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去医院吗。”
“忍一下,同死一下,我选忍一下。”明雾说。
“明小姐,这个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庄弄月语气严肃。
“是自嘲啊,不是开玩笑啊,弄月小姐。”明雾叹气。
放在别人身上也许是句丧气话,可看着的明雾那条腿,只有残忍和无奈,庄弄月蹲下来帮她处理伤口,“这么深,应该直接去医院的。”
没听到回声,一抬头,发现明雾紧紧盯着手机。庄弄月想到自己发东西,“当时没注意到才发给你的。”
明雾退出相机模式,面不改色地看信息,很快皱眉,“庄小姐,你果然是不在意我啊。我受伤流血,你第一反应是觉得我在勾引你。”
“……”
“为什么觉得我在勾引你?因为你是女同性?”
“……”
“第一眼会让你觉得我在勾引你,我的腿用处真有意义。”
明雾凑近,庄弄月脸越来越红,明雾说:“你真的好靓。”
“……”
庄弄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明雾“嘶”了一声,庄弄月立即松手,“哪里痛吗?”
“全身上下都痛。”
庄弄月看到她脖颈上的血口子,站起来,用棉签戳着轻轻的伤口,明雾脖颈皮肤收合,庄弄月说:“你忍忍。”
本来想十分钟内结束,她低估了自己的细心,上完伤口半个小时过去。
庄弄月问:“你回来的路上报警了吗?”
“没意义。”明雾说。
“为什么,警察应该能很快赶到,我帮你报警,你什么时候出事。”
明雾说:“和你聊天的时候。”
“你……你还能打字?”庄弄月惊讶。
明雾说:“能啊,手又没废掉,找你要定位。也很担心庄小姐,可惜庄小姐没给。”
庄弄月无言以对,想了许久,接了一句。
“你这样不太好,命重要。”
明雾觉得很有趣。庄弄月一边数落她,一边帮她处理伤口,又止不住目色柔和,都不像骂人,像……心疼人。庄弄月说着说着,抬头和她对视,话头一顿,明雾笑得眉眼弯弯。庄弄月心中一颤,侧过身,不再去看她。
“这些意外本不用发生在我身上。”明雾说,“只要他们爱爱我,这些小虾米怎么伤害到我?但系……”她皱眉,很困惑地说:“佢哋唔惜我,仲要嚟害我。”(他们不疼我,还要来害我。)
庄弄月不解:“亲人会到这个地步?”
明雾说:“抢家产啦。”
庄弄月共情过度,说:“家人不应该是团结、相亲相爱的吗?你才十六岁啊。”
“不知道为什么……听你这么讲,我居然有点难受。”明雾说,“心口痛痛的。”
“心没有伤口,我不帮忙上药啊。”庄弄月开了个玩笑,又觉得很冷,恢复冷脸,“十六岁,还没成年,还是小孩子就开始坐轮椅,会很崩溃。家人……没人安慰你吗?你应该是难过吧。”
“她们说我是疯子。”明雾说,“就记得昏迷的时候,她们说要锯掉腿,保命。”
庄弄月打了个冷颤,生理性作呕,难怪她说庸医治坏了自己。
“四周一片漆黑,我还以为是我瞎了,没想到原来是要死了。可是我还不想死,又想,我会不会变成鬼。”变成鬼要做什么?投胎,一个人孤零零的。
好痛,好惊。
“等我从手术台上醒过来,皮肤都切开了。”
庄弄月看见她眼底那点光,一点点灭下去,再次坠入那片黑暗里。
死了变成鬼都是未知数。必须活着,要活着。
明雾声音放轻,“我特别痛,也很害怕,痛得特别想哭。就算是植物人也会掉眼泪的,我尝到咸味……”靠得很近,她闻着庄弄月香香的,庄弄月眼睛也红着,“庄小姐,你是心痛我吗?”
肉眼可见的伤口都清理干净了。庄弄月声音发酸,问:“您家里没有帮佣吗?”
“平时住在港城,最快也只能明天等厨师赶过来。”
明雾穿着黑色西装,扣子在胸口,领带压进西装里,很禁欲的穿搭。明雾抬起手,压着扣子说:“能动,但是会出血,撕。”
“算了……你别动。”庄弄月半蹲着帮她把扣子解开。血腥味冲鼻,她稍微拉一下袖子,去看明雾,明雾还在笑。
明雾在想着一件事。
庄弄月无法拒绝女友,喝了酒,现在又无法拒绝自己。
想到这里,她很愉悦,眼底的笑意开始变得浓郁,“没关系。我都习惯了。相比之前那些,这些都是小伤。”
小伤吗?这伤势——
“这是要置你于死地。”
西装脱下来搭在旁边椅子上,庄弄月扫一眼,明雾身材挺好,没有一点久坐的赘肉。
明雾手臂伤得最重,肉和衬衫粘连在一起。每扯开一点,庄弄月都要看明雾的表情,判断她痛得厉不厉害。每次都会撞入明雾那双眼睛,只有她,专注到瘆人。
庄弄月继续用棉签上药,“等家里有人,好好处理一下,不要留疤,最好去医院。”
弄完,庄弄月先给她测了体温,没发烧,她收拾药箱。明雾的轮椅跟在她身后,庄弄月险些撞到她,无奈地说:“你哪个房间,我送你去休息?”
