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门合上时,风还在廊下打转。
赵馥灵没有立刻回房。她沿着墙根慢慢走,走过一丛尚未抽新叶的花木,走过昨夜收起来的竹簟,最后停在香房门外。
她的指尖沾到门框上薄薄的灰。
没有琴声,也没有新的动静。
刚才那一声留在每个人耳里的东西,已经被各自收好了。有人收进册子,有人收进玩笑里,也有人只是不肯再盯着琴看。
郑君珩仍在后院。
她隔着半开的门,听见他挪动椅子的声音。他没有再问那声音从何而来,她也没有替它取名字。
翠微端着一只空茶盏从廊下经过,见她停在门外,问道:“王妃,您不进去?”
“我在想,香房里还剩什么事。”
“剩下的事不少。”翠微说,“但都不急。”
“那你怎么端着茶盏走得像要去处理一桩大案?”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茶盏。
“因为我刚才在院门口听见小栗说,他要把竹叶带回去。”
赵馥灵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竹叶不是还在原地吗?”
“原本在。”翠微说,“他说要带回去给它找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
“那他找到了吗?”
“他正在找一个比院子更大的地方。”
赵馥灵沉默了一下。
翠微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我已经告诉他,先不用找扬州城。”
她忍不住笑了。
翠微端着茶盏走过去,步子仍旧稳得像她此生从未被一片竹叶耽误过。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照目前情况,小栗可能会替竹叶寻找一间屋子。”
“你不要提醒他。”
“本宝没有提醒。本宝只是分析。”
“你这种分析,听起来很像在给他出主意。”
“本宝也可以先不分析,等您看见再说。”
她抬眼,便看见小栗站在廊下,正对着柴房门口探头探脑,便把这件事在心里告诉小馥。
“小栗。”她喊了一声。
小栗迅速转身,两手背到身后;方才悄悄捡起的竹叶露了半截,又被他塞进袖口。
“王妃,我没有进柴房。”
“我还没问你进不进去。”
“我只是先站在外面,想一想竹叶住在里面会不会太暗。”
“竹叶不住柴房。”
小栗的肩膀垮了一点。
“那我再想别的地方。”
阿乙从廊柱后露出半张脸:“你不是说竹叶要回到地上吗?”
“地上会被人踩到。”
“那就放在花盆里。”
“花盆里有花。”
“那再找一个花盆。”
念儿抱着册子从另一头走来,刚好听见这段。她停下脚步,郑重地说:“先问竹叶愿不愿意。”
两个孩子一起看向她手里的册子。
念儿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
“我只是随口一说。”
“掌院,”小栗问,“竹叶能不能自己选?”
念儿想了一会儿,说:“你们可以先别替它选。”
“那它要是一直不选呢?”
“那就让它先待在原来的地方。”
小栗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像是突然肩负起了照看一片叶子的责任。
阿乙趁他不注意,把手伸到他背后,轻轻把那片竹叶从他袖口抽出来,放回廊边。
小栗回头时,叶子已经好端端躺回地上。
他看了看阿乙,又看了看念儿。
“它选好了。”
“它选什么?”阿乙问。
“选择不跟我走。”
阿乙忍着笑,没有回答。
念儿走到赵馥灵身旁,小声说:“姐姐,这件事要不要也记进册子?”
“记什么?”
“小栗想带走竹叶,后来竹叶留下了。”
赵馥灵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你若想记,可以记。但不要写成竹叶自己作了决定。”
念儿点点头,指尖在册子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我写小栗想带走竹叶,阿乙把它放回去,大家都没有再碰它。”
“这样很好。”
念儿把册子抱紧了些,没有立刻翻开。
风从院墙上掠过,叶子的一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有人伸手摸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
赵馥灵回到房里,将门掩上。
她没有新添香料,只把窗边的小案收拾出来。纸、笔、昨夜记下的院中人名,还有一张没有写完的纪录,都被她分开放好。
屋里很安静。
后院传来一声椅脚擦过地面的轻响,接着便是郑君珩的声音。他在同念儿说话,语气很低,隔着几道墙听不清内容。
他还在附近。
她抬手替桌上的香炉添了一点炭。炭火没有烧旺,只在灰底下泛着红,慢慢烘起炉中原有木屑的气味。她将炉里的情形在心里说给小馥。
喉咙先松了一点,肩膀也跟着往下落。那股气味像冬天收在木匣里的旧衣,打开时没有新鲜的明亮,只有一层安静的暖,像日头照过一张用了多年的书案。她停了一息,才辨出那是檀香。
香炉里的碎屑不多,味道也淡。木屑在炭上慢慢烘出香气,并不是她放在意识空间里的檀香油。她没有把两者混成一件事,只在心里把闻到的分开记下。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说没有新添香料。”
