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早上的事情……”


    雪诺双手交握,左手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右手掌心。


    “我有点反应过度。”


    “真的很抱歉,希望没有让你产生什么误会,也请不要太放在心上。”


    “……”


    “没关系!”


    凯仰起头,脸上那种灿烂的笑容又冒出来了。


    简直像身边突然biu的一下冒出了几个小太阳,和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些不搭。


    “我一点也没有误会。”


    饲料槽里已经被填满,他放下了手里的干草叉,发丝上还沾着点点草屑。


    淡青色的眸子专注地望过来,笑眼弯弯。


    “因为我知道,雪诺先生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您可是我们的救世主啊。”


    “不,我只是……”


    雪诺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耳根微微有些发痒。


    停顿了片刻,只能凑到羊圈前去看羊。


    羊群乖巧地围成一圈,正在低着脑袋安安静静地咀嚼着新鲜的草料,吃得香喷喷的。


    这是一群体格健壮的波尔山羊。


    通体雪白,唯独脑袋呈现漂亮的红棕色,宽大的耳朵柔软地垂在脸颊两侧,看起来很像是橱窗里的毛绒玩偶,身上的毛蜷蜷的。


    似乎很好摸的样子……


    凯的确将它们照顾得很好呢。


    “咩——”


    长长的红棕色耳朵晃动了一下,一只头顶长着两截短角的小山羊从栏杆间探出脑袋,湿润的鼻吻试探地顶上他的手背。


    !好痒。


    雪诺有点被吓到,手臂收回,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哈哈,没关系的。”


    凯微笑着示意雪诺再往前。


    “他们都是些乖孩子。”


    “……”


    那只小山羊似乎也被雪诺吓了一跳,猛然向后大跳了一步,此时站在远处歪着脑袋看他。


    雪诺摸了摸口袋,将一块胡萝卜放到了掌心。


    “要吃么?”


    毛茸茸的小山羊凑过来,温热的舌尖从皮肤上舔过,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


    雪诺趁机揉了一把它垂落的大耳朵,比想象中还要柔软温热,薄薄的耳廓下,甚至能感觉到血脉细微的搏动。


    “的确很乖。”


    投喂也让人上瘾。


    在这个贪吃的小家伙要将雪诺的口袋掏空时,终于被凯阻止了。


    “好了,再吃下去它要闹肚子了。”


    雪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无视小家伙悄悄地在下面蹭他膝盖。


    “还有一件事……”


    凯的神情透出几分担忧。


    他望向羊群,落在其中一道格外圆润臃肿的身影上。


    “有只母羊怀孕了。”


    “希望它能赶在冬天来临前顺利生产。否则,等到气温骤降……”


    刚出生的羊羔很脆弱,如果碰上大雪或者寒潮,恐怕很难熬过去。


    “我们能做些什么吗?”


    雪诺也不由蹙眉。


    “您已经帮了大忙了。”


    “多亏了您,之前四处漏风的羊舍已经修缮妥当,还专门腾出了一间产房,干草和饲料也很充足,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那就好。”


    转眼又是几天过去。


    施工队来了又去。


    看着原本陈旧的农场正在一点点被修理得整洁簇新,雪诺心中也不由得冒出了淡淡的成就感。


    羊群的毛发被重新梳理了一遍,蹄子也修整得干干净净。


    此时一只只都像是沾着黄豆粉的糯米团子,乖巧圆润地围在雪诺的膝下咩咩叫。


    远处。


    高大的红马拔掉了一株围栏外的花,在嘴里嚼了嚼,又吐了出来。


    “呼哧!”


    【真难吃!】


    黑马悠闲地摇晃着尾巴。


    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秋日沾染着露水的青草。


    等到了冬天,就只有干巴巴的草料可吃了。


    【那群恶心的、黏菌一样的家伙还有完没完。】


    阿利斯泰尔伸长了脖子。


    看着那只奶黄色的小公羊摇晃着短尾巴在男人的掌心蹭来蹭去,伸着舌头去吃他掌心切好的苹果。


    蹄子不耐烦地在地上刨了刨,扬起一阵尘土。


    【我还以为你应该更有耐心一点。】


    唐悠悠地说。


    【什么?】


    【我难道不是已经够有耐心了吗?】


    眼睛睁大了。


    【——他已经有足足四十七个小时没有摸我了!】


    【……】


    就在这匹高大的红马准备飞奔过去一蹄子一个,将那些羊全部踹飞的时候。


    站在远处的黑发男人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张望片刻。


    随即弯起眉眼,朝他们缓步走来。


    “!!”


    红马立刻垂下头,若无其事地用力嚼着那簇并不好吃的草。


    “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呀。”


    雪诺的鼻尖上渗出了一点汗,亲昵地顺着他长而卷的波浪鬃毛摸了一把。


    别的不说,来到农场后,日常的运动倒是多了不少。


    他的健康教练看见这一幕应该会很开心。


    雪诺从口袋里掏出切好的苹果片放在掌心,向着红马递来。


    “——要吃么?”


    “嘶!”


    红马立刻扭过头去。


    【真恶心!】


    【上面还沾着羊的口水呢,谁要吃那种甜兮兮的东西!】


    啊,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呢。


    雪诺有些困扰。


    唐瞥了一眼。


    走过来默默就着他的手吃掉了。


    “要我帮忙梳一下毛吗?”


