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死了才算玩够。
“哪里疼?刚刚磕到哪了?”宗少惟的语气有些急,他还从来没见过方郁在人前哭成这样,更不要说是在这里,这种地方,能让方郁顾不上体面的这样哭,他当即就以为是很严重的伤。
方郁不说话,他低垂着头,滚烫的泪珠还没来得及汇成水痕,便一颗接一颗重重砸落在地面。
宗少惟看得心口发紧,上前一步,语气里压着焦躁:“说话啊,方郁。你想急死我?”他伸手拽住方郁的手腕,把人往跟前带,仔细的,从上到下的检查着方郁的身体。
最后除了发现衣角沾了点灰尘外,并没看到哪里有什么伤,一口气没松开,他又怀疑会不会是内伤,毕竟方郁的脸色惨白得像纸。
其实不该让他这么早出院的,当时只是被方郁提出的“离婚”气昏头了,完全忽略了方郁还没养好的伤还是挺严重的,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怎么办
宗少惟越想越觉得心慌,拉着方郁的手就要往前走:“走,我带你去医院。”
“不要。”方郁站在那里不动,他终于有了点反应,开始回应宗少惟的话,张口却是拒绝。
方郁现在听到“医院”这个词还有些应激,心脏本能的绞痛。
那里于方郁而言从来就没有留下过任何好的记忆。
爸爸意外车祸不治而亡,母亲不忍病痛折磨自杀去世,上一次狼狈昏迷住院,又被宗少惟的好一通羞辱,一直到现在检查到的胃癌……
从小到大,无论哪一个年龄段,这个地方带给他的都是伤痛和痛苦。
况且,方郁并不想让宗少惟知道他的病。
无论他最后是死是活,如何经受病痛的折磨,都不想再让宗少惟参与其中。
“又闹什么。”宗少惟眉头拧起,看着他抗拒的模样,语气沉了下来。
“我不想去医院。”方郁摇着头,细微哽咽的说,“我没事了。”
“你刚刚不还喊疼?”方郁磨磨唧唧的沉默惹得宗少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现在这幅样子,一句话也不说,让我给你猜?”宗少惟扯不动他,拧着眉,转身看他,不知道方郁这又是要闹哪样。
“没有。”方郁却自顾自摇着头,哑声说,“没有发生什么事,就是刚刚磕到的地方有点疼,眼泪是没控制住”
方郁闭了闭眼,抬手胡乱擦拭脸上的泪。
指尖用力蹭过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颊,眼皮与鼻尖被揉得泛红。
他强忍着喉头里的哽咽,可声音依旧止不住发颤,却还是在对宗少惟说没事。
宗少惟牢牢扣住他的手腕,眉头深深皱起来:“所以我问你是哪里疼。”
方郁刚刚哭得一脸泪的模样还深深印在宗少惟脑海里,那一瞬间甚至把他的心都揪了起来,不过几秒过去,竟然就已经恢复到若无其事了?
好像刚刚宗少惟在方郁眼里看到的那些情绪和眼泪都是一瞬间的错觉。明明就不是。为什么不说?
方郁躲不开他的视线,低声搪塞:“刚刚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下来,疼过一阵,现在已经好了。”
方郁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到宗少惟怀疑和担忧掺杂的双眼,顿了顿,还是移开,摇着头,用带着浓重的鼻音的声音转移话题,说:“真的,我没事。回去吧,出来这么久,爷爷会生气的。”
他说着,逃避一样转身就要往前走,这次,宗少惟却不动了,方郁的手腕却被扣住,动弹不得。
宗少惟紧紧抓着他的手,周身的气压也跟着降了下来,他沉声,语气冷硬不耐:“你管他们干什么?我现在是在问你。”
“我没事。”
方郁能察觉到头顶处宗少惟仿若实质的目光有多重。
他故意不抬头。
方郁知道自己演技一向很差,很容易被宗少惟看穿,于是干脆不让他看。
宗少惟好像看出了方郁的意图,不满的伸手去扳他的下巴,微微往上抬,让他把所有表情都暴露出来。
宗少惟看着方郁那张脸,眉间的阴沉并没有退下去,反而皱得更深了。
宗少惟真想问问他,你知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差,说没事,谁会信?
可宗少惟还是没有说。
方郁的脸苍白得吓人,毫无血色的唇瓣微微颤抖,像是在惧怕什么,却死死咬着牙,不知道在固执什么,死活不肯说。
明明来之前还不是这样,吃饭的时候也好好的,在方郁出来后迟迟不回去的这段时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祁岭吗?你刚刚碰到他了?”宗少惟也不等他主动说了,干脆直接的点出了这个人名。
方郁的脸现在还在他掌间,所有情绪,包括那么明显的神色凝滞,全都逃不开宗少惟的眼,他几乎一瞬间就确认了:“果然是他。”
宗少惟眼底翻涌起怒意,沉声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方郁下颌被攥得发疼,声音含糊沙哑。
宗少惟根本不信,宗少惟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反问:“你觉得我信吗?”
方郁哑然。
他不知道宗少惟现在这些质问到底是想干什么,可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听了。
宗少惟的解释和承诺跟废话没有任何区别,落到此刻方郁耳朵里就更是这样。
甚至因为一时间的恍惚,宗少惟说这些话的声音,已经似有若无的和祁岭在洗手间里和他说过的那些话重合在一起。
更加刺耳了。
方郁一点都不想听,无数的诘问堵在喉咙,他甚至想直接抬手捂住耳朵,大声喊出来——
祁岭告诉我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一字一句的告诉我你们上 床了,他甚至能把你告诉我的那些话,那些借口一比一的复述下来,他甚至让我亲眼看了,你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你是故意的吗?宗少惟,你其实一直都是故意的吧,他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是故意的,你把我带到这里是故意的,你现在惺惺作态的担忧也是假的。
能不能别再用这样假惺惺的,所谓的关心的眼神骗我了?
我不相信你了,宗少惟。
我不会再跟你说任何实话,因为你也一直在骗我。
可在宗少惟沉沉的,带着逼问的目光下,他什么都没有做,也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他是和我说了一些,之前的事。”方郁选择了撒谎,其实也不算是撒谎,毕竟在祁岭那一堆的废话里,确实有提到过“之前”,虽然只是寥寥几句。
但方郁的语气和表情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撒谎,宗少惟也很轻易的信了,脸色很明显的一变,有些难看。
“我早就说该让他滚。”宗少惟呼吸粗重,语气带着愤懑,听起来好像真的很替方郁生气,“爷爷也是老昏头了,竟然在今天这样的日子还把他叫过来。”
方郁内心一片死寂,冷眼旁观着宗少惟的装模作样,不发一言。
宗少惟脸色很差,抓着方郁的手就说:“不进去了,直接回家。”
方郁其实巴不得不进去,他现在已经不想,也没有心力再在那一堆陌生人轻蔑的打量里,艰难的咽下那些味同嚼蜡的食物,却还是下意识说:“可是里面还在……”
宗少惟看起来丝毫不在意,不由分说拽着他往外走:“别管他们。”
宗少惟冷笑:“喜欢让祁岭陪着就让他陪着好了。”
他这样说着,真的就没有进去打招呼,只跟刘管家知会了一声,直接离开了。
在车上,宗少惟的手机响了,方郁余光瞥见来电显示宗厉。
宗少惟看了下,直接挂掉了。
再打,再挂,又打。
电话一遍又一遍打过来,不肯罢休,没完没了,好像一定要把这通电话打通。
方郁都没忍住抬眼看了宗少惟一眼。
宗少惟满脸烦躁,不耐到了极点,看得久了,方郁都快要怀疑,他这现在这幅样子,是不是真的也有一点点自己的缘故。
可转念想到宗少惟在餐厅和他父亲的对话,还有祁岭的那些话,他又不会自作多情了。
铃声聒噪不休,最后吵得方郁装聋作哑都装不下去,只好说:“接一下吧,我们就这样走了……确实不太好。”
宗少惟原本打算直接关机的,听到他的话,拐了个弯,手落到了接听键。
开了外放,宗厉不满的质问劈头盖脸砸下来:“宗少惟,你去哪了?招呼都不打一声说走就走,这就是你的教养?!”
宗少惟这个时候反倒平静下来,淡声说:“和老刘说了。”
那就不算招呼没打一声。
宗厉被噎住,随即厉声斥责:“你这个混账!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今天是你爷爷寿宴,这么多人在,你也敢不知轻重说走就走,小时候教你的东西全都喂狗了?!”
听这语气倒是真的被气到了,宗少惟沉着脸没说话,方郁则在旁边沉默的听着。
他没资格对宗少惟,以及宗少惟的家人之间的事作出任何发言。
这不是宗少惟亲口说的吗?你不配。
“早知道叫你回来惹这么多气,当时就不该喊你回来,丢人现眼!”
“没人求你来叫我去。”宗少惟迎着他的怒火,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我早就说过,你们以后有什么事最好都别叫我,我们各过各的,我和你们一家也没什么能好说的。”
“你——”宗厉气得呼吸急促,剧烈咳嗽两声,气急骂道:“混账东西!你到底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我知道。”宗少惟语气微冷,“就是因为今天是爷爷生日,所以我没跟宋琳计较那些废话。替我转告她,下次嘴上再管不住,我不介意好好替你管她。”
这话就太过于僭越了,老子还没死,儿子就敢扬言,说要管教继母这样的话。
“宗少惟,你”
宗厉还想继续骂,但宗少惟已经没有耐心了:“没事挂了,开车呢,要吵回去吵,等下车祸死了,你想骂都没人听。”他嘴上对自己也毫不留情。
方郁瞥了他一眼,下意识抓紧安全带,宗少惟在和宗厉打电话,没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动作。
“不准挂!”
宗少惟面露不耐:“有事快说。”
“你今天对小岭这么大敌意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小岭是代表谁过来的?你这样和当众打祁家的脸有什么区别?!”可能是已经被气够了,宗厉正在顺气,怒火稍敛。
不知道是不是方郁的错觉,宗少惟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似有若无的落到了他身上,随后淡淡道:“说了我烦他。”
方郁垂下眼,看着掌心发呆。
方郁小学的时候在学校有一个女同学会看手相,特意给他看过,说他爱情坎坷,事业线很长。
方郁不太懂这个,但手心三条线,有条她没说,方郁于是指着那一条问:“这个呢?”
女生告诉他:“这个是生命线。”
方郁低头去看,得出结论:“好像有点短。”
他的生命线在掌心近腕处断开了,所以相较上面两条线看来,确实不算长,而且还明显中断了一截。
女生指着那个中断点说:“这里应该是生了一场大病。”
“会很早死掉吗?”那个年纪其实对死亡没什么概念,问出来也是随口一问。
女生却皱皱眉头,好像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最后只摆手:“啊呀,这个都是不准的啦,看着玩的,不要当真啊。”
方郁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当时并没有当真,现在却眼睁睁看着这条线一点点应验了。
这算是一语成谶吧。
感情坎坷,生命中断,至于事业线,哪怕是最长的又能怎么样呢,生命线一断,全都没有意义。
而最没用的,就是这条感情线。
他胡思乱想着,想要把宗少惟回答的话全都忽略掉,但宗少惟熟悉而低沉的声音还是止不住的往耳朵里挤。
“我跟他道歉?让他去做梦吧。”
“”
“祁伯父不愿意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
“你和爷爷今天打的什么心思我都看出来了,以后少做这种多余的事。”
宗少惟的声音很冷淡,还有意无意的往方脸上瞥,弄得方郁连分神都不行。
“离婚?”汽车猛地刹停,宗少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把头转向方郁,他明明是看着方郁的,话却是说给两个人听的,“想都不要想,不可能。”斩钉截铁,不容置哙。
方郁眼睫颤了颤,本能的移开眼,不愿涉入他们父子之间的争吵里。
宗少惟看了他一眼,视线收回,语气沉下来,冷笑道:“我不是你,我妈前脚刚走,你就把二婚小老婆带进家了。”
“就算是真的和他离了婚,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找第二个,所以不管男的女的都用不着你费心。”
方郁呼吸一顿,下意识扣紧掌心,指尖用力按着感情线的地方。
“玩够?等什么时候我俩都死了,埋在一起,就算玩够了。”
宗少惟说话百无禁忌,一口一个“死”字毫不避讳。
想离婚?除非你死。
就算死了,结婚证上也有你的名字。
玩够?都死了这场游戏才算玩够。
“……”
死了也要埋在一起。
方郁的心脏被紧紧拧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密不透风,毫不通气,闷沉涩胀,恨不得把胸腔剖开通通风。
恍然间,方郁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他真的会一辈子被宗少惟拷在身边,拘禁在那座以家为名的囚牢里,永远无法离开。
永远无法离开有宗少惟在的世界。
宗厉听起来还想骂什么,宗少惟却早已经耐心彻底耗尽,招呼没打一声,彻底挂断了,甚至很丝滑的一键关了机。
“下车。”
宗少惟车开得飞快,方郁从失神里回过神,怔愣的看车窗外,发现过去一个小时的车程现在竟然只用了几十分钟就到家了。
家……这个字让方郁心生胆颤。
他脸上呆愣愣的表情比刚刚装没事人的死气沉沉的时候丰富多了,宗少惟本来一肚子气,一转头看到方郁的脸,气消了一半,他好像觉得多有意思一样,用手背轻轻拍方郁的脸:“愣什么?没见过自己家?”
“没有”方郁抬手,下意识把宗少惟的手从脸上拨开。
宗少惟望着被推开的手,眼底晦暗不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方郁低声的问题:“宗少惟,你说要带我去看海,还算数吗?”
宗少惟有些意外的看了方郁一眼。
方郁看起来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复杂到宗少惟都有些看不懂。
原来就只是想去看看海。
这么一点小要求而已,也难得方郁现在这个状态还能跟他提要求,宗少惟想都没想,直接应下:“当然作数。”
“但是——”他话锋一转,讲了一句但是,方郁等他的下文,什么都没等到,疑惑的抬起头,就看到宗少惟深黑的瞳孔,听到他漫不经心的质问,“你应该叫我什么?”
方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老公。”他妥协一样对宗少惟讲,“带我去看海吧。”
作者有话说:
早上第一节课上水课
周围同学都在睡
我没有
你以为我在认真听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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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抱着手机码字……
是的 没有存稿就是这么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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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在上面讲的忘情我在下面为ddl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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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累死累活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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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遁倒计时惹!
第42章 宗少惟并不爱方郁。
宗少惟说可以,回到家就真的着手让林仪去安排行程了。
方郁蹲在阳台喂猫,宗少惟就在旁边打电话。
不是外放,方郁听不到林仪的话,耳边只有游乐园“呼噜”的叫声,和宗少惟微微不耐烦的声音:“空出一周,不用往上报,他们应该也不想听。省得知道了再来烦我。”
林仪在那边应该是说了什么,宗少惟面露烦躁,皱眉:“有会就让人带着你们开,公司没我不干了?花钱招那么多人进来吃白饭的?”
“好的宗少。”
电话挂断了。
方郁怀里抱着吃饱的游乐园,指尖顺着猫背柔软的毛。
他垂着眼,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碎发遮了大半眉眼。
宗少惟站着的姿势,从上往下看,看不见他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都听到了吧?”宗少惟上前,坐到了沙发上,把手机随意的丢到桌子上,方郁听到声音就抬起眼看他,宗少惟下巴微抬,邀功一样说,“我特意空出了一周工作时间陪你去玩。”
方郁当然听到了。
浪费一周时间陪着方郁去做他主动请求的事,于宗少惟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恩赐了。
方郁想了想,说:“谢谢。”
语气诚恳,声音和缓,按理说是挑不出错的,宗少惟却皱起眉头,不满道:“谢什么?”
方郁看着他脸上咄咄逼人的表情,明晃晃写着“要找事”三个大字,愣了一下,低声说:“谢谢你愿意腾出时间陪我。你工作应该挺忙的吧,其实不用特意为了我”
宗少惟听着他话里话外为自己考虑的话,心里的烦躁淡了一点,再开口,语气没那么冲了,只是有些别扭的说:“什么特意为你,本来之前就答应过你的。”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察觉到这话矛盾,毕竟上一句“特意空出一周”是他自己说的。
宗少惟只是不喜欢方郁对他态度疏离的说什么“谢谢”。
正常的夫妻之间相处是怎么样的他其实并不知道,他和方郁两个人凑不出一双完整的家庭。
但肯定不能是妻子请求一次出去玩,得到允许后,语气疏离的对丈夫说感谢之类的话。
宗少惟忽然出声问他:“你觉得高兴么?”
