面。之后方郁会彻底忘掉他,毫无顾忌认识新的人,和别人在一起,组建自己的家庭。
到那个时候,宗少惟就真的什么都留不下,连一点点好的回忆都不会再有。
宗少惟没有办法,所以他只能这么做。
“方郁,我想补偿你。”宗少惟忽然出声,这样说。
方郁眼神很冷淡,也有不屑,猜测到他下一秒要说的“不需要”,宗少惟先一步打断:“这次不是为了证明我爱你。只是单纯的,作为一个伤害过你的人,我想要一个弥补的机会。”
方郁为他的话一愣。
宗少惟看着他,语气艰涩道:“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是不恨我,不怨我,你只是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牵扯了,是吗?”
方郁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有时候,沉默就是承认的一种。
“可是我对不起你,我明明做过那么多错事,你不计较,不在意,可是我过不去……”宗少惟痛苦道,“我知道我们已经没可能了,你已经不爱我了,可是……”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宗少惟低头,脸和眼泪埋在掌心,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方郁,就这七天,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吧。”
“我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行么。”
七天换七年。
宗少惟原来是个这么形式主义的人,一定要在方郁的世界里,最后留下他的一面是好的,才肯收手,罢休,否则就要纠缠不休。
“之后我们断得干干净净,我再也不会纠缠你,你可以去过你的人生。”
方郁沉默的看着他,犹豫了几秒,破罐子破摔一样答应了:“好。”
宗少惟猛地抬起头。
方郁看着他,说:“宗少惟,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方郁以前总是习惯对宗少惟妥协,这次好像也并不例外。
“那你想做什么?你的补偿就只是把我关在这里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七天不会很长,即便方郁对宗少惟并不抱有任何期待,但他确实想知道,七天换七年,宗少惟口中的“补偿”是什么。
如果说一报还一报,那方郁“死”过一次,宗少惟是不是也要跟着去死一次?
宋芥
前段时间佩佩不是在杭州举办那个iagf嘛
昨天晚上收到了小读者的来信
兴冲冲写了好多字的回信
所以没有赶上更新
今天火急火燎更了!-
原本写的不满意 重修了
多加了1000字
但价格不变
谢谢你们喜欢这本书
65.已经不重要了。
65.
宗少惟说补偿,可他流完了眼泪,说完了祈求的话,得到了想要的机会,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的补偿是什么?或许宗少惟自己都还不清楚。
他搞不清楚自己把方郁绑到这里,到底是因为自私的想要用这样幼稚的方式把他留在身边,还是真的要用所谓的补偿来疏解自己难得的愧疚。
其实不在意他到底懂不懂,方郁只是好奇,他能做什么?
做什么才能用这七天的时间,在这个落了锁的房间里,把七年都抵过去?
其实什么都是徒劳的。
十年时间,欠的太多,一时间根本无从开始。
良久之后,宗少惟忽然问他:“你想出去吗?”
方郁一愣。
他有些看不懂宗少惟的脑回路,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把他绑过来,却什么都没做,上一秒用铁链锁着他,下一秒又全都打开,明明门都落上了锁,现在又问他是不是想要出去。
宗少惟矛盾的不像是宗少惟。
“想。”但既然是宗少惟自己主动提出来的,方郁没什么好纠结的,直白的就说想,说完却却还是不信任道,“你会放我出去?”
“不。”宗少惟脸色苍白的摇摇头,唇角勾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他说,“我会陪你一起出去。”
方郁微微皱着眉,没说话,似乎没听懂。
但宗少惟却像是终于在那沉默的几秒里想好了“补偿”的方式:“你去洗漱吧,我去给你找衣服,等下我们就出去。”
“要去哪?”
方郁皱着眉,不解的看着他。
可宗少惟并没有解释,只说等下就知道了。
他看起来也就是一时兴起,不知道在卖弄什么关子。
方郁看着这样的宗少惟难免有些烦躁。
他的这些行为确实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方郁也没办法再用正常人的视角看待宗少惟。
你说他是疯子,他又哪里都不像,正常的看不出能做出迷晕绑架的事。
你说他是神经病,他会说道歉,会求人原谅他,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卖惨让人心软。
记忆里的那个宗少惟从来不会这样做。
但记忆里的方郁也从来不会让宗少惟变成这样,三年时间,他俩都变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方郁不愿再深想。
洗漱台上有很明显是刚拆封的两套洗漱用品,方郁随便收拾了一下,刷完牙后洗了把脸,却在转身准备用毛巾擦脸的时候,动作顿住。
毛巾是新的,有两条。
真奇怪,宗少惟说这里是租的,但他们也就是前几天才在波士顿的那场晚峰会上才意外重逢的,宗少惟却只在短短几天之后就找了过来,甚至还弄来这样一间房子来关着他,房间里备好了两人用品,从那双鞋子,到这条毛巾。
莫名的给方郁一种他们真的要在这里同居多久的错觉。
但其实不过是一个人固执的想要把三年前的自欺欺人延续下去而已。
方郁面无表情的关掉水龙头,转身出去。
宗少惟已经给他拿来了衣服,是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但标还带着,看大小也是方郁的尺码。
“这些东西是你什么时候买的?”方郁终于忍不住抬头问他。
“昨天。”宗少惟如实说。
“你昨天出去过?”方郁听着有些惊讶。
“嗯,去了一趟商场。”宗少惟神色自若的说。
方郁沉默下来。
如果真的把他们的关系喻作绑匪和被绑架的人,那这个绑匪确实很嚣张。
宗少惟的车还是那天晚上,雨夜把方郁拐到这里的那一辆。
明明宗少惟也就只是因为方郁在这里才过来的,却房子,车子,装备齐全,线路熟悉,好像在这里住过了多久一样。
宗少惟为方郁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方郁却在打开车门要坐进去的是时候犹豫了。
宗少惟顺着他的视线,落到那块香薰上,知道他在犹豫什么,解释道:“已经没有了,这块是新换的。”
方郁抓紧了车门把手,还是没忍住的问他:“你就不怕我半路逃走?”
方郁以为就算宗少惟会允许他出来,也会给他些制束,不然就真的太过大胆了。
但事实证明,宗少惟就是这样大胆。
他什么约束都没有给方郁用上,就真的像是带着伴侣出门那样,完全没有限制方郁的人身自由。
就算现在方郁反悔了,想要逃跑,转身直接跑就可以。
宗少惟却只是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笑也跟着显得病态:“如果这七天里你逃跑了,那我还会把你带过来,从第一天重新算。”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跑掉。”
这场无聊的游戏是宗少惟强求着开始的,他来规定规则,即便如此无理,他说的却很像是那么回事。
方郁闻言,冷笑说:“在那之前你会在监狱。”但到底还是坐进去了。
宗少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低声说:“也可以。”
方郁系安全带的手一顿,在心里又骂了他一句,疯子。
汽车平缓的驶入大道,从人烟稀少满是树木的郊区,一路驶入主城区,路边的人渐渐变多了。
其实这个时候只要方郁把窗户打开,对外面喊一声“help”,他就不需要再和宗少惟玩这场无聊的游戏了。
宗少惟也真的会像方郁说的那样,直接进监狱。
但或许是真的有点好奇吧,好奇这辆车最终会停在哪里,宗少惟口口声声的补偿又会从哪里开始。
总之,方郁并没有把车窗打开,哪怕路边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倚在靠背小憩。
这个时候路上有一点堵车,车开的越来越慢。
方郁其实也睡不着,闭上眼就只是闭上眼,感官依旧清晰。
他能听到宗少惟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无花果的味道,也能感受到宗少惟在看他。
视线和目光其实是没有实物的,可方郁却能很清晰的分辨出落到他身上的目光有多滚烫。
他微不可察的皱眉,偏过了头,避开他的视线。
没一会,那股灼热的视线就跟着收回了。
汽车又开始开,停停走走,视线来来回回,最后方郁都懒得再也反应,任由着宗少惟看。
终于,汽车彻底停下来了。
“到了。”
方郁缓慢的睁开眼,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目,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视线透过车窗落出去,一时怔住。
车窗缓慢下落,冷空气拨开车里的暖意,让人清醒过来。
入目是巨大的摩天轮在远处慢悠悠转着,色彩浓烈的过山车轨道盘绕在半空,远处飘来爆米花甜腻的香气,混着人群此起彼伏的欢呼尖叫,彩旗沿着街道两侧一路铺开,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游乐园……”方郁不自觉的低喃出声。
“是上一次我欠你的。”身后的宗少惟出声,“就从这里开始,可以吗?”
