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闻香识命 > 718、一个嗅,一个闻
    后院的雨停了。


    君珩歇过一夜,近身说话已比昨日清楚,远处声响仍有些模糊。她今日备的只是三小份香材,每次略闻便盖,不追索旧声,也不开网。


    墙根积着一圈水,青苔比平日深,几片落叶黏在石板上,像是急着回家,半路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她把矮桌搬到廊下,桌上放了几只小碟子,碟子都盖着。郑君珩坐在对面,袖中收着昨夜带走的牌卡和纪录纸。


    “你今日是来还牌卡,还是来喝茶?”她问。


    “都可以。”


    “那先还牌卡,再喝茶。事情照次序来,茶不会因此变凉。”


    他把卡取出来,放在桌上。


    “昨夜看了一晚?”


    “看了一会儿。”


    “看到什么?”


    “一条路。”


    她看着他,没替那条路补上去处。


    他指尖在卡边停了停,又说:“后来我睡着了。”


    “那它看了你一晚。”


    “或许它也睡了。”


    她笑了一下,把牌卡放回桌面正中。这是昨日另画的练习纸;卡上的岔路各自弯去,既不像院外的街,也不特别像后巷。看久了,倒像每一条人不熟的路。


    “既然你把它带了一夜,今天想不想说说,为什么挑它?”


    “可以。”


    “你若不想说,也可以只把卡放回来。”


    他点了点头,手指还压在卡角上。


    她把手收回来,不再往下问。


    郑君珩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碟子。


    “这些是什么?”


    “今天的课。”


    “你要教我闻香?”


    “不。我只教你先别替它找意思。”


    他端起茶盏,停在唇边:“这听起来不像课,像是你在针对我。”


    “你要这么理解,也是一种选择。”


    他喝了口茶,没有替自己辩解。


    她先掀开一只小碟子的盖子。


    一口气吸进去时,她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随后松开;那味道像冬日里有人把一片橘皮放在暖炉旁,外头还冷着,皮里的甜却先醒了。她低头看了眼碟中细细的碎片,这才说:“陈皮。”


    郑君珩眼睛闭着,头微微偏向她那边。


    “你听见什么?”她问。


    “一串很短的声音。”他说,“像有人把一粒小石子放进碗里,没有滚远。”


    “高还是低?”


    “先高,后面沉下去。”


    “快还是慢?”


    “不快。停得很干脆。”


    她把碟子盖上。


    “这是你听见的,不是它的意思。”


    “我知道。”


    “也不是我闻见的。”


    他睁开眼:“你闻到的是橘皮。”


    “还有一点暖气。它在我这里,像橘皮在炉边。”她说,“你那里是一粒小石子落进碗里。两种感受摆在一起,不必分出谁比较对。”


    “所以你今天想比较我听见什么,你闻见什么?”


    “只想把它们并排放着。”


    “不替我解释?”


    “若我开始替你解释,你就可以把茶泼我身上。”


    “我不会。”


    “那就失去了一个很简单的自保办法。”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根据您耳朵听见的内容判断,殿下暂无泼茶意图。”


    她在心里问:“你还能判断泼茶意图?”


    “不能。本宝只能判断他说了不会,您听到了。”


    “那你刚才说得很像判断。”


    “本宝只是把话说得比较有把握,方便您不相信。”


    她险些笑出声,郑君珩看她一眼。


    “你又在心里跟谁说话?”


    “一位很有把握的旁听者。”


    “她听得见我说话?”


    “听得见。”


    “她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


    “那她现在知道我坐得端正吗?”


    “不知道。”


    他立刻把背挺直了一些。


    “她知道了吗?”


    “不知道。”


    “这样很不公平。”


    “你若要她知道,只能自己说。”


    “那我说,我坐得很端正。”


    她替他续了茶:“现在那位旁听者知道了。”


    他看着她把壶放下,唇边有了点笑意。


    “下一只。”他说。


    她没有马上掀盖。


    “你今日想闻几只?”


    “你准备了几只?”


