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欧冠决赛结束后,克鲁伊夫就一直在等乔瓦尼主动采取行动。但遗憾的是,他的小儿子既没有去找皮尔洛复盘比赛,也没有在论坛上和瓜迪奥拉讨论战术,更没有拨通过他的电话。


    一切迹象均表明,乔瓦尼仍然需要时间来消化那场失利。


    克鲁伊夫对此并不意外,尤其是在乔瓦尼最后的那个“越位”被证实是误判之后。他知道儿子受到了打击,可是面对失败与遗憾本就是一项无法避免的人生课题。


    所以当约尔迪告诉他,乔瓦尼正准备把整个夏歇期都耗在米兰内洛训练场时,克鲁伊夫拨通了保罗·马尔蒂尼的电话。


    “保罗,带他来夏威夷见我。”荷兰人在电话中简单明了地吩咐道。


    而马尔蒂尼也不负所托。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克鲁伊夫放下手中的书,从藤椅上起身,慢慢走过去拉开房门。


    乔瓦尼正站在门外,神情有些局促:“很抱歉打扰您休息,克鲁伊夫先生。我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但是关于欧冠决赛,我有一些问题想向您——”


    年轻人的话还没说完,荷兰人便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乔瓦尼对上克鲁伊夫那双熟悉的眼睛,怔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房间。


    他们面对面坐在落地窗边的两把藤椅上。


    年轻人低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他本以为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来回忆那场比赛的细节,可很快他便发现,他其实记得那晚发生的一切。


    看台上的声浪,夜风中的燥热,以及拜仁一次又一次将他们压回禁区时带来的窒息感。


    “如果,当初那个球没有因为越位而被判进球无效,米兰有机会赢球吗?”


    思考许久,乔瓦尼还是问出了这个让他最为痛苦的问题。


    克鲁伊夫轻轻叹了一口气。


    “孩子,只要比赛没有结束,那么一切皆有可能。”荷兰人缓缓说道,“如果米兰与拜仁打进加时赛,那么这确实会给你们带来胜利的希望。”


    乔瓦尼闻言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


    然而克鲁伊夫很快又补充道:“可是,从足球教练的角度来看,从雷东多被换下场的那一刻开始,米兰的胜率就在随着时间一点点下降。”


    年轻人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费尔南多下场之后,我们就失去了组织比赛的人。”他低声说道,“我能感觉到球队正在从‘打反击’变成‘被迫解围’。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反击是有计划的,大脚解围却是在赌运气。”


    “是,你看得很清楚。”克鲁伊夫点了点头,“从雷东多离场开始,米兰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出球点。”


    荷兰人身体微微后靠,“而拜仁下半场的换人同样很有针对性。他们发现你们已经开始收缩防线,于是换上了扬克尔。比起技术层面的调整,这更像是一次物理层面的调整。相信你们平时和维埃里交手时,也经常会体会到这种感觉。扬克尔的体格本身就是对米兰防线的巨大冲击。”


    乔瓦尼沉默了许久,他尚未学会消解这种无力感。


    但克鲁伊夫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坐在这里。


    半晌,年轻人才低声开口:“其实我明白我们很难赢下那场比赛,费尔南多下场后,保罗也受了伤,我们被拜仁围困在己方半场……”


    “可一旦这么想,我就会有一种负罪感,像是在替自己找借口。”乔瓦尼攥紧拳头,“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体能储备不够,下半场越跑越慢;也知道我是因为心态不够稳定,才在最后一刻比往常更早启动,让边裁误判成越位。如果我能够表现得再好一些,这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我以为内斯塔之前已经为此发表过一次很精彩的演讲了。”克鲁伊夫挑了挑眉,“足球比赛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无论胜利还是失败。”


    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名字让乔瓦尼愣了一下,随后他才意识到克鲁伊夫指的是他向拉齐奥成功“复仇”后,蓝鹰队长在赛后发布会上说过的那番话。


    一股熟悉的违和感再次升起,但很快又被当下的对话压了下去。


    “适度反省有利于进步,但过度的自我批评只会让你陷在情绪中难以自拔。”克鲁伊夫接着说道,“而且小马尔蒂尼肩膀受伤必然会给你造成影响,哪怕队医已经做了固定处理,但拜仁球员对他的持续骚扰势必会不断放大伤处的疼痛,忍着疼痛踢球会进一步消耗你的体能,同时影响你的判断力。”


    乔瓦尼刚想点头,身体却猛地一颤,像是有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全身。


    等等,克鲁伊夫刚才说了什么?


    ……疼痛会消耗谁的体能?


    ……又会影响谁的判断?


    年轻人缓缓抬起头,震惊地看向面前的荷兰人。


    这只是一个单纯的口误吗?对方此刻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乔瓦尼的心跳开始逐渐失控,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深处炸开。


    那些曾被他有意无意压进记忆深处的违和感,此刻正裹挟着无数零散的记忆片段猛地翻涌而出。


    克鲁伊夫坐在桌前为他讲解商务合同的样子,多娜晕倒那天在电话里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圣西罗球场边被对方用身体护住时的那份触感,还有病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孔和吊着的手臂——


    恍惚间,心电监护仪的尖啸再次刺穿了他的耳膜——


    “米兰的这场雪,又不是你人工降下来的。”


    “你可以叫我约翰。”


    “是吗?哪怕我不仅说话难听,还总会精准踩中你的每一个雷点?”


    “生日快乐,米拉尼。”


    “当然,我的电话线路永远为你畅通。”


    ……


    一段段记忆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仿佛有人轻轻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而整条漫长的记忆长廊,都开始接连崩塌。


    乔瓦尼的嘴唇微微发抖,他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我并不是真的受伤,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克鲁伊夫只是耸了耸肩,随口回道:“孩子,神经痛也会影响状态,你——”


    突然间,荷兰人自己也猛地止住了话头,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乔瓦尼已经“唰”地站了起来,眼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克鲁伊夫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始终束缚着自己的那股力量,在刚刚那一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而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乔瓦尼猜到了。


    他猜到了。


    “乔——”克鲁伊夫猛地站起身,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失去从容,“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乔瓦尼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泪水顺着年轻人的脸颊不断滑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张开又闭上,像是有无数话想说,却又一个音节都说不出来。


    愤怒、狂喜、委屈,汹涌的感情混乱地搅在一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我以为你消失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乔瓦尼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断在半空。


    因为切萨雷·马尔蒂尼曾经的告诫忽然在耳边响起:


    ——永远别在情绪失控的时候说话,尤其是在面对家人的时候。


    乔瓦尼死死咬住牙关。然后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请给我一点时间。”


    他望着眼前的人,望着那个他以为早已失去的人。


    “约翰。”


    克鲁伊夫怔在原地。


    而乔瓦尼已经转过身,大步冲向门口。


    他猛地拉开房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酒店走廊中还有夏威夷特有的海洋气息,年轻人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快步走回他和马尔蒂尼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慌慌张张地翻兜里的房卡,磁卡却从指尖滑落,掉在地毯上。


    他立刻蹲下身去捡,双膝却忽然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眼泪不停地涌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下一秒,他听见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房门从里面拉开。保罗·马尔蒂尼慢慢地单膝跪在他身旁,一言不发,用一只手臂把他揽进了怀里。


    乔瓦尼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胳膊死死搂住对方的脖子。


    下一瞬,马尔蒂尼那条揽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借着起身的力道,单手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保罗……”年轻人顺势将头埋进男人的肩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笑意,“……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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