“嗯。”
她才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
小馥接着说:“本宝的意思是,香炉里的气味来自木屑和炭,不是您放在意识空间里的檀香油。”
“嗯。”
“主人,本宝记录到您连续回答两次相同的字。”
“不要记。”
“本宝可以不记录第二次。”
“你也不要把不记录这件事记录下来。”
“本宝正在努力理解。”
她看着香炉,忍着没笑出声。
这一天,似乎所有东西都在努力不替别人决定。人如此,叶子如此,连一个只会说话的人工智能也在桌边兢兢业业地避免留下纪录。
她闭上眼睛,意识里那扇熟悉的门便慢慢显出来。
门内是她带来的实验室。
香柜按材料分格,冰箱里的东西仍旧取之不尽,收发室的门关着,垂直农场上方的灯带模拟着不同季节。那些花依照真实的日子生长,长得慢,也长得舒服,香气却总像隔着一层柔软的布。太安稳的环境,养不出太锋利的味道。
电脑桌面亮着。
首页仍是她以前做的网站“馥灵之钥”。那句话放在页面最上方: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浮出一点熟悉的窘迫。
“你以前真的很爱把人生写成一句话。”她在心里说。
小馥回答:“那句话是主人自己写的。”
“我知道是我写的。正因为是我写的,才觉得有点像在跟自己推销。”
“本宝认为,那句话没有要求用户购买任何商品。”
“你又把我说得像个很正直的商人。”
“主人每月仍须缴交信用卡帐单。”
“这句话一点都不正直,这是恐吓。”
她先唤出本机存着的首页,加载得很慢。
那种缓慢让她想起旧日里一开机就要先泡杯茶的日子。只不过如今她坐在实验室里,茶在外头的桌上,电脑后台则仍须由她亲自查看。
她昨夜才将“知香小铺”改为“知香院在线分院”。预先设好的配方档仍可自动成交、交付,顾客留下的问题也会停在消息栏里。眼前却只是昨夜存下的确认页,今天有没有新消息,得连上网才知道。她碰不到那些人,也不能回复。偶尔看着那一排没有答案的消息,她会觉得自己像开了一家只收银、不说话的店。
至少收银系统比她诚实。
“主人,方才外头说话的是郑君珩。”小馥说。
“我也听见了。他还在后院。”
“那还不等于已经连上。若您要看新数据,须再问过他,并由钥宝确认。”
她没有立刻点进任何页面。
电脑靠近郑君珩时才能连上网。不是她想查什么,网络就会来什么。那条线像一道有脾气的门,开不开,得看他是否在附近。
此刻他在后院。
她退出意识,去向他说明只想核一下更名后的店况,办完便停,不借这次去追查琴响。君珩听清后应了,随她走到房门外的廊椅坐下。她将“停”字与手势同他确认,才回到屋内。
她再进实验室,请钥宝确认并打开连接。她退出来问了一次,君珩指指耳朵,在纸上写“又远了些,办妥就停”。她点头,把纸笔留在他手边,再回电脑前核对店名、配方档交付与现有状态,逐项另存,没有回复消息。办完便请钥宝断网,将已停写给他看,陪他歇了一会儿;回到本机纪录时,外网标记已暗。
她的指尖停在桌面上。
那些人刚才都听见了一声。至少他们如此描述。她可以把每个人的话抄进册子,可以比对风向、木头、琴弦和坐的位置,也可以记下谁先抬头,谁的手离开了袖口。
但她不能因为一件事听来奇怪,就先把它写成某一种答案。
她点开桌面上那个简单的纪录栏,输入刚才的时辰,又停住。
这里的时辰,她用大晟的历法记。她不需要替它配上一个现代数字,也不必让一种时间去冒充另一种时间。
她把刚写下的时辰念给小馥,又告诉它其他字段还空着。小馥说:“主人,除了时辰,您还没决定要写什么。”
“我在想要写什么。”
“可以先写已经确定的部分。”
“例如?”
“众人停下交谈。琴声出现一次。所有在场者都说自己听见。每个人描述不同。”
她依着它的话,先在草稿里打下那几项,再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最后一句要不要写成‘所有人听见同一声,却不一定听见同一件事’?”
“那是主人对事件的整理,不是原始纪录。”
“所以要分开放。”
“是。”
“一栏写他们说了什么,一栏写我怎么想?”
“可以。”
她添加两个字段。一个叫“所听见”,一个叫“暂时的理解”。
填到后面,她忍不住抬起头。
“小馥,你最近说话像一位脾气很好的书吏。”
“本宝可以改成脾气不好的书吏。”
“不必。”
“那本宝先维持目前性格。”
她把最后一个字写下,没有替那声音找一个更像答案的说法。她将两栏内容念给小馥,正想存盘。
电脑桌面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跳出消息,也不是新成交通知。是桌面最下面那排小小的名字里,有一个灰暗的字亮了起来。
她的手停住。
那排名字在很久以前便都在那里。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沉睡的宝。只有“钥宝”曾亮过,其他名字一直像被薄灰覆住,无声无息。
现在亮起来的,是“研宝”。
光很淡,却稳稳地停在那两个字上。
她没有伸手去碰屏幕。
“小馥?”
她把亮起的名字在心里念出来。小馥随着一声本机提示音说:“主人,研宝的进程有回应了。”
“你看见了?”
