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闻香识命 > 751、蕃坊
    又一日出门,梁顺带他们往广州蕃坊走。昨日河岸辨货的两名帮工也随行送样,记帐女管事跟在梁顺身后。


    这一带的街,比馥灵记得的还要窄。


    不是窄得走不过人,而是每一样东西都往街上伸了一点。竹帘伸出来,晾着几块染过的布;木架伸出来,挂着一串串不认得的果子;店门里伸出来的人,伸着脖子招呼客人。再加上肩挑货物的、牵着牲口的、抱着包袱的,整条街像一只塞得太满的箱子,盖子都快合不上了。


    “这里的人好多。”馥灵说。


    “人多,路就窄。”翠微说。


    小工从她们身后探出头:“那路窄,是不是因为人多?”


    翠微看他一眼:“你今日的问题倒很有精神。”


    “我只是想弄明白。”


    “先弄明白自己站在路中间了没有。”


    小工一低头,才发现身后正有个人推着木车过来。他连忙让开,木车擦着他的袖子过去,车上堆得高高的布包晃了晃,没有掉。


    少年盯着那堆布包。


    翠微说:“不要摸。”


    “我还没摸。”


    “你正在想。”


    “你又看不见我在想什么。”


    “你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少年赶紧转过脸,假装在看屋檐。


    她走在队伍中间,身旁是郑君珩。再往前些,梁顺正跟一名本地商人说话,偶尔回头招呼他们,叫他们跟紧些。


    这一带住着从海上来的商人,铺子里有香料、布匹、珠子,也有不少她叫不出名字的货。说话声彼此叠在一起,街角有人高声吆喝,另一头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回话,两种声音撞在一处,又被门帘后的笑声和木箱落地声挤开。


    她鼻子里先有一股干燥的辛意,喉咙不由得紧了一下;再吸一口,紧处慢慢松了,像雨后翻开一只收了整季的木箱,里面还留着干草和日头的气息。那股香气尖一点,底下却有暖暖的甜。胡椒、丁香、树脂,各自从不同的店里飘出来,彼此不肯让路。


    她没有急着给那一片气味取名字。


    街上的香味不是摆在桌上的样品。它们挨过船舱、布包、手掌和木板,走到这里,身上还带着一路的潮气与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附近可辨识到多种辛香气味,方向不明。若要逐一追查,建议先从鼻子离开最热闹的地方开始。”


    “我的鼻子正在做这件事。”


    “本宝提醒您,鼻子没有脚。”


    “你也没有。”


    “本宝没有脚,仍能提出建议。这是本宝的优势。”


    她差点笑出声。


    郑君珩侧过头看她:“你笑什么?”


    “小馥说我的鼻子没有脚。”


    “它说得有道理。”


    “你站在哪一边?”


    “站在鼻子旁边。”


    小馥立刻说:“主人,殿下没有站在本宝这一边。”


    她忍着笑,继续往前走。


    街边几个孩子正追着一只滚动的小木球跑。球从一名商人的脚边穿过,碰上摊位的木柱,转了个方向,直奔小工而来。


    小工伸手接住。


    那孩子追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伸出手。


    小工把球托在掌中,正要递回去,孩子便朝他说了一串话。


    小工听完,认真点头。


    孩子又说了一句。


    小工仍然点头。


    孩子疑惑地看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球。


    小工这才转头问馥灵:“他刚才是在谢我吗?”


    馥灵想了想:“你听不懂他说什么,为什么一直点头?”


    “我怕不点头,他以为我不高兴。”


    “那你点头,他就以为你听懂了。”


    小工看向那孩子。孩子果然又说了一句,这回说得更慢,还配上手势。


    小工转回来,小声说:“现在他一定以为我听懂了。”


    孩子把手伸出来。


    小工终于将木球递回去。


    孩子拿了球,笑着跑开。


    “你们谈成了什么?”她问。


    “不知道。”小工说,“但球回到他手上了。”


    “这是一次成功的交涉。”梁顺说,“若谈货也这样就好了。”


    “至少不用算帐。”女管事说。


    她正低头核对梁顺交给她的清单,笔尖落得一丝不苟。小馥安静了一会儿,似乎记得昨天这位管事说过要收费,便没再插话。


    队伍再往前走,停在一间铺子前。


    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只木桶,门楣下挂着一串晒干的植物。店里的主人听见脚步声,从柜台后起身。他肤色深些,胡子修得整齐,穿着一件长袍,腰边挂着钥匙和一小串珠子。


    梁顺用本地通行的话跟他打了招呼,两人寒暄几句。商人看了看馥灵,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翠微与女管事,便用另一种语言说了一句。


    那话音转得快,几个音节连在一起,像小石子沿着木板滚过去。


    她听见了声音,却不能确定意思。


    “小馥,你有数据吗?”


