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另一个人同床共枕,是简怀瑾字典里没有的词条。


    她明白自己未来会联姻,会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可能还会有可爱的孩子,房间和床塌将不再属于她一个人。


    可那些事以后的事情。幼时和妈妈分床睡后,她就一直是一个人睡觉。安全,静谧,不用担心被另一簇呼吸打扰。卧室是她不容侵犯的领地,除她之外,任何活物的到来都是不稳定因素,可能带来潜在危险。


    包括妹妹。


    一想到领地里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简怀瑾便提前感受到了威胁和被入侵感,这让她浑身不适。


    但妹妹说害怕。害怕一个人。


    在最该好好休息的时期,辗转难眠。


    妹妹那么胆小,连她的触碰和靠近都表现出抵触,对视也不敢,不知道做了多少心理建设、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一起睡”这种请求。


    妹妹说,在京市只认识她。


    是不是代表,妹妹的恐惧此刻只有她能消解?


    湿漉漉的小鹿眼在简怀瑾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看向面前紧闭的房门,抬手,屈指敲上。


    既然一定要一起睡,那么入侵别人的领地,比让别人入侵自己的领地更容易接受。


    ……


    真有意外收获!


    门内,裴宝辞瞪圆了眼睛,“姐,姐姐,姐姐你……”


    手指一松,裹在肩上的浴袍不小心往下滑了滑,露出圆润小巧的肩,以及一小段柔软的曲线。头发用干发帽盘在头顶,整个肩颈完全展露,几缕被落在外面的发丝湿哒哒往下滴着水,在锁骨上留下一小串珍珠。


    裴宝辞身材纤细,胸部却发育的很饱满,因为胸位稍稍偏低,整个肩膀和背部也不显得厚重,薄薄一片。


    裴宝辞一把抓回浴袍,心砰砰直跳。


    简怀瑾喜不喜欢别人进自己房间,裴宝辞不管。可今天晚上,她可是太喜欢简怀瑾来她房间了。


    “姐姐快进来。”


    匆匆跑回床边,浴袍下露出一截白的晃眼的小腿,探身把原本铺在中间的枕头往旁边拉拉,让出另一只枕头的位置。


    “姐姐睡这里可以吗?”


    简怀瑾略一点头,视线从妹妹腿上收回,走到床另一边,将枕头放上去。两米宽的大床,深蓝色枕头正好和妹妹的米色枕头挨在一起。


    有点儿近,往旁边拉了拉,隔开一点距离。


    顺便看了眼智能床垫的睡眠结果,显示昨晚后半夜才睡着,睡眠时间不足六小时。


    看来是真的害怕,没睡好。


    裴宝辞高兴地说:“姐姐你在床上等我一会儿,我去吹个头发就过来,很快,不耽误姐姐休息。”


    “嗯。”


    吹风机的声音响了一会儿。裴宝辞吹头发的时候,简怀瑾在床尾凳坐着看信息。


    集团董事会的一名独董因为身体原因在任期届满前主动提出辞职,审计委员会负责人的职务即将空缺,家族里有人正蠢蠢欲动,想趁此机会往董事会里塞人。


    为首的就是她的堂姐,简歆。


    两年前简歆被她踢出董事会,剥夺投票权,手里的股份成为只能吃点分红的废纸,再没有插手集团经营的资格。简歆心怀不满,从那以后,见缝插针地寻找机会重回集团。


    集团早些年聘请了专门的职业经理人团队代为打理,简怀瑾腾出精力,把重心放在研发上。但是像更换董事这种大事她必须参与,忙碌之余还得抽空应付简歆。


    吹风机声音停了。裴宝辞换好睡衣走过来,长发柔顺地垂在脑后,姿态还有些拘谨,“姐姐,我好了。你还有工作要处理吗,那我陪你一会儿好不好。”


    放下手机,简怀瑾起身,“不是要紧事。”


    靠近,发现妹妹头发还有一段是湿的,指了指,“这里没有吹干。”


    裴宝辞顺手摸了一下,果然潮乎乎的。


    满不在乎道:“没事儿,就一小块,过一会儿自己干了。”


    高中时候时间紧,裴宝辞经常不吹头发直接躺床上。


    简怀瓷会拿着吹风机过来,转动轮椅到她床边,温柔地把她叫醒,在她迷迷糊糊睁不开眼的时候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指轻轻拨过她的发丝,帮她吹头发。


    简怀瓷肩膀被她脑袋贴着的那一块总会被弄湿。但简怀瓷从来不怪她懒,说喜欢给她吹头发。


    现在,拿着吹风机站在她面前的,是她最喜欢的姐姐简怀瓷憎恨的对象,她的另一个“姐姐”,简怀瑾。


    “那块地方不好吹,我帮你吹。”简怀瑾说。


    裴宝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自己吹。不用麻烦姐姐了。”


    “不麻烦。”


    温热的风从风筒里吹出,发丝飞舞着,挠的颈侧发痒。裴宝辞背对着简怀瑾站立,感受到对方正用手掌拖着自己的头发,手指一寸寸拨弄发丝。


    一瞬间,又回忆起昨晚的淡紫色丁腈手套。


    脊椎骨窜上一股麻意。


    可是不能逃。


    两分钟变得像两小时一样漫长。


    “好了。”


