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雨停了。
君珩歇过一夜,近身说话已比昨日清楚,远处声响仍有些模糊。她今日备的只是三小份香材,每次略闻便盖,不追索旧声,也不开网。
墙根积着一圈水,青苔比平日深,几片落叶黏在石板上,像是急着回家,半路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她把矮桌搬到廊下,桌上放了几只小碟子,碟子都盖着。郑君珩坐在对面,袖中收着昨夜带走的牌卡和纪录纸。
“你今日是来还牌卡,还是来喝茶?”她问。
“都可以。”
“那先还牌卡,再喝茶。事情照次序来,茶不会因此变凉。”
他把卡取出来,放在桌上。
“昨夜看了一晚?”
“看了一会儿。”
“看到什么?”
“一条路。”
她看着他,没替那条路补上去处。
他指尖在卡边停了停,又说:“后来我睡着了。”
“那它看了你一晚。”
“或许它也睡了。”
她笑了一下,把牌卡放回桌面正中。这是昨日另画的练习纸;卡上的岔路各自弯去,既不像院外的街,也不特别像后巷。看久了,倒像每一条人不熟的路。
“既然你把它带了一夜,今天想不想说说,为什么挑它?”
“可以。”
“你若不想说,也可以只把卡放回来。”
他点了点头,手指还压在卡角上。
她把手收回来,不再往下问。
郑君珩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碟子。
“这些是什么?”
“今天的课。”
“你要教我闻香?”
“不。我只教你先别替它找意思。”
他端起茶盏,停在唇边:“这听起来不像课,像是你在针对我。”
“你要这么理解,也是一种选择。”
他喝了口茶,没有替自己辩解。
她先掀开一只小碟子的盖子。
一口气吸进去时,她喉咙先紧了一下,肩膀随后松开;那味道像冬日里有人把一片橘皮放在暖炉旁,外头还冷着,皮里的甜却先醒了。她低头看了眼碟中细细的碎片,这才说:“陈皮。”
郑君珩眼睛闭着,头微微偏向她那边。
“你听见什么?”她问。
“一串很短的声音。”他说,“像有人把一粒小石子放进碗里,没有滚远。”
“高还是低?”
“先高,后面沉下去。”
“快还是慢?”
“不快。停得很干脆。”
她把碟子盖上。
“这是你听见的,不是它的意思。”
“我知道。”
“也不是我闻见的。”
他睁开眼:“你闻到的是橘皮。”
“还有一点暖气。它在我这里,像橘皮在炉边。”她说,“你那里是一粒小石子落进碗里。两种感受摆在一起,不必分出谁比较对。”
“所以你今天想比较我听见什么,你闻见什么?”
“只想把它们并排放着。”
“不替我解释?”
“若我开始替你解释,你就可以把茶泼我身上。”
“我不会。”
“那就失去了一个很简单的自保办法。”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根据您耳朵听见的内容判断,殿下暂无泼茶意图。”
她在心里问:“你还能判断泼茶意图?”
“不能。本宝只能判断他说了不会,您听到了。”
“那你刚才说得很像判断。”
“本宝只是把话说得比较有把握,方便您不相信。”
她险些笑出声,郑君珩看她一眼。
“你又在心里跟谁说话?”
“一位很有把握的旁听者。”
“她听得见我说话?”
“听得见。”
“她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
“那她现在知道我坐得端正吗?”
“不知道。”
他立刻把背挺直了一些。
“她知道了吗?”
“不知道。”
“这样很不公平。”
“你若要她知道,只能自己说。”
“那我说,我坐得很端正。”
她替他续了茶:“现在那位旁听者知道了。”
他看着她把壶放下,唇边有了点笑意。
“下一只。”他说。
她没有马上掀盖。
“你今日想闻几只?”
“你准备了几只?”
