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
陆语迟从沙发上弹起来，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九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她眯着眼去开门，快递员递给她一个小盒子，转身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陆语迟站在客厅里愣了半天。
九块九包邮，还隔日达、送货上门？
她把那盏灯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发现它比想象中有分量，不像是便宜货。
铜色表面已经氧化发暗，花纹被铜锈填得模糊不清，但形状确实和游戏里那件装备一模一样，连灯柄上的缠枝纹都能对上。
陆语迟甚是满意，把灯往桌上一放，又瘫回了床上。
她点开忙猫，正要给卖家确认收货，却发现订单记录里根本没有这盏灯。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确实没有。
最近的订单是上个月买的一个手办，再往前是一张海报。
陆语迟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最后决定把这归结于自己睡眠不足产生的幻觉。
她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闭上眼睛，但怎么都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昨晚的单子，一会儿是蓝溪阁，一会儿是忙猫上消失的订单，一会儿又是那盏灯。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了荣耀论坛。
世邀赛已经结束整整一周年，中国队去年夺冠的新闻被怀旧党们铺天盖地地刷起来。
有人剪了夺冠之夜的高燃混剪，有人在预定下一届世邀赛的冠军，更多的人在问那个老问题：叶修到底去哪了？
陆语迟随手点开一条视频，是世邀赛夺冠后的赛后采访，苏沐橙笑盈盈地站在镜头前，旁边的叶修领队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叶神！叶神不要走5555……”
“叶神我们好想你！”
“有生之年还能等到叶神复出吗？”
每个有叶修出现的视频都会固定刷新这样的评论和弹幕。
世邀赛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叶修会继续以某种身份留在荣耀圈时，他消失了。
论坛上有人猜测他回去继承家业了，有人猜测他去了国外，还有人猜测他其实又在秘密筹备一个超级战队。
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得到证实。
陆语迟对荣耀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她只是恰好在游戏上有些天赋，荣耀又是现在最大众的游戏，才选择了靠打荣耀吃饭。
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叶修算是她的偶像。
陆语迟初中时第一次看荣耀的职业比赛就是嘉世的总决赛，她在家门口的兴欣网吧看直播。
那天晚上叶修用残血的一叶之秋反杀了对面的三个人，全场沸腾。
解说呐喊，观众尖叫，而叶修只是平静地下号，没有出席记者发布会。
陆语迟很羡慕。
关于叶修的背景，荣耀圈里流传着很多说法。
最广为流传的一个版本是：叶修家里背景不简单，老爷子是体制内的大人物，结果儿子离家出走打游戏，父子俩闹翻了。
叶修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靠着在荣耀里给人代练、打副本、做攻略，硬生生养活了自己。
许多传言真假参半，但陆语迟每次看到，都会莫名觉得自己很像他。
陆语迟的亲生父母在她高一那年离了婚，她跟了妈妈。
妈妈两年后跟一个做生意的男人结了婚，又生了一个儿子。
后爸人不错，对她和妈妈都挺好，陆语迟跟他没有矛盾，但每次看到他，她就想起她妈和他的那个新的孩子。
她无法恨他，也做不到真正接纳他，最终只能做出一些微小的对抗，从不收他的钱，上大学以来一直靠代练赚生活费。
她怕自己的键盘声吵到舍友，大一就搬出来自己住了。
代练这行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七八千，差的时候交完八百块的房租就要开始愁吃愁喝。
但陆语迟习惯了，反正她一个人，饿不死就行。
陆语迟觉得，叶修是她见过的人之中，活得最自由、最强大的人。
他可以拒绝所有采访，可以抛却一切从头再来，可以不在乎任何人的评价，可以在夺冠的第二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像她想要成为的那样。
陆语迟的目光又落到了桌上那盏灯上。
也许是刚才那个帖子勾起了回忆，她又把灯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铜色的灯在她指间转了两圈，台灯照在灯身上，那些被铜锈填满的花纹在阴影里显出奇怪的立体感。
灯底下有一行字，模模糊糊的，陆语迟便凑到台灯下细看。
铜锈填满了大半的字迹，她拿指甲刮了刮。
“首杀队伍：嘉世，队长：叶秋。”
陆语迟愣住了。