方郁垂在身前的手收紧,指甲用力嵌到掌心的肉里,一丝熟悉的痛意涌上来,一时间,又把他带回三年前的那个生日。
那个潦草,随意打发的生日礼物。
却也是他卑微祈求得来的。
最后是怎么收尾的呢?
不堪回首。
方郁咬了咬牙,呼吸有些重,他背对着宗少惟,冷冷道:“有什么用呢?”
到了现在,就算是能补上上次那个潦草结尾的生日礼物,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已经不是三年前了,方郁也不是会为了宗少惟一句生日礼物一再妥协的方郁了,故技重施,时间,地点,对象,全都是错的。
有什么用呢?
补偿有什么用呢?方郁不需要。
道歉有什么用呢?方郁不需要。
爱有什么用呢?全都已经太晚了。
“方郁······”
“算了。”
最后,方郁还是叹了口气,把门打开了。
明明知道一切都没有用,可他不还是坐上了这辆车么?
他在心里骂宗少惟蠢,其实答应宗少惟玩这个无聊游戏的他,不也是蠢货么?
方郁往前走着,宗少惟很快跟上来,走到他身侧。
这还是重逢以来的第一次,他们一起出现在人群里。
以什么关系呢?
两个人的身份已经模糊不清了。
说是夫妻,宗少惟确实没有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可方郁却已经完全不承认了。
说是绑匪和受害者,方郁现在活动自如,人身自由已经恢复,却依旧接受宗少惟在身边,也不太像。
像什么呢?
“哥哥,要给你男朋友买枝花么?今天早上现摘的红玫瑰,很便宜的哦,只需要五美元!”
面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一小束包装好的红玫瑰,哒哒跑过来拦在他们跟前,仰着小脸,声音清甜,摆出一个“五”的手势。
宗少惟恍然,原来是情侣。
是啊,两个大男人,来到这种小孩子才会感兴趣的游乐园,能是什么身份呢?
宗少惟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方郁,方郁表情挺冷淡的,哪怕被错认成情侣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宗少惟不禁恍惚,如果是以前的方郁,面对这样的场景,大概会很无措,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他,忐忑又期待。
以前的方郁会期待这枝代表着“浪漫”的玫瑰花。
可现在的他,眼里一点起伏都没有。
宗少惟扯了扯唇角,咽下喉间的苦涩,微微弯腰,探身,指着小女孩手里的花,说:“手里那些全都给我吧,我全都要了。”
小女孩一下子睁圆了眼睛,又惊又喜,连忙把怀里所有花束都递过来,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哥哥,你和这个哥哥好般配的,这束玫瑰花祝福你们长长久久,永远幸福!”
宗少惟扫完码,接过花,说:“谢谢。”
但是应该不会了。
七天结束,宗少惟会放方郁走,到时候,他的幸福也要跟着这七天的结束彻底消散。
永远不永远什么的,都只是随口的一句话而已,买再多象征爱情的玫瑰花又能怎么样呢?
小女孩跑开了,宗少惟手里抱着那捧花,转过身问方郁:“好看吗?”
方郁只是冷眼看着他,不为所动。
宗少惟垂眼睫,苦笑:“其实仔细想想,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都没有送过你花……你怪过我么。”
方郁默了默,最后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无聊地问题:“忘记了。”
那就是有过。
或许是三年前,他们结婚后,某些情侣的节日,方郁下班路过花店的时候会想过,宗少惟什么时候能送他一束花呢?
或许是五年前,大学的时候,方郁看着宿舍里的舍友再给女朋友准备礼物和花束的时候羡慕过,想,宗少惟会不会也给他这个惊喜呢?
或许是十年前,表完白,确定关系,成为情侣,是不是需要用玫瑰花表示一下呢?
结果全都没有。
他或许真的怪过宗少惟的无情,但是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一束玫瑰花也好,一次责怪埋怨也好,对于现在的方郁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最后宗少惟把那束刚买到手的玫瑰花丢进了垃圾桶。
实在是很多余的东西,拿在手里除了扎手,显眼外,毫无意义。
宋芥
请假会挂请假条,没有挂请假条就是会更的意思,多晚都会更。
谢谢你们喜欢这本书!爱你们
66.我怕找不到你。
既然已经进来了,打发时间也是要玩几个项目的。
宗少惟在入口处取了一张纸质地图,上面有详细的流程介绍,倒是省的花时间做攻略了。
“看看这里面有你想玩的吗?”宗少惟微微侧头,拿着那张攻略,低声问身边的方郁。
方郁正仰头看着那个硕大的摩天轮走神,闻言也只是瞥了一眼,没什么起伏的淡声说:“随便。”
时隔多年,宗少惟又带方郁来游乐园,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又经历了太多,心境转变,方郁看起来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不过他的这个反应,宗少惟倒是早有预料,也就没觉得多失落,指着入园旁的“强烈推荐”框说:“那先去坐过山车吧。”
方郁这才终于有点反应,扭过头看他,眼神有点奇怪,想也没想就说:“你不是恐高吗?”
话一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宗少惟恐高,这是个秘密,但对他们两个来说不算。
当时宗少惟天台抽烟,方郁担心的跟过去,除去发现了他的偷哭外,也发现了他的另一个秘密。
上课铃响了,他俩要回去上课,但方郁都已经站起来了,宗少惟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方郁疑惑的问他:“你不回去吗?”
宗少惟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方郁又喊了一遍宗少惟的名字。
“腿麻了,过来拉我一下。”宗少惟终于抬起脸,脸色有点不太好好看,他向方郁伸出手,示意让他拉自己起来。
明明算是求人帮忙的语气,他说的却很理所应当一样。
方郁看着他的伸向自己的手,心脏莫名快了两拍,还是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宗少惟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了,但脚下莫名踉跄,站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前一跌,跌到地上。
好在方郁在前面充当了人体架子,抢先扶住他,才不至于太狼狈。
方郁再傻也该知道,宗少惟这个样子肯定不是腿麻了:“你怎么了?”
宗少惟伸手搭在方郁肩膀上,借着他的力不至于倒在地上,他听到耳边方郁略带担忧的声音,垂着头,低低笑了一下,挺难为情又挺别扭的说:“腿软了。”
宗少惟已经把全部的力都压在他身上了,虽然挺重的,方郁有些吃力,但还是挺担心的问:“是刚刚坐久了吗?”
宗少惟默了默,说:“站高了。”
方郁终于反应过来,宗少惟是刚刚在天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引发的腿软,所以会一转身就坐在那一节台阶上。
宗少惟人高马大,看起来无所不能,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恐高吗?
