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没有下次了。
宗少惟说要教方郁知错学乖,手已经握在了对方腰上,可刚刚一用力,就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
等他再低头看过去,方郁那双黑亮的眼睛正湿漉漉的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刚刚的硬气一扫而空,讨饶一样说:“肚子疼,能不能不要做。”
他的脸色很白,看着确实不怎么好受,宗少惟松开了他。
又觉得不解气,手下故意用力,惩罚一样掐得重了一点,见方郁瑟缩着往后躲,才满意的收手,大发慈悲的饶过:“睡觉。”
他说着,人已经自然的躺到了床面上,扯过被子盖好,将方郁原本的位置占据了大半。
方郁坐在那里,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动作迟缓的起身下床。
宗少惟睁开眼,不满道:“做什么?”
方郁穿上拖鞋往外走,边说:“没关灯,太亮了。”
宗少惟合上眼,语气平静:“关了会看到闪,你不是害怕?”
方郁又有些犹豫了。
他怕打闪,宗少惟怕光。
关了灯,宗少惟能睡好,他却会因为窗外的闪电光失眠。
相反的,如果方郁想睡个好觉,宗少惟就一定会失眠。
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两个人不在同一个房间睡,既然宗少惟想在这里,那方郁去客房就好了。
可他偏偏又不让。
踟蹰不定。
最后“咔哒”一声。
灯关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
宗少惟睁开眼,在黑夜里,他听到床尾处传来方郁的声音:“闭上眼就看不到了。”
声音不算多大,宗少惟的心脏却猛地一颤,停跳了一拍。
很快,床边陷下去一块,是方郁摸索着爬上了床。
拉着窗帘,房间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方郁应该是怕不小心碰到宗少惟,动作幅度并不大,沿着床沿一点点摸过来。
这样漆黑的夜色里,宗少惟明明看不见他,方郁却总有一种被人直勾勾盯着的错觉。
“轰隆——”
一声巨响猛地砸下来。
方郁被吓得心脏一悸的同时,手不知道蹭到了哪里,耳边宗少惟的呼吸一紧,方郁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熟悉的掌心温度包裹,紧紧握住。
“不睡觉瞎摸什么呢?”咬牙切齿。
下一秒,他的身体被这股力气不轻不重的扯过去,整个人直直跌落到一个赤裸滚烫的怀抱里。
毕竟是一个成年男性,尽管宗少惟身形体重远远高过他,现在直接的肉碰肉,宗少惟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方郁忙撑着胳膊起身:“我先起……”
“闭嘴。”头顶传来宗少惟闷沉喑哑的嗓音,“我没事。”
他说着,将方郁因为重心不稳下意识落到自己小腹的手挪开,放到了胸前。
察觉到方郁在仰头看他,宗少惟微微低下头,黑夜里,咫尺相贴的两双眼睛隔着浓重夜色对视。
什么都看不清。
却都有感应一样,谁都没有移开。
一道闪电落下来,隔着遮光窗帘依旧清晰的印到房间里,方郁身体一僵,本能的瑟缩,宗少惟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语气不太好的责怪他:“知道害怕还关灯。”
方郁没解释,纤长柔软的眼睫在对方掌心里掻动。
宗少惟被他弄得掌心发痒,语气跟着放轻:“怕就闭上眼啊。”
“你今天,是以为我和听白哥有联系才生气的吗?”