这**不会是叶修那盏吧？
她迅速拿起手机，点开忙猫又检查了一下。
卖家账号注销了，商品页面打不开了，所有的交易痕迹无影无踪，唯余那笔九块九的支出证明这一切不是她昨晚做的梦。
陆语迟撇了撇嘴，已然确定这是一比一复刻的假货，卖家已经心虚地销号跑路了。
想来也是，那盏灯全世界就一盏，怎么可能出现在忙猫上，还九块九包邮。
但九块九要什么自行车？
反正唯一的真货在叶神手里，就当自己买了个偶像同款吧。
她正想着，一股青烟从壶嘴里冒了出来。
陆语迟吓了一跳：短路了？这灯有电池吗？
她赶紧想找电池仓，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不对，这烟怎么越冒越多，还带造型的？
那缕烟越飘越多，越飘越浓，最后在房间里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逐渐清晰，五官、头发、衣服，一样一样地显现出来。
陆语迟的嘴巴一点点张大。
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不修边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无业游民。
他的五官倒是意外地端正，鼻梁挺直，下颌线条也利落，如果不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和眼下的黑眼圈，这张脸放在荣耀的宣传片里大概能吸引不少粉丝。
那张脸她认识。
准确地说，荣耀玩家几乎没有一个不认识这张脸。
尽管他退役已经快一年，尽管世邀赛之后他就彻底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但那张脸印在无数海报、视频、比赛截图上，印在每一个荣耀玩家的记忆里。
曾用名叶秋，斗神，荣耀教科书，嘉世、兴欣战队前队长，首届荣耀世界邀请赛冠军队领队。
叶修。
叶修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了陆语迟身上。
“你好。”他说。
陆语迟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得出了一个结论：她熬夜太久，终于出现幻觉了。
她转身去拿可乐，打算喝一口压压惊。
“怎么称呼？”那个半透明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陆语迟的手停在了半空。
“您是……叶神？”陆语迟张了张嘴。
“客气了。”叶修飘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半透明的手指穿过了她的鼻尖。
陆语迟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
“别怕我啊，我自己也很郁闷。”
叶修说是这么说，但语气里的笑意还没散干净，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郁闷还是乐在其中。
应该是本人。
“……这是怎么回事？”陆语迟平复了一下心情。
虽然她从小受到二刺螈文化的熏陶，但真正在自己面前发生此等离谱之事还是太超过了，她还在消化眼前这个半透明生物的存在。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有喝的吗？”叶修相当自来熟。
陆语迟想了想她家里那些咖啡因爆表的小甜水，觉得不太拿得出手：“额……没有。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叶修遗憾地点点头。
陆语迟目不转睛地盯着叶修。
叶修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行吧，我简单和你解释一下。”
他飘到那盏灯旁边，伸出手指点了点灯身，手指穿了过去。
“世邀赛之后我准备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了它。我看它挺脏的，就顺手擦了一下。”
“然后我就进来了。”
“……就这样？”
陆语迟瞠目结舌地消化着叶修过于“简单”的解释，又看了看那盏灯，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记忆忽然拼凑在了一起。
她没找到这盏灯的官方发售记录，因为官方根本就只做了一个，送给了叶修本人。
第三赛季，职业联盟刚起步两年，嘉世在叶修的带领下拿下了第一、二赛季的冠军，正在冲击三连冠。
联盟需要造势，官方需要话题，于是周年庆活动搞了个“许愿”福利环节。
每个玩家可以向系统提交一个愿望，随机抽取一部分在直播里由策划亲自实现。
周年庆直播的最后，策划决定实现冠军队长叶修的愿望，结果一看，叶修的愿望是：
“要是能住在荣耀里就好了。”
当时直播间的弹幕笑疯了，策划也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有点强人所难啊叶神。
但话都放出去了，总不能食言。
于是策划组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用铜料打了一盏实物神灯，还原了游戏里的图标造型，灯底刻着一行字：
“首杀队伍：嘉世，队长：叶秋。”
这盏灯在赛季颁奖典礼上被送给了叶修本人。