方郁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迟疑了几秒,轻声回答:“高兴。”
宗少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并没看出他有多么高兴。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裹着化不开的沉郁,看向他的时候,情绪朦胧难辨,像蒙着一层泪。
心口莫名闷了一下,突突地跳。
宗少惟答应方郁的事并不多,屈指也可数,以前是不屑于说,后来变成和方郁缓解冷战的一种手段。
要说真的认真和用心的许诺,其实也没有,随口一说的话而已,想起来就带他去做,想不起来方郁也不会怎么样。
上一次的游乐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方郁一年前提过的要求,宗少惟转眼就忘记了,后来很随意的某一天,变成他和方郁冷战结束的由头。
宗少惟还记得那一天,方郁从车窗外望见那座游乐园之后,回头看向他的眼神,惊喜和意外掺杂在一起,最后堆积在眼底,泪光闪烁,感动得恨不得当场哭出来。
宗少惟当时只觉得好笑,隐隐也有轻蔑。
方郁太好哄了,有的东西这么少,几乎一无所有,全都要靠宗少惟施舍。
只有宗少惟会记得他的生日,记得他一年前随口提过的小事,甚至允许他在家里养一只猫。
既然他除了宗少惟什么都没有,理所应当的,就会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死也不会想到离开。
然而方郁却主动提了离婚。
宗少惟迟缓的意识到,方郁是愚蠢的,却也是聪明的。
愚蠢到,方郁所期待,珍视的生日礼物,其实仅仅只是坐一次旋转木马,前后连一个小时都没有,宗少惟就因为工作匆忙离开,甚至把他抛在原地,方郁也从来不会用这件事跟他计较,仿佛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记得的事。
聪明到,他在说出离婚的时候,没有提两个人之间发生过的任何争吵,他聪明而讨巧的放低姿态,用一声声的喊痛和请求,来换取宗少惟的心软和同意。
当然,宗少惟根本不会同意,也不会对他心软。
可是……不会么?宗少惟思及此,有些犹豫,不会么?那这次答应他的事,哪怕推开很多工作和会议也要去做是为什么?
真的不会么?不知道。
宗少惟忽然就有些烦躁。
他自认为自己是不会对方郁心软的,虽然他们是夫妻,曾经是恋人,但宗少惟一直很清楚,他对方郁的感情并不纯粹,讨厌么?有过。喜欢么?也有过吧。
宗少惟会想要和方郁在一起一辈子,就他们两个,生死都要在一起,活着是夫妻,死了进同一处坟墓。
可除此之外,却没有什么额外的感情,就连他自己所承认的喜欢,理由也很干瘪。
喜欢他的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让人心情跟着不错,愿意让他在自己身边多看两眼。
喜欢他的性格,方郁胆小脆弱到甚至不敢一个人睡觉,必须要他在身边才能安然入睡。
喜欢他对自己的依赖,一无所有,就只能依靠着他,把他当成唯一的支柱。
这种感情是喜欢没错,却缺乏激情,缺乏恋人之间会有的那种激情,他只有在和方郁做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征服欲,占有欲,情 欲唯独缺乏一种,爱欲。
爱。
他脑海里突然就想到这个字。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宗少惟在两个人之间想到这个词。
方郁爱宗少惟吗?答案显而易见。
不然大学那四年,他没道理每天都给自己发那么多消息,说想念,说晚安,事无巨细的关心,等不到回应也发。
没理由一直愿意包容他的坏脾气和恶劣情绪,哪怕宗少惟把话说的再难听也没离开。
就算是那一次的分手,也只是因为方郁在意宗少惟是不是喜欢他,最后只要宗少惟轻飘飘的告诉他一句“喜欢”,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方郁无疑是爱宗少惟的。
那宗少惟呢?
宗少惟并不爱方郁。
这也很清晰。
他曾经以为自己喜欢沈听白,也确实因为沈听白喜欢方郁而恼怒,因为嫉妒而厌恶方郁。
凭什么不讨厌呢?他从小和沈听白一起长大,哪怕沈听白要拒绝宗少惟,也该喜欢一个他能看得起的让他心服口服,而不是方郁这种这种什么都不是的人。
宗少惟看不起方郁,家世普通,性格沉闷,甚至还有很明显的,他最看不起的怯懦自卑,哪怕是笑起来也总是腼腆的,一点都不大方自然,跟他随口开几句玩笑就会脸红。
方郁完完全全不是宗少惟喜欢的类型,他是和沈听白完全不同的人。
可偏偏沈听白竟然会喜欢这种人,宁愿喜欢这种人,也不会喜欢宗少惟——宗少惟于是记恨上了方郁。
刻意针对也好,故意的羞辱,阴阳也好,总之,他真的把方郁放到了情敌的位置上对待过。
可后来阴差阳错,他在沈听白向方郁表白之前,抢先和方郁在一起了。
目的是什么,也很好理解吧,他就是故意的,凭什么呢,他们三个人里,凭什么沈听白选择了方郁,凭什么最顺心的人是方郁?他偏要弄得谁都不高兴。
就是这样戏剧性的,可笑的在一起的契机而已,说一声“喜欢”都是宗少惟抛下脸面的大方恩赐了,还要让他给出爱吗?宗少惟做不到。
哪怕他愿意和这个人生死不离,永远在一起,见不得他和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有任何联系,无比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细微表情也深记于心,他也不觉得这是爱。
他把这归咎于男人本性。
看到他在自己身边会觉得心安是本性,看到他笑就会跟着开心,甚至想让他更高兴也是本性;看着有人想要欺负,就忍不住把人护在身后也是本性;有时候只是看着他就想要接吻,拥抱,甚至是上床,产生某种“爱”的错觉,他也矢口否认,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结婚了,因为那一张的结婚证,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这些都很正常。
可是,是真的不爱吗?还是嘴硬不肯承认?
他以前从来不会,也不屑于想这些无聊的问题。
可此刻,阳光穿透落地窗落在方郁身上,他看着方郁,第一次想这么多。
方郁坐在阳台边,怀里抱着猫,周身裹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轮廓都变得朦胧虚幻,像一场一触即碎的梦,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不见。
“方郁。”
宗少惟一瞬的心慌,心口突突直跳,下意识张嘴喊了方郁的名字。
直到方郁重新抬起脸看他,宗少惟和那双眼睛对视,触及到对方眼底熟悉的温度,才确定刚刚那一瞬间的心慌只是错觉。
“怎么了?”方郁面露疑惑的看着他。
“没什么。”宗少惟当然不可能说,刚刚那一瞬间,我好像看不清你的脸了,因为害怕你突然消失,所以心慌,所以喊了你的名字,他只是说:“去收拾一下行李吧,明天就过去了。”
方郁怔了一下,抚摸着游乐园的手一顿,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宗少惟:“我们走了,园园怎么办?家里没有人照顾它。”
方郁低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游乐园,这个眼神莫名的让宗少惟心里一动,他好像忽然就懂了,为什么自己刚刚只是看着方郁坐在那里的身影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么多。
因为他在这个眼神里看出了一种,莫名的,许久没有见到的,类似于家的温情。
方郁刚刚安静的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不太安分的猫,一声一声的“园园”温柔叫着,那副模样,无限次接近于宗少惟心目里的,家的形态。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个问题,宗少惟可能会说“早就说了不要养,现在成负担了才想起问怎么办”,但现在,宗少惟看着方郁怀里的游乐园,却说:“让林仪过来照看着就行,他家里好像养过,应该会喂。”
方郁却摇头:“林助理忙公司的事就很累了,再让他喂猫太麻烦了。”
宗少惟觉得好笑:“我又不是没给他开工资,别说的好像我压榨他一样。”
方郁看起来还是不太愿意。
“那你想怎么办?专门找个人上门投喂?”宗少惟这个说法其实是可行的。
方郁还是摇头:“它自己在家我不放心,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发现,我打算送它去宠物医院寄养,正好做个全身检查。”
宗少惟并不知道一只猫在家里待个一周能出什么事,但方郁这个说法明显可行度更高一点,宗少惟同意了。
“那下午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方郁想也不想直接拒绝,迎着宗少惟微微不满的眼神,他语气稍缓,说,“你应该还有工作吧,先去忙你的就好,我自己可以。”
宗少惟看了他一眼,方郁心里被拧了一下,还是兀自镇定的和他对视。
最后宗少惟松口了,只说路上慢点。
方郁点头说好。
下午的时候,宗少惟还是去了一趟公司,毕竟是老板,一整周都不在,没有一点事要处理当然不可能。
方郁在天台看着宗少惟那辆车离开,沉默一瞬,打了一个电话。
“宋淮,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见你一面。”
“……”
“好,咖啡馆见。”
电话挂断,他又给那个从来没发过消息的账号发了一条消息:“鹤年,我想好了,还是要麻烦你了。”
晚上,宗少惟再回来的时候,方郁正在做饭,饭菜飘香。
宗少惟一瞬间有些恍惚,他看着厨房里方郁的背影,忍不住想,这一幕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自上一次他们冷战在方郁生日当天宣告结束后,宗少惟在家的几顿饭都是他自己做的,一次是方郁生日,宗少惟自愿下厨,一次是方郁不小心切到手,只能他做。
后面,方郁萎靡不振,就开始出去吃,关键也没吃高兴,不是碰到什么徐鹤年,就是宗厉扫兴的电话打进来。
宗少惟换下鞋子,径直走进厨房,看到方郁系着围裙的背影,没忍住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用鼻尖轻抵方郁的脖颈:“做的什么。”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他洗过澡。
油烟机声音有点大,闷闷的响着,方郁也在走神,根本没注意到他回来,现在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差点喊出来,下意识就问:“你怎么回来了?”
宗少惟不爱听这话:“我不回来你给谁做饭呢?嗯?”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和闷沉,听得方郁耳热。
手臂收得很紧,勒得方郁有些难受,他不自在的侧过头,前言不搭后语:“洋葱炒肉。”
“怪不得这么呛。”
宗少惟又不傻,鼻子一闻就能闻出来,他只是看着方郁在厨房忙碌的样子,忍不住想抱住,抱住了又不知道说什么话,只能问点废话。
“能先松开吗?”方郁说,“有点热。”
宗少惟看了眼方郁被热气熏红的脸,终于不再是病气的苍白,他松开他:“猫送过去了?”
方郁拿着锅铲的动作一顿:“嗯。”
“一下午就只送了猫?”宗少惟忽然问他,“没去哪里转转?”
方郁心一颤,以为宗少惟发现了什么,他用余光看宗少惟,宗少惟正摸他发尾稍长的头发,若有所思一样,没注意到方郁脸上一瞬间的慌乱。
“头发长了,今天忘记跟你说让你去理发了。”原来是说这个。
“没有。”方郁下意识松了口气,摇头说,“送完猫就回来了。”
宗少惟松开他的头发:“那等到了那边再剪吧,反正一周时间呢,带你去周围转转。”
“好。”
晚饭方郁做的还算丰富,这次终于有了宗少惟先前两次说过的番茄牛肉粥。
时隔多少天,他们两个终于能在一张桌子上心平气和的,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好好吃完一顿饭了。
方郁觉得真不容易,已经到最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反倒能让他安安静静吃一顿饱饭。
眼眶有点发涩,方郁抬手揉了一下,宗少惟注意到了,问他:“眼睛怎么了?”
方郁摇头,眼泪化在手心,没让宗少惟看到:“刚刚切洋葱不小心辣到了。”
宗少惟轻笑一声,应该是在笑他蠢笨。
方郁没说话,他只是想,这是他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餐桌上的菜和很久以前,方郁在那些个宗少惟没回过一条消息,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回来的,盲目等待的每一天里准备的菜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一次宗少惟回来了,它们不需要被丢进垃圾桶。
但,也就只是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死遁-
这周轮到三大里畅销榜啦!
任务又是20000
和上周一样会连更和加更的!
爱你萌!
第43章 方郁死了。
A市到马尔代夫,九个小时的行程,方郁从进舱后就开始头晕,吃了药之后就一直在睡觉。
中间也醒过一次,是宗少惟喊他起来吃东西,方郁睁开眼,看到他也没什么反应,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说没胃口不想吃。
他刚上来的时候在卫生间吐过一次,之后就一直躺着,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脸色苍白得跟病了多久一样。
宗少惟看得干着急:“没胃口也不能一直不吃饭,不饿么?”
方郁苍白着一张小脸,语气虚弱的说:“不想吃。”
宗少惟有点担忧的看着他,把一碗粥从小桌子上端过来:“特意给你要的瘦肉粥,先吃点垫垫肚子,不然后面还要飞,你受不了。”
方郁垂眸看了一眼那碗粥,挺清淡的,但他实在没胃口,闻着胃里就犯恶心,还是摇头。
“张嘴。”宗少惟语气强硬的命令道。
方郁看着他拿着勺子吹完往他嘴边递粥的手,无名指那里明晃晃的戴着一枚戒指,愣了一下,最后还是张开嘴咽进去了。
粥有点烫,热得喉咙一阵发紧。
方郁垂眼,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手上,同样戴着那枚昨晚宗少惟让他戴上的戒指。
方郁一开始拒绝,说太贵重了,担心戴出去会弄丢。
宗少惟却态度强硬,美其名曰,在外要让人知道他们两个是一对,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即便方郁并不知道,这一枚戒指戴还是不戴有什么分别,他们两个是不是一对又能怎么样,根本不会有人认识他们。
至于麻烦,方郁觉得宗少惟多虑了,他们两个里该担心的那个人应该是方郁才对,而且他现在根本也不在乎了。
宗少惟的忠诚和信任就像一捧灰,沾了方郁的眼泪,会黏腻的粘在身上,洗也洗不掉。
可只要不在意,它就会随着风吹走,方郁对宗少惟早就不抱有任何期待了。
但最后他还是听宗少惟的话戴上了。
昨天一整个晚上,方郁甚至无心思考宗少惟手上那个戒指之前不是弄丢了么,为什么忽然就找到了,只是胡思乱想了很多,最后沉沉睡去。
宗少惟见他肯吃东西了,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又盛了一勺:“再吃一点。”
方郁强忍着恶心,一点点都吃下去了。
吃到一半真的吃不下去,宗少惟也就没强求他,碗被放到一边,他抽出纸巾让方郁擦嘴边刚刚沾到的水渍。
方郁接过说了声“谢谢”。
宗少惟也没跟他计较。
方郁又睡了一觉,这次宗少惟躺在他旁边,用臂弯紧紧圈着他,好像很怕他离开一样,方郁只觉得喘不上气,又挣脱不开,煎熬的等到飞机落地马累,这个时候落日已经悬挂在海平线。
林仪给这边打过招呼,专属接机人员就在廊桥等候,见到他们时,热情的带着他们走了VIP通道,进了水飞航站楼休息室,短暂休息后等消息等水飞通知。
方郁还没缓过来,走路脚步虚浮,进包间之后就坐在沙发上顺气,口渴一样,水一杯一杯的往肚子里灌。
宗少惟在旁边看得皱眉:“早知道你晕机这么严重就不来这么远的地方了。”
方郁喝水的动作一顿,低声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宗少惟拧眉:“道什么歉?我又没说怪你。”
明明宗少惟话里的意思担心更多,偏偏方郁非要自己误解。
宗少惟也懒得解释太多:“等下还要水飞,受得了么?不行就在这里先休息一天。”
方郁摇头:“今天就过去吧,不然明天还要难受。”
宗少惟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长痛不如短痛,今天把罪都遭一遍,明天还能畅快玩一天。
“还睡吗?”
“不困了。”
“那就坐一会儿,等下听通知水飞直接过去。”宗少惟顿了顿,说,“林仪订的私人岛,可以先想想这一周想怎么玩,来之前也没计划过。”
“好。”
方郁看着兴致并不是很高,宗少惟都这么说了,他也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发呆,连一点搜一下攻略的动作都没有。
不过也可能是晕车的劲还没缓过来,宗少惟没跟他计较。
宗少惟口袋里的电话响了,宗少惟看了一眼,脸上表情有些不耐,跟方郁说了一声出去了。
方郁点点头,目送他出门。
有什么电话还要避开他接呢?方郁其实并不怎么好奇,只是胃里被宗少惟主动喂过的粥又开始翻江倒海,闷头喝了口水才勉强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方郁打开手机,没看什么攻略——他本来也不是来旅游度假的,而是打开了天气预报。
看来他们运气不错,未来一连五天都是晴朗的好天气,温度适宜,无风无雨,很适合休闲度假。
只有他们要离开的前一天,暴雨橙色预警。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宗少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定在方郁面前,见方郁一脸认真的低头研究天气预报,心想他果然还是对这次度假上了心的。
宗少惟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眉梢轻挑的看着方郁:“害怕下雨?”