“……”
方郁将宗少惟遮在他眼上的手移开。
他知道现在这个场合,提这个话题非常不合时宜,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现在却因为他的一句话打破。
宗少惟身上的气息已经很明显的冷了下去。
“想说什么。”宗少惟收回手,转正身体,闭上眼没再看方郁,语气恢复冷淡。
方郁心头一涩,低声说:“我没有。”
宗少惟冷眼听着,没什么反应。
“我和他,我们没有经常联系,以前或许会聊几句,但……在你说过之后就没有了。”
“……”
“我也是今天才在新闻上看到他快要回国的消息的。”
方郁没有认错道歉,他只是在解释。
至于宗少惟会不会相信,已经不重要了。
方郁说完,轻呼了口气,坦然的闭上眼。
他没想过宗少惟会回应他。
“知道了。”
这三个字载寂静漆黑的房间里响起时,方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睡觉,现在闭嘴。”
宗少惟微抬胳膊,把方郁整个人往怀里扯,两人靠得更紧了。
他的头就贴在宗少惟的胸前,其实不怎么适应,身体还是僵硬的,但他的位置临近床沿,如果不往前贴,就有很大的可能滚下床。
哪怕再抗拒,也只能贴近。
耳边有心脏跳动的沉稳节奏声,方郁甚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宗少惟的。
但他很清楚,自己的心跳此刻跃动的频率很快,根本不会这么平稳。
渐渐的,听着这一阵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方郁睡意袭来,眼皮沉重的合上,两个人的呼吸渐渐缠绕到了同一纬度。
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一直到方郁的生物钟敲响,窗外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那层遮光窗帘的好处在此刻就体现出来了。
方郁甚至不需要看表,已经可以估测出具体的时间,左右也不过七点而已。
耳边传来沉稳绵长的呼吸声,方郁仰头看过去,隔着一点微弱的光,隐约能看清宗少惟的侧脸。
鼻梁高挺,眉骨凌厉,鸦青色的眼睫投下的阴影里,却藏着一双紧闭的桃花眼。
宗少惟睡得很熟,方郁能从他的呼吸声里分辨出来他是真睡还是装睡。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还不像现在这样,关系僵硬别扭,反倒因为刚在一起不久,很多秘密没有戳破,相处要自然得多。
就像真正的情侣一样。
大概是都太年轻,精力充沛,他和宗少惟一样着迷于床上的事,经常会在节假日去到宗少惟的公寓厮混,有时候甚至连着两天不用下床,刚醒的时候也会看到宗少惟的侧脸。
“想亲就过来亲。”
在他失神迷望着宗少惟的嘴巴时,宗少惟总是能恰到好处的醒过来,不紧不慢的睁开眼和他对视,调笑他。
明明晚上热情奔放,什么都做了,现在却因为一个早安吻踟蹰犹豫,不敢上前。
方郁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嘲笑还是在鼓励,心里的小鹿在撞,鼓点一样的心跳杂乱无章,让方郁彻底溺毙在对方缱绻旖旎的桃花眼里。
最后大概率会无可抑制的上前,虔诚的吻上去,或者等待的太久,耗完宗少惟的耐心,得到他略显粗暴强势的吻。
而现在。
“五分钟了。”
方郁听到宗少惟慵懒沙哑的嗓音。
下一瞬,又和他半阖惺忪的睡眼相对视。
宗少惟打了个哈欠,无聊一样说:“还没想好亲哪?”
他的眼尾挂着笑,不知道是嘲笑还是调笑,方郁心头微怔,不着痕迹地移开眼,坐起身:“起来吧,不是说今天要出去么?”
自己的话被完全忽略,宗少惟脸色不太好,说不上阴沉还是冷漠。
“差不多行了。”他闭了闭眼,语带讥讽,“一晚上了还没闹够?”
闹?方郁不知道宗少惟为什么一直在提这个字,为什么要把这个词按到他头上,真的很奇怪。
从始至终,方郁都处于下位,任由着宗少惟的脾气左右情绪。
宗少惟记得他生日他高兴,送他礼物他开心,因为沈听白对他态度骤降他难过,因为雷雨天陪在身边他又可以什么不好都忘记,陪他继续做同床异梦的夫妻。
方郁甚至完全没有闹脾气的机会,他不懂,宗少惟口中的闹的定义是什么。
听起来更像倒打一耙多一点。
方郁喉咙有点痒,低声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不知道?”宗少惟冷笑了一声,开始罗列方郁在他眼前闹过的事,“从进门就开始给我摆脸色不是闹?还没做就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不是闹?还是说我因为沈听白说你两句,你扭头就走不是闹?”