“三只。”
“那就三只。”
“不是因为我准备了三只,你便一定得闻三只。”
“我只是说,我愿意。”
“若中间不舒服,就停。”
“好。”
她把手搁在碟子旁,没有往他那边推。
他等着。
她说:“要不要继续,由你选。”
“继续。”
她这才掀开第二只碟子。
她先觉得鼻尖有些干,舌根像被一点细细的苦碰了一下;那感觉像走进刚收拾过的木屋,屋里没有火,桌面擦得干净,连尘土也安静。她闻了两次,才把那个名字放到最后:“檀香。”
郑君珩的眉心动了动。
“这次呢?”
“像弦被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琴弦?”
“有点像。声音不长,后面留了一片空。”
“空是什么声音?”
“不是声音。”他说,“是声音停了以后,还留在耳边的那一截。”
她记在心里,没有拿笔。
“我闻到的倒不是弦。”她说,“像木屋里擦过的桌面。”
“那我们刚好不一样。”
“不一样才好。若两个人每次都说出一样的比喻,我会怀疑是不是你提前看了我的答案。”
“你没有答案。”
“对。所以你更不可能看。”
“这套课有点轻松。”
“你以为要考核?”
“翠微端茶时,总会让人觉得桌上有一张没写出来的考卷。”
她往廊下看了一眼。
翠微不知何时站在廊柱旁,手里抱着一条干布,脸上一如往常,没有任何被点名的痕迹。
“翠微,你今日有安排考核吗?”她问。
翠微答:“没有。”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替自己辩解?”
“王妃问有没有安排考核,奴婢答没有。”
郑君珩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没说她真的要出考卷。”
“所以翠微答得很准。”她说。
翠微低头擦了擦廊柱旁沾到的水,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整理一件案情复杂的公务。
“王爷。”她说,“茶水若凉了,我可以再换一壶。”
“茶很好。”
“那我不换。”
翠微转身离开。
郑君珩看着她的背影:“她似乎觉得我们谈的事不必打扰。”
“翠微的‘不打扰’,通常会先确认茶水是否安全。”
“那茶水现在安全吗?”
“本宝无法分析茶水安全性。”小馥立刻说,“本宝只听见茶盏被放下,没有听见桌子裂开。”
她差点又笑,低头将第二只碟子盖好。
“你方才的声音,还跟平常听见的声音混在一起吗?”她问。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侧,像是在分辨一件很细小的事。
“还在。”他说,“但我也听见你说话。”
“若一会儿听不清,就告诉我。”
“好。”
“不必为了把三只都闻完,硬坐在这里。”
“你一直强调我可以停。”
“因为你常把‘还可以’听成‘必须’。”
“那你呢?”
“什么?”
“你也会把准备好的事,当成一定要做完吗?”
她低头看了看第三只碟子。
“会。”
“你今天准备了三只,就会想把三只都掀开。”
“你观察得不错。”
“那也只是你的一个面向?”
“对。人不只一面。”她说,“我想弄明白事情时,容易把每一样都摆好,想着照次序走完。这不代表我什么时候都非走完不可。”
“那么,你要不要掀开第三只?”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碟子,又看他。
“我想掀开。你可以不听。”
“那我就听。”
“这也是你的选择。”
“是。”
她掀开第三只。
喉头先像被一口温热的甜味轻轻按住,紧接着肩上的力气往下落了些;那感觉像冬天回屋时,衣裳还带着外头的寒,手边却已经有一碗温水。她等那股气味慢慢铺开,才说:“安息香。”
郑君珩沉默了一会儿。
“像有人敲门。”他说。
她抬眼。
“门里有人吗?”
“不知道。只听见敲门。”
“敲几下?”
“两下。中间隔得不长。”
“后来呢?”
“后来没有声音。”
“门开了吗?”
“我不知道。”
“门后有什么?”