“没有,只是随便看看。”
方郁关了手机,目光不自觉移到他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握成了拳。
宗少惟见他注意到了,也没卖什么关子,把手展开,掌心里躺着的是两颗薄荷糖:“头晕就吃一颗,前台拿的,说是晕机有用。”
方郁眼睫颤了颤,接过:“谢谢。”
方郁撕开糖纸,薄荷糖的清凉和微微刺激的辛辣在口腔炸开,甚至还能尝出柠檬的味道,酸得他鼻子都皱了起来:“好酸。”
宗少惟看着他一张脸皱巴巴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有这么酸?”
方郁点头。
“我尝尝。”
方郁以为他想吃另一颗,刚把手心里没有拆开的那一颗递过去,眼前骤然一暗,后脖颈被按住,宗少惟很快压下来,将唇瓣印到他的嘴巴上,动作不轻不重的舔吮。
方郁眼睛倏忽瞪大,宗少惟却已经不满于舔舐他柔软的唇瓣,强硬的撬开牙关就要往里面 挤,那颗酸甜的薄荷糖在这个时候已经被含化了,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彼此唇齿间交换。
方郁被这个突然的吻弄得整个人都懵了。
接吻时黏腻暧昧的水声在安静的包间响起,大脑一片空白,脑海里翻来覆去回放的是昨天,祁岭给他展示过的那枚吻痕。
胃里顿时一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闷堵着,紧攥着,又疼又胀,在宗少惟还要继续加深这个亲吻时,方郁却猛地伸手将他推开——
“呕——”
宗少惟人还没反应过来,紧闭的双眼尚且迷离着,下一瞬,就听到一声嘶哑刺耳的干呕声在耳边响起。
他不可置信的睁开眼,方郁正扭着头,半趴在沙发上,对着垃圾桶剧烈的呕吐。
呛咳声混杂着痛苦的干呕声,方郁把宗少惟喂给他的那些粥全数吐了出来。
而呕吐之前,他是在和宗少惟接吻。
宗少惟的脸色难看至极,从来就没这么精彩纷呈过,黑一阵白一阵,额角一根青筋鼓起来,却在看到方郁剧烈起伏的胸廓时强忍着没有发作。
“还难受?”
宗少惟知道方郁当然不可能会因为和他接吻呕吐,大概率还是晕机的后作用。
他抽出两张纸巾,给方郁擦嘴角的涎水和污渍,眉头紧紧拧着,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嫌弃。
方郁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刚刚接吻换不上气,和后面剧烈的呛咳染上了薄红,他接过宗少惟手里的纸巾,自己擦,语气虚弱的说:“有一点。”
宗少惟看着他,眉头紧蹙:“今天先不过去了,在这里休息一天再说。”
这次方郁没再逞强,点头说:“好。”
于是这一天晚上,他们没有去林仪早就预定好的私人小岛,也错过了那里的烛火晚餐,就只是待在这附近的一处酒店,方郁被宗少惟软硬兼施地逼着吃了点东西就开始睡觉。
意识浑浑噩噩的,就连后半夜宗少惟从后面抱住他,拉起他的手,将两枚戒指贴在一起,在他耳边说话也没有醒过来。
“本来下次还想带你去爱尔兰玩玩的,结果才第一趟你就这样了,以后怎么办呢?”
他好像在责怪方郁,怎么这么脆弱呢,明明都大发慈悲的答应你出来玩,看你想看的海了,你还要弄得一团糟,两个人都不高兴。
真的是,很不讨人喜欢。
他的声音就紧紧贴着方郁的耳朵响起,明明那么轻,却又那么重,压得睡梦里的方郁都不得安生,为他这句话流下一条淡淡的湿痕。
很久之后,宗少惟的呼吸声已经渐渐平缓下来,方郁缓缓睁开眼,动作很轻的转过身。
床边开着一盏小夜灯,和他们家里的那一盏差不多,就是更小一点,颜色款式也不够漂亮,昏黄的光晕照在宗少惟脸上,衬得他的五官高挺英俊,眼窝深邃,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方郁直勾勾看着他紧闭着的眼睛,最后还是没有伸出手触碰。
“以后?”他很小声很小声的问宗少惟,轻到像是梦呓的悄悄话,“你以为我们还会有以后么?”
没有了。
宗少惟或许还想和方郁有以后,方郁却再也不想了。
不想有。不愿有。最好永远都没有。
第二天他们起的都不算早,海边的酒店,阳光直直透过玻璃窗往他们两个人身上照,晃眼得厉害,让人想睡也睡不下去。
宗少惟有很轻微的起床气,被光亮刺激得眉头紧锁,埋头在方郁脖颈间,嘴里嘟囔着“太亮了”这样的话,成功把方郁也弄醒了。
最后两个人都睡不下去了,就只能起床。
睡了一天一夜,方郁的精神气勉强回来了,两个人去酒店简单吃了早餐,半个小时的水飞机,从马累抵达维拉私人岛。
期间方郁听宗少惟的话,戴着耳塞,含着薄荷糖,晕机药和晕车贴也全都用上了,这次倒真的没什么事。
一直到下飞机,方郁也没什么剧烈反应,宗少惟松了口气。
林仪给他们预定的住处,是维拉私人岛一处沙滩泳池别墅,私属沙滩,超大庭院,私人泳池,私密性极强,最适合热恋期,蜜月期不想被打扰的情侣。
当然,对于宗少惟和方郁而言,就只是因为这里贵,价格高昂,很符合宗少惟的身份,而方郁作为伴侣跟着沾光。
“下午带你去潜水怎么样,别一直在房间待着了。”
方郁正在收拾行李,都是昨天晚上临时装进去的,拿来的衣服不算多,两个人是够穿的。
宗少惟在旁边和他说话,要带他去潜水。
方郁一愣:“可是我不会。”
“就是不会才要玩。”宗少惟说,“我教你,浮潜而已,不难。”
“好。”方郁想了想,答应了。
只是学习一个浮潜,就用掉了他们假期计划里的三天。
并不是多难学不会,恰恰相反,方郁学东西很快,第一遍还弄不明白,第二遍就能把姿势牢记于心,第三遍就能尝试着缓慢入水了。
其实第二天宗少惟已经开始研究玩其他项目了,方郁却还很有兴致的找过来,想跟他继续学潜水。
难得一向性格沉闷的方郁对什么东西感点兴趣,本来出来就是放松的,宗少惟没拒绝他,带他在水屋里潜了个够。
后面他们又安排了一次出海,方郁倒是不怎么晕船,他坐在快艇露天甲板的中间位置,海风迎面吹来,成群的海豚在船旁穿梭跳跃。
方郁心情看起来很好,目不转睛。
宗少惟在一边看得想笑,就几只鱼而已,不知道高兴什么。
他大概不知道,方郁其实是羡慕,羡慕它们自由自在,能在大海里畅游。
晚餐是私域管家准备好的沙滩烛光晚餐,就在他们别墅外的沙滩上,烛火和布置弄得很用心,如果不是对面是宗少惟,自己是方郁,这一幕对很多情侣而言都是很浪漫的。
“这几天玩得高兴么?”
宗少惟把盘子里切好的牛排和方郁盘子里还没动过的牛排做了交换,动作太自然,等方郁反应过来时,面前已经是切好的牛排了。
“高兴。”
这句倒是真心的,无人打扰的私人沙洲,每天睡到自然醒,看海鸥,追海豚,学潜水,每一天都被这样的小事占满,晚上躺在床上,即便有宗少惟躺在身边,但也能很好的入睡。
更重要的是,天气一直晴朗,没有任何风雨雷电,他可以一直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傍晚的余晖落在海平线边缘,海域澄清碧蓝,鸥鸟盘旋,海风腥咸,辽阔的海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宗少惟抬眼只能看着方郁脸上洋溢的满足的笑。
方郁笑得依旧很腼腆,唇角勾起,眼底笑意很浅淡,不是多外放的情绪,像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以前他觉得这样的笑代表着方郁的怯懦,自卑,他不喜欢,可现在,在烛火和晚霞的辉映下,这样的笑出现得反而恰到好处。
宗少惟说不出这一刻有什么情绪,只是心脏有点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了一下,暖烘烘的,淌出来的血液好像都沾着丝丝缕缕的甜。
晚上,这点温情的热意变成情 欲的躁动。
别墅里柔软宽敞的大床上,宗少惟紧紧抱着方郁,在他耳边低声耳语,手在游走点火,以为能唤醒两个人床 事上的默契,却只能感受到对方的颤栗,恐惧,抗拒,逃避。
明明还只是前戏,什么都没有做,方郁就脸色苍白,一张脸紧紧皱起来,看起来没有丝毫情 动。
明明宗少惟在晚饭的时候就已经浑身燥热,可方郁这个点火的人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无比抗拒。
“你抖什么?又不是没做过。”宗少惟咬方郁的耳朵,动作很轻,像调 情。
“我害怕……”方郁控制不住身体本能的颤抖。
宗少惟不傻,方郁这个状态他很清楚是为什么,他很熟悉,所以也顾及着这一点,一直没做,今天是最后一天,他能感受到方郁已经彻底放松下来,难得出口安慰:“别怕我,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我轻一点行不行?”
宗少惟在床上就和全世界所有被情 欲掌控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会为了一夜温情和刺激低下平时不肯放下的倨傲的头颅。
为了满足自己的性 欲,甚至愿意为自己根本不屑放到眼里的人一时妥协,说几句好听的话,哄着,顺着。
“别怕我,我不欺负你了。”
“……”
方郁身体还在抖,眼睫尤甚。
“小郁,我亲亲你好不好?”
宗少惟说着,很温柔的亲上来,唇瓣厮磨,弄得方郁耳朵一阵嗡鸣,他很快就被宗少惟软绵绵的亲吻弄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
直到宗少惟要闯进来,方郁猛地睁大眼睛,漆黑的瞳孔在黑夜显得很亮。
“戴 套……”他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很小,多难以启齿一样。
宗少惟有些意外,他以前从来不要求这些,今天反倒主动提了:“为什么?你还怕怀孕?”
方郁脸色通红,被亲得红润的唇瓣上泛着莹莹水光,他摇着头,小声说:“是在外面,这样安全一点。”
方郁不会告诉宗少惟的是,他不会怀孕,也不怕得病,他只是嫌脏。
嫌宗少惟脏。
他对宗少惟的抗拒并不全是害怕,更大一部分,是恶心,是厌恶,是无法接受。
宗少惟对他心里想的东西一无所知,轻笑一声,最后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方郁很快被弄的无法思考,眼泪和哭声一向是助兴剂,可这次宗少惟却不想看到,他对方郁那抹内敛浅淡的笑意有了占有欲。
宗少惟第一次在这种事的时候照顾方郁的情绪,他拨开方郁稍长一些,被泪水打湿的发梢,摸到了一手黏腻的潮湿,又低下头,动作温柔的舔干净方郁眼尾咸涩的泪水。
“小郁……小郁。”宗少惟紧紧抱着他,把软成一滩烂泥的人揽进怀里,哄孩子一样一点点顺着方郁的后背抚摸,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不让他哭。
从来没有哪一刻,方郁比现在更绝望。
他宁愿宗少惟暴力的对他,像以前一样毫不留情的对待他,让他把眼泪和呻 吟喊得更响亮一点,把痛苦都喊出来,可为什么,偏偏要变得这么温柔?
偏偏要变得方郁无比陌生。
他甚至无从发泄痛苦。
方郁抽噎的埋头到宗少惟的肩膀,破罐子破摔一样,张开嘴巴咬到了宗少惟的脖颈,却又不舍得用力,最后也只是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牙印。
顿了顿,又用吸吮将那枚牙印变成吻痕,像是某种标志着占有的印章。
宗少惟被方郁主动的动作弄得很满意,轻笑一声,去找他的嘴巴,亲得用力:“小郁也喜欢我是不是?”
唇齿厮磨间,宗少惟的问题问得方郁心头一疼。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佯装没听到,放任自己沉溺在情欲里,晕头转向。
一夜漫长,宗少惟最后带着方郁去浴室洗了个澡,回来,心满意足的抱着人沉沉睡去。
宗少惟做了一个梦,梦里只有方郁和他两个人,在陌生的海域,彼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呼啸,看起来很快就要下一场暴雨。
方郁就站在海边很近,很危险的地方,宗少惟在梦里焦急的呼唤他,让他回来。
方郁则充耳不闻,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站在那里,直直望着深蓝色的大海,头也没回一下的就往里走。
海水很快漫到方郁的脚踝。
宗少惟看得心惊肉跳,大声喊他:“方郁!你疯了吗?!快回来——”
方郁还在走,海水很快漫到方郁的大腿,小腹,腰迹,还在往里走,还在往上淹没。
宗少惟疯了一样狂奔跑过去,边喊着他的名字,边去拉方郁的手。
可真当双手交汇,两枚戒指快要碰到一起时,宗少惟蓦然抓空,他那只手从方郁的手里直接穿了过去,扑了个空。
他抓不到方郁,甚至无法触碰到。
宗少惟很快意识到,方郁和他两个人里一定有一个人是假的,或者这只是一场梦,一场现实中根本不会发生的,虚假的梦。
可当方郁头也不回,彻底走进海水里,任由着自己被海水吞噬时,宗少惟还是发了疯的跑进去,想要拉住他——
“方郁……”
“方郁!!”
梦境陡然退去,宗少惟喊叫着那个名字惊醒,入目的是头顶雪白天花板,落地窗的光景是一片无云无雨的碧海蓝天。
他捂着狂乱跳动地心脏,猛地松了口气。
“方郁,你……”宗少惟往身边一摸,是空的。昨晚方郁睡过的那一侧床单,没有一点熟悉的体温,凉得像从来没有人躺过。
宗少惟眉心狠狠一跳,他低低喊了一声方郁的名字,空旷的别墅里只有微弱的回音,没有半点回应。
昨夜那个噩梦猛地撞进脑海,海水吞噬方郁的画面反复在眼前翻涌。他心口一紧,心惊肉跳地下床,一间一间把别墅翻遍,哪里都找不到方郁。
宗少惟像无头苍蝇一样给方郁打电话,无人接听,又打,始终无人接听。
直到管家匆匆赶来,低声告诉他,方郁清晨带走浮潜装备,说就在附近海域浮潜。
宗少惟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方郁确实对潜水兴致很高,前几天拉着宗少惟教,学会了就自己游。
可一晃两个小时过去,眼看就要到午餐时间,依旧不见人回来。
那股从噩梦里遗留下来的不安,又一点点往上爬,沉甸甸压在心脏上。
宗少惟开始着急了,让人去找他。
等待的过程中,宗少惟心脏像是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喘不过气,那个梦境,恐怖的,虚构的梦境翻来覆去的在眼前轮转。
心脏被拉扯得生疼,他坐不住,站不稳,手机被他反复拨到发烫,终于按捺不住,快步往沙滩方向走,迎面撞上神色慌乱的管家。
宗少惟忙问:“他回来了吗?”
“宗先生,”管家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手里攥着方郁留在沙滩上的东西,“我们在岸边找到了方先生的浮潜面镜和脚蹼,还有……这枚戒指。”
管家把东西递过来。
银戒静静躺在掌心,是宗少惟亲手给他戴上的那一枚,是他们的婚戒,昨天晚上还看到它出现在方郁的手上。
宗少惟的视线钉在戒指上,有几秒的空白,大脑像是卡住,读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指尖慢慢发僵,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抽干。
“什么意思。他人呢?我问你方郁人呢?!” 宗少惟满心急躁,他要的是方郁出现在他面前,而不是什么狗屁戒指,人呢?方郁呢?!
“我们沿着海岸线大范围搜寻,海上向导也驾船出海搜救,海面没有找到人。”管家喉结滚动,艰难开口,“这片环礁看着平静,外侧藏着暗流,水下很深,出现意外的概率虽然不大,但也并不是没有……”
这句话一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意外,死亡,前者不过是修饰后者的另一种说法。
他们不会直接的说方郁死了,他们说,出了意外。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死死攥着宗少惟的心脏。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是在跟他开玩笑吗?还是那个梦没有结束?
“不可能。”
宗少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硬着头皮否认:“不可能,他水性练得很好,肯定是游去远一点的地方了,再去找。再多派几艘船找……”
宗少惟现在其实已经没什么理智了,完全忘记管家说过已经找到了方郁的护目镜和脚蹼,没有这些东西,他怎么可能还能游在水里?