方郁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和温度,心微动,今天他一连发现了宗少惟的两个秘密,见识到了印象里那个高傲自大,不可一世的少年脆弱的一面。
他也用很单薄的身体接住了他。
方郁莫名的就觉得这一天很不一样,他的心跳好像越来越快了,那股烟草味混杂薄荷的清香又往他的鼻息里扑,这次顺着气管滑到心脏里,弄得雾蒙蒙的,有点痒。
那时他尚且分辨不清这是什么情愫,直到很久以后回头看才懂——
就是这一刻,名为喜欢的种子,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过去的记忆随着时间一点点忘却,就连方郁自己也是上一秒亲口说的“不记得”了,可这一幕却很深刻的印在脑海里。
游乐园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尖叫,孩童的笑闹裹着舒缓轻快的背景音乐,层层叠叠涌过来。
他们两个靠得很近,相对而视,气氛莫名变得滞涩而奇怪。
当然,根源还在于宗少惟此刻的眼神,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错愕,怅然,又隐隐附带着说不清道不楚的委屈,好像在说“你看,你还记得”,“你明明还在意我”。
他用这双桃花眼里漆黑的瞳仁深深盯着方郁时,眼眶有些泛红,差一点就让方郁也跟着陷入他的情绪里。
直到身边有路人擦身而过时不小心撞到了他,一声“Sorry”及时把方郁从过去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方郁猛地回神,不自在地偏开视线,避开对视,脚步往前挪:“那就走吧。”
游乐园里的人太多了,情侣,朋友,家人,小孩,这个地方什么人都可以进来,人挤着人,声音赶着声音,人流像温热粘稠的潮水,推着人不由自主往前,根本站不住脚。
等宗少惟反应过来时,一转身,发现方郁已经融进攒动的人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快要被潮水吞没。
宗少惟的心猛地一沉,心跳骤然失控,说不清是恐慌还是别的什么。他快步穿过往来的人影,几步追上,伸手,精准攥住了方郁的手腕。
“方郁!”
方郁错愕回头,怔愣的望着他,视线缓缓往下落,移到他们紧紧相扣的手上。
宗少惟掌心沁着薄汗,温度偏高,薄薄一层皮肤相隔,他腕下跳动的血管,几乎要和方郁的脉搏撞在一起。
“你干什么?放开我。”方郁本能的开始挣扎,皱着眉抵抗他的触碰。
可这次宗少惟却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人太多了。”宗少惟定定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细听的话,尾音还是颤抖的,“我怕找不到你。”
“让我牵着你吧。”他抓得那么近,语气却近乎祈求。
太害怕松开手的一瞬间,你就消失不见了,所以让我牵着你吧。就这一次。
方郁其实完全可以拒绝,把宗少惟的手打开,让他别多此一举,但这一幕莫名的熟悉,像是一场久违的梦。
人头攒动的游乐园,人挤着人,潮水一样的涌动着,往下看全都是人的脚,抬头也找不到熟悉的面孔,头顶的天空都被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恐惧和害怕抓着他的心脏,他一面不敢乱动,一面又想拔腿跑开。
盛夏里的暑气炙热,手心里的兔子棉花糖融化了,黏腻的糖汁混着汗水糊在掌心,很不舒服,可他舍不得放开。
这是妈妈给他买的,坐旋转木马的时候就一直舍不得吃,想等着下来的时候给妈妈吃。
可是妈妈不见了。
方郁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棉花糖被一个过路的人不小心蹭到,掉到了地上,被人踩了几脚,彻底没法要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弯腰,想把脏兮兮的棉花糖捡起来,也就是这个时候,妈妈终于出现了。
“小郁——”随着一声熟悉的呼唤,妈妈剥开人潮,猛的上前抱住了他。
熟悉的体温和陌生的眼泪,一齐砸在方郁的脖子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妈妈的眼泪了。
爸爸离开后,妈妈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尽管她强忍着不在方郁面前流泪,可夜深人静的晚上,总能听到妈妈的哭声。
但那已经过去很久了,妈妈又为什么哭呢?
“吓死妈妈了……对不起,小郁,对不起,妈妈差点把你弄丢了。”妈妈埋在他肩窝,声音满是后怕与浓重的自责。
“妈妈,不要哭,小郁没有走丢。”方郁拿干净的袖口,动作笨拙的替妈妈擦眼泪,用很童真的语气说,“我有听妈妈的话,在乖乖等你。”
可妈妈却视线逃避着,好像不敢看他。
“只是棉花糖掉地上了,没办法吃了。”方郁当时没有留意这个眼神,他那个年纪,唯一遗憾的是留给妈妈的棉花糖脏了,没办法吃了。
“没关系,妈妈再给你买新的。”
最后,这个迷路无措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妈妈,也得到了第二支棉花糖。
妈妈不嫌弃他手心里黏腻的糖渍,紧紧,紧紧的抓着他的手,带他回家了。
他一直都记得当时妈妈掌心里的温度,令人安心的温热,牢牢牵着他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
直到很多年后,妈妈重病躺在床上,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已经和记忆里的妈妈有说出入。
她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抓着方郁的,她哭着对方郁讲:小郁,妈对不起你,我当时……当时差点就犯了大错啊。
他才知道,原来那一天,妈妈是要把他丢掉。
一个本来就拮据的家庭里,男人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儿子五岁,太小,母亲年龄适中,有着美丽的容颜,她当然可以改嫁,也想过改嫁。
但不是带着一个五岁大的儿子改嫁。
方郁是累赘,也是多余的麻烦。
妈妈带他去游乐园,只是想解决这个麻烦。
然而最后她心软了。
她重新给了五岁的方郁一个拥抱,一句道歉,牵着他的手,带他回了家,此后彻底断绝了自己可以选择的另一条路。
现在,那双手变成了宽大的,炙热的,和记忆里母亲的那双手触感完全不一样。
两者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他们抓得方郁一样紧。
都害怕方郁走丢。
可明明方郁一开始就好好的待在他们身边,乖乖的哪里都没有去,为什么他们都要把方郁丢下呢?为什么又要在想好了把他丢掉之后,又折返回来找呢?
方郁不明白。
他只是看着宗少惟的眼睛,好像又看到了十几年前,他妈妈的那双眼睛。
他们都曾经把方郁丢下,他们又都在丢下他之后后悔,他们还都会讲对不起。
他们是方郁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
于是,心口传来一阵细密尖锐的蛰痛,方郁垂下手,没有再挣扎,默许了宗少惟的这种行为-
过山车是一项很刺激的活动,宗少惟确实还恐高,人从上去之后脸色就不太好,但他手里紧紧抓着方郁的手,又显得很高兴一样。
“你害怕吗?”他甚至有闲心询问方郁。
方郁摇摇头。
宗少惟刚还在惊讶方郁原来胆子这么大,方郁忽然说:“不知道,我没玩过这个。”
从小到大也没来过几次游乐园,两次还都是做完旋转木马后无疾而终的结束,根本没有玩过这种东西。
“……”宗少惟沉默一瞬,没话找话的说,“我也没有过,那我们就都是第一次了。”
方郁低头看着地下,没搭腔。
很快,过山车启动,疾驰的顺着路轨滑动,耳边全是刺耳的尖叫声。
方郁没坐过,但他确实不害怕,甚至觉得极速的冲击时,高处的空气都是凉爽畅快的,心里郁堵的东西也跟着得以释放,他甚至想和后面一直尖叫的人一起叫出声。
可一旁的宗少惟却和他这边的画风截然不同。
车厢冲上轨道顶点的一瞬,方郁清晰感受到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似乎是怕无意识的抓伤他,宗少惟把从刚刚就一直紧密牵着,不肯放开的手主动松开了。
又是一个起冲点,马上又要升至顶点,迎着呼啸的风声,方郁艰难的侧过头,看到宗少惟惨白如纸的脸色,一双眼睛紧紧闭着,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方郁看着只觉得好笑。
明明这么害怕,为什么又要上来呢?
冷眼看着宗少惟这幅狼狈的样子,其实很有意思,可最后,方郁却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伸出手,抓住了宗少惟的手,十指紧扣。
宗少惟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方郁。
方郁和他对视了一眼,很安静,很平静,没有说一句话。
掌心的温度却在缓慢的往对方手上蔓延。
在这样一个根本不算多冷的晴天里,宗少惟冰冷到毫无温度的手心渐渐回温,连带着一身的僵硬的血液也跟着融化。
他回握了方郁的手,这一次抓得比刚刚还要紧,吵嚷声里,宗少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够方郁听到。
他说:“谢谢。”
但其实,方郁只是牵到了二十多年前找不到妈妈的方郁而已。
宋芥
今天有点早吧!
