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菟真是遇到无赖了。


    她烧灼的愤怒转化为了碰见硬茬的目瞪口呆。


    怎么可能不够?睁眼睛说胡话吗这不?


    而哪吒盯着她的耳朵,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玉兔让他想起了那个难以忘怀的月夜。


    眼睁睁看着师兄黄天化身首异处,杨戬上前捡起他不能瞑目的头颅。龙吉公主被万剑穿透胸膛,洪锦被龙虎如意击中顶门而亡。


    万仙阵下,生灵涂炭。


    哪吒杀满了一千七百杀劫,仰望着天葩坠落,引渡众生的爱恨回归月亮。


    他满身鲜血,半晌不动。


    他想他的小兔子。


    午夜梦回时,床边寒凉如月,哪吒下意识摸索,却再摸不到那个热乎乎暖烘烘的灰毛球。


    不会再有一个弱小的小家伙为他守夜,再在天将晓时将他踹醒。


    哪吒有种颠倒感,仿佛自己失去了庇护。


    可明明是他放弃了庇护她,明明是他主动丢掉了孤零零的小兔子。


    黑夜里她会害怕吗?


    哪吒离开之前,在方圆百里转了十数圈,用火尖枪留下了侵略性的气息。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人或妖胆敢去动她。但倘若,她自己跑出来了呢?


    倘若她来找他呢?


    他难以抑制地焦虑。


    少年将军麻木走过封神大劫,那部分乖戾和不驯重新复苏,他的脊背担起了先锋官的赫赫战功,举动时乾坤烁动,世人称他为只杀不渡的护法神。


    恶菩萨,狠哪吒。


    他生来如此。


    哪吒再回到那处山洞,只见到一片空空如也。小兔子彻底消失了。他的皎皎,还有她漂亮的婴儿般浓黑的眼睛。


    他闯进地府,翻遍生死簿,可那些年的死掉的小兔不计其数。


    或许她化人离开了,毕竟她把东西都带走了不是吗?


    皎皎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她能咬碎玲珑宝塔,比如他被化血刀所伤时,她似乎照顾过他。


    那些年被哪吒压下的疑点重新翻涌上来。


    若果真如他所想……


    她最好别让他抓到。


    哪吒经常能遇见李贞英,他对这个妹妹没什么感情。


    李贞英被父母视若珍宝,长到七岁上仍然天真烂漫。她喜欢小动物,便养了许多,她可以自在地同它们玩,不必被迫丢掉它们任何一个。


    哪吒其实很有些看不惯。


    但如果李贞英来请教他如何养兔,他也会知无不尽地分享。


    哪吒希望世界上的小兔子都能幸运一点,希望他走失的皎皎,可以遇见李贞英这般善良美满的孩子。


    而不是又撞回到他面前。


    哪吒捏紧掌心的布袋,指腹陌生的触感唤醒了他。


    他在顾菟的目光中打开口袋,里面的珍宝被轻飘飘倒出来。


    珠玉的粉末在日光下氤氲散开,哪吒恶劣地勾了勾唇。


    “不够。”


    顾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什么也不说了。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她一跺脚跑回到广寒宫,糊弄过嫦娥姐姐,然后荡秋千打发时间。


    约莫快到子时了,她迅速溜出去。


    云雾间的星子闪烁,身后就是庞大到发蓝的明月,整个天庭似乎都在她的掌控下,顾菟前所未有地胆大包天。


    她要把捣药杵偷回来。


    云楼宫的瑶阶出现在眼前,她拾级而上,然后足尖一点,轻盈跃进去。经过重重游廊,顾菟找到了浩荡万顷的莲池。


    这里好像独属于哪吒一个人,清幽僻静,空灵甜润的气味无处不在,她忍不住甩甩头发和耳朵,试图把那些味道散开。


    前面就是哪吒的寝宫了,黑漆漆的,没有点灯烛,像是沉默栖息的巨大鸱吻。


    顾菟在黑夜中视力依旧很好,她推门而入,左拐右拐,绕过孔雀屏,掀起珍珠帘,先听见了清脆的水声。


    她迈下两级晶莹的矮阶,望见哪吒浸泡在热泉里,绸缎般的微卷乌发搭在肩前,露出被水汽打湿的如玉后颈。


    他在沐浴。


    顾菟呆呆的,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被沐浴的哪吒从屋子里赶出去,当时的忿忿不平重新追了上来。不让看能怎么样,她还不是看到啦!


    她暗暗哼了一声。


    哪吒毫无知觉,撩起水洗他的长发,宽阔的肩背和腰身弧度若隐若现。


    顾菟蹑手蹑脚在他衣裳里翻找,捣药杵沉甸甸的,在少年衣裳里应该很明显才对。


    不在这里。


    她又将目光投向豹皮囊,哪吒的豹皮囊相当于乾坤袋,无论装下法宝还是她,都绰绰有余。


    顾菟打开豹皮囊,伸手进去掏掏。


    摸到了绣球、金砖,还有一团流动的气,冰冰凉凉的他的耳坠。


    怎么没有捣药杵?


    顾菟疑惑间,霎时水声哗啦巨响,哪吒站起来了!她汗毛倒竖,用尽全身的力气开溜,却猛然被拎住衣领。


    她用力挣扎,也不敢回头。那手腕纹丝不动,混天绫飞过来,似乎缠住了他的腰腹,摩擦声轻微细碎。


    少年嗓音辨不出喜怒:“堂堂玉兔,怎么做这么坏的事?”


    完了。


    顾菟一僵,耳朵垂了下来,老老实实地不说话,心里的小兔子在痛哭流涕。


    她给嫦娥姐姐丢人了!


    早知道就乔装打扮一番再来呀!这下彻底抬不起头了呜呜呜!


    顾菟闭着眼睛,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哪吒轻笑了一声,松开她的衣领,还好心地帮她把褶皱抚平。粗糙指腹擦过肌肤,带来一阵颤栗。


    她耳朵一抖,睁一只眼回头。


    哪吒漂亮的面容隐在黑暗里,他身躯高大,肌肉线条比从前凌厉,宽肩阔背越发迫人。从前的少年与传闻中的三天护教恶哪吒渐渐重合,看起来很不好惹。


    他变化好大。


    以前的哪吒彻底丢掉她了。


    顾菟更加悲伤,欺软怕硬的本能又浮上来了,她觉得自己应该直接倒地装死。


    哪吒还问她:“你说,该怎么处置?”


    热泉温度不减,水雾弥漫,顾菟咬着嘴唇,眼尾红红的。


    不远处忽地响起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熟悉的声音呼唤道:“哪吒?哪吒?怎么不点灯啊。”


    话音落下,珍珠帘外亮起了暖光,众人的身影投映了进来。


    顾菟怕被看见,往后缩了缩。哪吒按住她的肩膀和手臂,灼烫的体温传递。他似乎更近了些。


    雷震子问:“哪吒师弟不会已经歇息了吧。”


    黄天化道:“不应该呀,我记得他和小兔都是夜猫子!”


    杨戬道:“我们早些来好了。”


    他们如今各自有神职,公务繁忙,白日里不得脱身,只能晚上拜访。


    杨戬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把生辰礼留下吧,不要打扰他了。”


    哪吒和顾菟同时静了静。


    想起来了,今天九月初九,是哪吒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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