“宗先生,已经通知岛上海上救援队了。我们已经搜寻一个多小时……”
“我说继续找!”宗少惟猛地抬眼打断他,戾气骤然翻涌,指节死死攥紧,青白凸起,“把这片海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管家只好重新出去找人,宗少惟紧紧攥着那枚戒指,已经忘记了心脏要怎么跳,大脑缺氧,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有一点格外清晰——
方郁不见了。
宗少惟不愿承认方郁会有百分之几的意外,不愿承认方郁会死,他只是想,自己找不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好多字
这一章写的有点头晕眼花
等我一会儿再处理一下细节!
第44章 我在听你的话啊。
私人岛一共就三艘快艇,两个持证向导,除去管家派去的那一艘外,酒店又紧急联系了马累海事搜救中心,调来两艘搜救艇和一队潜水员。
五艘船,沿着环礁内侧一字排开,从沙滩往外海方向一寸一寸地搜查。
宗少惟也跟着上了船。
腥咸的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样死死盯着海面,一眨不眨,恨不得把眼睛盯穿。
一下午了,从方郁失踪不见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下午了。
真的就和方郁在天气预报里看到的一样,这一天,从方郁消失不见之后,就接连带走了头顶晴朗一周的烈日,厚重云层压在海平面上方,太阳完全被遮住,海水和天空被染成同样的颜色,阴沉可怖,是即将降雨的预警。
搜救船已经将浅水区搜查完,并没有发现方郁的痕迹,一丝一毫都没有,这片海域安静死寂得好像从来就没有来过任何一个人。
“内侧我们已经搜完了,没有任何生命痕迹。”向导抹掉脸上海水,声音沉重的对宗少惟说,“如果他被暗流卷过断崖,洋流会直接把人拖向外海。那里水流乱,潜水员不能下去,船只也很难靠近。洋流一变,人会漂向几十海里外,根本追不上……”
“而且……”向导抬眼望向头顶持续堆积的乌云,指尖捏着对讲机,语气带着忧虑:“海事刚刚更新预警,暴雨马上就要过来。等风雨一到,海面浪高会骤增,到时候无人机没法升空,潜水员不能下水,我们就必须停止外海搜寻,全员撤回岸边避风,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险。”
宗少惟站在那里,明明还能呼吸,却又觉得浑身冰冷,血液早就不再流动。
从方郁失踪到现在,一整个下午已经过去了,他们动员了最大程度的搜查。
可到现在,除了方郁在浅海滩遗留下的一对护目镜,一枚戒指外,依旧一无所获。
方郁好像突然之间凭空消失了。
不知生死……
真的不知吗?这样宽深的海域,一个人是多么渺小,多么不起眼,但凡消失在这里,这么久找不到,除去溺水身亡还能有什么可能?
需要承认的,人类有时面对意外的死亡接受程度实在太低太低。
毕竟从来没有人想过他们这一趟散心的度假,会出现这样的,猝不及防的,完全令人无法接受的意外。
“不,我不管,继续找——”宗少惟语气十分强硬,“继续去找,搜救的时间、人力、所有费用我全都会十倍支付。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活要见人,死要……”宗少惟说不下去那个字,他只能死死咬着牙说,“你们必须找到他。”尾音甚至已经在颤抖。
“必须把他找到。”
向导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失魂落魄的绝望,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继续展开搜寻。
宗少惟低头,攥紧手里的戒指,冰凉的钻戒硌得手心发疼,十指连心,宗少惟的心脏也开始阵阵绞痛。
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他看着漫无边际的深海,满天阴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一场暴雨。
巨大的恐惧和后悔如同海水一样漫上来,在心脏钻磨腐蚀,弄得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明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明明他今天应该在柔软的大床上,拥抱着方郁缓缓醒来。
哪怕今天会下雨也没关系,宗少惟其实很喜欢下雨,因为通常这种时候,方郁会忍不住害怕的往他怀里钻,宗少惟不介意给他一个拥抱,跟他说这有什么好怕的,笑话他胆子小。
方郁可以反驳他,宗少惟想,方郁偶尔不顺着他的话百依百顺的说“好”也没关系,他可以接受方郁跟他有不一样的意见,害怕下雨怎么了,谁不会害怕什么东西,宗少惟也会害怕,他其实一直没有告诉方郁,那盏小夜灯不止是方郁需要。
他愿意把假期的最后一天浪费在床上,就抱着方郁什么都不做,两个人可以说话,也可以睡觉什么都不说,只要今天结束,他和方郁就可以回家了。
方郁心情看起来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有点抗拒他的触碰,但是没关系,他们是夫妻,日夜相伴,他早晚能变得就以前一样重新接受自己。
大不了就像宗少惟自己承诺的那样,他以后都不会对方郁发脾气,他们好好过日子……
明明今天不该是这样的。
宗少惟紧紧攥着被拉扯得生疼的胸口,胸腔盈满了懊悔和绝望,很快就开始喘不上气,他痛苦的顺着船板缓缓下滑,最后毫无体面的跪倒在那里。
“砰——”
他甚至分不清是心脏跳动的声音,还是膝盖砸到船板的声音。
掌心的钻戒明明冰冷而锋利,可当宗少惟滚烫的泪水砸到上面,又开始回温。
好像恢复了再方郁手上时的温度。
阴沉沉的乌云终于开始飘落稀碎的雨滴,只是很小,很轻微的雨点,砸到宗少惟眼皮上 ,却渐渐模糊了视线。
眼前不断浮现出方郁的脸。
第一次见面时,略显拘禁的,怯生生的看向他的方郁。
自我介绍时声音那么低。
“我叫方郁,方便的方,郁是抑郁的郁。”
“为什么不说是郁金香的郁?这俩不是一个字吗?”
宗少惟想,哪有上来就跟人这样介绍自己的,这人可真有意思。
第一次接吻有点害羞的,脸红到不敢和他对视的方郁。
吻已经接完了,人却还懵着,攥着校服衣角头都不敢抬起来,却敢问他:“我们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吗?”
宗少惟心里烦躁得厉害,他怎么会就这样亲上去了?他不是为了气沈听白才故意那么说的吗?为什么会看到他的嘴唇忍不住亲上去?
方郁还在那里等他的回答,宗少惟心跳有点快,他以为那是心烦,没好气的说:“当然了,不然让你白亲我啊?”
但其实,这个吻是宗少惟主动的。
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哭着说要提出分手的方郁。
方郁看起来脆弱,但真正哭起来是不会发出声音的,只是眼泪一直流,一双眼睛红肿不堪,看起来很难过。
“宗少惟,我们分手吧。”
那是他们因为徐鹤年和祁岭爆发争吵,冷战了一个月之后,方郁把他约出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上来就是要分手。
宗少惟第一次被甩,自尊心正强烈的年纪,当场气急冷笑:“就这么着急?徐鹤年还真是一点都等不了啊。”
方郁嘴巴动了动没反驳:“你和祁岭确实很般配。”
宗少惟笑不出来,对方郁说:“说完了就滚。”
方郁是流着泪离开的,宗少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涩难受得厉害,恨不得把人抓回来当场复合,但最后也只是看着方郁一点点从面前消失。
“……”
最后一次见他,烛光和霞光辉映下,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其实很像宗少惟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云层已经压到海平面,气象预警持续推送,暴雨随时会抵达,各船注意,请保持联络畅通!”
最后一次亲他,明明怕得颤颤巍巍发着抖,还下意识往他怀里蜷缩的身体。
“海面能见度正在快速下降,声呐受海浪干扰,信号变得很杂,浪高持续上涨,外海已经不适合滞留!”
最后一次抱他,宗少惟能听到方郁的心跳声,他贴在方郁耳边跟他说明天,跟他说以后,跟他说下一次的旅行……
“各船注意,立刻停止水下作业,潜水员全部上浮,不要继续下潜!”
明天和以后。
他其实真的想过,要是能和方郁就这样过一辈子多好,什么沈听白,什么徐鹤年,什么祁岭,全都和他们毫无关系,他就在这里守着方郁,就这样过一辈子。
只有他和方郁。
“方郁……”
方郁,方郁,方郁。
“宗先生——”
你到底在哪里?
“宗先生晕倒了!”
宗少惟在刺耳的鸣笛警报声中缓缓闭上眼睛,这一刻,他在一片漆黑里,重新回到了那个梦里。
那个无论他怎么喊叫,怎么挽留,方郁都执意要一步步走入深海,永不回头的噩梦里。
这一次,他好像能抓到他了。
宗少惟抓住方郁没有戴着戒指的手,急切的喊着他的名字,问他想干什么?
方郁回过头,满脸是泪。
“我不想再待在你身边了。”
什么?
“宗少惟,我受够了,我要离开你。”
为什么?
“你说过,只有死了才能离开你。”
“我在听你的话啊。”
方郁,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在哪?你到底在哪?告诉我你还活着,告诉我你在哪里,方郁——
“方郁!”
宗少惟骤然睁开眼,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心口,一股刺激的灼烧痛感瞬间顺着心脏传到喉咙,他开始剧烈的咳嗽。
床头的监护仪瞬间发出急促刺耳的滴滴警报声。
宗少惟只觉头痛欲裂,耳边一阵嗡鸣,他艰难抬起头,环顾了一眼周围,嗅到浅淡的消毒水气味,确信了,他现在是在医院。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方郁呢?
他不是在海上搜救寻找方郁吗?
还有……为什么心脏会这么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切割,生拉硬拽。
宗少惟捂着胸口,指节紧紧钉在上面,用力到恨不得将里面的心脏扯出来。
“轰隆——”
一阵刺耳的雷鸣声猛地砸在耳边,宗少惟骤然抬起头,看到了窗边亮起的闪电。
宗少惟眉心狠狠一跳,想也没想,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就要下床。
护士刚刚进来就看到这一幕,吓得连忙上前按住他,“先生,先不要乱动,你刚刚休克抢救过来,现在情况还很危险。”
“方郁呢?”
宗少惟面色惨白的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他抓住护士的手腕,神经质一样质问他:“方郁在哪?他找到了吗?”
护士被他这样吓到了:“方郁是谁?”
宗少惟看了她两秒,想方郁是谁?方郁是谁?
方郁是谁,这里根本没有人会认识他,他一个人,会在哪里?现在打雷了他会不会害怕?他明明最害怕天黑和打雷了……
想到这些,心口钻得生疼,宗少惟顾不上,咬着牙要下床,输液针从手背错位别开,带出一长串的鲜血,他却毫不在意:“我去找他。”
“先生您现在不能出院——”
很快,管家听到声响就进来了,见宗少惟这幅样子,忙上前拦住:“宗先生,您不要激动,刚刚从手术室出来,还不能乱动……”
“你在这里!”宗少惟看见管家,眼底瞬间燃起一点微弱的希冀,他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都在发颤:“告诉我,方郁呢?他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是不是,我刚刚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在哪?”
管家无法直视宗少惟此刻的眼睛眼睛,于心不忍的低下头,还是残忍的告诉他说:“宗先生,洋流不停往外海带,现在是暴雨,拖得只会越远,方先生大概已经……”
窗外雷声滚滚,暴雨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哗哗的雨声几乎要盖过人声。
“找不到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持续作响,心率曲线疯狂跳动。
宗少惟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干。
刚刚梦里反复的画面又猛地撞进脑海,方郁回过头,满脸是泪,对他说:我在听你的话啊。
“方郁,死亡也不会让我们分开。”
“我没玩够之前,你死也只能死在我身边。”
“离婚?你想都不要想,除非你死。”
“……”
除非你死。
死。
宗少惟从来不避讳讲这个字,对自己是这样,对方郁就更不会例外。
他以为这只是一种威胁,压迫的手段。
却从来没想过,在今天,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已累晕
昨天的7.5k真的写伤了
休息了一下午
今天又要补课
下午高质量小睡了一会儿
终于赶上了-
因为昨天写了7k
这周任务已经完成啦
大家下周见!-
要开始虐养乐多了!
火葬场好激动呀嘻嘻嘻~
第45章 我不愿意了。
宗少惟不死心,哪怕所有人都旁敲侧击的隐晦告诉他,这一场暴雨下去,方郁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他也不死心。
一定要找,一定要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否则他不相信方郁就这样不见了。
毕竟这一切都太过于梦幻,明明上一秒方郁还在他的怀里安睡,他的体温和呼吸还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为什么睁开眼就全都不见了?
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荒唐的让宗少惟接受方郁的死亡。
宗少惟做不到。他不可能做到。
所以只要有一天没有见到尸体,他就会一天接着一天的找下去。
一直到第七天,所有的救援搜寻全部都宣告结束,这一场宗少惟自欺欺人的搜寻和侥幸的希望,彻底破灭。
这个世界并不是宗少惟说了算的,他说要一直找下去,他骗自己只要没有亲眼看到方郁的尸体,就一定还能看到活生生人,可搜救人员的性命和这么多人力物力的资源不会陪着他一直疯下去。
宗少惟依旧可以大把大把的砸钱,砸很多钱,把所有的钱全都砸下去找私人救援队,把这片海岛翻个底朝天,他当然可以这么做,大可以这样做。
可是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用呢?
宗少惟终于从混沌里清醒过来,他终于意识到,这七天,从第一天的搜寻无果开始,之后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七天了,如果方郁真的不小心在深海里出现溺水的意外,到今天,早已尸骨无存。
宗少惟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戏剧的,完全无法令人接受的事实——方郁死了。
宗少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门窗全关,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管家还能听到他的声音,让人不要打扰。
第两天就没有了,无论他怎么喊,都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像是根本没有人。
怕他想不开,管家急忙带人破门而入。
进去后就看到宗少惟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人还睁着眼睛,胸廓还有起伏。
没有死。
管家顿时松了口气。
“宗先生。”
走近了才看到宗少惟双目血红,红血丝爬满眼球壁,眼底乌青浓重,让人很轻易就能看出他多久没合过眼。
宗少惟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管家离近了,仔细看了一眼,才发现是一件衣服。
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他想了想,终于想起第一天接待这对同性夫妻时,方郁身上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前后不过一周,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变成了回忆里,不甚清晰的,模糊的残影。
真是,真是唉,谁能料想到的呢?这样的意外,怎么就会出现呢?根本没有人能预料到。
对于管家而言,就更是唏嘘了。
毕竟那一天,见到方郁最后一面的人,就是他。
即便是危险性极低的浮潜,他也有问过是不是需要带个人陪着过去,可方郁笑着拒绝了,他说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回来。
最后却再也没有回来。
连他这样只和人见过几面的人都无法接受的事,要对方的恋人,丈夫,配偶,怎么能接受的了呢。
官家看宗少惟这样,于心不忍的喊了他一声:“宗先生,起来吃点东西吧,两天没进食了,身体会受不了的”
宗少惟明明能听到外界的声响,表情却平淡到没有丝毫波澜,眼都没有眨一下。
“出去。”宗少惟只有这一句话,沙哑至极,他似乎是觉得吵,眉头紧紧皱起来,声音放的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
管家更倾向于他这几天了不眠不休不进食导致的身体虚落,声音也跟有气无力。
“宗先生,节哀顺变吧。”管家声音艰涩的说,“以后的日子还要往下过,不能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啊。”
“为什么要节哀?节哀什么?”宗少惟忽然抬眼看他,那眼眶猩红一片,像是掺了血一样浓郁,看向人的时候,让人忍不住为此打个寒颤。
这样的质问让管家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宗少惟的话让他后脊背直发凉:“他没有死,我为什么要节哀?”
“什么?”管家有些发懵。
宗少惟缓缓坐起身,怀里还紧紧抓着方郁的衣服,贴近心口的位置放着,他语气认真的低声说:“方郁还活着,我节谁的哀?”
“宗先生你你清醒一点吧。”官家短暂惊愕后面露难色,还是残忍的告诉他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方先生已经去世了。”
“他没有。”宗少惟骤然提高音量,他双目通红的看着管家,嗓音嘶哑,重复的说着,“他没有死。”
“他就在这里,他昨天晚上已经回来了。”宗少惟低头看着怀里的衣服,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他刚刚还在和我说话,现在又藏起来了一定是你们进来吓到他了。滚出去。”
这番话一出来,管家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宗先生,你别这样吓我,我知道你肯定很难过,一时间没办法接受,但方先生确实已经去世了,打捞了两周没有一点消息,或许早就”
早就在海水里溺毙,早就被海里的鱼类拆分腹食,早就一点骨头都剩不下。
“放屁!”不知道那个字用的不对,不合宗少惟心意,宗少惟突然激动起来,“谁让你诅咒他的?我说了他没死,你在这里胡说什么!滚!都给我滚出去!”
