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赢。”陆语迟说。


    “赢还不容易?”


    陆语迟:……?


    陆语迟怒视叶修。


    本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酷的,被叶修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完全不酷了。


    “别瞪我,实话。”叶修的眼神无比真诚。


    陆语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您输过吗?”


    “那是当然。”叶修打了个哈欠,“第一赛季季后赛差点一轮游。那时候我跟你差不多大,气得半夜爬起来打竞技场,把火撒在路人身上。”


    “真的假的?”陆语迟下意识开始脑补叶修半夜红着眼敲键盘的画面。


    虽然有点ooc,但好亲切啊!


    原来大神也有过这种时候,她感觉和叶修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假的。我当年常规赛季后赛基本全胜。”叶修坦然道。


    陆语迟:“……”


    叶修这个例子的普适性,果然还是太低了。


    “选择这种事,别人说什么都是参考。喻文州和肖时钦说的都是真话,但那是站在他们各自立场上的真话,你得根据自己的情况判断。”叶修跑完火车又开始把话题拉回来。


    叶修说得头头是道的,把陆语迟唬住了:“有道理……您以前也是这么跟人谈合同的?”


    “我?”叶修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当年要是会看合同,至于第八赛季还拿着第一赛季签下来的工资?”


    陆语迟乐了:“那您这不误人子弟呢吗!”


    “正因为我被坑过,所以才有经验教你。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陆语迟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缓过来,低头继续看手机上的消息。


    天台的灯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半张脸拢在暖黄色的光里,另外一半浸在g市的夜空之中。明暗交界线顺着鼻梁落下去,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睫毛的影子。


    跟第一次见面时比起来,她整个人松弛了不少。


    叶修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几个人挤在网吧后面的小隔间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桌上堆着吃空的泡面盒子和捏扁了的可乐罐,陶轩把一份手写的合同草案拍在桌上。


    他们这伙人的受教育时间加起来堪堪能凑齐九年义务教育,因此这个合同写得可以说是狗屁不通,上面甚至还有错别字,“违约”写成了“违药”。


    但每个人都笑得跟捡了钱似的,传着那张破纸翻来覆去地看。


    那纸还是从网吧前台借的打印纸,背面印着上一季度的水费催缴单。


    那会儿他们什么也没有,连个像样的训练室都没有,几个人挤在网吧后头一个堆杂物的小隔间里,转身都得侧着身。


    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马上要干成一件大事,脸上洋溢着无与伦比的幸福。


    这种感觉叶修后来再没怎么想起来过,太穷了,穷得只剩下高兴,高兴得莫名其妙,好像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真的能通向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


    自己当时,也差不多是陆语迟的年纪呢!


    这里的灯光安静而稳定,跟记忆里那个昏暗的隔间完全是两种光景。但不知道为什么,叶修无端想到了那个晚上。


    “怎么了?”陆语迟大概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着她。


    叶修回过神,摆了摆手:“啊,就是觉得,你比当年的我强点。”


    陆语迟受宠若惊:“哪方面啊?”


    “有个好老师嘛!”


    陆语迟翻了个白眼,乐了。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叶修笑着说,“你别指望我给你讲什么大道理,我这个人最不会讲道理。”


    “那您会什么?”


    “打荣耀啊。”叶修理所当然地说,“你把合同签了之后,咱们就去职业圈大杀四方。”


    陆语迟笑得前仰后合:“您可别,万一对面有阴阳眼,到时候被当成灵异事件上报联盟,‘荣耀教科书人前显圣’……。”


    跟着他东拉西扯了一通,陆语迟的心情莫名松快了不少。


    叶修这个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本事,无论多严肃的事儿,经他嘴里一说就变得没那么吓人了。


    第二天早上,她刚到训练室,方助教就一脸复杂地找到她:


    “那个……张副队来了,在观摩室看你的录像。他说让你不用管他,该干嘛干嘛,但他看完之后想找你聊聊。”


    方助教心里苦啊。昨天肖时钦亲自上门已经够离谱了,今天怎么又来一个全明星级别的选手?


    张新杰是联盟里出了名的严谨派,他要是出现在某个地方,一定有明确的目的,而且通常已经做完了所有准备工作。


    他一个小小的助教,拦着人家也不是,大大方方让看也不是,真是左右为难。


    陆语迟:“……”


    前天是喻文州,昨天是肖时钦,今天又来了个张新杰。她忽然有一种荒诞的释然感:好吧,来吧,都来吧。


    她的心脏经过这三天的高强度洗礼,已经进化到可以面不改色地接受任何事情发生了。


    方助教还在纠结:“你说这事……我要不要通知喻队?”