“方郁,别挑战我的耐心。”
他越说,语气越不耐,方郁的心却越听越凉。
多日不见的无措是摆脸色,因为那一通惩罚落下的本能恐惧是不情愿,因为一通电话,一个人,在他的生日蛋糕面前用审视罪犯的眼神看着他,受不了想要找个地方喘口气——这些全都是在闹。
宗少惟眼中闹脾气的定义真是广泛又狭隘。
什么都要算进去。
“不过这些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又要在指责之后装大方。
方郁听到他语气微顿,略显生硬的说:“今天要给你过生日,道了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对方郁忽冷忽热了一晚上,现在却冠冕堂皇的对方郁说,你要给我道歉。
方郁觉得荒唐。又隐隐心动了。
不道歉,方郁可以依旧站在被指责者的身份上,说宗少惟实在不可理喻。
反正这就是事实。
可是,可是。
刚刚宗少惟说生日。
他要陪方郁去过生日。
方郁能听到胸腔下那颗心脏在砰砰的响着。
尽管他的生日在昨天就已经结束了。
但宗少惟仍旧愿意浪费今天的时间陪他过生日。
过一个陌生到方郁从来没有得到,体会过的生日。
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巴掌和甜枣,这颗甜枣的缘由是什么。
“对不起。”在宗少惟耐心有限的目光下,方郁妥协了,他低下头说,“以后不会了。”
硬气是没有过的,妥协和认错是时常存在的。
宗少惟对此并不多稀奇。
方郁的一时逞强和故作姿态都没关系,宗少惟想,他永远会为自己妥协的。
“就只是这样?”宗少惟依旧不依不饶。
方郁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起伏的心里在叹气,人却已经倾身靠近。
一枚没什么温度的早安吻落到宗少惟侧脸。
一触即分。
方郁退开一点,半跪着,在他耳边低声说:“老公,我错了。”
宗少惟这才算满意,他抬起方郁的下颌,不轻不重的捏着,审视的眼神,神色倨傲的说:“没有下次了。”
不会有下次记住生日的巧合,不会有下次道歉的机会,不会有下次轻而易举的原谅。
他只说,不会有下次。
方郁心头一涩,闭上眼,哑声跟着重复了一遍:“不会再有下次。”
他故作不懂的曲解宗少惟的意思,但这样顺从的回应并不令人反感。
人有时候需要自我欺骗,在这种不需要太聪明的时候,任性一点,装傻充愣,反倒不会让自己太疼。
宗少惟动作轻浮的拍了拍方郁的脸,以此表示自己的原谅。
“早这样听话多好。”
他笑着,语气轻飘飘的满意,像逗弄一只家养的犬,甜枣不甜,巴掌不疼,教训的目的只是要他长长记性。
方郁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了,麻木大于耻辱,被宗少惟怎么对待都没关系,反正他没反抗就代表他还能受得住。
他只是觉得心口有点疼,一口气闷在里面,四处撞,就是出不去。
他不禁想,从什么时候开始,无底线的接纳宗少惟的一切情绪,纵容他在自己身上得到驯服的快感和永远予取予求的满足感。
或许最开始就是这样了。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几年了?”方郁看着宗少惟的眼睛,不自觉的喃喃问出声。
宗少惟也为他这个突然的问题问得一愣。
“六年吧,还是五年。”宗少惟没怎么细想,回答得很随意,见方郁一瞬不眨的盯着自己,捏着他的腰,扯出一抹轻笑,“怎么,现在想起来跟我怀念青春了?”
方郁却沉默的没有搭话。
他在心里反驳宗少惟的回答,是七年。
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他们已经认识七年了。
方郁深深看着宗少惟轻挑的眉梢,自得的神情,还有那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一时只觉得恍惚。
你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变过呢。他想。
好像很久以前,宗少惟就一直都长这样,方郁却在此刻,无端觉得陌生至极。
这个人,从少年,到男人,从恋人,到丈夫,从少惟到宗少惟
数年的光景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带走,却又早就把方郁心里的那个宗少惟剥夺得一丝不剩,面目全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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