“宗先生?”管家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不轻,宗少惟却已经没有任何理智一样,开始用枕头砸他们,用床头放着的瓶瓶罐罐往他们身上招呼,嘴里叫骂着让他们滚出去。
面对他的突然暴怒,管家没办法,只好先出去。
门关着,宗少惟刚刚一脸愤怒的表情却还在眼前,那双眼睛里浓烈的绝望和痛苦依旧让人胆战心惊。
疯了。
管家只能想到这个词。
宗少惟现在的表现,也就只能和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他心里一阵唏嘘,两周前接待他们时,宗少惟还是一副矜贵从容的体面姿态,今天却变成了这幅样子。
不修边幅,精神也不正常。
但其实经受过这样的打击和刺激,一时间无法接受,会变成这样也无可厚非。
管家叹了口气,还是离开了。
宗少惟在房间里,发完疯,撒完气,手边已经全都空了,一地狼藉,他却看都不看,只是小心的把怀里的衣服一点点收好,脱力般倚靠在床头。
“他们走了。”
宗少惟低声对着那件衣服说:“你出来吧。”
房间里空无一人,没有半点回应,宗少惟这样的行为举止无异于是十分诡异的。
“昨天晚上你明明还在,为什么现在又不理我了?你还在怪我吗?”
他自说自话,声音从来没有这样温柔过,像是那天晚上,他贴着方郁耳朵,喊着他,小郁,小郁。问他,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当然也就和那一天一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但宗少惟并没有疯。
他很清醒,他清醒的知道自己躺在方郁最后待过的床上,手里正抓着方郁曾经穿过的衣服,在问一个他根本看不到的空气。
但昨天晚上还不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宗少惟躺在床上,像之前的很多天一样,合不上眼,闭上眼全都是方郁的脸。
梦里决绝要离开他的方郁,最后一晚在他怀里熟睡的方郁,那天在老宅哭得让他心脏跟着发疼的方郁,抱着游乐园在阳台安静坐着的方郁,医院里一脸痛苦向他提离婚的方郁,游乐园里用眼神祈求他救下那只猫的方郁,在床上一声声叫着他“老公”的方郁
方郁,方郁,方郁,方郁,方郁,你他妈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这个名字,这两个字,好像变成了一种诅咒,让宗少惟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的撕扯,啃食,翻搅,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宗少惟用力的扯着头发,头皮阵阵发麻,撕心裂肺的痛苦一并从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直往头顶跑,宗少惟恨不得把整个头皮都撕开,把里面存放着方郁容貌的地方彻底掏出来,在眼前一幕幕回放。
而下一瞬,一双手贴了上来,不轻不重的落到了宗少惟的太阳穴。
柔软的,温暖的,指节分明的一双手。
太熟悉了。
“头很疼吗?”
宗少惟骤然睁开眼。
漆黑的夜幕里,空荡荡的房间里,终于让他等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方郁”宗少惟不可置信的喊他,他甚至不敢眨眼,不敢伸手去触碰,不敢呼吸,他怕把这场梦吓散。
“是你吗?方郁你回来了是吗?你没有死,这几天都是我在做梦对不对?”
眼前的方郁一动不动,看着他的眼神却极其温柔,和以前任何一次以后注视他的目光一样。
方郁对着他点头,幅度很小,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宗少惟忽然就敢伸手抓住他,他重重的松了口气,用劫后余生的语气说:“这个梦为什么这么长,太长了,我差点醒不过来,我真的以为你”
宗少惟的语气多么委屈,好像这场梦真的太可怕了,能让他这样一个连低头道歉都别扭得像是在警告的人,发出这样颤抖的哭腔。
“你害怕我离开吗?”宗少惟听到方郁的问题。
“怕。”他毫不犹豫的回答,抓着方郁的手更紧了,他重复的说,“我怕,方郁。”
宗少惟将头埋进方郁的手心里,低声喃喃:“所以你不能吓我,不能像梦里一样”他顿了顿,到嘴边的话换了个词,“不告而别。”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害怕我离开?”方郁微微歪头,他好像笑了,笑意里有残忍的天真和疑惑,“你不是说过吗?想离开你,只能去死。”
宗少惟心口一悸,痛得厉害,他着急的打断方郁的话:“我没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根本没说过。”宗少惟语无伦次的说,“我没说过要你去死,我只是说你不能离开我,方郁,你不能离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
“凭什么?”方郁轻声问他,“宗少惟,凭什么呢?”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宗少惟你凭什么啊?
很久之前,方郁也问过他一模一样的问题,他哭着,那么难过,在昏暗的酒吧里,外面一堆人看热闹,他跟宗少惟提离婚。
原因很简单,方郁终于发现了宗少惟选择和他在一起,和他结婚的一切真相。
甚至连当时他刻意把他丢在那那一堆人里的事一并知晓了。
方郁崩溃的质问宗少惟,凭什么这么对他,凭什么就不能离婚。
却只能换来一句“我告诉你凭什么”,之后就是致使方郁陷入一整年对宗少惟的恐惧和抗拒的噩梦。
你问宗少惟后悔吗?
他不会说后悔。
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宗少惟不会那么做。
即便当时的他被沈听白结婚的事心烦意乱,被方郁的离婚要求听得气得昏头,但只要让他知道,方郁的母亲会在那一天晚上下病危通知书,并且会给方郁打很多个电话,方郁一个都没有接到——宗少惟不可能会那么对他。
现在方郁又问他这个问题,宗少惟的心脏里所有的血管好像都被生生扯开,一条条,一根根,系成了一个死结,拧着,缠着,最后拴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嗓音发颤的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能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方郁,我们,我们”
宗少惟想了很久,好像终于想到了什么筹码:“我们是夫妻,我们有结婚证,我们还有自己的家,你甚至在家里养了一只猫——你知道么方郁,我们说好了明天就回家的,我们说好了的,你怎么能离开我?”
宗少惟用完全没办法理解,完全无法接受的语气对方郁说,你怎么能离开我呢?
好像在他那里,方郁就是他的所有物,是会因为一张结婚证和一只猫,一个房产证上写着他们两人名字的房子就会一辈子拴在他身边。
意外和死亡,任何离开都不可以有。
方郁一向对他是百依百顺的,可现在,他说了这么多话,眼前的方郁却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宗少惟紧紧抓着方郁的手腕,这么用力,对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感觉不到疼一样,宗少惟心里发慌:“说话啊,方郁,说你不会啊。”
方郁为什么不说话,宗少惟却不敢抬起头了,他害怕他再动一下,再大声一点,方郁又会被他吓跑了。
“说话啊,求你了,方郁,说你在这里,说你不会离开。”宗少惟尾音发颤,字字句句难得哽咽。
他没有哭,可手心一片潮湿。
没有任何声音,风声,雨声,浪潮翻卷的声音,为什么什么声音都可以听到,为什么偏偏听不见方郁的声音。
等宗少惟再抬起头,他紧紧抓着的,方郁的手腕,却在一瞬之间,变成了一手冰冷的泪水。
昨天晚上到底是不是梦?
他最后听到的,来自于方郁的声音,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宗少惟一面希望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至少方郁真的回来过。
可另一面,又希望全部都是假的,全都不要是真的。
因为方郁留给宗少惟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不愿意了。”
说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说你永远不会离开。
“我早就不愿意了。”
宁愿死,也不要再待在你身边。
可是,你不是爱我吗?
方郁,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那爱呢?
你不要我了?爱呢?
你连爱也要带走吗?
作者有话说:
管家:太好了少爷终于疯了!
养乐多好大儿先补药哭啊
后面还有离婚协议书和死亡证明and火葬场等你哦~-
哎呀哎呀是谁今天就要放假呀!
十三天小假期啦啦啦啦啦啦~-
ps:这个假期给大家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但今天保密!
第46章 离婚协议书。
宗少惟浑噩消沉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宗厉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连着给他打个五六通电话,要他回去,出了这样的事一直待在算怎么回事?
宗少惟只说,方郁会回来的,他在这里等。
宗厉骂他魔怔了,人都已经死了,尸体都看不到,回来?他往哪回来?
宗少惟不喜欢听这些话,直接干脆的把电话挂断了。
他已经在这间房子待了很久了,大概半个月吧,白天不会出门,不和任何人交流,就吊着口气,等着晚上方郁出现。
方郁是会出现的。
即便次数太少,出现后的时间也太短暂。
通常会在很晚很晚的后半夜,当宗少惟死死瞪着眼睛,死活不肯入睡,熬到大脑嗡鸣,一片空白时,方郁就出现了。
最开始宗少惟还会质问他在哪里,为什么不出现,是因为不想见我吗?
后来就变得沉默。
他只会躺在那里,把没有一丝重量的方郁紧紧抱到怀里,不说话也没关系,就这样睡一觉等天亮就好。
总有一次天亮之后,怀里不是空的。
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结果第二天天亮,房间依旧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方郁昨晚睡过的地方连一处褶皱的痕迹都没有。
宗少惟也不在意,把那件早就没有任何气味的白衬衫平整的放上去,假装那里是有人的,再自言自语的说一句“早安”。
一直到这一周结束,宗少惟浑噩的,自欺欺人的状态彻底被打破——宗厉来了。
房间门开,他看到床上的宗少惟,二话没说,上前,扯起衣领,迎面甩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真的是毫不留情,毫不手软,宗少惟没有任何防备,被这股力道直接扇得狠狠偏过头,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火辣辣的烧起来。
口腔里淡淡的血腥味漫开,宗少惟低低咳嗽了一声,一丝血顺着嘴角慢慢渗出来,衬得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更加惨白。
宗厉松开他的衣领,冷声质问:“清醒了吗?”
宗少惟低下头:“你怎么过来了。”
宗厉冷冷道:“我再不过来,你死这里也没人知道。”
“……”
宗少惟并不说话。
他现在没什么力气和人说话,连日里的进食不足和失眠梦魇,导致他连简单的呼吸都有些费力,更不要说是和宗厉吵架。
宗厉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个什么样子!”
宗少惟沉默一瞬,摇着头,哑声说:“我挺好的。你不用管。”
挺好的?好在哪?宗少惟大概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现在模样有多憔悴,多狼狈。
才几天,宗少惟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肩背单薄嶙峋,脸色惨白,眼窝深深凹陷,浓重的乌青盘踞眼底,一双眼空洞死寂,活脱脱一副死了老婆的样子。
宗厉顿了顿,转念想到确实是这样,也懒得多跟他废话,直接道:“起来,跟我回去。”
宗少惟迟缓的抬起头,问:“回哪去?”
宗厉见他这幅样子就上火,没好气道:“能回哪去?回家。你还想一辈子待在这?”
“家?”宗少惟眼里流露出迷茫。
家。他有家吗?是有的,宗少惟和方郁有一处夫妻共同财产的房子,是他们婚后的家。
即便很多时候,只有方郁自己在,他时不时才会光顾一下,像入住一处旅馆,心安理得地享受方郁给他的专属服务。
方郁是很会照顾人的。
以前宗少惟刚回到家,方郁会去浴缸给他放好热水,随意丢到一边的衣服会整齐的叠好,饭菜全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做。
甚至是上班之前,他会把宗少惟的牙刷上挤上牙膏,当天的衣服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早饭每次起来的时候都是刚刚好的温度。
到了床上,这种体贴变成了予取予求的纵容,哪怕疼,哪怕是害怕,他也是会咬着嘴唇,尽可能的不让哭腔影响到宗少惟的兴致。
陪吃,陪睡,予取予求,面面俱到。
还有别的吗?
宗少惟认真想了想,在那间房子里,除去吃饭睡觉这种普通的小事,还有其他的,更浓烈一点的的记忆吗?
似乎没有了。
方郁那样的性格,和他说几句话就会看着你笑,接吻的时候没一会儿脸就会红,哪怕是到了床 上跟他做ai也玩不出什么新花样,就算是吵架也不会多顶嘴几句,多半选择沉默,等宗少惟气完了,再过来低声下气的哄。
而宗少惟从小到大见过最多的,就是方郁这样的人。
依托于他的身份,家庭,宗少惟不喜欢这样安静,无趣,甚至木讷的人。
他喜欢激情,喜欢热烈,喜欢所有未知有挑战的东西,赛车,攀岩,潜水,滑雪………可以是任何事,唯独不应该是方郁给他构建出来的,这个家的形态。
太普通了,就和千千万万个家庭一样。
宗少惟意识到自己渐渐变成一个普通的男人,竟然开始觉得有方郁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甚至开始贪恋这个“家”带给他的一切,因为方郁,他迷恋上了水一样平静,无趣,甚至寡淡到一眼就能看到明天的生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鄙夷这种想法,所以戒断性的来来回回,折磨自己也折磨对方。
在方郁提出离婚时,宗少惟咬死不同意,不松口,方郁问过他为什么,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现在却知道了,可以承认了——他不舍得。
不舍得把这样的生活弄丢,不舍得把方郁从生命里除去,不舍得这段婚姻带给他的这个“家”消失。
究根结底,宗少惟舍不得方郁的爱。
可现在,全都没有了。
方郁都不在了,那就只是个房子而已,他哪里还有什么家?
“不。”宗少惟摇头,说,“我要在这里等他。”
宗厉拧眉,冷声问:“你要等谁?”
“方郁。”宗少惟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他会回来的。”
“宗少惟,你真是得疯病了。”宗厉恨铁不成钢的骂他,“方郁死没死,你比我更清楚,有时间在这里犯病,还不如现在回去给他立块碑!”
“我说了他没死。”宗少惟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眼球壁爬满了红血丝,却不显凶狠,脆弱和委屈更多,他放轻声音,“我们还没离婚,我还没说结束,他不会走的。他只是藏起来了,他只是现在不想见我。”
宗少惟低下头,把一旁的衣服紧紧攥在手心,神情恍惚:“他肯定会回来的。”
宗厉在一边看着宗少惟这幅样子,一时怔愣,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宗厉并不喜欢这个儿子,自从宗少惟母亲去世后,他就恨上了自己,无论什么事都故意和自己对着干,行事作风没有一件是让他满意的。
甚至是先奏后斩的和男人结婚,这件事几乎气得他要吐血,老爷子差点缓不过来,都这样了,可宗少惟依旧死活不顾,谁的话都不听,眼里哪还顾得上一点亲情。
宗厉早就对他失望至极,也仁至义尽了。
可现在,他看着宗少惟这幅样子,难得动容。
毕竟是亲父子,要是宗厉真的不管宗少惟的死活,今天也不可能跑到这里找他。
“行了,起来,有什么事都等回去再说,在这里待着算怎么回事。”
“我不走。”宗少惟依旧固执,“我要等他。”
“你要等谁?”宗厉拧眉,“等一个死人?宗少惟,多少天了,他要是没死早就该找到了,现在你在这里自欺欺人有什么意义?疯够了死人就能活了?”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宗少惟沉默一瞬,忽然轻蔑一笑,他抬起头看宗厉,“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当作无事发生,死了就死了,抓紧再找一个年轻漂亮的新人结婚?”
“听起来确不错。”宗少惟红着眼睛冷笑,“但真可惜,我不是你。”
宗厉被亲儿子指着鼻子阴阳,脸上有些挂不住,本来刚刚浮起的心软瞬间又硬了。
“你跟我不一样?”宗厉冷声道,“你觉得你和我哪里不一样?”
宗少惟被那一巴掌扇得开裂的唇角轻轻往上扯:“我没有你那么冷血无情。”
出轨背叛,妻子尸骨未寒,就带着第三者登堂入室,确实冷血无情。
“是吗?”宗厉不甚在意的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说自己的婚姻很幸福,跟我和你妈不一样。不过,好在你没这么说,不然就太可笑了。”
听出他话里有话,宗少惟皱起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宗厉冷嗤一声,从包里翻出这次本来就要给宗少惟看的东西,不轻不重地砸到他身上,“好好看看,你死活不听一定要结婚的人是怎么看待你这段婚姻的。”
“你一心要建立和我不一样的家庭,最后还不是和我走了同一条路。”宗厉嘴角挂着讥嘲的冷笑。
宗少惟不解的垂下眼,看着身前宗厉砸过来的东西,是一份文件,很薄,A4纸,背面,看不出是什么。
宗少惟皱着眉将文件翻过来,“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帘。
宗少惟脸色极其难看:“你什么意思?”
