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珩敛目斟酌片刻,“多关他两天,让他知道保卫科到底是什么地方。他要想你不再追究,往后要对你名下有房的事守口如瓶,每个月给你十五块钱。”
苏志城受处分之后,月工资四十五,裴之珩仍是嫌多。
他享受高待遇的年月已久,却不代表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水准。
目前只能做到这地步。
要是再让厂里处分苏志城,也不过是警告记过那一套,不会再降低待遇——处理得严重了,便会有人为免打草惊蛇,出面干预。
最重要的是,苏柳有房的事,知情人得划定在一定范围,否则麻烦很多。
这已经比苏柳预料得好很多,她欣然点头,“同意。”
裴之珩差点儿脱口夸一句“真乖”,转念想到说了也是废话,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默默咽回去。
午饭是土豆粉条炖肉,红烧豆腐和白饭。菜量大,两个人吃满够了。
饭后一起收拾完,两人相继出门。
经过传达室,苏柳被唤住,拿到三张邮包通知单。
苏柳步行到裴之珩的小院儿,骑上自行车到邮局,见打电话的人排着队,发电报给贺灵、骆倩倩:
已经与裴之珩结婚,周末摆喜酒。
两女子都是两肋插刀的至交。
末了,领了三个包裹,带回大院。
邮包是大舅妈、贺灵、骆倩倩寄来的,三个人都一样,不管她用不用得着,只管自己觉得她是否需要,每月寄些东西,信件放在包裹里面。
苏柳看信时,心里酸软一片。
没出一小时,她又回到邮局,寄出三个重量都将近二十斤的包裹。
她长相太显眼,又常来邮局,这里的人言语间都跟她熟悉了,善意地数落她:
“拿到通知单就知道是谁寄东西给你,你跟以前一样,先准备好回寄的包裹多好?多跑一趟,瞧着都折腾得慌。”
苏柳甜甜地笑,“是呢,下回一定注意。”
此刻的裴之珩,正在跟苏志城对话。
苏志城已经吃了些苦头,脸上添了明显的新伤,表情跟死了爹似的。
裴之珩说:“同为男人,我无法理解你。”
苏志城抬了眼睑,凝视着面前的年轻人,现出含义不明的笑容,“你这种起点高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得了普通人。”
裴之珩语气同神色一样平和:“大局落定之前,最令人羡慕的,不正是你这样的所谓的普通人?
“不需要经历枪林弹雨,不需要随时把遗书带在身上,随时可以舍弃身边人,谋取更好的出路。”
苏志城有点儿破罐破摔的意思,立刻呛声:“你有信仰,有信念,有坚持,但我没有,我承认。可是这有什么错?那是我必须要有的么?”
“没人要你必须有,但你总该有个人样儿。如果你爹用同样的手段对待你,你现在会是这种态度?”
不待苏志城搭话,裴之珩又说,“如果你给我肯定的回答,那我服气,门风家教就是怎么恬不知耻怎么来,我还能说什么?”
苏志城脸色涨红,眼中闪烁着心虚、愤懑,他及时垂了眼睑,不让对方看到自己更多的情绪。
“说眼前事。”裴之珩将处理方式复述一遍,“同意?”
“我工资只有四十五了,每个月再给柳柳十五块,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难道你后娶的女人和继女都是废人?二三十块养三四口的人多的是。”
苏志城长长地叹息,“我同意。房子的事,我当然会守口如瓶,勒令家人管住嘴,希望你和柳柳也不跟外人提。”
“没问题。”裴之珩想一想,“柳柳受伤落下的病,我也同样禁止你们一家三口与任何人提及。不然,你们做着梦死在床上的事,很容易发生。”
苏志城频频点头,“这不用你说,我们绝不会那么做。”
“就在你进来当天,蔺晓宁尝试用这件事威胁柳柳。”
苏志城闭了闭眼,第一次切实责怪起了继女,几乎认定,自己被关在保卫科,是被她连累。
裴之珩取出协议,递出笔,“看看,签字。”
苏志城看过,麻利地签字。
裴之珩收起东西,起身向外。
“等等,”苏志城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我每个月给柳柳十五块,到什么时候为止?”
裴之珩脚步一顿,缓缓转身,嫌恶鄙弃骤然到了极点,整个人弥漫起杀气:
“到你死。”
苏志城激灵灵打个寒颤,再不敢吭声。
*
转过天,张姐一家从乡下回来,并带回了张姐的婆婆。
“守寡挺多年了,身体不好,这回病得不轻,把我家那口子吓够呛。打结婚到现在,我觉得人还行,就做了回好人,张罗着把人带城里来了,横竖我不提他也得提。能过过,过不了再见天儿揍他撒气呗。”张姐这样说。
苏柳先是笑,随即担心,“大宝小宝怎么办?”
