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克拉拉的盾牌为代价，他们顺利得到第三枚碎片，但他们的视线还逗留在巨狗的身上不移。
准确地说，已经没有巨狗。
他们见到的是狗的本体，骷髅骨架，体型很小、很小，一点都不是索普说得很大、巨大。
克拉拉忍不住蹲下去，伸手，拍拍骷髅的圆脑袋。
没反应。
这是当然的事，它作为狗死过一次，作为狗的死灵又死了一次，死了两次的生物该如何发声呢？
“汪。”
不知怎么，她还是听见叫声。
她惊喜，蹲得更低，探看骷髅，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瞪里斯。
青年看向旁边，装作无事发生。
克拉拉盯住他，说：“我知道是你叫的！”
喜欢吃狗饼干也就算了，学狗叫，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
当然，她只敢在心里说这种话。
他却还是猜到一点，通过她的语调或者表情，于是，过了一会，她听见他说：“我以为，你想听到。”
“啊？”
“——它的回应。因为它已经无法回应你了，克拉拉，我就想，装作它试试……”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就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克拉拉抬起头，看他，对上他乞求她原谅的蓝眼睛，以及那张占据她视野的漂亮的脸。
她没看多久就被他的美丽闪到，摸摸鼻子，眼神不自然地垂下去。
“算了。”
她说，心里则在想，他这个人真是虚伪，他是那么好心肠、那么关心她的人吗？
思绪刚来到这，记忆便迫不及待地追着她，给她回答。
‘唉，我好想苹果啊。’
‘克拉拉，我知道哪里有卖苹果，你等我。’
‘不！里斯，我说的苹果是猫啦，我养的猫。’
‘嗯，这样啊。’
‘我想它了，想念它的喵喵叫，它的毛发，我记得它抱起来特别……喂，里斯，你刚刚是不是喵了一声？’
‘请不要误会我，克拉拉，我不是想要伪装猫咪，被你……嗯，也不是。总之，我希望你可以开心。’
……
对了，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他说着奇怪的话，做着奇怪的事，但最奇怪的当属除了她就再也没有别人察觉。
克拉拉心情复杂地站起身，怪人勇者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带着碎片，和送走白狗的略微沉重的心情，回到暗室，和同伴们会合。
门开了，最先冲出来的却不是同伴，是提夫林，羊角女士伸手就要抢夺他们的碎片。
克拉拉举高手，说：“提夫林，休想抢我们的东西！”
提夫林说：“这是吾神的碎片！”
克拉拉冷哼，“我才不管它是谁的碎片，我只知道，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拿到它……当然，还有里斯。嗯，主要是靠里斯。”
里斯摇头，说：“不，主要是靠你，克拉拉，是你想到的拿盾牌吸引它的主意。”
可不是嘛，我刚刚那么说还不是怕你不高兴？
克拉拉洋洋得意。
薇迦、索普追问他们刚才经历了什么，里斯复述她训狗的场景，她在旁听得嘴角压不下去。
不过，她还没有忘形到让“小偷”有机会接近碎片。
“你放弃吧。”
克拉拉皱眉，打掉提夫林不干净的手，又拿另一只手包裹住碎片，塞到里斯那里。
“这样，我看你还怎么偷！”
她知道提夫林害怕里斯，和她一样，不如说，世界上有谁在了解了他的本性后还会不害怕他呢？
“我不怕他。”
提夫林当下却这样说道。
克拉拉说：“这是你的计谋对吧，你说你不怕他，你希望我把碎片从他那里拿回来。”
提夫林不语，眼神瞟了一眼里斯的方向，回眸，对着她压低声音说：“我真的不怕他，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镜子。”
“镜子？”克拉拉愣住，眼珠转了一圈说，“你是说，那面死灵之镜吗？”
提夫林点头，视线再度朝里斯的方向移动，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偷听她们的谈话。