    “三只。”


    “那就三只。”


    “不是因为我准备了三只,你便一定得闻三只。”


    “我只是说,我愿意。”


    “若中间不舒服,就停。”


    “好。”


    她把手搁在碟子旁,没有往他那边推。


    他等着。


    她说:“要不要继续,由你选。”


    “继续。”


    她这才掀开第二只碟子。


    她先觉得鼻尖有些干,舌根像被一点细细的苦碰了一下;那感觉像走进刚收拾过的木屋,屋里没有火,桌面擦得干净,连尘土也安静。她闻了两次,才把那个名字放到最后:“檀香。”


    郑君珩的眉心动了动。


    “这次呢?”


    “像弦被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琴弦?”


    “有点像。声音不长,后面留了一片空。”


    “空是什么声音?”


    “不是声音。”他说,“是声音停了以后,还留在耳边的那一截。”


    她记在心里,没有拿笔。


    “我闻到的倒不是弦。”她说,“像木屋里擦过的桌面。”


    “那我们刚好不一样。”


    “不一样才好。若两个人每次都说出一样的比喻,我会怀疑是不是你提前看了我的答案。”


    “你没有答案。”


    “对。所以你更不可能看。”


    “这套课有点轻松。”


    “你以为要考核?”


    “翠微端茶时,总会让人觉得桌上有一张没写出来的考卷。”


    她往廊下看了一眼。


    翠微不知何时站在廊柱旁,手里抱着一条干布,脸上一如往常,没有任何被点名的痕迹。


    “翠微,你今日有安排考核吗?”她问。


    翠微答:“没有。”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替自己辩解?”


    “王妃问有没有安排考核,奴婢答没有。”


    郑君珩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没说她真的要出考卷。”


    “所以翠微答得很准。”她说。


    翠微低头擦了擦廊柱旁沾到的水,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整理一件案情复杂的公务。


    “王爷。”她说,“茶水若凉了,我可以再换一壶。”


    “茶很好。”


    “那我不换。”


    翠微转身离开。


    郑君珩看着她的背影:“她似乎觉得我们谈的事不必打扰。”


    “翠微的‘不打扰’,通常会先确认茶水是否安全。”


    “那茶水现在安全吗?”


    “本宝无法分析茶水安全性。”小馥立刻说,“本宝只听见茶盏被放下,没有听见桌子裂开。”


    她差点又笑,低头将第二只碟子盖好。


    “你方才的声音,还跟平常听见的声音混在一起吗?”她问。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侧,像是在分辨一件很细小的事。


    “还在。”他说,“但我也听见你说话。”


    “若一会儿听不清,就告诉我。”


    “好。”


    “不必为了把三只都闻完,硬坐在这里。”


    “你一直强调我可以停。”


    “因为你常把‘还可以’听成‘必须’。”


    “那你呢?”


    “什么?”


    “你也会把准备好的事,当成一定要做完吗?”


    她低头看了看第三只碟子。


    “会。”


    “你今天准备了三只,就会想把三只都掀开。”


    “你观察得不错。”


    “那也只是你的一个面向?”


    “对。人不只一面。”她说,“我想弄明白事情时,容易把每一样都摆好,想着照次序走完。这不代表我什么时候都非走完不可。”


    “那么,你要不要掀开第三只?”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碟子,又看他。


    “我想掀开。你可以不听。”


    “那我就听。”


    “这也是你的选择。”


    “是。”


    她掀开第三只。


    喉头先像被一口温热的甜味轻轻按住,紧接着肩上的力气往下落了些;那感觉像冬天回屋时,衣裳还带着外头的寒,手边却已经有一碗温水。她等那股气味慢慢铺开,才说:“安息香。”


    郑君珩沉默了一会儿。


    “像有人敲门。”他说。


    她抬眼。


    “门里有人吗?”


    “不知道。只听见敲门。”


    “敲几下?”


    “两下。中间隔得不长。”


    “后来呢?”


    “后来没有声音。”


    “门开了吗?”


    “我不知道。”


    “门后有什么?”