晚安安~
67.我真的很疼。
67
之后又按照地图上的流程介绍,把后面的几项都玩了一遍,不过这次倒是越过了旋转木马。
方郁自己提的,很直接的就说不想去。
宗少惟应该是也想到了什么,神情不太自然,拉着方郁去了摩天轮。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没那么强烈了,慢慢就从东边飘到了西边,晕染了一片近似黄昏的霞。
摩天轮的座舱一截又一截的升高,宗少惟抓着方郁的手也跟着收紧。
这里很安静,把外面一切嘈杂的人语都隔绝了,方郁终于忍不住问他:“既然这么怕又为什么要来呢?”
宗少惟不敢往下看,就看着方郁,喉结上下滚动,他扯出一抹苍白的笑,说:“我想陪你。”
方郁也看着他,半晌,像是沉默,又像是在叹气:“有什么好陪的呢。”
“你知道的,宗少惟,我根本不需要你做这些。”
或许三年前的方郁需要,五年前的方郁需要,十年前的方郁需要,但现在,十年了啊,他们之间已经全都变了,来一趟游乐园又能改变什么呢?
过了保质期的承诺,哪怕完成,也是迟到了。
“可是我想做。”宗少惟打断他的话,摇着头,声音滞涩,很固执的说,“方郁,这是我之前就答应过你的,当时没做到……今天我不想再留遗憾了。”
“我没觉得遗憾。”或许是前几个项目玩得放松了,方郁这个时候对宗少惟的触碰和交流也没那么抵触了,现在也只想心平气和的和他谈谈。
“我其实已经和你说过了吧,宗少惟,我不恨你了。”
宗少惟眼眶红了一圈,他好像已经知道方郁要说什么了,却没办法打断一个字,毕竟方郁愿意主动和他说话就已经很难得了,说什么他都没办法阻止。
“喜欢你是我自愿的,和你结婚也是我自己答应的,没人逼我。”方郁垂下眼,语气平静的摇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我们走到今天,可能就只是命吧。”
老话说,乐极生悲,爱极生恨。
恨就是爱的反面,是爱的最高阈值,也是爱的临界点,你承认有恨,就必须承认有过爱。
方郁没否认过自己完全没有恨过宗少惟,是恨过的,恨不得和他一起死。因为曾经真的爱过。
可是不爱了,也就不恨了。
喜欢过,坚持过,妥协过,忍耐过,后悔过,痛苦过,爱过也恨过,到今天,他选择放过自己。
既然全都是命,那就谁都不要怪谁,都是心甘情愿自己选择的路,无论结果如何,都要自己走下去。
这会儿已经没有人了,方郁就在他面前,不会走散,也不会消失,可他们依旧牵着手,实在是很不合适。
可方郁纵容宗少惟的不合适。
最后,宗少惟主动把手松开了,声音嘶哑道:“我知道了。”
其实早就知道,早就在他们重逢的第一天就知道,回不去了。
宗少惟给出的道歉,给出的解释,给出的补偿,一切的一切,都只能给到现在的Felix,而不是真正需要它们的方郁。
错了就是错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方郁无时无刻不在提这一点,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他,没有可能了。
方郁铁了心的不会和宗少惟有以后。
所以宗少惟做再多,也无计于补。
但方郁依旧很大方的允许他做这些无用功的蠢事,哪怕感动不了方郁,起码还能给这宗少惟自己一点慰藉。
也就不能说是完全的无用功吧。
宗少惟第一次意识到方郁原来是这么宽容又残忍的一个人。
但是仔细想来,这不就是方郁吗?
他宽容的接纳宗少惟的一切恶意,知道他傲慢,自私,自负,却还是选择爱他,宽容他的犯错,沉默的原谅。
他也狠心的抛弃他,无声无息,不打一声招呼,说走就走,把宗少惟留在原地戏耍的团团转。
这里面,前后其实就只隔着一个“爱”和“不爱”而已。
而宗少惟自作孽的把“爱”消磨干净了,清醒之后等着他的也就只剩下“不爱”了。
宗少惟的肩膀颤抖起来,巨大的悔意在这一刻彻底的包裹了他。
为什么当时就意识不到错呢?
为什么到现在又意识到了呢?
他忍不住的流泪,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砸,什么都顾不上的用力抱住方郁,头深埋在他的颈窝。
“我没机会了是吗?”他哽咽着明知故问。
“我们没可能了是吗?”自欺欺人也继续不下去了。
“方郁,我们完了,是不是……”
宗少惟抱得他很紧,紧得快要喘不过气,心口也闷堵的厉害,一股滞涩的酸胀在翻搅。
他该推开宗少惟的,可离得这么近,他能感受到宗少惟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哭声那么悲伤,眼泪也那么烫,方郁伸出的手最后还是垂下了。
他任由着宗少惟抱着自己,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无所谓反抗还是顺从,更像是大方慷慨的妥协。
方郁可以允许宗少惟把自己当片刻的倾诉对象,他可以接纳宗少惟的脆弱和情绪,就像最开始他喜欢上他时那样,用单薄的肩膀接住他不为人知的软弱。
然后——
“是。”
有始有终,开始和结束,全在同一刻。
遥远缥缈的十年前的天台,近在咫尺的十年后的摩天轮。
看得见的眼泪和看不见的眼泪,其实是一个温度。
“宗少惟,我们真的结束了。”
一份感情,在爱对不上齿轮,错位轮转的那一刻,就注定会走向结束。
这一天只不过是终于来了。
方郁闭上眼,任由着眼角的清泪滑落,和宗少惟的汇聚在一起。
等待着这滴泪和他们的关系一样,干涸后不见踪迹,不复存在。
“或许我们都该往前看。”方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像是回到了很多年之前,方郁还爱着他的时候,轻声开解着他,“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新的名字,新的工作,新的朋友,新的世界。你既然说你爱我,那就成全我吧,行吗。”
摩天轮升高至最顶点,夕阳斜斜的射进来,过去的方郁和过去的宗少惟终于被他们彻底抹杀了。
宗少惟语气骤然变得激动起来:“可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
给出爱的人轻易收回爱,得到爱的人痛苦的,拼命抓着那段曾经,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
“方郁,你能往前走,那我呢?我要往哪走……我不知道没有你的生活要怎么过——这三年我每天都活在痛苦里,我一直在等、等哪天犯病把药吃多了,拿刀子割深了,我就可以去找你了,我就解脱了……”
“可现在你活着,你就在我面前!你让我爱上你之后又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啊方郁你让我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
别不要我。别让我爱上你又不要我。求你了。
宗少惟浑身发抖的抱着他哭泣,真的是放出声的哭着,像个找不到家原地嚎啕的小孩子,迷茫无助,不顾体面,狼狈至极。
为什么要这么难堪呢?方郁眼前一片模糊,透过宗少惟的怀抱和眼泪,他抬头看着座舱,玻璃屏障外人海如潮,欢声笑语全都挤在一起。
耳边是宗少惟痛声的哭诉。
他想,爱一个人,原来就是不体面的么?
爱原来就是难堪么?
他好像有点相信了。
“宗少惟,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方郁低下头,颤抖的伸出手,抱住了同样在颤抖的宗少惟。
明明只是依托摩天轮抵达到了天空的高度,却莫名有一种全世界都死在身后的错觉。
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了。
遍体鳞伤的两个人,被一个“爱”字弄得狼狈不堪,他们在紧紧的拥抱,在痛苦的流泪。
方郁说:“我真的很疼。”
方郁牵着宗少惟的手往心口放,缓慢的下滑到他的腹部,停下,语气很平静的告诉他:“你知道么,我这里有一道很长的疤,为了把里面的东西摘下来又换掉,当时只差一点,我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宗少惟浑身一怔,猛然撤开身,怔愣的看着他掌心下触碰的地方,大脑一片空白,像是根本没有听懂方郁的话。
或者说听懂了,但是不敢承认。
“……什么意思?”