克拉拉也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瞥见他脸色苍白。
他在害怕什么？
克拉拉扭头，看回提夫林，等待她把这件事的答案告诉自己。
提夫林说得却是：“他好可悲啊。”
克拉拉怔住，沉默了足有半分钟，脑海中【上一次】的事回荡了一圈，最后，她笑出声音。
“哈哈，如果他都能算可悲的话，我们几个不就——”
“对，你们也很可悲。”
提夫林打断她，慷慨把“可悲”的标签送给他们一人一份。
克拉拉气恼，“你什么意思？”
提夫林直视着她，说：“你们这些信仰永恒之神、妄图杀死我们陛下的人，都很可悲，因为我已经看见你们的结局。”
克拉拉挠脸，说：“你是想说，我们的结局是死亡吧。”
提夫林惊喜，“你知道！”
克拉拉慢悠悠地说：“是啊，我知道……我知道你这家伙在胡言乱语，在向我传教！”
她陡然提高声音，对着提夫林一头劈头盖脸地骂。
异族女士却摊摊手，摆出无所谓的表情。
直到克拉拉转身，不理会她，她才在她的背后又开始吟唱“真理”、“结局”一类的词。
克拉拉却头都不回。
你看到了我们的结局？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你来看，我早就亲眼见证过【一次】了。
-
如里斯所说，守门者死，魔法墙壁消失，他们距离室外的空气已经只差一道门的开启。
这门却被设计得无比冗杂，薇迦检查后说，等到门上沙漏漏完门才会开启。
克拉拉说：“真麻烦。”
她无聊又困倦，打了个哈欠，手掌转动章间的木棍，打发时间。
这是她最初抛进壁炉里的那根柴禾。
盾牌报废后，她把它拾回来玩，因为她不习惯两手空空的感觉。
不过，为什么这根木棍转着转着就开始发光呢？
“克拉拉，你拿着的好像是一根法杖。”薇迦看过来，说道。
克拉拉问：“法杖？”
紧跟着，索普的声音盖过她：“薇迦，这难道是死灵法师的法杖？”
薇迦点头，“很有可能。”
索普听了这话，沉默数秒，接着转身扑到克拉拉的旁边，道：“克拉拉，你快把它扔掉！”
克拉拉说：“我不要。”
索普劝说：“克拉拉，你又不会魔法，你拿着这个有什么用？况且，它还可能招来危险。”
克拉拉轻哼，直接把木棍揣进口袋，“我是不会用，但我就是要带着它，以防它落入别人手里。”
例如里斯。
他不是想要借用死灵法师的力量吗？谁知道他会拿那种力量做什么，她来保管那就安全多啦！
伴随思考，她朝里斯的方向投去一瞥。
不巧，他也正在看她。
她低头回避，余光中，青年长条的影子却已距离她越来越近。
“克拉拉。”他喊她。
她听见，于是心里纠结起“给还是不给”的难题：不给，她也不会用；给了，没准还能讨好他、修补他？
她想到这里，犹犹豫豫地递出了手。
里斯却看都没看那根木棍，问：“她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她？
克拉拉想了一会，说：“提夫林吗？她刚刚和我传教来着。”
“嗯，你们还有聊其他的话题吗？”
“没有。”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我可能还是不太信任她。”
里斯说完，敛眸，回到一旁。
克拉拉望着他的背影，皱眉，回忆提夫林说过的话，她原本觉得她在胡言乱语，现在，她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里斯，可悲，镜子……对，事情的关键就在于镜子！
她转身，想要回路上寻找残余的镜子碎片，或找提夫林，亲口问她。
她还没走几步，就遇见那位异族。
提夫林不知刚从哪里的暗室回来，脖子上、手上挂了许多亮闪闪的东西。
克拉拉指着她，说：“小偷！”
提夫林没接话。
这太奇怪了，太不符合她的性格了，还是里斯又做了什么，让她深陷恐惧当中了呢？
克拉拉靠过去，伸手，触碰她，这一碰，提夫林立刻像面粉堆成的小山似的，倒进她的怀里。
“小红毛，我感觉我不太对劲。”提夫林咳嗽，声音无比虚弱地说道。
克拉拉停顿了一会，问：“是他干的吗？”
提夫林说：“他？”她摇摇头，脑海里像根本不存在一个“他”，“是那群法师。”
