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贵妃万福 > 7、试探
    宿云微被萧秉一路带回瑶华宫。


    从御花园到宫门,他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男人掌心温热,力道并不重,却叫她始终挣不开,宿云微试过一次,萧秉察觉后,只将五指略微收紧,像是不许她再动,她便没有再试。


    行至宫门前,萧秉忽然停下脚步,偏头问她:“喜欢么?”


    宿云微怔了一瞬,才明白他问的是眼前的瑶华宫。


    她点了点头:“喜欢。”


    这话并非敷衍,瑶华宫从陈设到花木,无不暗合她的心意,就连廊下那几株山茶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宿云微望着那片红,忽地问:“瑶华宫是圣上命人布置的?”


    萧秉脚步微顿,偏头看她。


    那一眼并不凌厉,却叫宿云微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难不成,真是她猜错了?


    宿云微轻声道:“是妾多想了。”


    萧秉没有解释,只牵着她进了瑶华宫。


    栖云阁内,宫人早已得了消息,桌上的菜肴摆得满满当当,热气从白玉盏中缓缓升起。


    远黛上前替宿云微解披风,手才碰到系带,萧秉便淡淡道:“下去。”


    宿云微回过头。


    萧秉已经站在她身后,修长的手指捏住系带轻轻一扯,披风便从她肩头滑落。


    他的指节擦过她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宿云微下意识避开。


    萧秉看见了,却没说什么,只将披风交给高让,转身到桌边坐下。


    他抬眸看她:“还不饿?”


    宿云微只好在他身旁落座:“圣上不回乾盛殿?”


    “你想让朕走?”


    “妾不敢。”


    “不敢?”萧秉唇角轻轻扯了一下,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既然不敢,便吃饭。”


    桌上的菜肴远超贵嫔份例,大多清淡精细,唯有一盘炙羊肉滋味稍重,香气扑鼻。


    萧秉吃了两口,忽然问:“不喜欢?”


    宿云微点点头:“不大习惯。”


    “为什么?”


    “道观清苦。”


    “你又没出家。”萧秉淡淡道,“难不成也要跟着那些女道守戒?”


    宿云微有些诧异,萧秉竟是如此健谈的性子么?


    她笑道:“在人家的地方,总不好日日杀鸡宰羊。”


    萧秉跟着一笑,眼皮上的红痣愈发明艳起来。


    他心情像是好了些,亲自替宿云微盛了碗汤,放在她手边,又慢悠悠给自己盛了碗,轻抿一口才道:“云岫山?”


    宿云微手中动作微顿,好奇道:“圣上也知道云岫山?”


    “你在那里住了十余年,朕总该知道。”萧秉拿起酒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你师从何人?”


    “家师是山中的女冠,观中人都称她观主。”


    “没有俗名么?”


    “家师早已不问俗世,妾也不曾问过。”


    萧秉轻轻点头,饶有兴致道:“她都教你什么?”


    “医术,辨药,还有些保命的功夫。”


    萧秉抬眸:“你倒是学得不错。”


    宿云微神色不变:“不过是些粗浅功夫,登不得台面。”


    “方才在永宁宫,朕看着倒不像粗浅。”


    宿云微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停。


    萧秉没有继续追问,只替她夹了一块山药,似是随口一提:“朕有个堂弟,叫萧珩,前些年也被他母亲送去了云岫山,你可见过?”


    宿云微闻言心尖一颤,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将那块山药送入口中咽下。


    萧珩,她的确有个师弟,唤作萧珩。


    只是她不知萧秉忽然问起是想试探什么,略微斟酌后,宿云微道:“不曾。”


    萧秉看了她一会儿,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指尖。


    片刻后,萧秉忽然问道“你可有小字?”


    小字?宿云微垂下眼,伸手摸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的涩意在舌尖萦绕。


    按我朝习俗,凡女子,及笄则取字。


    只是她自幼离家,父母没想起这件事,她也不曾提,因此到现在,宿云微也没有小字。


    她摇了摇头:“没有。”


    萧秉松开帕子,缓缓道:“素云未散,皎月初明。”


    “皎皎,倒是合适。”


    这两个字被他念得很轻,落入耳中,平白多了几分亲昵。


    宿云微静了一瞬:“圣上若喜欢这个字,倒可以留给公主。”


    萧秉唇边的笑意淡了些:“皎皎不喜欢?”


    宿云微指尖拨动着茶盏中的浮叶,目光灼灼看着萧秉,“云渺从前总说,若生的是个女儿,定要取一个极好听的小字,妾以为,这个小字就极好听。”


    萧秉看向她。


    宿云微仿佛没察觉出危险,仍自顾笑着。


    萧秉没有说话,拿起茶盏极慢地抿了一口。


    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起身便走。


    青素端着茶盘站在门边,欲言又止:“主子...”


    宿云微望着仍在晃动的门帘,神色如常:“收了吧。”


    她自然知道萧秉方才是什么意思,只是她如今看到萧秉,还是免不了生怨。


    就再给她一些时间,一点点便好。


    与此同时,永宁宫主殿。


    方婕妤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渐渐发麻,身子也有些摇晃。


    肃妃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在她下方的雕花圈椅中,赵充容神色温和。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秀,眉眼柔和动人,并不是叫人一眼惊艳的模样,却胜在气质温婉。


    殿内静了许久,肃妃心头的怒气好容易消了些,才冷声道:“你究竟有几个胆子!”