    “本宝可以比对主人听见的音节。”小馥说,“但此处人声混杂,语言来源不确定,翻译信心有限。”


    “先说你确定的。”


    “他可能在问候,也可能在问货物的重量,亦有可能是在提醒您,身后有人踩到您的衣角。”


    她低头一看,小工的鞋尖正压着她的裙角。


    小工立刻抬脚,连声道歉。


    商人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快。


    小馥说:“他可能在问您从哪里来。”


    她没有直接把不确定的译句回给商人,先低声把小馥提出的音节念给梁顺听,问能不能这样答。


    梁顺听得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回答,商人见她停着,也微微一抬眉。


    小馥立即更正:“本宝修正。他可能在问您是不是带了羊。”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没人牵羊。


    梁顺看看商人,又看看她:“王妃说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


    商人笑了一声,抬手在空中比了比,像是把方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接着他指指她,再指指店里的货,最后又指向街口。


    小馥说:“他可能请您进店。”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商人已侧身让开,示意他们进去。


    “这回总算翻对了。”她在心里说。


    她又在心里说,商人已经侧身让路,朝店内招手。


    “那不能算本宝翻对了。”小馥说,“本宝看不见手势,得靠您告诉我,或请梁顺问清。”


    “你方才不是说他要我找羊?”


    “本宝只是列出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最好少列。”


    “本宝已记下。日后若再遇见商人,本宝会先考虑他要不要羊。”


    “不要考虑羊。”


    “收到。”


    店里比外头暗。木架上排着各式小罐和袋子,角落放着两只深口陶瓮。靠门的一张桌上,有几块香材,旁边还搁着打开的布包。


    商人指了指那些香材,又对梁顺说了一段话。梁顺听了片刻,回头告诉馥灵:“他想知道我们带来的香料,哪一种放在店里最合适。他的店里有货,也常有人进来闻香,想让店里有香气,却不想叫客人一进门就皱鼻子。”


    商人跟着补了几句,说到一半,还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小馥说:“他说店里有一头羊。”


    馥灵看向商人。


    商人也看着她,手还停在鼻子前。


    她在心里说:“你不是刚才才取消羊吗?”


    “本宝听见了‘店’、‘香’和一个与羊相近的音。”小馥说,“三者同时出现,羊的概率上升。”


    “这条推理不要再用。”


    她没有直接拿出香材,而是先从随身的小盒里取出几份分别包好的闻香纸,逐份拆开,将外纸和样品一一对好。这些只是让人闻气味的样品,不是拿来替人决定的答案。她把木桌擦出一小块空处,再将样品分开摆好。


    商人看着那些纸片,目光在几种香气之间来回。


    馥灵用梁顺帮忙转达,问他想让客人进店时,先感觉到什么。


    商人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指了指门外拥挤的街,再指指店内,两手往外一摊,像把街上的吵闹先推远一些。接着他又指向桌上的香材。


    梁顺把他的意思转述出来:“他说,货味太杂的时候,他想让店里闻起来清楚一些。不是要遮掉货物的味道,只是不想所有味道挤在一起。”


    馥灵点点头。


    “这样说就明白多了。”


    “主人,这是靠听到的内容。”小馥说,“目前尚未出现羊。”


    她在桌上放了几张小卡。


    卡上画着简单的图,一张是铺面,一张是住家,一张是船,一张是送人的包裹。这是出门前另备的使用情境卡,铺、家、船、赠四项先已写定,与原六张图牌、练习牌各自分开。她把卡片排成一列,让商人自己挑。


    “这是让他选使用地方?”翠微小声问。


    “是。”馥灵说,“先弄清楚他要替哪里选。不是让卡片替他说话。”


    梁顺翻译了她的说明。商人低头看卡片,指尖在船和铺面之间停了一下,最后选了铺面。


    他指着那张卡,说了一串话,接着又用手指点了点店内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选的是店里。”梁顺说,“想放在进门附近,但不要太重。”


    “那就再请他从这些感受里选一个。”


    她又取出出门前备好的另一组感受小卡,上面不是答案,只画着几个简单的意象。一张是清晨的水面,一张是日头照过的木板,一张是厚窗帘,一张是刚开门的风。每张旁边都只写了一个短词,方便梁顺逐字告诉他。


    商人先看图,再看字。他指向“清爽”,又把手指移到“温暖”上,停了停,最后指向清爽。


    他开口说话,这回说得较慢。


    梁顺听完,说:“他说,最怕香气太甜,会跟店里的货味混成一团。他喜欢干净一些的气息,不要客人走到门口就猜错店里卖什么。”


    商人跟着点头。


    “这是他自己挑的。”馥灵说,“不是我从他的衣裳、口音或脸上猜出来的。”


    郑君珩看着桌上那几张卡:“若他挑了两个相反的选项呢?”