说的是张姐的一儿一女,大的上二年级,小的才四岁,平时跟苏柳挺亲的。
张姐面露苦涩,“我娘家帮忙带着,每个月给几块钱就行。”
苏柳心念数转,携了张姐的手,“别犯愁,最多一个星期,我就能帮你解决这问题。”
她说了结婚的事,这意味的是要搬到裴之珩那边,而按照惯例,厂里并不会收回自己这间房。
又谎称柳家那边给了自己一套四合院,目前空着。
末了说:“不管你们一家住哪儿,我都随你们选,你跟我姐夫商量一下。我个人希望你们住四合院,既能帮着照看房子,还能种点儿菜,养养鸡鸭什么的,只要别太显眼就行。”
张姐眼中闪出光彩,“真的吗妹子?听你说着,我就老开心了。你是不知道,我婆婆是闲不住的人,来的时候念叨了一路她的小菜园、鸡鸭鹅,就怕在城里啥事儿都没得干,说什么人不能闲着,闲久了就离死不远了。这也就是亲婆婆,不然早上大耳刮子了。”
苏柳莞尔,“咱俩多久的交情了?我还能跟你说虚的?就是要等一等,等我和裴工摆完喜酒,再带你们去看看房子怎么样,我觉得这样对谁都好。”
“是这个理儿,姐先谢谢你了。”
“别急着谢我,还有事儿求你帮忙呢。”苏柳说了做被褥的事。
张姐满口应下,“包我身上,我妈好几个老姐妹儿,针线活儿做得又快又好。”
苏柳临时改了主意,“三天能做几套?我想要六套,两套是我的,另外的是给朋友提前准备的结婚礼,当然,这四套不着急。”
“三天做六套足够了,什么东西批量做都更快。”
“那我尽快把材料和工钱给你,每个人一天一块五够吗?”苏柳是考虑着,针线活挺费眼睛的。
张姐却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是虎还是傻?一个人一天给一块就挺多了。”
“不管,就给一块五,我家裴工有钱,我高兴。”
张姐哈哈地笑。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当天落实下去。
随后,除了正式邀请喝喜酒的宾客,苏柳维持着请假之后的模式:可哪儿购买美味的饭菜,跑生产厂家拿质量最好的生活用品,去废品站淘换自己需要的或感兴趣的机械零件。
与梁月的第二次交易,收获了小羊羔、小猪崽、老母鸡、大鹅、更多的作物种子,再就是香肠、火腿、腊肉、咸鸭蛋、茶叶蛋等等分量颇大的食物。
苏柳爽快地付了大几百,然后邀请梁月喝喜酒。
梁月这才知道她结婚的事,摁着她脑袋揉了一通,承诺一定会去。
周四,林昭做了点面子工夫,将四合院的房契交回给苏柳,同时把苏志城放出来。
苏柳立刻买了十几把锁,赶过去从里到外更换,又去找梁月,交给她一套备用钥匙,将下次交易地点定在自己的四合院。
随后赶去报社,为的是刊登自己与苏志城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
周五,苏柳先去了四合院一趟,收了大量干货和一些药材种子。
中午拎着买的菜肉,照旧到裴之珩那边报到,赶在他午休前做好饭菜。
吃饭时,裴之珩说:“门窗安装好了,家具下午送来。”
“哦。”
“周末之前,把你觉得需要的东西带过来。”
苏柳又“哦”了一声,“下午我再去买几套衣服,就不差什么了。这几天买的都放在你房子里。”
“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搬过来。”
“你有空?”
“之前是事假,婚假三天。”
“包括礼拜天?”
“包括。”
苏柳有点儿同情他了,“高级工也有可怜的时候,本以为你能拿到十天半个月的假。”
“真结婚也就争取个把月的假了,形式婚姻就算了,横竖也没事干。”
苏柳挑眉,“怎么说?真结婚你能有什么事做?”
“去大舅那边,或者看看你两个最铁的朋友。假的做多了不合适。”
苏柳闷头吃饭,过了一阵子才说:“为什么不合适?觉得自己吃亏?”
裴之珩笑笑地看着她,“你想多了。我不希望你多想。”
苏柳又扒了两口饭,“真奇怪,我觉得自己吃亏了。”
裴之珩不理她,才不会尝试和她那个转法诡异的脑子同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