宗厉却只看着他,不说话。
“我不会和他离婚,他是死是活都是我宗少惟的老婆,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宗少惟先入为主的认为这份离婚协议书是宗厉草拟的,用来结束他和方郁之间的关系,原因很简单,他看不上方郁,正好借方郁失踪的机会让他们就此离婚。
做梦。
宗厉闻言却摇摇头,眼里是对宗少惟固执不清的嘲讽,甚至隐隐还有怜悯:“好好看看吧,毕竟——这应该是方郁唯一愿意留给你的遗物了。”
宗少惟好像听不懂宗厉的话了,什么遗物?谁的遗物?
宗少惟手止不住颤抖的将那份离婚协议书草草翻开,前面的眼花缭乱的字全都掠过,宗少惟看到最后一页——
方郁。
乙方那里清清楚楚印着“方郁”两个字,宗少惟死死看着那张纸,几乎快要把上面的字盯穿。
但很可惜,他并没有找到任何伪造仿写的痕迹。
方郁的字他太熟悉了,高中时宗少惟经常抄他的作业,还取笑过他,一笔一划写这么板正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练书法呢。
现在,熟悉的字迹出现在离婚协议书上。
“这是什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看不懂?”宗厉大方的为他解惑,“这是方郁特意留给你的,离婚协议书。”
“不可能,他怎么会”宗少惟摇头,语气满是不可置信,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骤然激动起来,“他回去了?他已经回家了是不是?!”他说着,就要踉跄的下床,“我去找他,现在就回去”
“不。”宗厉冷酷的打断了宗少惟的幻想,“他死了。”
宗少惟动作一顿,拿着协议书的手发着抖:“他死了那这是什么!”
“这是他来这里之前就写好的,只是没给你看,而是直接送到了我手上。”
宗厉毫不留情的戳破宗少惟最后的侥幸:“宗少惟,他早就想和你离婚了,哪怕这次不出意外,回去之后,你们也照样会离婚。”
“不可能。”宗少惟不信。
宗厉叹气:“在此之前,我确实以为你的婚姻会和我有什么不一样。”
“这不可能……”宗少惟抓紧手里的纸。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芥末放假在家码字の一天
标粗标重:十三天假期嘻嘻-
再来一章就能时间大法了嘻嘻~
感觉小情侣好久没见惹
火葬场速速速
第47章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宗少惟最后还是回去了。
宗少惟坐在飞机里,透过飞机舱往下看,成群的海岛相依附,碧蓝色的海域和天空一个色。
真像是他们刚刚来到这里的那天,方郁晕机,宗少惟让他戴着眼罩休息,坐飞机一向是很无聊的事,宗少惟没有事情做,就看着窗外的风景打发时间。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落到了方郁身上。
宗少惟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一旁毫无知觉的方郁。
方郁脸太小,巴掌大,眼罩盖上去,半张脸都看不见了,尤其是那双眼睛,被捂得严严实实,宗少惟就只能盯着他的嘴巴看。
方郁的唇形长得很好,是看起来就很柔软好亲的样子,咬他唇珠的时候就会发出求饶的闷哼,让人忍不住咬得更重。
他们已经很久没做了,上一次的床事实在太过于深刻,之后方郁就开始抵触他。
宗少惟也没强迫他,想的是,这一趟旅行结束,方郁肯定就对他没那么抗拒了,到时候一切恢复如初,当然该做的就都会做了。
结果也确实如此,最后一天晚上,宗少惟用手臂紧紧抱住方郁,用嘴巴亲他的眼泪,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入睡。
他以为第二天的到来,是一切和好如初的开始。
可偏偏想不到,竟然是一切荒唐无稽的结束。
但宗少惟此刻却完全没精力想太多,他现在看着大片大片的海域,只觉得胃里生疼,翻江倒海的犯恶心。
因为不知道哪个地方,哪一处海域,哪片海水里就会埋藏着方郁的尸骨。
原本并不晕机的人也得了方郁一样的病,开始头晕,恶心,阵阵无力。
一场普通的返航变得格外煎熬,宗少惟反反复复吐了很多次,最后甚至差点晕倒在卫生间。
飞机落地,宗少惟回来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回家,而是按照宗厉告诉他的,这份离婚协议书的寄件地址,直接找了过去。
这是一处老小区,处处都透露着破旧和寒酸,前不久下过雨,地面上积洼散发着潮湿的怪味。
宗少惟上一次踏足这种地方,还是很久之前,去往方郁和他妈的家里,虽然并不在这里,但那样狭小的筒子楼,也足够令宗少惟印象深刻了。
房门紧闭着,在外面落了锁,宗少惟敲了很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里面没有人。
宗少惟只能在外面等。
他用那张惨白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生病的脸,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固执的从天亮等到天黑。
终于在临近晚上七点的时候,听到了步梯楼道传来了脚步声。
宗少惟这个时候已经头晕得眼前一阵模糊,快要看不清东西,他有些艰难的从楼梯最后一阶缓缓站起身。
那人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头顶的声控灯亮起来,灯光很微弱,照清来人的脸。
宗少惟眉头紧紧皱起来,因为这实在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宗少惟并不认识这个人,对方却在看清是他之后,很明显的一怔,显然知道他是谁。
宗少惟很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走上去,直接的问道:“你认识我?”
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却并没有否认:“宗少,我们以前见过一面。”
宗少惟眉头皱得更紧,紧紧盯着这张脸,终于艰难的把他和方郁身边有可能接触的零星几个人里对上姓名。
“你是那个上次在游乐园的人”宗少惟想起医院里看到过的那张纸条,还有在方郁手机里拉黑的那个名字,“宋淮?”
宋淮可能是没有想到过宗少惟竟然会知道他的姓名,顿了顿,承认说:“是我。”
“这几天,你有见过方郁吗?”宗少惟问完,死死盯着宋淮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撒谎的细节。
然而宋淮却摇头说:“没有,我们很久没有见了,上次见还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宗少惟心被拧了一下,将那份离婚协议书拿出来,质问道:“这是你寄过来的?”
宋淮看到他手上的那份离婚协议书,很平静的说:“是。”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他是什么时候给你的?为什么要让你寄过来?方郁呢?他现在在哪里?”
宗少惟满心的疑问终于在这一刻,面对一个陌生人,一个一个的问了出来。
宋淮却只是看了眼黑黝黝的楼道,抿了下唇:“先进来再说吧。”
他掏出钥匙,房门打开,宗少惟顿了一下,跟进去。
房子里面并不像外面那么廉价寒酸,虽然面积很小,但装修打扫得还算干净。
他们刚进来,沙发上就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宗少惟抬眼看过去,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只猫。
一只颜色极其惹眼,熟悉的,橘黄色的猫。
是游乐园。
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才一个月,就已经比上次见到它的时候长大了不少,当时走路颤颤巍巍的小奶猫现在已经能很熟练的蹦跳了。
“园园,饿了么?”宋淮知道游乐园的名字,甚至很熟捻的喊着宗少惟给它起的名字。
“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眼见着游乐园姿态亲昵的蹭着宋淮的裤脚,对自己的到来毫无反应,宗少惟终于忍不住的问出了今天对这个陌生人的第六个问题。
然而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宗少惟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这么多天浑噩消沉度日是一件,在飞机上晕机犯恶心是一件,在宋淮家门口守了一整天就更严重。
可即便宗少惟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一向懂得体贴的宋淮也没有履行待客之道,给宗少惟递一杯水。
他只是自顾自的倒了一些猫粮,把猫喂了,才像是刚刚看到一边的宗少惟,让他随便坐。
“方郁在哪?他有没有联系过你?”宗少惟刚坐下就开始审讯一样问道。
“我不知道。”宋淮摇头,迎着宗少惟面色不善的目光,他继续道,“他只是在出国之前见了我一面,把猫交给了我,让我替他照看。”
宗少惟拧眉,追问:“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自己会出国一趟,如果一个月后还没回来,就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这个东西,当然指的是那份离婚协议。
“一个月之后?”宗少惟敏锐的抓到了关键词。
“是,一个月。”
“为什么是一个月?”
宗少惟好像有点激动,为什么会是一个月?
如果说去马尔代夫之前,方郁就已经写好一份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等回来亲手给他,还要假手于人代为送之?
他们明明说好只去一周,方郁为什么要提前安排好一个月之后的事?
他怎么会知道,会预料到这一出“意外”的?
难道方郁并没有死?而是故意藏到了哪里?一定是这样的,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失踪,而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出国,失踪,假死,就为了……和他离婚?
宗少惟头脑阵阵发热,思绪混乱,找不到什么逻辑,他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质问,所有的逼问, 不过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方郁根本没有死,他就是为了离婚故意设计这一出骗他的。
对的,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因为他说,一个月之后,如果他还没有回来,就是不会再回来了。”宋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艰涩。
“不会再回来?”宗少惟脸色沉下来,“什么是不会再回来了?”
“宗少,其实你应该很清楚。”宋淮抬起眼,略带讥讽的看向他,一字一句,很平静的说,“他已经死了。”
这个“死”字变成一条带着尖头的钢筋,硬生生扎入五脏六腑,疼得宗少惟额间的青筋猛地鼓起来,一双眼睛通红,他咬紧牙摇头:“不可能,他根本没有死,他就是故意要藏起来,他只是想这样和我离婚……你去告诉他,你告诉方郁,想离婚就自己来见我,否则我不会签。”
宋淮凄然一笑:“其实你签不签又有什么意义呢?人已经死了,你们的婚姻关系早就已经结束了。”他顿了顿,轻声说,“可能,他只是不想死了之后还和你有什么关系吧。”
“你闭嘴!”宗少惟太阳穴突突直跳,宋淮口中一口一个的“死”字压在他的心头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没死,他没有死。”宗少惟咬牙切齿的否认,“尸体都没看到,你凭什么说他死了?”
“你凭什么……”
宗少惟脑海里顿时寒光炸现,有什么东西轰然闯进来。
是啊,宗少惟迟缓的开始想, 方郁意外失踪是一个月之前的事,宋淮在国内怎么会知道?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的说方郁死了?
他一定知道什么……
宗少惟猛地抬起头,双目血红的看向宋淮。
宋淮甚至不需要他问,就已经知道他这个眼神里的疑惑和质问是什么了。
他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你以为,他当时为什么会忽然提出要去看海?”
宗少惟一怔。
方郁为什么会忽然提出去看海?
宗少惟思绪飘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们在老宅,爷爷过生日,宴席上有不该来的人,方郁出去一趟状态就变得很差,他甚至哭了,哭着喊他“少惟”,说,我疼。
他明明很少会在外面哭,甚至是那种地方,可眼眶那么红,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砸,看得人心跟着痛。
后来回到家,他就说想要去看海。
宗少惟以为他是想去散心,欣然同意。
可现在,宋淮却告诉他,这一场出国散心的度假,原本就是另有隐情的。
“宗少惟,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提前预知到自己回不来?”宋淮甚至反问他。
“……”宗少惟说不出一句话,他怎么知道?为什么?他也想问为什么。
“因为去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
迎着宗少惟猩红的视线,宋淮起身,把抽屉里的那份牛皮纸袋包装的文件拿出来,放到了宗少惟面前。
“这是什么?”宗少惟嗓子发颤。
“这也是方郁留给你的,他说你看了之后就会明白。”
又是留给他的?方郁为什么有这么多东西要留给他?为什么不能自己出来亲自给他?
宗少惟手指止不住颤抖的把文件拆封。
下一瞬,一份诊断证明直直映入宗少惟眼里:
姓名:方郁
年龄:24
性别:男
标本:胃窦活检组织
?病理诊断:低分化腺癌cT4N3M1,Ⅳ期(晚期)
处理:已无根治手术机会,建议姑息抗肿瘤、对症支持治疗;预后差。
这是什么?
手指顿住,宗少惟大脑轰然一片嗡鸣。
他不可置信的盯着纸上的这些字,印刷出来的字没有任何温度,冷冰冰的印着方郁的名字,还有后面这一堆他看不懂的术语。
胃癌?晚期?已无根治手术机会?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宗少惟眼前阵阵发白,好像已经开始看不字了。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宗少惟根本无法相信,这两份证明上的名字怎么可能是方郁?
有这样病症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方郁呢?
他虽然瘦得有些厉害,看起来脸色很差,甚至经常会呕吐,但是怎么可能会是……
“胃癌晚期,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所以,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想体面一点离开你而已。”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说一个消息
因为这一周榜单那个字数要求比较低嘛 是更1万字
所以这周我就先更1万字
可能会有点少但是没关系
等下一个榜单出来之后
我就不申请榜单了
直接开始日更吧
懒得等他们发榜单和任务字数了
因为这些榜单好像本来也没什么用
九万字之前没有一个榜单 十九万字的时候也没有好榜单了
而且现在站内流量太差了 明明签约了平台却还要作者自己来推文
有时候也会怀疑签约到底有什么意义 是不是要放弃笔名 转换平台尝试写其他题材 但又没有这样的勇气
只希望尽可量的在表达欲最强盛的时候 把想写的故事写完吧
敲重点:
所以这周更新结束
这几天存稿
从下周四开始会日更的!
谢谢大家的喜欢和陪伴
爱你们!
第48章 早就不在意了。
三年后。
初秋,M国波士顿。
跨越半个地球的航程终于结束,机舱门打开,外面通畅的气流缓缓灌进来。
宗少惟随着人流踏出机舱,双脚明明已经踏上地面,眩晕的感觉却没有立刻消散,脚下依旧有些虚晃。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从上飞机那一刻开始就没什么血色,这一趟下来,更是难看得像是纸糊的。
晕车贴,晕车药,能用的全都用了,依旧没什么效果。
宗少惟眉心紧紧蹙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手,指腹在眉心用力按了很久才缓过来。
“宗少,头晕的话还是先吃药吧。”林仪这时候已经拉着行李箱,从后面快步跟上来。
见宗少惟脸色差成这样,快速从包里把那杯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和晕车药递上去。
宗少惟抬手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他垂着眼,缓了好一阵,等那股天旋地转的恶心感稍稍压下去一点,才把药吃了。
候机大厅里人声嘈杂,行李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层层叠叠涌过来,刺得他本就发胀的脑袋更疼。
“几点了?”声音虚弱而沙哑。
宗少惟眉梢间带着不耐和烦躁,将那瓶剩了一半的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三点四十。”林仪低头看了眼腕表,适时递过一块消毒湿巾。
宗少惟接过,垂下眼,开始专心擦手。
宗少惟这几年洁癖有点严重,出门在外,林仪都会给他准备好消毒湿巾。
只要宗少惟丢完垃圾,或者手上沾上一点水渍,都要及时的递过去,不然晚一点宗少惟肯定要发脾气。
他这几年脾气其实并没有前几年大,相反的,已经收敛了很多,但阴沉着脸,隐忍不发,让人捉摸不透他为什么生气,远比暴躁的乱砸东西,大发脾气要折磨人得多。
林仪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宗少惟擦手时的动作,那块湿巾从手心擦到指腹,又从手背一点点,极其仔细的擦过指缝,看指节就知道很用力,只有在擦到无名指时才会刻意的放轻。
小心翼翼的避开上面的那枚银色素戒,却又忍不住用指腹去抚摸。
“落地时间比预估晚了四十分钟。”林仪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一边帮他拎着轻便的登机箱,一边汇报,“接我们的车已经在外面等候,酒店那边也确认好了,可以先休息一下,晚上七点还有一场会面。”
“嗯。”宗少惟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随手把湿巾也丢进了垃圾桶,眉头微皱,沉声说,“先出去。”
他觉得这里很吵,周遭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滚动的噪音一股脑往耳朵里钻,吵得耳朵疼。
和A市暑气过后残余的燥热不同,波士顿这边初秋的风已经很凉了,穿过自动门时扑到身上,带着一点雨水过后,潮湿冷涩的气息,稍稍驱散了机舱里滞留许久的闷味。
宗少惟紧拧着的眉心终于舒展一点。
接待司机举着名牌,安静站在路边不远处,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带他们上车,去了提前联系好的酒店。
宗少惟在飞机上就一直头晕犯恶心,下了飞机之后也没缓过来,真等坐到车上之后眼皮就有些沉。
半睡半醒,神智浑噩间,他嗅到了一股很熟悉的,甜涩的气息,鼻子皱了皱,他掀开眼皮,看到了眼前的车载香薰:“这是什么味道?”