    “那也不是错。”她说,“可以问他哪一个比较重要,或者什么时候想要哪一种。”


    商人听不懂她的话,却看见她朝自己微微点头。他把手伸向闻香纸。


    她先拿起一张,递给他。


    他低头闻了闻,眉头没有皱,肩膀却微微往后。他将纸放回桌上,指了指另一张。


    第二张较干,香气里有木头的沉稳,不急着往外散。他闻过后,这回身子往前一些,又点了点头。


    馥灵没有替他说喜欢,也没有把那个点头当成最后答案。她请梁顺问他,是此刻觉得合意,还是想让每一个进门的客人都闻到一样的气息。


    商人回答得很快。


    梁顺转述:“他说,客人多的日子,希望味道淡一点。人少时,才想放那张比较有木头气息的。”


    “那就不只是选香,还有时候的差别。”翠微说。


    “对。”馥灵说,“先后、多少、什么时候用,都要问清楚。”


    她拿出一张纸,在上头画了两格,一格写着人多,一格写着人少,又照商人说的把两张闻香纸各自放在旁边。再请他看是否符合他的意思。


    这不是替他排命,也不是从一个日期推算他该喜欢什么。她只是把他说的先后顺序记下来,让他看得见,若不合意,随时能改。


    商人仔细看过,点头,又补了一句。


    小馥说:“主人,他问您是否能把香放在羊旁边。”


    她闭了一下眼。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羊?”


    “现在本宝有新的音节线索。”


    “你先把羊放下。”


    “本宝没有手,放不下。”


    商人见她忽然不说话,以为自己刚才哪里讲错,便收回手,露出一点歉意。她赶紧请梁顺再问一次。


    梁顺听完,笑了:“他说香材放在货架边,别跟布包挨得太近。怕布沾上味道。”


    女管事立刻低头,在帐册旁记了一笔:“香材与布匹分开放。”


    “这样才对。”馥灵在心里对小馥说,“他说的是布,不是羊。”


    “本宝更正。布与羊皆有纤维,货架相邻时,确实容易发生气味互染。”


    “你不要把错误说得像见解。”


    “本宝正在努力维持专业。”


    “你方才把一头羊塞进他的店里。”


    “本宝也在努力把羊请出去。”


    她这回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商人看见她笑,便也笑了。他以为她是在回应他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句。她不知道那句话是笑谈还是道谢,只能看向梁顺。


    梁顺听完,说:“他说,您笑起来,比刚才闻香时容易懂。”


    “这句倒不必翻译。”


    少年从门边探头进来:“那他有没有说这里能不能摸货?”


    商人望向少年。


    少年立刻缩回去,只剩一只手还扶着门框。


    翠微把那只手从门框上拿开:“不摸。”


    “我只是问。”


    “问也不用伸手。”


    “我没有伸进去。”


    “你的手已经在里面。”


    少年把手背到身后,走远两步,站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只手是别人的。


    店里的人都笑了。


    她又请商人闻了一次两张纸,并问他想先试哪一种。商人没有立刻选。他拿起第一张,放在门边;又拿起第二张,放在靠里的架旁。接着用手指点了点门外,点了点里头,最后将两张纸交换位置。


    这回他的意思不必翻译。


    他要看哪一种放在什么地方,更适合店里。


    馥灵没有说哪一张必定合适。每间店的通风、货物、客人来去,都不相同。她只把两张纸和画好的顺序交给他,让他在店里自己试过,再决定用哪一种。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请梁顺转告,“今天先试,也可以再想几日。若两种都不合,也不必勉强用。”


    梁顺翻译完,商人接过纸,收进两只不同的小匣里。然后他用手指点点桌面,又朝她点头。


    “他说谢谢。”梁顺说。


    “这回你确定?”


    “这回我确定。”


    小馥说:“本宝只听清梁顺说他在道谢。”又说,“手势如何,还得问主人。这回也没有羊的事。”


    她走出铺子时,街上的声音又一下子涌回来。


    翠微走在她身边,低声问:“王妃,你方才怎么没有直接告诉他哪张最好?”


    “因为最好不是我闻了觉得好就算数。要放进他的店里,最后仍得由他闻,由他的客人闻。”


    “那他要是选了你不喜欢的呢?”


    “那就表示他选了自己喜欢的。”


    翠微想了想,点点头。


    街口有一名妇人正和商贩比划,两人各说各的,却都在笑。旁边一个孩子拿着两颗果子,努力向同伴解释哪颗比较大。同伴听不明白,直接把两颗都拿去比。


    一瞬间,她的注意力像停在街上的几处细节。


    推车的人抬着手,帘子被风托起,屋檐下的布也鼓了一下。阳光落在一只半开的木箱边,箱内浮起细细的尘。那些尘在光里慢慢转,像一群忘了要往哪里去的小虫。


    她闻见潮木、树脂、麻绳,还有街角一只热锅里飘出的油香。这些气味交叠着,谁也没有把谁盖住。


    下一刻,车轮转了半圈,布帘落下,街声重新涌回来。那个孩子把两颗果子都分给同伴,自己空着手跑开了。


    小工看着他们的背影,说:“他们最后没有分出哪颗大。”


    “也可能两颗都想要。”翠微说。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了小工一眼:“你若想要,也可以去问。”


    小工立刻摇头:“我不想要。”


    “这回你说得很清楚。”翠微说。


    他们沿着街继续往前。不同的语言从不同的门里传出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带着笑,有的只在一句话里落下一声叹息。


    她听得见声音,闻得见气味,却不会因此就知道一个人想把什么留下、又想把什么带走。


    有些话要翻译,有些话只要多等一会儿,便会自己找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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