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云市刚开始热起来。


    老学区房楼下种了一排垂丝海棠和香樟,几只新出泥的蝉在树上此起彼伏地叫着。


    裴宝辞闭紧了窗户,将噪声隔去大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幔,晒着她身上的白衬衫,马尾乖巧的垂在脑后。


    后颈被晒得有些发热。裴宝辞分化的晚,十七岁才正式分化成omega,不知道是不是刚分化不久的原因,还是因为高三忙着高考休息不好,后颈腺体时不时会轻微刺痛或是发热。


    情况不严重,通常忍一会儿就过去了,裴宝辞一直没太当回事儿。学校医务室老师开过讲座,说分化后两年腺体才会逐渐发育成熟,在此期间,出现发热期紊乱、腺体轻微不适是正常现象,不用过于担心。


    本想打算高考后去检查,但是现在她有一位更加重要的“客人”要等候。


    两点,门铃响。


    门一开,吱哇的蝉声又涌了进来。


    跟蝉声一起涌入的,还有门外陌生女人身上沁着冷调的木质调香气。


    女人身穿浅色无袖上衣,熨帖的同色系长裤包裹着一双笔直修长的双腿。


    五官明艳倨傲,看人时下巴微微上扬,眼角眉梢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裴宝辞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屈起手指在腕表表盘上点啊点,像电视剧里大明星一样不耐烦地催促,你知道我的出场费一分钟多少万吗?


    当然,女人没有这么说。不过她腕上确实戴了一块金属腕表,小巧,闪着金属独有的冷光。云市四季如春,裴宝辞在这儿没见过雪,却从女人身上感受到了雪的凌冽。


    目光在裴宝辞身上上下扫过。


    “你就是小瓷?”


    裴宝辞掩住纷乱的心跳,抓紧深蓝百褶裙裙摆,点头,“我是。”


    顿了两秒,重复:“我是简怀瓷。”


    女人接着道:“你知道我是谁吧,我来之前,hannah联系过你。”


    裴宝辞再次点头,低眉顺眼地,像一头乖顺无害的小鹿崽,“嗯,我知道。你是,怀瑾姐姐。”


    叫出简怀瑾名字的时候,唇齿卡了一下,带着几分脆脆的生涩。


    ……


    一周前,正在准备高考冲刺的裴宝辞下了晚自习,回家后继续在桌前温习没来及看完的错题本,刚看完一题题干,接到一通来自京市的电话。


    来电人自称是简氏药业简总的秘书,要找简怀瓷。简怀瓷是简总失散多年的妹妹,简家不遗余力找了好些年,如今总算有了希望。


    裴宝辞承认自己是简怀瓷之后,秘书hannah没有立刻欣喜若狂,而是在裴宝辞高考结束的第二天飞了趟云市,两人在一处私密性极强的会所见面,hannah委婉地表示,这些年想冒充简怀瓷到简家认亲的人太多,在真正认亲之前,得配合做一个亲缘关系鉴定。


    裴宝辞当着hannah的面从头上拔下几根带毛囊的头发,hannah万分小心地带头发回京市,和简总,也就是简怀瑾,做了鉴定。


    结果显示:她和简怀瑾的确具有生物学上的姐妹关系。


    怕结果出错,检测是在简怀瑾自己的实验室里做的,简怀瑾第一个看的检测结果,可以说是万无一失,姐妹关系板上钉钉。


    hannah总算了结一份长达数年的寻人工作,和裴宝辞约好时间,简怀瑾推掉工作,亲自来云市接“妹妹”。


    ……


    门外的女人就是简怀瑾,在裴宝辞十八岁这年冒出来的“姐姐”。


    药企龙头简氏药业的掌权人,身价千亿的年轻药学博士,拥有自己的研究所和研究团队,顶级alpha,是裴宝辞之前只能在手机上刷到、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存在。


    现在,这个集万千光环于一身的女人站在云市老破小的楼道里,说,我是你姐姐。


    很多家境普通的孩子都幻想过,突然有一对身价不菲的双亲找上门认亲,从此过上被资本主义荼毒后失去梦想和奋斗的富n代生活。


    经济水平堪堪达到a4高中毕业生,还在筹划着大学学费从哪里来,从天而降一个富豪姐姐,换一个人来,估计做梦都要笑醒。


    可惜裴宝辞不行。


    “你是怀瑾姐姐。”她回答。


    简怀瑾目光从裴宝辞头顶滑到粉润的唇。


    嗯,怀瑾姐姐。


    接下这个称呼,“hannah告诉我,你走丢后先被送到了福利院,同年被裴家收养。”


    停下。想要让对方自己接着说,看和秘书调查来的是否一致。


    下一秒又后悔。面前的女孩是找了那么多年的妹妹,亲子鉴定都通过了,何必再多这一重验证?