他看向她。
“你差点又要替我补答案了。”
她把手从碟边移开:“是我问多了。”
“没有。”他说,“只是我听见两下敲门,便只知道两下敲门。”
她点了点头。
这句话落在两人中间,没有被她多添一个字。
雨后的风从墙头绕进来,吹动桌角一张薄纸。纸边翘起,碰了碟盖一下,又落回去。
那一瞬间,郑君珩的手停在半空,她也没有动。
后院像被薄薄的纸盖住了。桌上的三只小碟子,墙根的水,牌卡上的弯路,都留在原处。连风吹过衣袖的声音,也像被谁放轻了。
停了一息,他才把手收回来。
“刚才那下,是你敲的吗?”他问。
“不是。”
“那我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是纸角碰到碟盖。”
他笑了一声:“你很会把话还给人。”
“我做过不少把话拿回来的事。”
“从谁那里拿?”
“从自己这里。”她说,“有时候人急着把感受说明白,说着说着,就把别人的那份也拿走了。”
他手指轻轻摩挲茶盏的边沿。
“你怕我不说那个字,所以今天才让我听香?”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不是每件事都得接在一起。”她说,“你可以闻一只碟子,也可以不说星石。两件事可以各自放着。”
他低头看桌上的卡。
“你今天没有再追问,我为什么选它。”
“你已经告诉我,你看到一条路。若你想说更多,会自己说。”
“我昨晚选它时,先看到那条弯路。”
“嗯。”
“后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看路的尽头。”
她仍然没有问尽头是什么。
他抬起眼:“你不问?”
“这回不问。”
“为什么?”
“你已经说了你在看哪里。至于你看到什么,得由你来说。”
他静了一会儿。
“我没有看见尽头。”
“那就没有。”
“你不觉得应该替它添上一段?”
“不觉得。”
“你平常喜欢把东西排整齐。”
“不代表我喜欢替别人的话补一截。”
他低头笑了笑:“这倒是。”
她把牌卡推回他面前,卡面仍朝上。
“你今天想把它留下来吗?”
“我还没有决定。”
“那就先放在这里。”
“若我离开时仍没决定呢?”
“我替你收好。”
“若我明日想拿回去?”
“再拿。”
“若我明日不想看了?”
“也可以。”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只空茶盏要放在哪里。
郑君珩看着她,手没有碰卡。
她拿起桌边的纪录纸。纸上只写了时辰和天气,没有谁的感受。她把笔放在旁边。
“如果你想记,我们可以照事情发生的次序记。雨停后,先闻陈皮,再闻檀香,最后是安息香。你的声音感受,也照你说的写。这只是今天这一次。”
“若过几天再闻到一样的气味呢?”
“再记一次。”
“若那次听见的不一样?”
“那就写不一样。”
“能不能由此看出什么?”
“能看见两次有什么不同,或有什么相似。”她说,“不能因为一回的感受,就替往后定下答案。”
“你说得像在记帐。”
“馥兰会说,记帐至少不会忽然多出一条没有来由的支出。”
“馥兰若看见这张纸,会问茶钱记在哪一栏。”
“然后你会发现,她真的有一栏叫茶钱。”
他抬了抬眉:“你们知香院的帐目很周全。”
“馥兰管帐,帐目若不周全,她就会让我周全。”
“听起来比考核严格。”
“所以你不用担心翠微出题,还要担心馥兰阅卷。”
小馥插话:“主人,本宝提醒您,今日尚未记录茶盏数量。”
她在心里回:“你也要管帐?”
“本宝只是提醒。是否记录,由您决定。”
“那就不记。”
“收到。本宝不记。”
她提笔,却没有落下。
“你想把今天记在哪里?”她问。
“只写我说过的感受。”
“可以。”
“不写你闻到的?”
“若你希望只留你的部分,就不写。”
“那先不写。”
她把笔放回去。
“好。”
他望着那三只小碟子。
“你闻到这些东西,会比我多闻到什么吗?”