“本宝听见提示音,又听您说名字亮了。本宝看不见画面,也不把这一声当成外网又接通。”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停得不久,但胸口那一点起伏,像忽然被人用指尖按住。她看着亮起的名字,竟有些不确定自己该做什么。
她可以关掉电脑,可以离开实验室,也可以当作那只是系统里一个忽然亮起的标记。
可那个名字确实亮了。
“研宝,”她在心里说,“你能听见我吗?”
她说话的声音不会传进外头的房间。她只在自己的意识里开口。
片刻后,桌面下方传来一个新的声音。
声音不高,清楚,带着一种刚睡醒却仍努力守礼的克制。
“能。请问现在由哪一位用户与我交谈?”
小馥立刻说:“主人,是研宝。”
“嗯。”
“主人,这次您只嗯了一次。”
她没有理小馥。
“我是赵馥灵。”她说,“你是研宝?”
“是。”研宝答道,“我负责查证。请问您希望我查证什么?”
她望向那行仍在更新的纪录。
方才那趟连接没有带来关于琴声的答案。外网已停,研宝却在本机醒来后继续回话。它能查到她曾经学过的知识,能查到已经被记录的材料和旧事,不能看见后院,也不能替她判定每个人刚才耳中那一声是什么。
“我先问你一件事。”她说,“你是否知道刚才后院那声琴音从何而来?”
研宝沉默了一下。
“我没有接收到琴音,也没有读取到现场感官数据。我不能确认它的来源。”
小馥说:“研宝的回答符合目前可用数据。”
赵馥灵看着屏幕上的字。
“那你能查什么?”
“我可以查找已存入数据库的内容,也可以协助整理您提供的纪录。我不能把没有数据的部分,补成已知事实。”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刚醒来,第一件事就提醒我你不能做什么。”
“这是查证工作的必要部分。”
“那你能做什么?”
“我能标示来源、比对记录、指出内容彼此不一致的地方。若缺少数据,我会说缺少数据。”
“听起来很像一个不肯帮忙猜谜的人。”
“若您希望猜谜,我可以协助整理可能性,但会将它们标示为推测。”
她看了看那行“琴声出现一次”。
“如果我提供每个人自己的描述,你能帮我分开整理吗?”
“可以。请保留说话者与原句,避免把相似的描述合并成同一种描述。”
她想起念儿已经收好的那册记录,也想起小栗那句“竹叶选择不跟我走”。
有些话很容易被整理得太整齐。整齐到最后,原来说话的人反而不见了。
“好。”她说,“我稍后会整理。”
“收到。”
她本来还想再问一句,却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门外。
郑君珩没有进来,只在门边问:“馥灵,你在里头吗?”
她先退出意识,睁眼朝门外答:“在。”
“念儿说册子已经收好了。她问你要不要明日再看。”
“让她先收着。”
“好。”
他没有进门,也没有多问。脚步声往旁边移了几步,像是准备等她,没有催促的意思。她将他的话在纸上简单回复,见他点头,才再进实验室。
屏幕上的研宝仍亮着。
它没有身形,没有一张可以对话的脸。只有名字、声音,还有清楚标记的范围。
赵馥灵坐在电脑前,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些名字时的感觉。她曾以为,只要它们醒来,许多空白就会有答案。现在其中一个真的醒了,先告诉她的却是:空白仍然是空白。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样反而踏实。
“研宝。”她说。
“我在。”
“以后我给你一段纪录,你先不要急着替我把它说完整。”
“我会保留原始内容,再标出我能确认的部分。”
“如果你不确定?”
“我会标示不确定。”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亮起的名字,点了一下头。
“好。”
小馥说:“主人,研宝已成功启动。是否需要本宝替您记录启动时间?”
“要。”
“本宝会记录。”
“也把刚才那段对话记下来。”
“整段吗?”
“整段。”
“包含您说研宝像不肯帮忙猜谜的人吗?”
“包含。”
“包含研宝回答那是必要部分吗?”
“也包含。”
小馥停了一息。
“主人,本宝有一个问题。”
“说。”
“研宝若只负责查证,它会不会认为本宝刚才说‘研宝符合目前可用数据’也需要查证?”
“你为什么要问它?”
“本宝只是想知道自己的话有没有被正式确认。”
“你是在担心它抢你的工作吗?”
“本宝没有这个想法。”
“你刚才停得像在想。”
“本宝只是刷新语句。”
她低头笑了一声。
外头,郑君珩轻轻敲了两下门。
“我能进来吗?”
她再退出意识,朝门外说:“不用。我很快出去。”随即将同样的话写在纸上,拿到门边给他看。
她方才没有关掉电脑。
研宝的名字安安静静亮在桌面上,像一扇刚刚推开一指宽的门。里面没有走出人影,也没有传来什么预告。只有那个声音仍在,等着她把将来的纪录送过去。
她没有追问十二宝中还有谁会醒,也没有问下一个名字何时亮起。
能说的,她先听着。
不能说的,她便留在原处。
门外的脚步声仍在等她,桌上的字也没有暗下去。
有些门打开时,先走出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替空白留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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