    简怀瑾关掉吹风机,同时手从妹妹头发当中抽离。


    “谢谢姐姐。”


    无意识地做了点小动作缓解,抬手将发丝绕到耳后。


    离简怀瑾太近的时候,还是会控制不住地紧张。


    露出莹白如玉的耳垂,泛着浅浅的粉。


    刚垂头发的时候简怀瑾就看见了,不过此刻面对面,挡住耳朵的头发全部被撩到后面,看的更加真切:裴宝辞右耳耳垂上,生着一枚小小的痣。


    她记得妹妹小时候没有这颗痣。


    “耳垂上的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对此,裴宝辞早有准备。


    面不改色道:“大概是初中的时候,突然就多了这颗痣。”


    人体的痣不全是出生就有,许多都是后天长的,有人一辈子都在不停地长新痣。


    痣小小的圆圆的,乍一看像是打的耳洞,乖乖睡在耳垂上。


    简怀瑾压下想要捏捏妹妹耳垂的念头。


    “嗯。去睡吧。”


    裴宝辞先上床,板板正正地躺在床上,两手抓着被子。随后,身边塌下一块,简怀瑾也躺了上来。中间隔着二十公分的距离,裴宝辞闻到一股浅淡的木质调香。


    简怀瑾身上的味道。


    “姐姐,我关灯了。”


    又是一声“嗯”。


    房间陷入黑暗。视线被遮蔽,其它感官放大,一时间,简怀瑾的体温、简怀瑾的呼吸、简怀瑾的气味,一股脑儿涌进裴宝辞大脑。


    她想,我是在简怀瑾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是简怀瑾的,包括现在躺的这张床,盖的被子,枕的枕头,连呼吸的都是简怀瑾的空气。


    想要从这里偷东西,好难,全看简怀瑾。


    要不要趁热打铁,假装睡着了,和简怀瑾来点肢体接触?


    还是算了,不能操之过急。


    能和简怀瑾睡在同一张床上已经是胜利了。


    正出神,冷不丁听到简怀瑾叫了自己的名字。


    “小瓷。”


    “姐姐我在。”


    简怀瑾:“房间被你改过了。”


    “对的,我看公馆整体的风格比较简约,我的房间却堆了很多装饰,不太匹配,于是收起了一些玩偶和别的装饰。我想姐姐可能会更喜欢简单一点的风格。”


    把那堆毛绒玩具放进柜子的时候,裴宝辞还有点儿舍不得,她喜欢毛绒绒的东西。不过为了迎合简怀瑾的喜好,忍痛把它们全收起来了。


    既然这些变化被简怀瑾看到了,说不定会夸她两句,说她做的好。


    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裴宝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你不喜欢吗?”


    简怀瑾回答了,却不是裴宝辞所期待的夸奖。


    “你的房间,不用考虑我的想法。”


    “毕竟使用这里的人是你。”


    听语气,还有几分责怪的意思。


    裴宝辞一下子咬紧了嘴唇。


    想讨好简怀瑾,结果弄巧成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一时间,窘迫,局促,还有一点不甘心。


    脱口道:


    “可姐姐不是到我房间睡了吗?”


    反问掉进黑暗,像一团棉花糖融进水里,悄无声息。


    裴宝辞攥紧了被子。


    几声平稳绵长的呼吸过后,简怀瑾才给出回应:


    “只是陪你到不害怕。”


    ……


    高速公路服务区停车场。


    “妈妈!”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裴宝辞眼睁睁看着妈妈开着的轿车撞向护栏。


    “砰”的一声巨响,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银色轿车直接被撞变形,在惯性的作用下车子又继续往前撞了十几米远,车头和护栏擦出火星,几乎是瞬间,火苗从引擎盖蹿了出来。


    裴宝辞发了疯似的往事故地点奔去。


    跑的脖子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充满血的腥甜,喉咙仿佛在被人用刀片一寸寸地割,可百米的距离像是怎么也跑不到头,她竭力呼喊着“妈妈”,拖着千斤重的双腿,一步,一步,一步。


    终于,她看见了。


    看见驾驶位的母亲满脸是血的趴在方向盘上,双眼死死盯着她的方向;副驾驶的妈妈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拧着,森白的脊骨刺破皮肉,墓碑似的直指天空,被血浸润的头发糊了一脸,只留一双凸出巨大的眼睛,同样死死盯着她。


    她们身后是漫天火海。最初的撞击声过后,再没有一丝声音,裴宝辞被那两双眼睛盯得浑身发冷,手却拼命地往车门伸去。


    要碰到了。


    “哐”。


    重型卡车呼啸而过。撞击。在卡车和护栏的双重挤压下,银色轿车一边燃烧,一边像揉皱的锡箔向内塌陷。


    血从车门蜿蜒流出,蔓延至裴宝辞脚下,染红她的白色运动鞋。


    视线里最后一抹实物,是卡车司机手臂上的纹身。


    一只被欧石楠缠住的乌鸦。


    “妈妈。”


    “妈妈?”


    “妈妈!”


    ……


    呼吸断掉的刹那,裴宝辞猛地睁眼,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将脑袋探出水面,大口大口急促地呼吸。


    又做噩梦了。


    对上一双漆黑的深眸。


    手被另一只更大的手握住。那只手干燥,温柔,坚定地将她拢住。


    “小瓷,别怕。


    “姐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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