    方婕妤脸色一白,楚楚可怜:“娘娘...”


    “本宫问你,徐乳母是不是你指使的?”


    方婕妤脸色发白:“妾不是...”


    “不是?你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本宫。”肃妃重重放下茶盏,“你私下苛待公主,本宫尚且能替你遮掩,可你竟敢让人用银针刺伤皇嗣,方知意,你不想活了直说,何必拖着本宫一起死?”


    方婕妤连忙俯身:“娘娘恕罪,妾也是为了娘娘。”


    肃妃眼神倏然沉下。


    方婕妤咬牙道:“当初映妃有孕时何等张狂,处处压着娘娘一头,若不是她生下的是个女儿,大皇子...”


    砰的一声。


    肃妃抬手将案上的茶盏砸了过去。


    茶盏正砸在她的发髻上,又滚落在地,碎成数片。


    方婕妤被吓得脸色惨白,发髻上的珠钗歪到一旁,茶水顺着鬓角慢慢淌下。


    “闭嘴!”肃妃胸口起伏,眼底怒意翻涌,“这种话也敢拿到本宫面前说?你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不成?”


    方婕妤捂着额角,眼泪当即落了下来。


    赵充容这才慢慢起身,替肃妃换了一盏茶:“娘娘息怒,方妹妹不过是替您不平,一时失了分寸,您便饶她这一回吧。”


    她说着,抬手替肃妃揉了揉额角:“如今公主无碍,圣上也没有继续追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圣上到底还是顾着娘娘的体面。”


    肃妃冷着脸,没有接话。


    赵充容看了眼方婕妤,意有所指道:“只是往后方妹妹行事,的确要更谨慎些,昭贵嫔才刚入宫,便敢为了公主闹到御前,可见不是个肯轻易罢休的性子。”


    方婕妤咬紧牙关。


    一个刚进宫的生瓜蛋子,不过仗着位分高些,便真以为能踩到她头上了?


    肃妃看着她脸上的不服,越发心烦:“行了,滚回去思过,往后承露阁那头,不许再去了。”


    方婕妤哭得委屈,却不敢再争辩,只能歪着发髻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赵充容才重新坐下。


    肃妃仍旧怒意难消,忍不住骂道:“蠢货!”


    赵充容温然一笑:“方妹妹年轻,难免思虑不周。”


    “年轻?本宫记得,你与她是同年,怎就不似她那般轻狂?”肃妃冷笑一声。


    宫里的人可以心狠,可以恶毒,偏偏不能蠢。


    方婕妤若只是想出气,她尚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闹到御前,便是她也保不住。


    肃妃端起茶盏,正要饮下,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顿住。


    赵充容抬起眼。


    肃妃面色难看,声音低了些:“说起来,当初映妃那桩事,圣上虽没有再追究,可公主的身世...”


    赵充容脸色微变,立即摇了摇头。


    肃妃望了一眼殿内的宫人,到底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娘娘何必想这些。”赵充容依旧温柔,“公主如今养在娘娘膝下,正说明圣上信任您。永宁宫也不缺她一口吃食,安稳养着便是。”


    “至于圣上如何想...”赵充容看向肃妃,轻笑一声,“岂是咱们能够揣测的,倒是那位陈嫔,娘娘需得留心。”


    肃妃抬眸。


    “陈嫔是温慧皇后的母族堂妹,此次入宫,明面上是充盈后宫,实际上只怕是盯着二皇子来的。”


    肃妃握着茶盏的手指逐渐收紧。


    温慧皇后,这四个字从她紧咬的牙尖磨出。


    当年在潜邸,她与温慧几乎同时有孕,若非温慧善妒,怎会害得她的琰儿早产落下一身病根。


    就连圣上,为了保护她所出的二皇子,竟将二皇子送去了皇子所。


    她恨!她恨啊!


    赵充容垂下眼,慢慢饮了口茶,恰好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夜色渐浓。


    瑶华宫廊下挂满宫灯,暖黄的光落在湿润的石阶上,风一吹,灯影便跟着轻轻晃动。


    栖云阁的宫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今日是新妃入宫后的第一个夜晚,阖宫都在等着,看究竟是谁能拔得头筹。


    青素取出新制的寝衣,正要替宿云微熏香,目光却在玉兰香和牡丹香之间迟疑不定。


    宿云微看了一眼:“收起来吧,圣上今夜不会召我。”


    青素动作一顿,忍不住道:“今儿个午膳时,主子若肯留一留圣上,哪里还有旁人的事?”


    “青素。”远黛皱眉提醒。


    青素不甘地闭了嘴。


    宿云微没有责怪她,只是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手中的茶盏。


    远黛见气氛沉闷,便问:“主子觉得,今夜会是谁?”


    宿云微想了想:“崔充媛,或是唐嫔。”


    崔充媛是世家嫡女,也是这批新妃中位分最高的一人,唐嫔则是太后的嫡亲外甥女,这两个人,无论谁先侍寝,都在情理之中。


    外间很快传来脚步声。


    露疏掀开门帘,屈膝禀道:“主子,御前传出消息,圣上翻了陈嫔的牌子。”


    青素愕然抬头:“怎么会是陈嫔?”


    宿云微拨弄杯盖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她的确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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