“那份检查报告,你看见了吧。”方郁眼眶里挂着泪,很轻的笑了一下,“那不是假的。”
“轰——”宗少惟的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炸得四分五裂,刺得人鲜血淋漓。
“不、不可能……”
宗少惟松开了能和方郁紧密相贴的拥抱,他用力去看方郁,眼前却模糊得已经看不清楚方郁的脸。
恍惚间,他低下头,看到了百米高空下的地面,腿一软,竟然当即跪倒在地面上。
跪倒在方郁的面前。
“怎么可能,你明明是骗我的,你只是想这个借口骗我,让我相信你死了,骗我和你离婚而已……”宗少惟自顾自否认着,好像承认方郁的痛苦对他而言是极其困难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颤抖的声音到了最后,几近破音。
方郁知道这个时候宗少惟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但他却还是像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一样,把最后一句话说了下去:“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离开你,也只是因为我不想连死也死在你身边而已。”
宗少惟不再发出一点动静,浑身都僵硬了,血液和眼泪都不再流动,看起来好像死了一次。
可方郁坐在那里,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宗少惟眼底涌动的情绪。
浓烈的懊悔和巨大的痛苦连成了海,彻底将他淹没。
“对不起。”宗少惟抬手捂住脸,他深深埋头,覆在方郁的膝头,很卑微的姿态,像某种虔诚祈祷的信教者。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方郁,我对不起你……”
他又变成了只会说对不起的机器人,但好像出除了这三个字,他也没有别的能说了。
还能说什么?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
“……”
方郁其实应该觉得痛快的。
什么时候宗少惟才能承认自己做错了呢?什么时候承认自己会因为方郁而感到痛苦呢?
原来是现在。
永远高傲的头颅低了下去,永远挺直的腰板弯了下去,永远带着会不屑和轻蔑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痛苦。
宗少惟终于为了他变成了很多为情所伤的众多蠢货里的一个。
他正承受着方郁当年苦苦哀求一份爱和喜欢的痛苦和绝望。
宗少惟在痛苦,他应该觉得痛快。
可为什么,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宗少惟,只觉得口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嚼碎了,炸开的苦涩像浓硫酸,在腐蚀他的喉管,吞咽他的声音。
很久之后,在宗少惟的哭声里,他摇头,声音艰涩对他说:“生病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没关系,我没怪过你。”
“但是宗少惟,我不想因为你,再体会一遍生不如死的感觉了。”
“太疼了。真的。”方郁摇着头,眼泪砸到宗少惟手上,烫得人皮开肉绽。
“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宋芥
写的时候在听 没有你陪伴我真的好孤单~
养乐多啊 妈妈终于有了点你是年下的感觉啊
68.我对你一点都不好。
68.
从游乐园回去的一路上,宗少惟变成了哑巴,没有说过一句话。
到了晚上,方郁在房间里把那部没看完的电影继续看了下去。
晚一点的时候,宗少惟端来晚饭,放下后沉默的又离开。
方郁吃完饭之后就想把投影关了,留下一点明天看。
宗少惟的手机就放在桌子上,方郁去关机的时候不小心瞥见屏幕,整个人愣了一下。
屏幕上的壁纸,是两张他陌生又熟悉的照片。
一张是三年前,他们在游乐园,他和宗少惟为数不多的合照。
Jerry和 Marie站在两边,他俩手里还拿着玩偶,靠得很近。
他当时甚至还暗暗高兴过,因为那张照片上,他们两个人显得很般配。
一张是更早之前,十年前吧,他和宗少惟的毕业合照,那么多人,他只截到了两个人,所以显得很糊。
照片上的他们尚且青涩,真的还是两个少年。
前者,他在拍完后看过一眼,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这张照片,猜测大概是宗少惟把照片随手丢掉了。
后者,方郁之前搬过一次家,这张毕业合照早就找不到了。
现在他们一起出现在方郁面前,就在宗少惟的手里屏幕里,时时刻刻都能看到的地方。
但要说最吸引他视线的,还是这两张照片后面,为什么会有一只肥胖橘猫的背影?
心跳莫名快了几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方郁有所感知感知一样回头看过去,宗少惟就站在门口那里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吃完了?我来把碗拿出去。”宗少惟低声说。
“嗯。”方郁放下了他的手机,没什么很大的反应。
宗少惟拿着他的碗和手机就要往外走,方郁忽然喊住他:“宗少惟。”
宗少惟站定。
“游乐园……”方郁有些犹豫,他不太确定这只胖猫是不是游乐园,或者只是宗少惟自己养来的猫也说不定。
毕竟方郁当时离开的时候,还恶特意的把游乐园托付给了宋淮,他并不觉得宗少惟能照顾好一只他根本不同意收养的猫。
“你说圆圆?”宗少惟似乎已经猜到了方郁的犹豫和问题, 他拿着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温柔,“它已经长大了,就是刚刚你看到的那只。 ”
方郁显得很惊讶:“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把它带回家养是吗?”宗少惟扯了扯唇角,自嘲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当时,它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吧。”
方郁一时沉默,没有再说话。
宗少惟却没离开,而是问他:“你想见见它吗?”
方郁忽然把脸抬起来,漆黑的眼睛很明显的亮了一下。
宗少惟于是打开了监控,这个时候还有时差,M国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可国内却是正是大早上。
监控打开时屏幕骤然亮了很多,时隔多年,方郁又看到那个“家”,和他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什么都没有多,什么也都没有少。
那栋冷冰冰的别墅,曾经住着一个等着宗少惟回家却总是希望落空的方郁,后来住着一个连想都不敢想,只能依靠梦境和方郁见一面的宗少惟。
现在这两个人都从那个别墅里出来了,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的猫。
清晨,游乐园懒洋洋的趴在猫窝里,丝毫没有感受到监控外的两道视线。
方郁看着监控画面,眼眶一热,不太相信的指着屏幕上那只肥得大腹便便,一脸厌世像的橘猫,问:“这真的是游乐园?”
宗少惟也觉得好笑,方郁离开的时候,游乐园还是只三个月大的小奶猫,再见已经胖得认不出来了。
“嗯,该减减肥了。”
“能放大么?”
方郁见到游乐园远远比见到宗少惟要激动得多。
宗少惟于是放大后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看个够:“可以传声,你叫他,他会过来。”
方郁于是犹豫了一下,按着那个小喇叭,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园园?”