    难道还能找到假的妹妹?


    正要继续下去,裴宝辞眨眨眼睛,先一步开口,接着刚才简怀瑾没讲完的:“我有一个养姐,和我差不多大。前年,两位养母意外去世,就剩我和养姐相依为命。我养姐小时候出车祸失去了双腿,今天她有事不在家。”


    和hannah查到的一样。


    简怀瑾沉默片刻,道:“抱歉。”


    为逝去的养母和断腿的养姐。


    裴宝辞:“没关系。”


    在简怀瑾的注视下,后颈又不合时宜地发起了热。


    裴宝辞忍下腺体不适,侧侧身,嘴角边扬起一朵很小很小的,带着讨好和羞赧的笑,睁着一双水润的小鹿眼,“要进来坐坐吗?”


    简怀瑾微微颔首,踏入。她穿平底鞋,身高也足有一米七八,身型纤长,从小养尊处优骨子里养出的矜贵把老破小的客厅对比的有些低矮逼仄。


    裴宝辞偷偷打量简怀瑾。


    漂亮女人的通病:似乎不太好接近。


    不知道相处起来怎么样。


    不管好不好相处,都得努力相处,简怀瑾大概率是她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倚仗。


    收回视线,动作中带着点手忙脚乱的忐忑,裴宝辞再度拍打抚平沙发上已经整理过无数遍的毯子,好像这样能让它更加贴合简怀瑾的曲线。


    拿起茶几上的礼物盒,双手奉上。


    “怀瑾姐姐,这是我自己织的一个小手帕,第一次见面,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深沉如水的目光在蓝粉色礼物盒上压过。裴宝辞手心一空,没什么重量的礼物盒就落进了简怀瑾手里。


    “我们之前见过很多面。”简怀瑾说。


    眼前浮起十二年前,牵着妹妹的手去游乐园的画面。小小的,粉糯团子一样的妹妹,扒着摩天轮的窗户往下看,被距离地面几十米的高度吓到,咿咿呀呀地扑到她怀里要抱。


    可时间过去太久,画面边缘变得模糊。记忆里一丁点儿大的妹妹,和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几乎重叠不到一起。


    只有“姐姐”这个称呼,如同一根紧绷的鱼线,拉扯着成为记忆长河里空白了十二年的锚点。


    礼物放到身旁。


    “对不起,走丢的时候太小,之前的事大多都想不起来了……”


    裴宝辞咬着唇解释。


    紧接着去拧矿泉水,因为紧张,手心出汗,滑腻腻的,拧了几下没拧开,白皙的掌心反而被磨得发红。


    转头抽纸巾想包住重新拧,一只手伸过来,轻飘飘地从裴宝辞手里抽走了矿泉水。简怀瑾稍一用力,瓶盖打开,递回水。


    裴宝辞眨巴两下眼,“这是给姐姐你的。”


    脸颊发红,脖颈上浮一层薄薄的汗。简怀瑾评估过后,认为面前的妹妹才是更需要喝水的那个,而她并不渴,便道:“我不喝。”


    裴宝辞:……


    礼物不拆,水也不喝,再明显不过的距离感。


    也正常,她们一直在两个世界生活,那么多年没见,生疏是自然的。电视剧里演的亲人相认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戏码发生不到简怀瑾身上,裴宝辞也想象不出这样一个高冷矜贵的豪门掌权人嚎啕大哭是什么样子,估计会很掉价。


    她伸手去接水。握住水瓶时不小心碰到瓶上没有松开的另一只手。白嫩的小手指和修长干净的食指交叠,裴宝辞正出神,猝不及防碰到一抹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被激的猛地一抖,水从瓶口晃出来,正好泼到简怀瑾大腿。


    浅米色长裤顿时洇开巴掌大一块水渍,位置刚好在大腿根。


    完了!刚见面就把人给泼了!


    裴宝辞脑袋一嗡,来不及想,拿着刚才准备用来辅助拧瓶盖的纸巾一把按上简怀瑾的大腿。


    “对不起!我给你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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