    他看向她。


    “你差点又要替我补答案了。”


    她把手从碟边移开:“是我问多了。”


    “没有。”他说,“只是我听见两下敲门,便只知道两下敲门。”


    她点了点头。


    这句话落在两人中间,没有被她多添一个字。


    雨后的风从墙头绕进来,吹动桌角一张薄纸。纸边翘起,碰了碟盖一下,又落回去。


    那一瞬间,郑君珩的手停在半空,她也没有动。


    后院像被薄薄的纸盖住了。桌上的三只小碟子,墙根的水,牌卡上的弯路,都留在原处。连风吹过衣袖的声音,也像被谁放轻了。


    停了一息,他才把手收回来。


    “刚才那下,是你敲的吗?”他问。


    “不是。”


    “那我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是纸角碰到碟盖。”


    他笑了一声:“你很会把话还给人。”


    “我做过不少把话拿回来的事。”


    “从谁那里拿?”


    “从自己这里。”她说,“有时候人急着把感受说明白,说着说着,就把别人的那份也拿走了。”


    他手指轻轻摩挲茶盏的边沿。


    “你怕我不说那个字,所以今天才让我听香?”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不是每件事都得接在一起。”她说,“你可以闻一只碟子,也可以不说星石。两件事可以各自放着。”


    他低头看桌上的卡。


    “你今天没有再追问,我为什么选它。”


    “你已经告诉我,你看到一条路。若你想说更多,会自己说。”


    “我昨晚选它时,先看到那条弯路。”


    “嗯。”


    “后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看路的尽头。”


    她仍然没有问尽头是什么。


    他抬起眼:“你不问?”


    “这回不问。”


    “为什么?”


    “你已经说了你在看哪里。至于你看到什么,得由你来说。”


    他静了一会儿。


    “我没有看见尽头。”


    “那就没有。”


    “你不觉得应该替它添上一段?”


    “不觉得。”


    “你平常喜欢把东西排整齐。”


    “不代表我喜欢替别人的话补一截。”


    他低头笑了笑:“这倒是。”


    她把牌卡推回他面前,卡面仍朝上。


    “你今天想把它留下来吗?”


    “我还没有决定。”


    “那就先放在这里。”


    “若我离开时仍没决定呢?”


    “我替你收好。”


    “若我明日想拿回去?”


    “再拿。”


    “若我明日不想看了?”


    “也可以。”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只空茶盏要放在哪里。


    郑君珩看着她,手没有碰卡。


    她拿起桌边的纪录纸。纸上只写了时辰和天气,没有谁的感受。她把笔放在旁边。


    “如果你想记,我们可以照事情发生的次序记。雨停后,先闻陈皮,再闻檀香,最后是安息香。你的声音感受,也照你说的写。这只是今天这一次。”


    “若过几天再闻到一样的气味呢?”


    “再记一次。”


    “若那次听见的不一样?”


    “那就写不一样。”


    “能不能由此看出什么?”


    “能看见两次有什么不同,或有什么相似。”她说,“不能因为一回的感受,就替往后定下答案。”


    “你说得像在记帐。”


    “馥兰会说,记帐至少不会忽然多出一条没有来由的支出。”


    “馥兰若看见这张纸,会问茶钱记在哪一栏。”


    “然后你会发现,她真的有一栏叫茶钱。”


    他抬了抬眉:“你们知香院的帐目很周全。”


    “馥兰管帐,帐目若不周全,她就会让我周全。”


    “听起来比考核严格。”


    “所以你不用担心翠微出题,还要担心馥兰阅卷。”


    小馥插话:“主人,本宝提醒您,今日尚未记录茶盏数量。”


    她在心里回:“你也要管帐?”


    “本宝只是提醒。是否记录,由您决定。”


    “那就不记。”


    “收到。本宝不记。”


    她提笔,却没有落下。


    “你想把今天记在哪里?”她问。


    “只写我说过的感受。”


    “可以。”


    “不写你闻到的?”


    “若你希望只留你的部分,就不写。”


    “那先不写。”


    她把笔放回去。


    “好。”


    他望着那三只小碟子。


    “你闻到这些东西,会比我多闻到什么吗?”