游乐园抖了抖耳朵。
“游乐园?”方郁提高了一点声音。
游乐园这次终于被吵醒了,伸了伸懒腰,慢吞吞的起身,往监控的方向走。
方郁离着屏幕更近了,恨不得贴上去。
宗少惟在一边站着,视线却根本没有看游乐园一眼,紧紧盯着方郁的侧脸。
“喵。”游乐园像往常一样蹭了蹭监控,用一坨身体发出很稚嫩的呼噜声。
方郁眼眶一热,声音跟着放轻:“园园,看这里,看我这里。”
隔着监控,声音的主人变了游乐园也听不出来,只是哼唧的蹭着,监控视角有些畸形,游乐园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显得圆鼓鼓的。
方郁一直盯着手机看,最后直到游乐园吃完猫粮,喝完水,又懒洋洋的趴回猫窝,方郁才恋恋不舍的把手机还给宗少惟。
这才注意到,身边的宗少惟一直在直勾勾的看着他,视线滚烫炙热,他刚刚一心沉溺于逗猫,竟然没发现。
即便他们两个再难堪的时候也见过了,但现在方郁还是有点难为情,撇过脸说:“谢谢。”
宗少惟摇摇头,说:“浴室里有浴巾,洗完澡就睡觉吧。”
“知道了。”
简单洗过澡,方郁换上了宗少惟给他准备好的新睡衣,但可能是白天情绪波动太大了,他有点失眠,就一直盯着窗户外看。
其实也没有想什么,无非就是他这次突然“失踪”听白哥会不会发现,会不会担心,公司那边会不会……
后来不再想了,就看着那轮月亮发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困意缓慢浮上来,方郁的眼皮开始打架,阖眼就要陷入梦乡,耳边传来一阵轻响。
方郁没有睁眼。
身后的床垫传来很细微的下陷声,方郁呼吸依旧平缓,像是已经熟睡了很久,终于,那双手犹豫又纠结,最后还是从后面穿过来,抱住了他。
肩颈一阵冰凉的温度,方郁强忍着没有反应,任由着宗少惟把脸从后面埋过来。
“你睡着了么。”宗少惟的声音低沉沙哑。
方郁心跳了两下,没出声。
“……”
不知道这个反应宗少惟满意还是不满意,总之他也没说话。就当方郁是睡着了吧。
一阵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方郁能感受到身后宗少惟的呼吸贴得他更近了,还有落在他身前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走,摸过他瘦削的腰,惹得一阵发痒,方郁呼吸重了一点,眉头紧紧拧着,像是睡梦被人打搅的不悦。
宗少惟的手却没收回来,依旧摩挲着他的腰,像是在犹豫。
在方郁忍无可忍要睁开眼的最后一瞬,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宗少惟把手放到了他腹部的疤痕上。
两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动。
空气在这一刻死去。
两个人的灵魂都在这一瞬间被剥夺,呼吸声都不见了。
“对不起。”
很久之后,方郁颈窝落下熟悉的热泪,烫得他浑身一颤。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生病了。”
宗少惟把头深深埋到他的颈窝,细细密密的痒意带着热气,哽咽声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直往耳蜗深处钻。
“我对你不好,我对你一点都不好……”
那道疤痕被宗少惟用冰凉的手掌小心翼翼的触碰着,明明早就愈合的伤口,随着他的哭腔又开始隐隐作痛。
方郁深深闭着眼睛,竭力把宗少惟的触碰和声音全都抛之脑后。
没一会儿,宗少惟不再哭了,他抬起头,方郁的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宗少惟起身出去了。
好像大半夜来这一趟就只是为了确认方郁口中的疤痕是否真的存在。
方郁缓慢睁开眼,伸手摸了一下肩膀,一片潮湿,他扯过被子盖上,很缓慢的叹了口气。
宗少惟没有再回来-
第二天,方郁起床去洗漱的时候,宗少惟在厨房给他做饭,见到他起来了还有点愣。
方郁看了他一眼,宗少惟的脸色好像比昨天还要差,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其实别墅里并不多冷,方郁的睡意都是薄款的,宗少惟却一直穿着这件黑色的高领长袖毛衣,遮得严严实实。
他身上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色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醒这么早,饿了么?早饭马上就做好,先去洗漱吧。”
方郁视线游走宗少惟眼底很明显的乌青和他苍白的唇瓣,半晌,不着痕迹的移开眼,“嗯”了一声,进了洗手间。
早餐做的很丰盛,鲜虾粥,芝士玉米排骨汤,清炒山药,还有额外的一一碟山药糕。
不知道这个时间宗少惟又是从几点开始做的。
方郁刚坐下,宗少惟就把一杯热牛奶端过来了。
方郁忽然说:“我想给听白哥回个电话。”
宗少惟不说话。
方郁说:“他们应该知道。”
沈听白是唯一会挂念他的人。
宗少惟说:“好。”他把手机放到了方郁面前,“密码是你生日。”
方郁动作一顿,很短促的“嗯”了一声。
吃饭的时候宗少惟就一直看他,视线炙热,但方郁一抬头,他又低下去。
最后方郁直接免疫了,让他看个够。
给沈听白打电话的时候,沈听白几乎是秒接了:“宗少惟?小郁是不是在你那里?你把他带哪去了?”他的语气很着急。
“听白哥,是我。”
“小郁?!”沈听白听到他的声音很惊讶,“你怎么会……”
方郁站到了阳台,宗少惟在后面洗碗,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放低,一五一十的和沈听白说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沈听白气愤的骂道,“宗少惟怎么能办出这种事!小郁你把电话给他我和他说,哪里有把人抓着不放的道理……”
“听白哥。”方郁适时喊住他,“是我自愿的。”
“什么?”沈听白懵了。
“就只是七天,七天后他就会离开,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沈听白只觉得荒唐:“他都做出这种事了你还相信他的话?”
方郁沉默了,他用余光瞥了眼身后,宗少惟好像也在等他的回答,他说:“最后一次了。”
反正最后一次了,都妥协那么多次了。
宗少惟刷碗的动作顿了很久,冰凉的水流在手背上冲刷,有一些飞溅着渗到了胳膊上,他才回过神,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一天方郁都待在别墅里,宗少惟怕他光看电视会无聊,专门给他找了一堆打发时间的东西。
通俗的故事书,拗口的名著,麻烦的积木拼图,当然,还有游乐园的监控。
恍惚间,真让方郁生出一种自己是宗少惟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的错觉,这些就是逗鸟的玩意儿。
方郁逗完猫,挑了挑,只对里面那副拼图稍微感点兴趣。
宗少惟看出来了,直接把拼图碎片摆了一桌子:“我陪你拼。”
方郁也没拒绝。
毕竟这幅拼图真的很大,一两米长,一个人七天确实很难拼起来。
一下午,他们都趴在桌子前拼那副拼图,手机屏幕一直开着,游乐园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视线下。
也有过一点对话。
“你在这里,园园谁照顾?”
“林仪会定时定点过去看。”
“你现在……晚上还会失眠吗?”
“没有了。”
“那胃呢?还会疼吗?”
“偶尔吧。”
“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雨。”
方郁看了他一眼。
“雷阵雨。”宗少惟喉结滚了滚,低声问,“你还害怕打雷吗?”
方郁没回答。
宗少惟想了想又说:“我能过来找你睡么,下雨降温,外面可能有点冷。”
“宗少惟。”方郁出声,像是要警告他,但宗少惟一抬起眼,眼里装模作样的悲伤又让他闭了嘴,妥协一样说,“随便你吧。”
宗少惟看起来很高兴,明明每天晚上他都会偷偷摸摸过来,不知道今天主动说一下的意义是什么。
一直到了晚上,拼图的一个角才堪堪拼好。
外面果然下雨了,雷阵雨,窗户被关上了依旧能看到闪电。
有些恐惧是刻在心底的,时间也消磨不了,宗少惟进来的时候方郁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背对着玻璃窗,看不到脸。
宗少惟把窗帘拉紧,从身后,放轻动作上了床。
方郁往下扯了扯被角,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他。
宗少惟被这个眼神看得呼吸一轻:“我吵到你了?”他明明知道对方不可能睡着。
“为什么一直不把衣服换下来?”方郁却只是语气淡淡的问他为什么一直穿着这个黑色衣服。
宗少惟眼神有些避躲:“习惯穿着睡。”
他以前可没有这个习惯。
方郁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探究让宗少惟不敢对视,错开目光,仓促转移话题:“睡觉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方郁收回视线,背对着他继续睡,宗少惟就在身后安静老实的陪着他,呼吸都刻意放小,很怕吵到他一样。
等再过一会儿,方郁呼吸跟着慢下来,宗少惟又和之前一样,从后面小心的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颈,呼吸温热。
这次,方郁刻意在他手伸过来的时候屏住呼吸,果然,哪一股似有若无地血腥味又传过来了。
宋芥
大家今天早点睡~
69.我求你别死!
接下来三天都有雨,倒是不像最开始一样是雷阵雨,就只是单纯的不放晴,偶尔淅淅沥沥下一点。
当然,方郁对此一无所知,他被“关”在那栋别墅里面,外面怎么样他也不在乎。
他依旧每天早上吃宗少惟变着花样的早餐,隔着手机屏幕逗游乐园,闲下来就拼那个拼图,已经拼好一大半了,晚上的时候宗少惟还是会在他睡得差不多的时候进房间抱住他。
每天都像第一天,竟然也不觉得太无聊,可能是预想中宗少惟会做的事都没做过,相对来说还是有些意外的平静吧。
然而平静就是用来打破的,第五天的时候,宗少惟病了。
真有意思,绑架犯和受害者,最后竟然是绑匪生病了。
其实下午的时候宗少惟脸色就不太对,但这几天他一直病恹恹的,脸色惨白,方郁看在眼里,也没问过。
到了夜里,宗少惟从后面抱住他,以往冰凉的身体变成炙热的火球,烫得方郁后背滚烫,睡不下去。
他叫他,宗少惟,宗少惟?