明雾指了指,庄弄月推着她上楼,问:“你怎么不安排人时刻跟着你?”
明雾说:“现代社会,人都是为钱,不为忠义豁出性命。今天你为我卖命,明天别人的钱多,一样能抛下我。如果愿意一直待在一个瘫子身边,那就说明……”她看向庄弄月,“外界的诱惑还不够多。”
庄弄月是普通老百姓,接触不到这些,“我影视剧看多了,抱歉。”
轮椅再往前一点。庄弄月房间在她的隔壁,明雾说:“你输入指纹。”
庄弄月将自己指纹输入,明雾又说:“虹膜。”
庄弄月弄完一切,才反应过来,这是存数据,她暂住一夜,应该不用吧。
明雾说:“就算被外面的人突然闯入,也能拖延时间,保证你安全。”
庄弄月说:“你们抢家产……很吓人。”
明雾笑。
“你自己能行吗?”
明雾:“可以。”
庄弄月将她一直推到床边,一边想了好些东西,洗不洗澡,要不要帮忙弄到床上。
想着,听着明雾喊她,“庄小姐。”
庄弄月迅速松手,轮椅惯性往前一冲,险些撞到床上,“抱歉,那我先走了。”
明雾说:“晚安。”
庄弄月把门拉上,透过门缝去看屋里。
明雾依旧坐在轮椅上,手用力掐着轮椅。
“麻烦把门关上。”明雾说。
庄弄月把门关上,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看,明喆还没回信息。
她思考自己要不要发“晚安”。
发过去又停在这里怎么办?
庄弄月就像是在探一条没有回音的隧道。她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在什么地点……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恋爱中总是不停要调控自己的理智说服对方很忙,工作重要,正常吗?
她个人觉得不正常。
小助手回她:不正常。本该两个人一起安抚情绪,现在只有你一直在说服自己妥协。
庄弄月手指不受控地打字:我们是异地,我也忙呢
助手:两个人都忙、又是异地,更不该让你独自反复说服自己。忙可以,但要互相留一点确定的惦记,而不是单方面靠理智硬扛不安。
好像再找不到其他理由来替对方说话。庄弄月回到输入框打字“晚安”,发送。
这时,旁边的座机响起,庄弄月接听。明雾说:“有干净的睡衣。直走,到柜子,拉开,有衣服。”
庄弄月抬起手臂闻。
确实。
她走过去打开柜子,里面塞满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各款式衣服,明雾:“洗澡好好睡一觉。”
庄弄月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很爱干净。”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房间布局。”庄弄月很谨慎。
“……真开心。你又不把我当残疾人看。”
庄弄月沉默,明雾说:“不能动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数别人的步数。”
庄弄月说:“你不理解家人的做法,也无法释怀吗?”
明雾没接话。庄弄月自己揣摩着继续:“慢慢遗忘,往前看,应该会好很多。”
明雾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很难吧。”
遗忘我的腿,彻底失去知觉吗?
我每天都在数那些害我的人,从门口到我床边需要多少步,他们有健全,又要假惺惺要多久,还有……什么时候去死去死去死,什么时候得癌症,什么烂穿肚肠。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庄小姐安抚的很好。可惜我瘫太久了,我还没有尝到一点蜜药。”明雾笑着说。
庄弄月想到一个问题,她轻声问:“你是恨吗?”
说到蜜药,明雾不受控地将听筒贴在耳边。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肮脏的蚂蚁,想爬进庄弄月的耳朵里。伤腿上结痂的伤口散发着药味,她抚摸着,觉得不够,放在唇上亲吻。
“恨?不知道呢,也许是怨吧。”
难受感上来,滋味复杂,庄弄月说:“我去洗澡了,我身上都是血腥味,实在不舒服。”
明雾恨意暂停,喉咙不受控地吞咽,口渴,“是吗?”
“有些脏。”
手掐得有点重。回过神,她手上全是血。明雾说:“好,庄小姐,去洗澡吧。”
她捏着手帕,擦湿手指,从指头到指根。
我的血贴在她皮肤上,所以把她弄脏了吗?