司机说:“雪松无花果,最近刚换的,很提神。”
“”
林仪听到那三个字,眉心狠狠跳了两下,下意识去看身边的宗少惟。
宗少惟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那块车载香薰,眼神有些晦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后面一直到下车后进酒店,宗少惟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林仪看着他的脸色,也不敢多问,多说什么,两人沉默的进入电梯里,半晌,宗少惟突然冷不丁的开口:“回去之后把车里的香薰都换成和他一样的。”
“啊”林仪正在回复主办方发来的消息,闻声愣了一下,又很快说,“好的,宗少。”
宗少惟瞥了他一眼。
林仪忙收了手机,解释:“宗少,刚刚得到消息,晚会可能会提前半小时,我们还要提前进场,休息时间可能只剩下两个小时。”
A市到波士顿,整整十二个小时行程,宗少惟晕机晕得厉害,还没完整睡过一个觉,好不容易落地,休息时间却连五根手指都没有。
时间实在赶得太紧了。
其实这个峰会的消息很久之前就收到了,如果按照林仪最开始的安排,他们提前一天就出发,今天完全有足够休息的时间,可以不紧不慢的赴会。
但宗少惟却没同意这个安排,说家里还养着猫,走太早不放心,林仪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个原因时难以形容的表情。
可宗少惟却不怎么在意,淡声说:“足够了。”
宗少惟已经习惯了出差在外的彻夜失眠,一个小时和两个小时根本没什么区别,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在这种地方补上什么觉。
“你先回去收拾,两个小时后直接出发。”
“好的,宗少。”
两人的房间并没有订在一起,宗少惟在十九层,林仪在楼下。
出电梯时林仪把宗少惟的房卡和行李箱递过去,例行叮嘱了一句:“安眠药在包里,这次只分装了四颗,是两天的量,一天吃两粒。”
宗少惟接行李箱的手顿了一下,淡声说:“知道了。”
宗少惟进房间的第一件事,是去洗澡。
他动作很直接的将那身在飞机上穿过的衣服丢进了垃圾桶。
冷水劈头盖脸的砸下来,这样的天气里,温度已经说得上是冰凉得让人直发颤,可宗少惟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着冷水冲刷着赤裸的身体,那点困意和眩晕感才终于退下去一点。
宗少惟随意扯下一条干净的浴巾,简单擦了擦,围在身上,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却并不在意,坐在沙发上开始翻看手机里的监控画面。
A市和波士顿隔着12小时时差,现在这里是临近傍晚的午后,家里却是天边鱼肚泛白的清晨。
昏暗的客厅里,游乐园懒洋洋的趴在猫爬架上深眠,隔着监控摄像头好像都能听到细微的呼噜声,宗少惟轻笑一声,把屏幕放大,看自动喂食器里的猫粮还剩多少。
“咚咚——”
敲门声。
不是屏幕里传来的。
宗少惟不悦的皱眉,看了眼门板。
“您好,有您的物品送到,可以开门吗?”
物品?
宗少惟以为是林仪提前安排的东西,起身,随手把手机搁在玄关的矮柜上,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酒店服务生,手里抱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得严实。
“先生您好,这是您之前联系前台接收的文件。”服务生微微躬身,递过来。
宗少惟抬手接过,垂眼看了眼文件袋上的落款:Veyra Global Capital。
韦拉环球。
是一个有点熟悉的公司名,但一时间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伸手接过一看,宗少惟眉峰微蹙起来:“送错了。”他声音还带着冷水沐浴过后的沙哑,“这不是我的文件。”
服务生一怔,连忙低头核对打印在标签上的房间号,反复看了两遍,又翻出手上的派送单对照。
“抱歉先生,我再确认一下……房间号写的确实是这间。”
宗少惟直接将文件上的接收人姓名指给他看:“我不是Felix。”
服务生脸上露出窘迫,连忙道:“实在不好意思,那我联系一下寄件人问问情况。”
他拿出对讲机,又翻出手机,拨通单子上留下的联系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安静。
“您好,这里是酒店客房派送,有一份Veyra Global Capital的文件,收件标注Felix,送到1909房间。但房客说并非本人,麻烦确认一下地址是否有误?”
宗少惟本来正要把门关上, 下一秒,一道声音顺着听筒飘出来,清润平稳,疏离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清晰的传到手机屏幕外:“抱歉,应该是我把地址写错了。我的房间号是1609,不是1909。”
宗少惟正要准备关门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
他的指节死死扣住冰凉的门板边缘,全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停滞,又在下一瞬疯狂往头顶涌。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为什么听着这么熟悉?
为什么这么像他在梦里才能听到的那个声音?
是错觉吗?
刚刚被冷水暂时压下去的眩晕感卷土重来,太阳穴突突地剧痛,耳边嗡嗡作响。
宗少惟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今天还没来得及吃药。
服务生并没有察觉门边人翻天覆地的情绪波动,依旧对着电话礼貌回话:“好的,我知道了先生,我马上把文件转送到1609房间。”
“麻烦你了。”
听筒那头安静下来,通话挂断。
服务生收起手机,脸上带着歉意,伸手想去拿回牛皮纸文件袋,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先生,是寄件人填写的时候输错了楼层,耽误您休息了。”
宗少惟摇摇头,没说话,文件递过去让他走了。
服务生临走前看着宗少惟的脸也还有些迟疑,只不过打个电话的功夫,对方的脸色就变得那么惨白,不知道是生病了还是……
服务生想折返回去,但宗少惟已经把门关上了,力气挺大的,应该没什么事。
手里还有工作,服务生于是离开了。
宗少惟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门板,神智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抬起左手,用指尖碰了碰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素戒,神情莫名的温柔:“我刚刚好像又听到你的声音了。”
“……”
空荡安静的客房里并没有人回应他的这句话,更不能指望一枚戒指能够回答他。
宗少惟于是自嘲的扯了扯唇角,他笑着,自言自语的低声说:“但我知道不是你。”
宗少惟很少会在白天发病,因为方郁白天从来不会出现。
今天会有这种错觉,大概还是因为坐了飞机吧。
宗少惟沉默的抚摸着那枚戒指,动作温柔的像是抚摸爱人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放下。
宗少惟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你怎么可能会在这呢?”
与此同时,电梯从十九层直达下降到十六层。
“咚咚——”
同样的敲门声,这次响在了正确的房间门上。
“先生,你之前联系前台的文件送到了,麻烦开门签收一下。”
“来了。”
1609门牌下的房门缓缓打开,一个年轻男人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应该也是刚到这里不久,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换下,听到敲门声就过来开门了。
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内搭一件米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却扣得整齐利落,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正装本来容易显得有距离感,可服务生第一眼瞧过去,却不觉得难以接近。
大概还要归功于这张脸上。
年轻男人的一张脸长得很好,肤色偏白,眉眼生得干净柔和,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偏圆,瞳色和发色一样的深黑,对视时目光平稳沉静,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这是一张很标准的东亚人的长相,五官端正,气质温润。
服务生下意识想起刚刚十九楼的那位客人。
那位先生虽然也是东亚人,但长相极具冲击力,眉骨锋利,眼窝略凹,眼型偏长,气质冷沉,看着就不太好相处,让人下意识就会打起精神和他说话。
但其实,真要对比起来,就会发现,他们两个的眼睛,是一样的深黑色。
年轻男人见到他后,微微侧过身,声音还是方才电话里那清润平稳的语调,礼貌客气:“辛苦你了,因为是提前预约,人还没有到,不小心把房间号弄错了,麻烦你多跑一趟。”
服务生这才从莫名的对比里如梦初醒的回过神,走上前,递出牛皮纸文件袋,拿出签收单:“没关系的先生,是我们应该做的。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
“好的。”
男人垂眸,视线落在单据上,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
他接过笔,指尖修长干净,落笔从容,字迹清隽工整:Felix
这个名字倒是和面前这个人温润尔雅的气质很相配。
Felix签完字之后,把单据递回去,服务生收好后便离开了。
房间门关上,Felix将文件随手放到玄关柜上,边解着袖口的边往里走。
他下飞机之后就直接进了酒店,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又要处理送错地址的文件,到现在也没来得及洗个澡。
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去,男人白皙清瘦的身体逐渐暴露在空气里。
直到彻底赤裸,浴室镜里照出左侧腰腹处上,那道浅淡陈旧的疤痕。
明明伤口早就愈合了,但摸上去的时候,还是会有一阵细微的痛感顺着指腹,往心口游走。
Felix叹了口气,抬脚进了浴室,花洒里温热的水流洒在身上,冲淡了长途坐飞机的疲倦。
等再出来的时候,桌子上的手机刚好结束震动。
Felix顾不上手指还是湿的,忙输入密码解锁,果然,Augustin刚刚发来的消息,静静躺在消息页面里:
【方,我这边确认走不开。】
【晚上的演讲你直接替我上。】
早就打过预防针,现在看到这条消息倒也不觉得多意外。
“好的。”Felix边往回走,边简短的回复着消息。
Augustin把那份文稿用语音把重点单独列出来讲了一下,最后还体现人文关怀的说了句不用紧张,随便讲几句就行,他们听不懂。
Felix轻笑一声,回复道:“不会的,放心吧。”
或许一年之前,在这种级别的峰会上露面,和人交流,甚至是站到台上演讲,对于他而言还是一种很煎熬很折磨的事,但现在,他早就已经适应良好了。
【方,刚刚收到消息,今晚丰临集团也会来人,应该是宗少惟本人直接过来对接,如果你感到不舒服,随时可以离开。】
宗少惟。
猝不及防看到这三个字,Felix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指尖顿住,一丝寒意顺着指腹缓慢上涌,勾起脑海深处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
涩胀的,痛苦的,不堪的回忆。
明明这么用力的想要忘记,可还是在再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止不住的心脏绞痛。
但最后,他还是打字讲:“没关系。”
没关系。
已经过去三年了,他和这个人,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哪怕会再见,也没有关系。
他其实……早就不在意了。
他若有所思的坐在那里,手里长久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也没有消息再过来,手机屏幕熄灭,漆黑的屏幕里缓缓映照出一张略带凝滞茫然的脸。
那是宗少惟这三年来,噩梦,春梦,反反复复梦到的一张脸。
——是早就已经死掉的,方郁的脸。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呀!!
今天又是5k呢!-
Felix:
菲利克斯
拉丁语:幸运的、幸福的、成功的!-
新开了一本酸甜口的小短篇
是写舍得爱忙里偷闲写哒
全文存稿国庆7天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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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是他回来了。
九点一到,会场内部灯光缓缓暗下去,随着主持人上台,这场聚集着各界资本与产业代表的全球跨境资本产业晚峰会,正式宣告开场。
宗少惟已经提前按会务安排坐到了第二排。
他一身纯黑高定西装,贴合身形,衬得肩线窄而利落,面无表情的脸上写满生人勿近,与周遭低声寒暄的人群格格不入。
不过也好在这种地方根本没什么人会主动过来找他攀谈,宗少惟只是沉默的坐在席位里,等着这场浪费时间的晚会结束。
因为睡眠不足,他的眼尾微微下压,眉眼间显露出一股淡淡的倦怠和不耐。
林仪坐在他旁边,看着宗少惟毫无血色的脸,还有眼底明显的乌青,有些担忧的低声问他:“要不要中途去休息一下,我可以去和主办方的人沟通。”
宗少惟摆手,拒绝了:“不用,一共没多长时间。”
林仪想想也是,于是点点头,没强求。
他手里捏着议程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对宗少惟讲述接下来的流程:“前面两段演讲,算是暖场,时间不会太长,等全部结束之后,七点五十开始自由交流。您约好的几家产业方负责人,都会在酒会区域等候。”
这些事原本应该在飞机上就报备清楚,但宗少惟当时状态一直很差,林仪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宗少惟却连头都没抬,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
他今天能来这一趟,都是宗厉赶鸭子上架,半逼迫半威胁着过来的,有林仪安排好后面的一切,他只是负责出面走个流程而已,指望他能多上心?
尽管如此,林仪还是很称职讲解着下面的流程,让他多少记住一点:“第一位上台的是欧洲老牌投行合伙人,我们之前内部研报已经覆盖过,如果后面想和他们集团建立深入联系,这次会是个不错的机会。”
宗少惟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无名指的银戒,动作很轻,眼神是和周遭冷漠气场截然不同的,莫名的温柔。
林仪已经对宗少惟的这种行为习以为常,看到也和没有看到一样,继续讲道:“另外,我们这次过来,除了谈北美项目,也要留意市场上同类资产的报价和对手的布局动向,最好……”
“接下来,有请Veyra Global Capital核心项目负责人 ——Felix,代替集团首席代表,为我们带来本次跨境资本与产业投资的主题分享,大家掌声欢迎!”
随着女主持人的话落,热烈的掌声顺着会场层层铺开。
宗少惟听到Felix这个有点印象的名字时,难得有了点反应。
他漫不经心的抬了下眼皮,循着所有人的视线,一同望向舞台侧入口。
下一秒,那道身影从人群注视下走了出来。
聚光灯“唰”地落上去,将人完整的托在光亮里。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西装,衬得身形清瘦挺拔,骨肉匀称得恰到好处,即使只是背影,也不难看出是位相当年轻的男人。
男人在轰烈的掌声中神色平静的缓步往前走,直到迈完最后一截台阶,缓缓转过身,彻底站在聚光灯下。
明亮的强光和座下的视线落满他全身,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眉眼清隽温和,五官轮廓干净利落。
宗少惟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骤然凝固,彻底僵住。
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他的心脏,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滞在四肢百骸。
他好像听到了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碎裂又重新拼凑的声响。
“大家晚上好,我是Felix。”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胸腔里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重锤,砸穿了刚刚的桎梏,心脏狂跳到几乎要撞碎肋骨——这个声音!
“今晚原本应该由我们集团首席代表Augustin先生,为大家带来本次跨境资本与产业投资的主题分享。”男人从容的站在演讲台,声调徐缓,眉梢轻挑,微微笑道,“不过很遗憾,他临时有事无法到场,所以今晚将由我代为上台演讲。”
耳膜里周遭潮水般的掌声,身侧林仪倒吸凉气的惊呼声,胸腔内壁躁动的心跳声,全变得遥远而模糊,全世界好像在这一瞬间就只剩舞台聚光下的那张脸。
——那张和已经死去的方郁,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可是,怎么可能?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整整三年了。连宗少惟都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
可是为什么?这个声音,这张脸,宗少惟怎么会听错,怎么会认错,这明明就是
他是方郁。方郁早就死了。
两股声音在脑海里争论,纠结,拉扯,翻来覆去的让宗少惟一度陷入这场熟悉的噩梦里,睁不开眼。
直到演讲台上,年轻的男人流露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表情——他在讲述身后PPT,面对很长的介绍词时,下意识吸了口气后后,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方郁——”
还没等理智回过神,宗少惟猛然站起身,不受控的往前走去,失态的对着这张脸喊出的那个这三年萦绕于辛苦千万次,却从来不敢真的喊出来的名字。
“宗少!”林仪见状低呼一声,慌忙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指尖只擦过一片冰凉的西装面料。
宗少惟突然站起身,身下的座椅回弹,发出很明显的咔嗒声,在演讲刚刚开场的安静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毕竟是第二排的位置,离舞台也太近,宗少惟身形又高大,长相惹眼,这样失态的行为显得突兀又扎眼。
周围好几道疑惑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明所以的探究和好奇。
Felix也很快注意到这边的声响,从大片英文演讲稿里抬眼,垂眸,目光随之落下来。
平静的视线掠过一众人群,在看清宗少惟那张脸的一瞬间,骤然顿住。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他拿着演讲稿的手不受控的攥紧,纸张好像变成锋利厚重的刀片,切割着手心,带出淋漓鲜血和刺骨尖锐的痛意。
这一刻,这一瞬间,会场座无虚席的几百人全都变成了透明的空气。
全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在沉默,在对视。
宗少惟大脑一片嗡鸣的站在那里,他这个时候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呼吸紊乱得一塌糊涂,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台上那张熟悉到刻进骨血的脸,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沉闷,涩胀。
对着这张脸,他实在是有太多、太多、太多的话想说。
方郁,方郁,方郁。
宗少惟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过方郁死而复生,来找他的场景,而宗少惟永远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喊出他的名字。
是你吗?方郁,你回来了是吗?
宗少惟会疯狂的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是真的存在,还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尽管所有的侥幸最后都被后者搅碎,他依旧会在下一次做梦时喊出他的名字,不厌其烦的一遍遍问他:是你回来了吗?
我是不是又在做梦?
你是不是还是幻觉?