宗少惟被烧得浑浑噩噩,下意识说:“我在。”
“你发烧了。”方郁看着他通红的脸色,和身体上滚烫的体温,得出这个结论。
“嗯,可能有点感冒。”宗少惟后知后觉自己生病了,“我出去吧,别传染给你。”他说着,就按着眉心往外走。
方郁看着他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把这几天想问的话问出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宗少惟烧得头晕脑胀,思维迟缓,却还是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垂眼,哑声说:“没有。我没骗过你,我现在没有骗过你了。”
“你的手……”方郁皱起眉。
宗少惟对这个字反应很敏感,霎时恢复了清醒:“我出去了,你睡觉吧。”他看起来很想要仓皇逃窜。
“宗少惟——”方郁今天好像一定要弄明白什么。
“你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我没事……”
“手。”方郁失去了耐心,“伸出来。”
“方郁。”语气已经近乎祈求了。
方郁这个时候想也没想,翻身下了床,快步走到宗少惟面前,夺过了他背对着自己的那只胳膊。
黑色衣袖猛地被掀上去,方郁登时愣住,头皮瞬间麻了。
眼前,宗少惟的胳膊上深深划着六道狰狞的血口子,全都一指长,个个深可见骨,没有愈合,甚至连结痂都没有,有一道很新鲜的,临近手腕血管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这次忽然的发烧,也只是因为前几道伤口根本没有处理,一直任由着他淌血,溃烂,现在终于感染发作了。
赤条条的血口子,能看到里面的血肉,方郁眼前发花,呼吸急促,手也跟着颤抖起来,他失声质问宗少惟:“这是什么!”
宗少惟垂着眼不说话。
方郁一定要问出什么,“你说话啊宗少惟,这是怎么回事?”
宗少惟哽了一下,声音嘶哑的说:“这是我给你的补偿。”
从宗少惟再见到方郁,六天了,一天一道,伤上加伤,是他对自己的惩罚,也是送给方郁的,补偿。
方郁的眼泪瞬间砸下来,想也没想,抬手,一巴掌重重扇到了宗少惟脸上:“你这个疯子!”
毫不留情,毫不客气,直接把宗少惟苍白的脸上扇出了一个血红色的巴掌印。
宗少惟半张脸都麻了,却只是偏着头,喉结滚动,吞咽下喉口的血腥气,垂下眼睫,一句话没说。
方郁像是隐忍了太久,从他再次遇到宗少惟后就一直冷静以对的冰雪之下,那口活火山终于在今天爆发了。
他用力揪紧宗少惟的衣领,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嘶声吼道:“你想干什么!宗少惟,你这是要干什么?!”
方郁双眼通红的厉声质问:“你想用这些东西来要挟我?还是说你妄想用这种东西卖惨换我和你重新在一起?!”
“我没有。”宗少惟迟缓的摇头,被烧得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愧疚,“方郁,我没有想用这种事要挟你答应我什么,你什么都不用答应,我只是……”
只是。只是。
“方郁,我想补偿你,可我不知道怎么还了。”
宗少惟自嘲的牵动唇角,笑笑,眼泪顺着落下来,他声音怅然而嘶哑的说:“我好像已经还不起了。”
“我不需要你还!”方郁受不了他翻来覆去的“欠”和“还”,巨大的石头他在他心口,生生碾压他的心脏,闷堵得快要炸开,“我说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宗少惟,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就是因为那段过去的一切……那些破事我全都不想再听到!我不想——”
积攒的情绪随着宗少惟身上的那几道血口子一齐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所以情绪倾泻而出,方郁濒临崩溃。
“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为什么要装模作样的做这些自以为深情的事?你以为你给我做一顿早餐、你陪我去一场游乐园、晚上抱着我讲对不起又能怎么样?你指望用那些年我对你的方式转过来对我,能改变什么?”
宗少惟做的一切,方郁不是看不懂,他不过是要两个人身份转变,方郁曾经卑微过,那现在就轮到宗少惟跪在地上。
宗少惟说:“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你好受一点。”
“好受?”方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这样做,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让我看到自己曾经犯贱、犯蠢、犯傻的样子!”
方郁越说越激动,嗓子破了音,眼泪和喊叫一齐迸发,情绪完全崩盘,他的冷静和理智,彻底不见了。
他变得面目狰狞,陌生得不像三年前温和忍耐的方郁,也不像三年后平静理智的方郁,他变成这数十年方郁积压已久的怨和恶,终于找到了发泄点。
“我说了已经不在意了,我不在意你了宗少惟!”方郁用力推开宗少惟,一再推开,他不顾体面的流泪,用力的往宗少惟身上发泄的挥着拳头,“你为什么还要过来翻来覆去说之前的烂事,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想起来,明明都过去了,你为什么不就不能放过我!”
他已经不在意了,他连宗少惟都已经可以不在意了,几道自残的伤算什么?一段结束的感情算什么?全他妈算什么?凭什么还能轻而易举换取他的眼泪?凭什么一次次又让他坚定的决心跟着动摇。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
方郁彻底崩溃了,他骂,他吼,他喊,他用力的捶打宗少惟,他掐着宗少惟没有伤的肩膀快要扯下一块肉。
他也哭,他也委屈,他也痛苦,也绝望。
到最后,嗓子彻底哑了,眼泪干涸,他连看一眼宗少惟的力气都没有,缺氧一样急促喘息着,脱力的跌坐到床上,痛苦地捂住脸,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嚎啕一样哭出声:“你别逼我……宗少惟,你别逼我。”
宗少惟被他一通喊骂弄得也不好受,明明哭的人是方郁,他的心口却像被刀子钻过,鲜血淋漓的痛。
“对不起,方郁,我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事会让你这么难受,我以为……你会想看我痛。”
宗少惟缓慢的弯腰,跪伏在地板上,跪在方郁的面前,小心翼翼的伸手,抓住方郁止不住颤抖的手,滚烫的额头抵上去,那姿态其实很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忏悔自己的罪责。
“可是我做错的事太多了,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能怎么做了,才能把欠你的那些年补上,可能就算我现在去死也弥补不了你了。”
宗少惟抬起眼,说:“但是方郁,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之前有多疼了。”
方郁一怔。
宗少惟额头贴着方郁的离开,哽咽着说:“我知道了。”
补偿,顾名思义,补给和偿还。
宗少惟要给,方郁却不要,宗少惟要还,方郁还是拒绝。
于是折中,宗少惟把自己变成曾经的方郁,和他受一样的伤,流一样的泪,亲身体会当年方郁在宗少惟这里遭遇的冷眼和痛苦。
七年光景,多少失落和失望,痛苦和眼泪,他用七天去感受到的,不过九牛一毛。
可是没办法了,他没有很多时间,只能在这七天里,每天都痛一次,之后哪怕方郁离开他,他也会记得这些深刻的痛,记得错误和忏悔。
他会用一辈子的痛苦来记得方郁。
方郁说的什么新的人生,新的以后,新的世界,全都是狗屁,没有方郁在的未来,宗少惟会生不如死。
这算是补偿吗?
“放我回去。”方郁什么都听不下去,只有这一句话,“放我回去。”
方郁不想看宗少惟的补偿了。
如果这就是宗少惟给他的补偿,方郁不想要了。
“好。”宗少惟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答应方郁,“明天天一亮,我送你回去。”
“现在。”方郁摇头,迫切道,“我现在就要走。”
方郁觉得这个地方很令人窒息,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这个别墅明明哪里都是陌生的,可这五天时间里,门口留下了宗少惟的身影,桌子是宗少惟在陪他拼拼图,床上是宗少惟确认他睡着后小心翼翼的拥抱……
他的身体里留着宗少惟做的饭,他的眼睛里是宗少惟陪他看的电影,他的鼻息里是宗少惟拿刀割破皮肤的血腥味,他的耳边是宗少惟每天覆在他耳边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
他其实一直想问宗少惟,为什么总要在千篇一律的“对不起”里加一句“我爱你”?你到底是要自己道歉,还是想听我回答你?
