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曦是在裴屿宁离开半个时辰左右醒的。
足足睡饱了一个半时辰,浑身神清气爽。
其实她这几日一直在反思。
难不成她天天说着成仙,其实骨子里面是只企图吸取师弟精魄的恶妖?
她刚问完,自己又立刻否决了。
怎么可能?
要是她是恶妖,青云剑宗里这么多修士,她怎么没有冲动一个个咬了去。
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
当时的昏头举动应是自己的口腹之欲没有满足。
虽说修士大多都已辟谷,但也有重口腹之欲的,比如她。
她也来秘境小半个月了,也便意味着她离烤鸡,烧鱼,炖兔这些凡界美食隔绝了这么久。
灵果的口味再多也会吃腻。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只狐妖,多少还是馋荤食的。
她给自己找好了完美的理由。
白云曦摸着饿瘦了一圈的腮帮子,叹了口气。
要成仙还真不容易。
她正唉声叹气时,底下却有些骚动。
她往下面探头,正看到方远像个傻小子,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压低着声音唤她。
“师姐、师姐。”
他大概是第一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儿,憋红了脸。
白云曦看着他手上的野兔,顿时两眼放光。
白云曦翻身跳下树梢,接过他手上的野兔,但还是摆出了师姐的模样,略有责备道:“你还正需要休养,怎么去抓起了野兔。”
秘境里的这些野兔野鸡可不好抓,都是在灵气充沛的地方生长的,一只只都跟成精了一样。
一听师姐的责备,方远有些慌:“我刚刚是想试试我的功力时,无意伤了这只野兔,想着师姐喜欢,也就抓来了。”
“真的吗?”
方远点点头。
白云曦没有细究下去,她把袖子往上撸,三下五除二地给野兔处理好了,又拿着树枝打算串起来。
动作干净利落,柔白的手臂与上面不小心沾着的兔毛有些格格不入。
方远瞧着她有些粗鲁地处理兔毛,与平时懒散的模样大相径庭,有些吃惊:“师姐你常做这样的事吗?”
通常,青云剑宗的弟子大多家世尚可,像处理这些都是交给家中下人去做,他原想着今日自己多少得动手尝试,没想到师姐的动作相当之熟练。
白云曦闻言,失笑。
世上哪有狐狸不会处理兔子的。
“出门在外,哪有这么讲究,许多都要自己亲自动手。”
方远懵懂点头,没多久就看到兔肉已经架在了篝火上。
肉香味飘散开来,把唐雨谢知两个刚熟睡的都香醒了。
几人围坐一团。
白云曦看着他们几个坐成一排,像极了嗷嗷待哺的雏鸟,不禁笑起来。
笑眼错开时,她看到了裴屿宁从远处走来。
谢知把他安排到了她的身旁。
白云曦以为他会拒绝。
但裴屿宁只看了一眼,也与其他人一样,掀起下摆,坐下。
只不过在坐下前,先用了一个洁净术,把旁边的尘土都清理干净。
顺带连白云曦坐着的这块都干净了。
白云曦却很难忽视旁边这么大的存在,浑身不自在,手中本该翻动的枝头也忘了。
等指尖传来热烫之意,谢知激动地喊着:“师姐,烧了!”
白云曦低头看,用树枝串起的兔肉烧焦了一块皮肉。
她本来不大擅长烧菜,像他们狐妖,生食啖肉也是可以的。
是她成了修士之后,才知人族还是太聪明了,烧过之后的肉明显好吃许多。
还没等她的眼中流露一点可惜,视线中多了只净白的手,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树枝。
白云曦讶然抬眸,看向旁边的裴屿宁。
少年鼻梁高挺,目视前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刚刚做出这个动作的不是他。
但现在手里握着树枝的确实就是他。
裴屿宁明显比她熟练许多,不过多时,兔肉洒上了些盐巴,被烤得刚刚好。
他拿起小刀熟练地将兔肉分好。
在他准备把最后一个兔腿分到了白云曦手里时,唐雨已经边啃着兔肉边赞叹:“裴师弟竟有这手艺,比望仙阁里的还要好吃。”
“那也是师姐处理得干净。”谢知吃得满嘴油光,“可馋死我了,快半个月没吃上肉了。”
这么一听,白云曦心中的负罪感下降许多。
对嘛,原来不止她一个馋这一口。
她看着兔腿上的油光咽了口口水,准备接过时,看到裴屿宁没分给他自己半点,心中多少过意不去。
还是多嘴问了句:“你不吃吗?”
“不喜吃。”
行吧。
白云曦沉默地接过兔腿,美滋滋地吃起来。
“要是此刻有酒就好了。”谢知啃着兔腿,还有些不满足。
他也只是说说罢了,在这秘境,有块兔肉吃就算不错了,哪敢真的奢望。
“我这有啊。”唐雨瞥了他一眼,幽幽道。
“你怎么不早说。”谢知立刻期待地看着唐雨。
“你也没问还要本小姐主动告诉你吗?”唐雨微微抬起下颚。
“唐大小姐好嘛好嘛。”谢知听到有酒,也不管其他,扯着唐雨的袖子,没脸没皮地哄她开心。
唐雨嫌弃地看着他,但还是耐不住他这副赖皮的样子,从芥子囊里取出了两坛酒。
他们一人一碗,分到白云曦时,谢知犹豫了下:“师姐你要喝吗?”