    “不用吧?”陆语迟觉得喻文州要是再来一趟,这训练营就真成菜市场了,“张副队不是说了让我该干嘛干嘛吗?那我就……该干嘛干嘛。”


    但陆语迟也没敢真的“该干嘛干嘛”,万一张新杰从观摩室出来撞见她正在用训练软件玩扫雷,实在是败坏蓝雨形象。


    她老老实实在训练室里做了一上午基础训练。


    但她今天的状态实在不怎么样,鼠标点下去总差那么一点意思,连最基础的精准度测试都能打出比平时低一截的分数。


    观摩室和训练室之间只隔着一道玻璃隔断,百叶帘拉了一半,留出上面窄窄一条缝,张新杰就在里面。


    一个以数据严谨著称的职业选手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研究你的比赛录像,而你知道那录像之中有连自己都不忍直视的低级失误。


    这种死缓的感觉类似于陆语迟高中时班主任把周围一圈人挨个叫去办公室谈话,唯独剩下她没被叫。


    陆语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还在被迫等待。


    她甚至开始认真地考虑要不要真的打开扫雷玩两把,反正给张新杰的印象分大概已经够差,虱子多了不痒。


    下午五点,张新杰从观摩室出来,直奔训练室。


    陆语迟正在做一组基础手速训练,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方助教已经从主控台后面弹起来了。


    张新杰戴着副方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陆语迟之前在看叶修的比赛时曾经在转播中见过他,当时只觉得这人怎么坐在电竞椅上都像个公务员。现在近看,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她赶紧把手上这组训练打完,摘了耳机站起来:“张副队好。”


    张新杰看到陆语迟,点了下头:“你好。我正想找你。”


    陆语迟这个紧张啊!张新杰怎么一直盯着她的黑眼圈看呢?


    她这两天净跟联盟大神面对面,按理说应该脱敏了,但张新杰给她的感觉跟喻文州和肖时钦都不一样。


    在对方已经看完自己的丑陋操作的情况下,陆语迟现在非常想以头抢地,以死谢罪。


    “那个……张副队您坐。”她往旁边挪了挪,试图让出自己的电竞椅。


    “不用。”张新杰没坐,目光扫了一圈训练室,最后落在旁边一把空着的折叠椅上。


    他把折叠椅拉过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她机位侧方,又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陆语迟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偷偷把腰挺直了。


    “录像我看完了。”张新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台平板,点开一个图表,“有几个细节,我想跟你当面确认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数学很差的陆语迟扫了一眼就头晕眼花。


    上面是她每场比赛的分时段操作频率、apm峰值、决策耗时,甚至包括技能释放的间隔标准差。


    都来打游戏了,怎么数学还跟鬼一样缠着她?


    “你的召唤兽cd循环衔接得很精准,手速和判断都没问题。”


    张新杰点了点表格最下面那行。


    “但在第二、三场的后半段,你的apm下降,决策耗时增加,这直接导致了对战的失败。”


    陆语迟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


    体能不够这个问题已经被四个战术大师轮番处刑了,荣获大满贯。


    她现在真心觉得这是个大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去健身房开个年卡。


    “这个问题可以通过作息管理和体能训练解决。霸图有专门的健康管理团队,我本人也在研究电竞选手的精力分配模型。如果你来霸图,我可以亲自帮你做一套方案。”


    “不过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张新杰推了推眼镜,“你的打法风格在联盟里没有先例。一个能在高压环境下保持战术创造力的选手,这种特质在整个联盟里都极其罕见。”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霸图下赛季的战术框架草图。


    陆语迟被密密麻麻的标注晃得眼晕,但她还是在图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你也是一个战术型选手,理论上定位与我重合,我们的队伍也需要为你做出一些调整,但霸图在追求胜利的路上从不畏惧做出改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如果对霸图有兴趣,随时联系我。霸图可以给你首发位置。”


    首……发?霸图首发?


    陆语迟如梦似幻地接过这张沉甸甸的名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副队,我……”


    “不用现在答复。”张新杰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个反应,“你还有时间考虑。如果你对霸图有兴趣,随时联系我。”


    他站起来收拾平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终于说出了他从见面起就想说的那句话:


    “建议你每天保证八小时以上的睡眠,长期睡眠不足会影响决策速度。”


    “……谢谢张副队。”陆语迟想起昨天半夜两点还在天台上吹风,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张新杰走了之后,全程靠在沙发上明目张胆偷听两人对话的叶修开口了:“怎么样?”


    陆语迟盯着手里的草图,还在消化“霸图首发”这四个字的分量。


    她本来以为雷霆或者蓝雨已经够有诚意了,结果现在霸图拿出的诚意更是离谱,她越发难以抉择了。


    “被刺激傻了?范进中举了?”叶修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陆语迟回过神:“……我还以为张副队看完比赛录像就会改变主意。”


    叶修:“你以为张新杰是来看你出丑的?他要是只想看你出丑,犯得着大老远从q市跑过来?”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陆语迟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焦虑有点多余。


    晚上回到宿舍,陆语迟刚打开手机,消息便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喻文州:陆同学,今天休息得怎么样?训练营的宿舍住着习惯吗?有什么不方便的随时跟我说,别客气。


    肖时钦:陆同学,上次给你看的战术框架有几个细节我做了调整。我这几天正好带队复盘,有个地方想跟你探讨探讨,不知你方不方便。


    张新杰:我明天下午两点坐飞机回q市。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如果方便,可以再聊半小时。


    陆语迟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新消息,忽然有一种沉甸甸的实感:她要彻底和过去的日常生活告别了。


    她哀嚎一声,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人跟着倒下去。


    但奇怪的是,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像是小时候搬家的日子,家里东西全被打包进纸箱和编织袋,堆在楼下等车。


    大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小孩,她一个人坐在一只箱子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她又惶恐又兴奋,不知道新家是什么样,不知道在新学校会不会交到朋友。这些“不知道”堆在一起,居然垒成了毛茸茸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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