腿跟着一颤,好喜欢。
庄弄月挑了一套长衣长裤,柔肤的粉色,她拿着睡衣进浴室,再打开手机,找出以前住酒店时用来扫探头的软件。
水落下,她擦拭手臂,血迹擦拭干净,血腥味溢满整个房间,包裹,扩散,最后消失。
好不开心。
从浴室里出来,庄弄月拿起座机挂断,一声闷声像似。庄弄月顾不得什么,冲出房间推开隔壁的门,轮椅倒了,明雾摔倒在地上。
“闭上眼睛。”明雾说。
庄弄月歪过头,轮椅不停磕在床脚,明雾在不停的尝试坐上去,屡战屡败。
庄弄月说:“你把脚链解开,我把你扶到床。”
明雾没回话。
庄弄月再看过去,脚链散开在地上,明雾坐在轮椅上双手掐着轮椅扶手,手背绷得青筋凸起。
明雾逞能又很要强。
庄弄月走过去,说:“我抱你到床上。今天也受伤了,别去沐浴了。你还痛吗?我替你再拿一颗布洛芬。”
明雾认真地看着。
庄弄月说:“我看着是柔弱,但平时会健身,在院里也会练功。”
明雾依旧沉默。
庄弄月深吸口气,说:“你就当抱歉没有用,抱你有用吧。谢谢你帮我找耳环。”
明雾怔了一下,心脏大跳,好古怪,比腿还难受。
抱歉没用,抱你有用。
庄弄月等着她回答,以前明雾怎么上床的,这么要强……
明雾似听懂她的心声,说:“我以前都是爬。”
比起被她们当废物一样看待,明雾宁愿爬,爬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庄弄月说:“那以后还有这种‘表演’,你愿意有观众,再邀请我,你的腿……”
她皱眉看流血的伤口,“你自己弄的?”
“摔的。”
庄弄月不信,表情严肃地说:“你稍微注意一下,你血小板凝固的很慢,你应该知道吧?”她压弯腰,两个人距离很近,庄弄月很不适应,不喜欢这种接触,她说:“你可以把眼睛闭上吗。”
明雾合眸,睫毛往下压。
庄弄月手抄起她的腿,微微抬身。她能感觉到明雾的僵硬紧绷,尽力托稳掌心里的双腿,向上的感受到明雾的重量,明雾要是站起来,绝对比她高。她像是在抱大型的凶兽。
明雾哼了一声:“伤口撕裂了。”
庄弄月手险些松了劲。明雾身体向外滑,双手往前一勾,搂住她的脖颈。庄弄月手臂瞬间僵了。
明雾靠近她的脖颈。
气味入侵鼻腔,藏到每一个血细胞里。心脏狂跳,血液骨骼发烫,身体发出痉挛。
明雾开始为自己的兴奋撒谎:“我好痛啊……庄小姐,你真是个好人。”
庄弄月把她挪到床边,避免更多的接触,用手一点点往后推,期间撕裂明雾的伤口,床单上有几道血迹,显得她在虐待人。
这时,明雾脚下一空,悬下她的手臂,庄弄月弯腰去搂,
明雾清晰地知道庄弄月不喜欢,排斥,甚至恐惧。
可是她无法拒绝一个受伤的人。
庄弄月双手本能将她抱进怀里,她呼吸急促,心跳过载。
明雾残废后总恨那些蚂虫,恨那些烂鱼烂虾。
在这时,她却庆幸,庄弄月的身体在制止触碰,动作也僵到抵触,因为她的残疾,手要温柔抱着她。
明雾开始肆无忌惮。她微微扬起头,鼻尖蹭过去,贴着她的颈窝,呼吸吹动了庄弄月的发。
她的感官和身体组织一包,都很喜欢庄弄月锁骨那处,骨头微微凸起,可以枕着依靠。
往下是软,手指可以饱腹。
她无比依恋,贴着那截锁骨,浸在满是香气分子的气息里,失去意识,尤不餍足地叫了一声。
“妈妈。”
庄弄月心脏猛地一缩,手一松,惯性使得明雾抓着她往下坠。
明雾堪堪稳住,一张脸近在咫尺,两个人呼出的气息交缠,滚烫地附着在彼此身上。
明雾迷茫的看着她,庄弄月偏头,幻听,应该是幻听。她说:“你早些睡。明天我要是起得早,喊你一起去医院看看。”
庄弄月走得很快,头也不回,背影冷漠。可,明雾还是从她的清冷里,品出了一丝的慌,依旧她听出担心到发紧的心跳。
这些、那些都像药,甜滋滋的。明雾抬起手嗅着指尖的温度,温热的,血液冲到指尖。
她像是在啃噬庄弄月的道德底线,擦着庄弄月能承受的边界,一点点入侵、享受。
正常人在面对一个发烧的人示弱都会心软,界线开始不清楚,庄弄月居然……
她抬起手贴了贴脸颊。
好软。
手背蹭了蹭脸颊。
香的。
还想抱着,抱着睡。
明雾开始恨了。
在她十六岁那年遇到庄弄月就好了,每次疼痛就可以抱着她,贴着。都怪明喆,没有明喆,她追上庄弄月,可以抱着庄弄月。
不,应该从出生开始,从她在羊水里有意识,庄弄月就应该被她注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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