“我闻到气味,也会注意身体的反应。喉咙紧不紧,肩膀有没有松,鼻子是觉得干还是觉得凉。接着我会想到它像什么。最后才叫它的名字。”
“你先感觉,再比喻,最后才命名?”
“多半是。”
“我这里却先听见声音。”
“所以我们不是同一条路。”
“一个嗅,一个闻?”
她想了想:“你用‘闻’,我用‘嗅’,听起来像你比我文雅。”
“那我换一个。”
“换什么?”
“一个嗅,一个听。”
“这回像我把你带来上课,你还顺便替课程改了名字。”
“我只是听见你嗅。”
“你这样说,倒像我在发出声音。”
“每个人都有声音。”
“我嗅香时也有声音?”
“你掀碟盖的时候,有。”
她看了看手边的碟子:“那是盖子碰到桌面。”
“你看,连声音也有好几种说法。”
她没接话,只把第一只碟子推远一点。
他忽然问:“你会不会有一天,只记得自己闻见什么,忘了别人说过什么?”
“会。”她说,“所以才要问对方怎么说。”
“若对方不说呢?”
“那就把没说的地方空着。”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空着也算记录?”
“算。空白不是答案,但它确实在那里。”
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在外头停了一下,又离开。翠微没有进来,大概只是路过。她看向桌沿,那条路卡被风掀起一角。
郑君珩伸手压住它。
“它差点走了。”
“卡不会走。”
“你昨天也说那条路不是通往厨房。”
“它确实不是。”
“可小栗很相信。”
“小栗相信每一条看起来能走的路,最后都能通到吃饭的地方。”
“这不是挺实用?”
“对他来说是。对他的方向感来说,则是很大的折腾。”
她把卡整理平,没有把它拿回来。
“你现在想把它带走吗?”
郑君珩看着那幅弯路,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不带。”
“我替你收着。”
“好。”
她把卡收到盒里,没有写上他的名字,也没有问他几时来取。
“你最后一只还听得清吗?”她问。
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耳侧。
“听得清。”
“你自己觉得呢?”
“觉得听得清。”
“那就以你的感受为准。”
“若我等会儿觉得不清呢?”
“告诉我。”
“若我说了,你却听不见呢?”
她看着他:“那我就看你的嘴形,等你再说一次。”
“你看得懂?”
“不懂也可以问。”
“这堂课的安排十分周全。”
“不周全也可以停课。”
“这句倒不像在挽留学生。”
“知香院不靠扣留学生赚钱。”
他笑了,将茶盏放回桌上。
“今日三只都闻过了。”
“你听过了。”
“你嗅过了。”
“那么,今天的课算完成吗?”
“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是课。”
她看着他,承认得很坦然:“那就不算完成。”
“很好。”
“你满意什么?”
“不用交考卷。”
“这院子里没有考卷。”
“翠微站在廊柱旁时,我不太确定。”
她朝外看了一眼,翠微早已不在。
“她今日没有带纸。”
“你怎么知道?”
“她手上只有布。”
“你看见了。”
“是。”
“那么我也可以自己选,今天要不要带走哪一种感受。”
“可以。”
“我想带走那两下敲门。”
她没有问门后有没有人。
“好。”
“其余的先留在这里?”
“你想留就留。”
他站起来,衣袖擦过桌边,没有碰落任何一只小碟子。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
“今天,我先回去。”
她点头,没有替他安排回去以后要做什么。
郑君珩走到院门边,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桌旁,手指搭着纪录纸,纸上仍只有时辰和天气,没添两人的感受。三只碟子盖好,牌卡收起来,雨水沿着墙根慢慢往低处走。
“你刚才真的没有记?”他问。
“没有。”
“连那两下敲门也没有?”
“那是你要带走的,不是我要替你留的。”
他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收桌子。
风又从院墙上经过,吹得纸角轻轻一动。那一下不像敲门,也不像谁在回应,只像有个空着的位置,正好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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