    男人笑着建议。


    “最近刚好订购了一套新的护理工具。虽然是第一次尝试,可能还有些生疏……”


    黑马欣然点头。


    虽然装得很不在意的样子,但是红马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他们身后回到了马厩。


    马厩内。


    雪诺从架子上取下了一套榉木的护理箱。


    里面大大小小的刷具足有七八柄,还有几柄齿距不同的鬃毛梳、一枚银色的马蹄钩、以及各种护理液。


    这是他拜托凯从马具师的店里采购的。


    “如果觉得痛的话就和我说喔。”


    唐的耳朵动了动,沉稳地站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雪诺站在黑马的肩侧,首先小心翼翼地将橡胶梳贴上那身乌黑的皮毛,试探着在粗壮的颈部打着转。


    这样近的距离下才发现对方尤其高大。


    他的这两匹马都是重型的成年公马,光是肩高目测就有一米八以上。


    只是唐平时在他面前表现得尤为温顺而已。


    但雪诺上次看见他和阿利斯泰尔打架,气势堪称恐怖。


    细密的短毛随着梳齿的移动微微翻起,露出藏在其间的灰白色浮尘,被他仔细刷掉。


    “这样可以吗?”


    黑马眯起眼睛,眼皮微微下垂。


    看起来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于是,雪诺控制着力度顺着宽阔的肩背一点点梳理下去。


    结实紧致的肌肉线条真的很美,像是油画一样。


    随后等他换上软毛刷时,原本沾着灰尘的黑色皮毛已经变得光滑而服帖。


    最后用鬃毛刷梳理了一下唐颈背处的鬃毛,喷了一点护理液。


    因为唐身上的毛发比较短,这一步很快就完成了。


    “呼!”


    雪诺后退一步,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皮毛光亮、闪闪发光的高大黑马,真诚地称赞道。


    “你真漂亮!”


    “……”


    黑马优雅沉稳地站在原地,只是微微晃着尾巴。


    “呼!”


    刚刚打理完唐,阿利斯泰尔便理所应当地凑了过来,沉重灼热的鼻息喷上他的颈窝。


    蹄子在地面上一下下敲着,明显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啊……


    雪诺看着它长而蜷曲的玫瑰红色鬃毛。


    这工作量一看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刚在什么地方打过滚,上面沾满了细小的麦秆,甚至还能看到泥浆的痕迹。


    算了,自己养的马……


    他默默攥紧了手里的毛刷。


    要好好负起责任来,不能差别对待啊!


    暮色降临。


    雪诺最后再次用手指插入鲜红色的长鬃之中,将之分成几缕,耐心地用鬃毛刷顺下。


    已经被梳理好的红色鬃毛柔顺地垂落在脖颈旁边,海浪般随着呼吸轻盈起伏。


    阿利斯泰尔低低地喷着鼻息,耳朵耷拉下来,向两侧懒洋洋地歪倒,看着有点像是要睡着了。


    雪诺手上的力度很轻,比起梳毛来便更像是抚摸。


    秋日夕阳的光线从天窗里倾斜射入,笼在他的黑发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喔,还有一件事。”


    雪诺正在享受着他大半个下午的劳动成果——


    将整只手埋入变得柔顺蓬松、还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玫瑰红鬃毛中抚弄着。


    红马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


    “你喜欢额带吗?”


    雪诺抬眼和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对视。


    “我注意到原本的有些旧了,想要给你们定制新的马鞍和笼头,但是担心你们不喜欢……”


    唐本来已经回到了马栏里,此时也伸出脑袋来仔细地听着。


    “嗯,其实我并不需要你们去参加什么比赛,也不打算强迫你们接受骑乘训练。”


    雪诺解释道。


    “一切都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开心。”


    【……】


    一阵沉默。


    红马猛然甩过头去,用屁股对着他,耳朵一抖一抖。


    黑马则是深深地凝视着他。


    “嗯?”


    怎么了吗?


    【没关系。】


    【如果是母亲的话,就没关系。】


    如果握住缰绳的人是您的话……


    这一切所谓束缚,都不过是甘之如饴的誓约。


    是夜。


    “咕噜咕噜……”


    浴缸的水面上冒出一点气泡。


    雪诺在水里睁开眼,透过朦胧摇晃的水雾注视着苍白的陶瓷。


    “哗啦!”


    他在浴缸里站起身来。


    水珠沿着修长白皙的身体淌落,他随手扯过一条浴巾围在纤瘦的小腹上,走出浴室将自己重重摔进床铺。


    一截雪白的足尖悬在床沿,被热气蒸腾起一点柔粉。


    蜷缩了一下,很快又缩回了被褥深处。


    这几晚上都没睡好。


    倒也不是没睡着。


    而是入睡时总是被噩梦侵袭,梦境光怪陆离,不变的只有那种宛如溺水般的窒息感……


    ——就像被某种庞大的兽类紧紧缠住。


    喉结轻轻滚动。


    雪诺摸出药片,就着床头柜上的水胡乱咽了下去。


    这是他的精神分析师邮来的新药。


    虽然那人有时候对他的身体状况过分关心,但在工作方面还是靠谱的,最起码不会害他。


    “唔……?”


    后颈骤然传来一阵麻痒。


    他匆匆用指甲粗暴地抓挠几下,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红色的痕迹。


    好奇怪。


    ……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吗?


    本来想去镜子前仔细看看。


    但无法抗拒的古怪困意却已经席卷而来,将他裹挟入了梦境之中。


    房间角落里,有什么斑斓柔软的东西在慢慢蠕动。


    漂亮的黑发青年在床上无知无觉地昏睡着。


    不知何时,他已经翻过身去,侧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一缕金黄色的蜜液从雪白的后颈徐徐淌落,滑过清瘦凸起的颈椎骨,沿着脊骨蜿蜒出一道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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