方郁用了三年时间才忘记的脸,体温,呼吸,声音,全都在这一刻铺天盖地的反噬,疯狂的挤入他的脑海。
三年前的,三年后的,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四处冲撞,方郁的身体里又充满了宗少惟。他快呼吸不过来了,他快窒息了。
他没办法再留在这里,因为他清楚的感受到心口某个地方,被强行压下去的某种东西已经随着他的那些质问和吼骂彻底倾泻而出。
他很清楚,冰山下埋藏的并不只有怒火和怨恨,还有另一种东西——
一种让方郁为宗少惟受伤会跟着疼,为宗少惟不顾自尊的跪在自己面前而揪心,听到他承认“爱”时生出的埋怨和悲哀的情感。
也是多年之前,让方郁一再犯蠢、犯傻、犯贱的迷魂药。
他拼了命的忘记,舍弃,深埋谷底,现在,却在宗少惟的泪水里,重新破根,有重新发芽的征兆。
方郁开始觉得害怕。
巨大的惶恐和不安淹没了他。
他要离开,从这里离开,从宗少惟身边离开。
他现在就要离开。
“宗少惟,让我走!”心慌得厉害,方郁无意识抓得宗少惟手背破皮流血,声音颤抖着,像祈求也像命令,“放我走。”
来不及了,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好,好。方郁,我送你回去。”
宗少惟终于妥协。
“我放你走。”-
雨一直在下,最开始淅淅沥沥,后来变得越来越大,雨刮器翻来覆去的扫着玻璃窗,把上面的雨水拂到地上。
于是雨水叠着雨水,一层一层糊在城郊的路面上,把路浸得湿滑黏腻。
宗少惟还烧着,头晕发沉,但仍旧打起十二分精神等着眼睛看前面。
郊区的路面不比城区,虽然车很少,但毕竟是雨天,路面湿滑,视线又被大雨切割得支离破碎,不敢轻易松懈。
手臂上那些口子早崩开了,血水渗进衣袖,黑色衣服,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很细微的能闻出来,空气里那一丝甜腻的血味。
方郁当然能闻到,他就坐在副驾,只是上车之后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刚刚在别墅里那一场崩溃的发泄还堵在胸口,怒火、委屈、还有他拼命压下去的那点不该冒头的东西,全都搅成一团在他心口跳着,他的头也在疼,却只能用力往窗户边偏头,竭力和宗少惟拉开距离。
车上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再避之不及,又能躲到哪里去呢?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回去之后洗个澡睡一觉吧,不要想太多。”宗少惟这个时候不应该再打扰方郁,没话找话。
可他舍不得,这一路他都开的很慢,怕出事是一个,怕时间离开得太快也是一个。
“你以后要是想看圆圆可以找沈听白,我把照片和视频发给他。”
方郁终于有了一点反应,闭着眼“嗯”了一声。
“这几天把你带到这里也……是我又犯蠢了。”
方郁眼睫眨了一下,不说话。
宗少惟声音艰涩的说:“还有,谢谢你,方郁。”
谢谢你陪我胡闹,陪我玩这场无聊的游戏,谢谢你一再原谅我,不和我计较。
还有,一直没有说过,谢谢你曾经给过我的爱。
对不起你曾经给过我的爱。
方郁睁开眼,眼眶已经很湿润了,雨水隔着玻璃窗砸下来,水滴映照在他的侧脸颊,很像泪痕。
“宗少惟,我还没原谅你。”方郁忽然出声说。
“如果你再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他抬起眼,看了眼宗少惟的胳膊,摇着头哑声说,“那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你死了,我就会立刻忘记你。”
“就像你说的,我还会找新的人谈恋爱,会结婚,也会有新的家庭。我会把你带给我的东西彻底忘掉。”
宗少惟心头一怔,明明方郁在说这么冷情的话,他的心跳却莫名跟着快起来:“好……我知道了。”
空气陷入一瞬的沉默。
“方郁,如果我听你的话,我不会再自残,我回去好好治病,等过去下一个三年,不,五年,十年,什么时候都好,如果你一直没有开始下一段感情,我们……我们还能不能……”
能不能?
能不能……
方郁抬眼看向他,宗少惟也通红着眼睛看着他,眼里情绪万千,那四个字已经挂在嘴边,呼之欲出。
方郁心颤了两下,他想自己应该是不会回答他的这个问题的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
没有想过五年和十年后的事。
没有想过宗少惟会这样固执不死心。
没有想过……
“宗少惟!前面有车——”
眼前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现,远光灯猝然刺穿雨幕的刹那,刺耳的,尖锐的巨响混杂着方郁的尖叫声在雨夜里轰然炸响。
可再尖锐的叫停声也根本来不及。
“轰隆——!!”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混合着雷鸣声轰然炸开。
下一瞬,货车轮胎碾过积水的刮擦音,宗少惟猛打方向时轮胎侧滑的摩擦声,玻璃窗破碎飞溅的声音……
所有的所有,一切声音全都不见了。
方郁眼前骤然一黑,宗少惟倾身压过来,将他整个身体抱进了怀里,他用肉和骨头组成的后背,直面巨大的撞击冲击力,肋骨当即传来清脆断裂的痛感,尖锐的断骨刺破皮肉。
轰然巨响。
车子狠狠撞在树干上,彻底停住了。
方郁被巨大的震荡震得耳边嗡嗡作响,世界像是静音了几秒。
方郁呆愣了几秒,直到鼻尖灌满汽油味和浓烈到窒息的血腥味,他才艰难地从宗少惟怀里出来。
“……宗少惟?”方郁声音颤抖的喊他,“宗少惟?宗少惟你怎么样?”
宗少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脸上全是血,嘴角还在不停往外溢,而最大的出血源头是他的胸口,断骨刺破胸腔,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往外流,淌满了方郁的衣服。
“方……郁……”
胸腔里像是有东西在不断塌陷,断裂的肋骨压迫着肺叶,让他连换气都格外艰难,好像喊出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在这里,宗少惟,我在这里,你睁开眼看我……”方郁的肾上腺素迟到的飙升,心脏快要从嗓子跳出来,他浑身颤抖的捧着宗少惟满是鲜血的头,“你看着我——”
宗少惟艰难的想看清方郁的脸,然而只有一片血色模糊。
“宗少惟你别睡,你听我说话——我答应你,你刚刚的话我答应你。”
宗少惟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凭借本能伸手紧紧抱着方郁,感受他的心跳,知道方郁并没有受伤,于是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一直……都在做、做错事……”他一张嘴,一股浓郁的血从宗少惟的嘴里涌出来,浸湿了方郁的胸口,声音变得含糊,“但我没有骗你,方郁我……爱你。”
对不起,我爱你。
真的爱你。
方郁忽然就崩溃了,他尖叫了一声,眼泪汹涌而下:“我不怪你了,我原谅你了!你听着宗少惟,我原谅你了——”方郁疯狂的摇头,眼泪往他身上砸,“你别死,我求你别死……”
可惜话没说完,宗少惟忽然闭上眼,头一歪,整个人彻底瘫倒在了他身上。
再没发出一点声响。
“……宗少惟?”方郁忽然就木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宗少惟——”
一道刺耳绝望的喊叫声彻底划破寂静的雨幕。
宋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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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芥末新书发布会
采访:芥末
被访:值得爱-
芥(嘻嘻):真开心啊又能写一对新婚甜甜小情侣啦!快来用几个词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值(平静):替身,离婚,虐恋,死遁,追妻火葬场
芥:呃,麻烦导播把前面的话全都删掉谢谢
芥(八卦):哎哎哎他俩咋回事,不好好过日子,也跟着闹什么离婚呀
值:这很难讲
芥:?台词不对吧 我不是让你直接套舍得爱的词吗?
值:字太多懒得念,有简介自己去看
芥:你在高冷啥,我们这是广告你知豆不?能不能有点热情!
值:哦。想不想知道为什么闹离婚,想不想知道这本又在虐什么?想不想知道后续恩怨纠葛?一切尽在芥末新书《值得爱》
芥:对哒!欢迎收藏马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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