“死灵法师？”
“对，他们肯定设计了什么，像是门一打开，我就要被留在这，我就要死掉。”
“可你已经死了。”
“我还能再死一次，就像那条狗，这次的死亡或许就是——湮灭。”
提夫林说到“湮灭”，尾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情绪。
克拉拉听出来，问：“这对你来说是好还是不好？毕竟，你神就叫‘湮灭之神’。”
提夫林再次沉默。
她抬起双手，从她的怀里挣开，她顺着墙壁，倒下去，合起眼睛。
克拉拉不知道她是不愿回答，还是没有力气回答。
提夫林好像正在思考。
思考很多很多的事，关于她，关于她的神，关于他们，甚至关于他们的神。
出口处的沙漏就快要漏完。
克拉拉明显窥见，提夫林的生命正如流淌的沙子一样流尽，躯体的外貌慢慢趋向白骨。
她顺着这幅场景想到巨狗。
她想，那条狗或许不是为他们所杀的，或许它早就死了，是碎片附着在死物的力量又让它活了过来。
某种意义上，你神，你的魔王陛下，祂的力量真是令人称奇啊！
只是，会不会有一点矛盾呢？
明明祂信仰的是湮灭之神，又要让死物复生，简直就像是不甘湮灭嘛！
克拉拉关于敌人的问题有很多很多。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要卑劣地利用提夫林将死、神志不清的状态，向她打探魔王塔的消息。
遗憾的是，她好像已经什么都回应不了了。
她好像已经死了。
与此同时，门的那边传来索普雀跃的声音：“门开了！”
是的。
沙子流尽，所以提夫林的死灵之生也就流到了尽头。
不过……正如许多生物死后又还会动弹一段时间那般，她就要转身的时候，瞥见提夫林的嘴角动了几下。
她在说什么？是关于里斯的事吗，还是关于魔王的呢？
克拉拉急忙弯腰，凑到她的耳边，哪怕这是个阴谋，她待会要咬掉她的耳朵，她也认了。
然而——
就像是一场以生命作为代价的戏耍，死灵提夫林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想吃鱼。”
-
外面已经是次日白天，这里有一片广阔的平原，路过这的人绝对不会想到，土地下面就是死灵法师们的巢穴。
这是因为法师们智慧地藏匿了自己的居处，例如，他们刚刚出来的这个出口，过去还没多久，就已隐匿消失。
他们哪怕再想回去都回不去了。
克拉拉收回下意识迈出的脚，低下头，把提夫林死掉的事告诉同伴。
薇迦不知为何，听完，看了里斯一眼。
索普说：“这就是死灵法师。他们冷酷，无情，残忍，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死灵脱离他们的控制。”
他每说一句话，就要朝克拉拉的方向看一眼。
克拉拉明白，他这是在点她，把法杖扔掉呢，她才不干，她扒下眼皮，对他做了个鬼脸。
索普：“唉！”
索普叹气，放弃转身，翻开圣言录，对着他们出来、此刻空荡的地方，念起祷告。
克拉拉听了一会，说：“你对她念永恒之神的祷言吗？这不好吧。”
索普说：“我会尽量跳过吾神出现的段落。”
克拉拉说：“那不就是欺骗。”
索普停顿，摸摸后颈，说：“要么，我给她唱歌？”
克拉拉立即道：“你还是欺骗她吧！！！”
事实上，她不这么说，索普也已没有了选择，薇迦的法杖已经举好，瞄准了他。
索普哆哆嗦嗦，抱紧圣言录，老实做最基础的祷告。
克拉拉四处张望一阵，忽然转身，迈向河流，她回来时，手里提着一条鱼。
索普瞄了一眼，说：“太好了，我饿了。”
薇迦吞咽口水的声音不绝于耳。
克拉拉全都忽视，径自将鱼开膛破肚，又学里斯曾做的那样，从口袋里掏出法杖，视作木棍，从后往前穿过去。
最后，她把串好的鱼摆放到地。
她没解释这是在做什么。
但队友们好像默默地都懂了，因为那一位太爱吃鱼了吧，克拉拉想，这件事不是秘密。
这时候，有另一个人也走向鱼的位置，弯腰，放下了什么东西。
是里斯。
克拉拉看向草地，见他放下了糖果（他到底带了多少？），还有骨头饼干的碎屑……她想说，后一个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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