    “我闻到气味,也会注意身体的反应。喉咙紧不紧,肩膀有没有松,鼻子是觉得干还是觉得凉。接着我会想到它像什么。最后才叫它的名字。”


    “你先感觉,再比喻,最后才命名?”


    “多半是。”


    “我这里却先听见声音。”


    “所以我们不是同一条路。”


    “一个嗅,一个闻?”


    她想了想:“你用‘闻’,我用‘嗅’,听起来像你比我文雅。”


    “那我换一个。”


    “换什么?”


    “一个嗅,一个听。”


    “这回像我把你带来上课,你还顺便替课程改了名字。”


    “我只是听见你嗅。”


    “你这样说,倒像我在发出声音。”


    “每个人都有声音。”


    “我嗅香时也有声音?”


    “你掀碟盖的时候,有。”


    她看了看手边的碟子:“那是盖子碰到桌面。”


    “你看,连声音也有好几种说法。”


    她没接话,只把第一只碟子推远一点。


    他忽然问:“你会不会有一天,只记得自己闻见什么,忘了别人说过什么?”


    “会。”她说,“所以才要问对方怎么说。”


    “若对方不说呢?”


    “那就把没说的地方空着。”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空着也算记录?”


    “算。空白不是答案,但它确实在那里。”


    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在外头停了一下,又离开。翠微没有进来,大概只是路过。她看向桌沿,那条路卡被风掀起一角。


    郑君珩伸手压住它。


    “它差点走了。”


    “卡不会走。”


    “你昨天也说那条路不是通往厨房。”


    “它确实不是。”


    “可小栗很相信。”


    “小栗相信每一条看起来能走的路,最后都能通到吃饭的地方。”


    “这不是挺实用?”


    “对他来说是。对他的方向感来说,则是很大的折腾。”


    她把卡整理平,没有把它拿回来。


    “你现在想把它带走吗?”


    郑君珩看着那幅弯路,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不带。”


    “我替你收着。”


    “好。”


    她把卡收到盒里,没有写上他的名字,也没有问他几时来取。


    “你最后一只还听得清吗?”她问。


    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耳侧。


    “听得清。”


    “你自己觉得呢?”


    “觉得听得清。”


    “那就以你的感受为准。”


    “若我等会儿觉得不清呢?”


    “告诉我。”


    “若我说了,你却听不见呢?”


    她看着他:“那我就看你的嘴形,等你再说一次。”


    “你看得懂?”


    “不懂也可以问。”


    “这堂课的安排十分周全。”


    “不周全也可以停课。”


    “这句倒不像在挽留学生。”


    “知香院不靠扣留学生赚钱。”


    他笑了,将茶盏放回桌上。


    “今日三只都闻过了。”


    “你听过了。”


    “你嗅过了。”


    “那么,今天的课算完成吗?”


    “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是课。”


    她看着他,承认得很坦然:“那就不算完成。”


    “很好。”


    “你满意什么?”


    “不用交考卷。”


    “这院子里没有考卷。”


    “翠微站在廊柱旁时,我不太确定。”


    她朝外看了一眼,翠微早已不在。


    “她今日没有带纸。”


    “你怎么知道?”


    “她手上只有布。”


    “你看见了。”


    “是。”


    “那么我也可以自己选,今天要不要带走哪一种感受。”


    “可以。”


    “我想带走那两下敲门。”


    她没有问门后有没有人。


    “好。”


    “其余的先留在这里?”


    “你想留就留。”


    他站起来,衣袖擦过桌边,没有碰落任何一只小碟子。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


    “今天,我先回去。”


    她点头,没有替他安排回去以后要做什么。


    郑君珩走到院门边,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桌旁,手指搭着纪录纸,纸上仍只有时辰和天气,没添两人的感受。三只碟子盖好,牌卡收起来,雨水沿着墙根慢慢往低处走。


    “你刚才真的没有记?”他问。


    “没有。”


    “连那两下敲门也没有?”


    “那是你要带走的,不是我要替你留的。”


    他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收桌子。


    风又从院墙上经过,吹得纸角轻轻一动。那一下不像敲门,也不像谁在回应,只像有个空着的位置,正好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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