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平时有喜事就会下山找个酒楼吃酒庆贺,但他们从没见过师姐去过。
白云曦连连点头。
她还没尝过酒是什么滋味。
师父从不让她喝酒。
白云曦捧过碗,小心抿了一口,顿时皱起脸。
好苦!
谁和她说酒好喝的。
在她浅尝了一口的功夫,谢知和唐雨已经开始玩起了划拳。
“一心敬。”
“哥俩好。”
……
“你输了,喝。”
两人一碗接一碗,已经喝下去好多。
连着方远都跟着他们喝下去不少,几人都喝得有些神志不清,说话都不利索了。
原本寂静枯燥的秘境因此生趣不少。
裴屿宁坐在火篝旁,单腿屈起,支着手肘,长指轻轻扣着碗沿,饮上几口,比平日多了些随性。
他没参与进去,只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面前几人热闹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几个早就喝得烂醉,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裴屿宁也收回视线,打算起身。
他刚起身,衣袖就被扯了一下。
“裴师弟……”
他低头看去,白云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喝醉了,脸颊浮着红晕,双眼迷蒙,两只狐耳悄然冒了出来。
裴屿宁下意识扫过躺在地上的几人,确认过都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才重新看向白云曦。
她抬头仰看着他,脸上露出些无辜又委屈的神情。
“那夜,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饿了,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她说着,拽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整个人往他那边歪。
裴屿宁没动。
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头盛着点小心翼翼,还有喝醉之人特有的茫然。
狐耳从发间支棱出来,毛茸茸的,尖儿微微颤着。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妖。
有凶残狡诈的,也有临死前求饶的,但从没见过像白云曦这样的妖。
“我知道你很讨厌妖。”她声音低了下来,“但我保证以后绝不再犯,若是再有下次,你把我当恶妖处置了也行。”
裴屿宁垂眸看她。
她的手还攥着他袖子,指节泛着浅浅的红。
明明是她在等他的答案,但那双狐狸眼浸了醉意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料定了他会动摇,让人忍不住想遮住她的眼睛。
裴屿宁的手不自觉地拢成拳。
他应该抽回袖子的。
或者直接走开。
但他像是被迷惑住了一般,迟迟没挪开步子。
许久后,他开口:“知道了。”
“真的?”白云曦眼睛亮了一瞬。
裴屿宁没回答。
她又往前凑了凑,仰着脸看他,狐耳跟着动了动。
火光跳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山壁上,交叠在一起。
他移开眼。
“松开。”
白云曦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反应过来还拽着人家。她“哦”了一声,乖乖松开,低头喃喃自语。
“我总有一天会让你相信,妖也能成仙。”
这已经不是裴屿宁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成仙”这样的字眼。
他索性半蹲下来,与她平视:“是谁跟你说,妖也可以成仙的?”
白云曦脑袋晕乎乎的,回答倒是很利索:“我的师父啊。”
“前掌门?”
白云曦点点头。
裴屿宁蹙起眉,像是在度量她说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原先他以为她可能是杀了某个女修,以她的身份留在剑宗内。
不过很快被他否决了。
前掌门修为甚高,当初差些登入仙门,这样的修为早已能辨出人与妖,更别说是内门的亲传弟子。
但若她没说谎,那前掌门应该是知道白云曦的身份的。可明知道青云剑宗嫉妖如仇,为何还要收入门下。
“前掌门何时收你为徒的,那时你的修为如何?”
白云曦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在青云三百二十一年我入宗门的,那时我已经修炼了三万四千八百年。”
青云三百二十一年…那就是十五年前。
他看过《妖族志》,按狐妖的修炼换算来看,那时她应该刚化形没多久。
这样的小妖,面对大能压根藏不住妖气,恐怕一下就能被发现。
裴屿宁狐疑地看着白云曦,她似浑然不觉地盯着眼前的酒碗,有问必答,出奇的乖巧。
“那你在宗门内又如何掩盖自己的妖气?”他有许多问题要问她。
“你的问题好多啊。”她眨巴着眼嘟囔,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睡了……”
话没说完,呼吸就绵长了。
裴屿宁站起来,低头看她。
她靠着树干,歪着脑袋,狐耳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夜风穿过林间,带起火星,飘散在夜色里。
算了,也问不成了。
他抬步要走。
走出两步,又顿住。
回头看了一眼。
那对狐耳还露在外面。
裴屿宁沉默片刻,走回去,俯身把地上的披风拉起来,盖在她头上。
“嗯嗯…”白云曦感到透不过气,无意识地哼唧。
裴屿宁只好拉下一点,狐耳被披风遮了一半。
估计只有酒消了,这对狐耳才能收回去。
但具体什么时候酒消,还要根据每一个人体质不一样而定。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几个弟子,他们估计得更久一些才能醒了。
他没再离开,而是坐在白云曦旁边。
今夜大概是没法入睡了。
既然无法入眠,裴屿宁放空思绪,支着一条腿,往后靠着,回想起白云曦方才答的那些。
不知怎的,许是太闲,便算起来她的年岁。
化形之后,妖族和人族的发展速度就会逐渐接近,不过修习又会拉长一岁的尺度,凡人的五年抵修行者一年,且修为越高,拉的尺度便越长,凡人才争先恐后想修仙。
自己与她的年岁按人族算也未相差太多。
他心头忽然间一跳。
那这样算下来,现下对上的不就是妖族的发情期?
很快,他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知道这个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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