它既是那个赛季属于叶修的纪念装备，又有美好的寓意。策划实现不了叶神的愿望，就让灯神去实现好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语迟逐渐接受了这个设定，想知道它的原理。
叶修挠了挠头：“这个嘛……你知道我很久之前那个对策划许的愿望吧？”
“知道。”
“那就对了。我发现这盏灯内部的空间和荣耀的服务器有一种很奇怪的联系，它能让我直接看到‘荣耀’游戏里发生的事情。”
“任何地方，任何人，任何时候。只要是荣耀里正在发生的事，我都能看到。”
陆语迟啧啧称奇。叶神这是真住进游戏里了？
“那您……还能出来吗？”
“我不确定。这个灯的绑定机制很麻烦。我研究了很久，发现我需要一个荣耀玩家的操作作为媒介，才能和外界交互。”
叶修飘到她的电脑前，扫了一眼屏幕上还亮着的荣耀客户端：“ta玩得越好，我能做的事情就越多。”
陆语迟感觉自己的cpu又开始烧了，但碍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
她从来没想过这盏属于叶修的灯会出现在自己手里，更没想过灯里会冒出叶修本人，现在还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太诡异了，她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消化。
“所以，”叶修飘回了她面前，“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你去当职业选手吧！我来教你。”
陆语迟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今天是四月一号吗？”
“很显然不是。”
“那你在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叶修居然在半空中盘腿坐了下来，“你玩的是召唤师，对吧？”
陆语迟想着自己近些日子抢材料的事情大概是全部暴露了，不过联系到此大神在第十区和神之领域的所作所为，也是很平和地点了点头。
“召唤师在职业赛场上很少见吧。”陆语迟说。
叶修笑了笑：“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召唤师在职业赛场上少？”
陆语迟思考了一会儿：“操作难度高？”
“操作难度只是一个门槛。”叶修摇了摇头，“荣耀里操作难度高的职业多了去了，散人不都有人打？”
陆语迟哭笑不得。那哪能和您比啊！
“那是什么？”
叶修笑了笑，卖起关子了：“你告诉我，召唤师在团队赛里的定位是什么？”
“输出？”
“不如枪炮师和狂剑士稳定。”
“控场？”
“也没有术士和元素法师直接。”
“辅助呢？”
“召唤兽的增益效果都是给召唤师自己的，对队友的加成并不明显。”
陆语迟每说一个，叶修就否定一个。她皱着眉头又想了想：“那……多打少？”
“对。”叶修终于点了点头，“但召唤师的多打少能力建立在用足够的时间布局上。一个召唤师从零开始铺开召唤兽，需要多久？”
陆语迟回想了一下自己打竞技场的经验：“快的话二十秒，慢的话……几分钟。”
“比赛中，几十秒内就足够完成一场小团战了。现在的联盟正在商业化，大家都追求更快的节奏、更简单直接的体系。”
叶修说到这里便停下了，但陆语迟听出了叶修的言外之意。
大家追求更快的节奏，更爽的打斗，因此召唤师这个观赏性和单挑能力都不出挑的职业并不受欢迎，现在的全明星里也没有一个召唤师选手。
“但这恰恰是你的优势。”叶修话锋一转。
他悠哉游哉飘到她的电脑前，屏幕还亮着，荣耀客户端停留在竞技场界面。
“你现在的召唤兽最多同时存在几个？”
“满状态能同时存在八只。”陆语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自己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
“八只召唤兽分散在战场不同位置，每只都有独立的攻击判定。这说明你可以同时施压三个以上的战术点，对面的战术体系需要多出两到三个应对方案。”
陆语迟还是觉得有些离谱，这事儿叶修秃噜秃噜嘴皮子就说出来了，但在实战做到谈何容易，何况对面还是职业选手。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思维已经在被叶修带着跑了。
叶修见她不答，又转移了话题：“我刚才看了你从蓝溪阁手下抢boss。挺漂亮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用冰狼卡位，火精灵封走位，哥布林绕后，灵猫打了一套连击。”
“你花了多久布置这个包围网？”
“没算过。差不多五十秒吧？”
“四十七秒。”叶修说，“在四十七秒里完成对七个人的包围、分割、逐个击破，最后成功抢到了残血的boss。你知道一个职业选手在这种局面下需要多久吗？”
陆语迟摇了摇头。她数学不好，对数据一向没什么概念。
“四十秒左右。顶尖选手能做到三十五秒。”叶修说，“听上去你和他们差不多，对吧？但你是在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情况下，在复杂的游戏环境里纯临场完成的。”
“所以呢？”陆语迟还是不知道叶修看出了什么。
“所以你是个天才。考虑考虑当职业选手吧？”叶修再次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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