可我今天明明有吃药。
宗少惟眼底疯狂翻涌着浓烈的情绪,他的手在颤抖,呼吸很快,整个人看上去很激动,但一直到对视的最后,他也只是再次对着这张脸,无声的吐出那个萦纡于心的名字——
方郁。
除了身边的林仪,大概没有一个人会从他的嘴型里猜测到这两个字喊的是谁。
不。还有演讲台上的Felix。
他一定知道这个口型在喊谁。
宗少惟迫切的希望这个和方郁一模一样的,所谓名叫Felix的男人,告诉他,他知道自己在喊谁。
哪怕不用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表情,甚至是一个动作,告诉他这不是梦。
然而Felix却只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微微一怔,之后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异样的反应,对视时的神情也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人。
直到视线收回,Felix毫无破绽的脸上重新浮起那种属于职业场合,疏离而亲和的笑意:“看来台下这位先生有很急切的想法想交流。”
话筒被他微微凑近一点,音色依旧平缓清润,清清楚楚地铺满整个会场,也落到宗少惟耳朵里:“不过按照我们今天的议程,提问环节安排在分享结束之后。如果您有观点或者疑问,可以先稍作等候,等我讲完,我们预留充足的时间交流。”
这是他对宗少惟说的话。
用这样一张脸,这样熟悉的声音,一字一句,仿佛活在梦里,却是这样的客套而疏离,言行举止,真像是一个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可如果真是这样……
宗少惟眼眶通红的死死看着他,鼻头阵阵发酸,他想,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只是陌生人,就好了。
宗少惟最后还是坐回去了。
实在太多双眼睛盯着了,气氛被这样一弄,尴尬而莫名,林仪低声喊了他很多声,宗少惟才如梦初醒一样,把视线从Felix脸上移开。
“抱歉,是我不小心认错人了。”他哑声说,“请继续。”
Felix淡淡笑了下,显然并没有把这点变故放在心上,连多看宗少惟一眼都没有,继续着他的演讲。
头顶的闪光灯怎么这么耀眼?把这个人全身上下,从头到脚,乃至带着浅淡笑意的脸上的细微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宗少惟垂下眼,盯着止不住颤抖的手指,冷不丁出声:“像吗?”
“像。”林仪在看清Felix脸的那一刻,表情就和宗少惟一样,震惊而错愕。
宗少惟其实都没有问“和谁像”“像谁”林仪就自顾自回答了。
因为真的太像了,哪怕过去了三年,中间除了宗少惟手机屏幕里的照片,再没有见过一面,现在再看到这张脸,也可以毫不犹豫的说出这个“像”字。
Felix长得和方郁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完全可以说就是一个人。
但——像是像,真要说下来,其实也是有不一样的。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们带给人的感觉。
现在站在演讲台上的人,自信大方,神情松弛而自然,能在这样各行业大佬齐聚一堂的场合里侃侃而谈,毫不怯场。
而方郁完全不会这样。
方郁是什么样的呢?
他怯懦胆小,自卑内敛,连对人说话的语气都是会下意识放轻的,林仪认识他这么久,从来就没见他发过脾气,在宗少惟面前就更是像水一样温和。
方郁那张脸,给人的第一感觉就像是一株菟丝花,苍白而柔弱,需要为他特意竖起一道屏障,保护也好,呵护也罢,总之你看到他,就会忍不住去成为那道屏障。
如果现在让方郁站在台上,他大概会浑身紧绷,神情慌乱紧张,甚至是面红耳赤的讲不下去。
所以Felix和方郁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
宗少惟得到了答案,却沉默了。
林仪听着他的呼吸声好像有些加重,下意识将落到Felix身上的目光收回,一侧目,正好看到宗少惟用力按着手,痛苦隐忍的表情。
林仪一怔,忙顺着宗少惟的动作往他的手边看去。
宗少惟带着戒指的手,从看到Felix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发抖,而现在,抖动的频率越来越明显,甚至需要用右手强行按住,才能勉强停下,林仪面露急色:“宗少,你的手”
他开始翻包,但这一趟出来的急,外加宗少惟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发病过了,林仪的包里并没有带药。
宗少惟看起来也并不在意,他用右手的指甲用力的掐着手背,一道鲜红的刮痕,带着尖锐的痛感,终于叫停了高频率颤抖的手。
宗少惟垂着头,看着那枚戒指,突然短促的笑了一下,哑声说:“是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
小情侣们重逢啦!
终于可以虐这个养乐多了
先从老婆装不认识他开始吧!-
【有点神经的小剧场】
舍得爱:能不能一天更1万章 大家一直催我
芥:不好意思 更不了那么多 一天只有一章
舍得爱:真的不能一直写吗?
芥:规矩不能坏
舍得爱:为什么不能向别的老师学习一天1万章?
芥:要先把规矩立住 路才能走宽
舍得爱: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稳 你来写大家看着不烧心
第50章 你怎么敢骗我!
四十分钟的演讲漫长得像熬过一个世纪。
在无数视线和闪光灯下,Felix竭力忽略过那一道最为炙热,滚烫,直勾勾落到他身上的目光。
终于,最后一句结束语落下。 Felix微微躬身,长久输出的嗓子微微有些沙哑,但语气依旧礼貌得体:“我的分享到此结束,感谢各位聆听。”
会场掌声雷动,灯光尽数聚拢在他清隽挺拔的身影上,无不在赞扬这位青年才俊的条理清晰,谈吐从容。
Felix直起身,脸上挂着妥帖的微笑,从容接过台下一众高层投来的赞赏目光,他微微颔首示意,随后转身,步履淡然地绕过后台通道,径直离开了会场大厅。
他演讲完,主持人重新发言,同样的台词又带出下一位演讲者,台下反应和刚刚他在时别无二致。
通往后台的长廊灯影冷清,隔绝了所有掌声与人声,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
这场演讲耗费了他太多精力,即便他已经竭力忽略那个人的目光,却依旧仿若实质的,烫得他浑身难受。
长时间的站立,神经高度紧绷,现在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他还有些不适应,一阵眩晕感涌上头颅。
Felix抬手,指腹轻轻揉按着发胀发酸的眉心。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传出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Felix脚下一顿,缓缓垂下手。
像是已经预料到什么,他没有再往前走,就只是僵硬的站在那里,认命般闭上眼,听着胸腔里鼓点般躁动的心跳声,等待着意料之中会发生的事降临。
下一瞬,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彻底逼近耳边,只是还没等他反应,手腕便猛地被人攥住。
来人力道极大,滚烫的掌心死死扣着他的腕骨,带着近乎颤抖的力道,紧紧,紧紧的攥着,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散成烟。
还没有看到脸,就先感受到体温 。
“方郁。”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喊他了。
在Felix这个名字出来之后,沈听白和Augustin为了让他适应这个身份,也只会喊他“Felix”,偶尔的“方”也不会让他想起后面要落一个郁字。
而今天,自台上看到宗少惟的那一刻,方郁就在短暂的对视里,把那些难堪而痛苦的一切,全都回想了一遍。
宗少惟那个无声的口型就是打开一切噩梦的钥匙。
当时方郁尚且可以装作无视逃避 可现在,它真真切切的响在耳边,无从避躲,无可退却。
方郁背脊微僵,最后还是缓缓转过身。
宗少惟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双目猩红,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他。
方郁抬着头,毫无波澜的和他对视。
和方郁如今的光鲜亮丽,风光体面截然不同,他瘦了很多,脸色也肉眼可见的很差,眼眶里盘虬的红血丝和眼底浓重的乌青无不在昭示着这一点。
这次没有任何阻隔,人潮里探究好奇的目光,故作不识的客套冷漠,台上从容淡定毫不怯场的Felix,全都不见了。
这一瞬间,他们就只是方郁和宗少惟。
回到三年前的最后一天,他们曾经用最亲密的姿态感受过彼此的体温。
或许当时眼泪氤氲了情绪,看不清太多,但方郁记得痛,也记得难过,记得自己下定决心要从宗少惟那座以“家”为名的囚笼里离开。
当时,一场情 事过后的温存,方郁累的睁不开眼,宗少惟就在身后抱着他,在他耳边说话。
他对方郁说以后,很远的以后,说要去哪里玩,也说哪里不好玩,去过一次就不想去。
方郁深深闭着眼睛,看起来已经睡熟了,没有给出任何的回应。
他还对方郁说了现在,很近的现在,他对方郁说,等第二天天亮,他们就可以回去了。
方郁在黑夜里缓缓睁开眼睛。
胸扣阵阵发紧,他有点喘不上来气。
宗少惟正用手臂圈住他,用滚烫的怀抱紧紧抱着他,用温热滚烫的呼吸层层包裹他。
雄性的事后温存大概就是这样,亲昵的姿态,紧密的姿势,难得的缱绻温柔。
却无端让方郁生出一种被长蛇缠绕的窒息感。
回去。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哪里去?
回到那栋冷冰冰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子,回到那段会捆缚他一辈子的婚姻里,回到阴晴不定的宗少惟的身边……
可是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想回去。
他来这一趟,本来就没想过回去。
方郁宁愿用假死这种的方式,狼狈逃离,隐姓埋名,把过往二十四年的一切都舍弃,也不要再回去。
不要留在宗少惟身边,做一个他时而表露温柔,经常展露残忍的,随意对待的玩偶。
方郁确实成功了。
没有宗少惟在身边的三年,他过得很好,比想象中好得多。
不再依附,需要,无法离开宗少惟,方郁终于能像个正常成年人一样活着。
所以哪怕知道会有今天,他也丝毫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方郁很平静的看着宗少惟,真的就像他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体面而冷漠。
他甚至能做到面无表情,像一个真真正正的陌生人一样,疏离的喊他:“先生,请你放手。”
宗少惟闻言,瞳孔骤缩,眼眶霎时间变得血红,额角青筋暴起,胸腔的情绪轰然炸裂。
“你叫我什么?”宗少惟呼吸很沉,抓着他的手腕在收紧,留下一道红痕,“你现在是要装不认识我?”
方郁忍不住皱眉,抬头看他。
尽管已经很久没见,宗少惟的脸在他的脑海里甚至都变得有些模糊,可现在,近距离看到他带着怒意的脸,方郁还是忍不住打怵。
他本能的抗拒宗少惟的触碰,当然也不会忘记宗少惟曾经带给过他什么——这样的表情通常会是给予他痛苦的前引。
方郁声音平直冷漠:“你刚刚说认错人,我可以理解,但是现在这样对一个陌生人,是不是太不礼貌了?”他挣动自己被宗少惟抓紧的手。
“我认错人?”宗少惟好像听到了什么很荒唐可笑的话一样,瞪着方郁的眼睛通红得骇人,浓烈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快要把方郁裹进去。
宗少惟的眼神和语气弄得方郁后脊背直发冷。
方郁艰难压住身体本能的恐惧,强撑着和他对视。
他听到耳边宗少惟深觉好笑的质问:“你觉得我会认错你吗?方郁,你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能把你认出来!”话说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了,“陌生人?你敢说我们是陌生人……”
他们当然不是陌生人,怎么可能会是陌生人。
他们有过十七岁后,人生全部有对方参与的曾经,有很少时候的甜蜜,也有很多时候的痛苦,有这三年带给宗少惟的反复折磨和零星希望。
这段关系太过深刻,对于其中任何一个人而言,都不可能会是“陌生人”。
方郁这个侥幸心理早就该在宗少惟第一眼看到他时彻底破灭,没道理现在还佯装不认识。
他只是真的不认为自己还是那个“方郁”,那个唯宗少惟是从,随意左右的——卑微,怯懦,没用的方郁。
他已经是Felix了,自觉没道理再认领有关于方郁的一切。
可现在,方郁喉结滚动,看着这双眼睛,他说不出否认的话。
最后也只是垂眸,一言不发的从宗少惟的桎梏里挣动,想要扯出自己的手。
相较于宗少惟的激动失控,他从始至终表现得都很平静,甚至到了这种时候,也可以用商量的语气:“有话我们可以好好说,你先放手。”
然而宗少惟却依旧一瞬不眨的死死盯着他,抓着他,毫不松力的低声吼道:“你还要跟我装到什么时候!”
“方郁,你看着我!”宗少惟强行攥着他的手腕,猛地往身前扯,脸色因极致的情绪起伏红白交替,语气逼仄而激动的逼问,“你看着我——告诉我,你不认识我!告诉我,你不认识宗少惟是谁!你告诉我,你顶着这样一张脸,说你不是方郁……”
方郁手腕被他抓得很疼,眉头忍不住皱起来。
宗少惟红着眼睛,咄咄逼人:“说啊!说你不是方郁,你敢说吗?”
“没错。”方郁耳边涌起一阵嘈杂刺耳的声响,疯狂钻动他的耳膜,让原本就头晕的脑袋更加浑噩,他终于忍不住的出声,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我是方郁,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方郁。”
方郁抬眼,坦荡的看着宗少惟。
所以呢?承认了,又能怎么样呢?
宗少惟听到想要的答案了,能怎么样呢?
在宗少惟猩红得快要滴血的目光下,方郁忍受不住一样低下头,再次开口嗓音很沙哑,却是警告:“放开我,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在这里我不想和你闹得太难看……啊——”
可这次,甚至不等方郁把话说完,他整个人被一道不容挣脱的力道猛地一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半步,短促的惊呼一声,重重撞进一具滚烫坚硬的怀抱里。
“方郁,你没死。”明明是咬牙切齿,却错觉出哽咽。
宗少惟用那张写满被欺骗的气愤和失而复得的庆幸的两相矛盾一张脸,在他耳边声音嘶哑的咬重,重复道:“你明明没死。”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死了?你明明活着,明明还活着……”
宗少惟的手臂铁一样环在他后背,掌心死死按着他后颈,把他往自己肩窝里按,胸膛滚烫坚硬,狠狠贴着他,紧得几乎要把肋骨互相抵碎。
这些动作发生得实在太过猝不及防,远远超出方郁的预料。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被紧紧锢在宗少惟怀里时,整个人还是懵的,耳边全都是对方胸腔里的心跳疯狂躁动,剧烈擂撞的声响,像要冲破肋骨的桎梏,砸到方郁心脏里。
“可是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说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
宗少惟翻来覆去的对方郁说着这些话,像埋怨,也像是指责 ,可语气里难掩哽咽。
“这三年,整整三年,你知道我、我……”他语气一顿,“知道”后面却没了下话,呼吸在颤动,带着很清晰的,哽咽的气流,直直砸在方郁头顶,“方郁,你他妈为什么这么做?你怎么敢骗我,用这种事骗我,你怎么敢的!”
宗少惟边审讯一样质问他,指责他,边收紧双臂,铁箍一般死死锁紧他的腰腹,不允许他有一点挣动,好像要将他完完整整地揉嵌进自己怀里,密不透风,没有一丝空隙。
他明明在质问方郁,可动作间却又像是完全不需要方郁的回答。
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像一个终于寻回失物,再也不敢松手的疯子,用这种笨拙愚蠢的方式,证明着眼前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方郁被这个拥抱弄得完全动不了。
明明已经三年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呼吸却还是和体温一样滚烫,烫得方郁浑身难受,气都喘不上来,他终于开始用力挣扎:“宗少惟,你放开我,放开……”
贴得这样近,方郁能感受到,在自己喊出“宗少惟”这三个字的时候,宗少惟浑身很明显的一僵,抓着他的动作也滞住。
还没等方郁趁这个机会从宗少惟怀里挣开,宗少惟忽然低下头,深深埋头在他脖颈,嗅到他身上极其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这次不是他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的沐浴露的气味,却像是无形中印证了某种东西。
方郁还在推拒,甚至已经开始用手掐宗少惟的胳膊,用疼痛迫使他松手。
“别动。”
宗少惟依旧不肯放手,动作纹丝未动,只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让方郁愣怔的,近乎卑微的哀求:“别动了,让我抱一下。”
他终于能和面对鲜活存在的,真实的方郁,说出梦里曾诉说过无数次的恳求。
让我抱一下吧。抱一下就好。
哪怕这只是一场梦,我也不想松手。
不然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后,你消失不见的噩梦又要无数次重演。
“……”
方郁其实还是想要反抗的,这里毕竟离会场太近了,随时都可能会有人过来,如果被人发现他们现在这幅样子,又要怎么解释?
宗少惟可以不考虑这些,毕竟他一向谁都不考虑,可方郁却不行,他今天是代表着公司来这里的如果被人看到——
下一瞬,方郁挣扎的动作和所有的顾虑全都凝滞住,大脑一大片空白。
只有颈窝上那一处滚烫的潮湿,触感极其清晰。
那是什么?
方郁动作僵硬的从宗少惟怀里艰难仰起头,从这个角度,很清晰的就看到了宗少惟眼底堆积的,潮湿的泪水。
方郁一愣。
宗少惟哭了。
作者有话说: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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