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闻香识命 > 687、门只会关
    她没有把那张纸收起来。


    “我怀疑”和“目前不知道”并排在桌上,墨迹已干,窗缝里进来的风却还能掀动纸角。她用茶盏压住一边,另一边没有压。


    有些话不必急着收进匣子里。


    至少眼下,她还想看着它们。


    她在心里向小馥叹了口气:“一盏茶都喝完了,我还在看这张纸。”


    小馥说:“如果纸上没有新添内容,本宝可以确认,它仍然是同一张纸。”


    “多谢你帮我确认纸没有自己长出答案。”


    “不客气。答案目前也没有自行送达。”


    她瞥了眼桌上的空白处。


    “你今天很会说话。”


    “本宝向来如此。”


    “你以前不敢这么说。”


    “本宝以前也没有这么多数据可以证明。”


    她把茶喝完。入口微苦,回味有一点甜。茶盏已经凉了,手心却还记得它先前的温度。


    天色往晚处沉。廊下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继续走远。她听见念儿在院中叮嘱学徒把药材篓子挪开,免得夜里落雨。小栗答了一声,紧接着传来篓子拖过地面的声音,像有人拖着一个不太情愿的冬天。


    日子都照常在往前走。


    她却还坐在那张纸旁边,心里有一个问题没有找到合适的椅子,只好一直站着。


    “小馥。”


    “本宝在。”


    “电脑现在能不能连网?”


    小馥停了一息。


    “本机可以开。若要连网,仍得王爷带着星石在近处,说好当次用途,再由钥宝开锁。”


    “附近是多近?”


    “本宝目前没有能向您提供的固定距离。先前的几次,只能确认他在近处是条件之一,还不能拿它量出固定步数。”


    “很像一间掌柜脾气不好的店。”


    “本宝可以替您记录这项评价。”


    “不用。”


    她起身走到门边,无意间把自己的问题与小馥那句需要王爷在近处的话,一并低声念了出来。门没有关严,木沿外头挂着一点雨后的湿气。廊下空着,院子里也没有郑君珩的身影。


    她正要把门合上,翠微从廊子的另一头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碟点心。


    “王妃要关门吗?”翠微问。


    “我在等人。”


    “等王爷?”


    她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翠微把托盘放上桌。“王妃方才问小馥能不能连网。”


    “你又听不见小馥。”


    “王妃问完,又把听到的话念了一句。”


    她看着翠微。


    翠微的脸上没有半点得意,像是只是把桌上的杯子认成杯子。


    “我说出来了?”


    “说了。”


    “说了什么?”


    “电脑现在能不能连网。”


    “那你怎么猜到是在等王爷?”


    “奴婢方才还听见您说,需要王爷带着星石在近处。”


    她竟无话可接。


    翠微把一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要我去请王爷吗?”


    “不用。你先忙你的。”


    “是。”


    翠微没有问电脑是什么,也没有追问她在等什么。她转身出去,经过门边时,顺手将门掩到只剩一掌宽。


    “留着一点缝?”她问。


    “王妃说在等人。”


    “你倒是很会替我安排门。”


    “门自己不会知道该留多宽。”


    翠微走了。


    小馥说:“翠微对门的理解,比本宝的数据完整。”


    “你是在吃醋吗?”


    “本宝没有情绪功能。”


    “这句也可以记录。”


    “本宝不记录。”


    她看着门边那道窄缝,忍不住笑了一声。


    点心是酥饼,外层撒了细细的芝麻。她咬了一口,酥屑掉在袖口上。想起来时,已经来不及阻止。


    她小心把碎屑拈下来,放在碟子里。


    她低声说:“芝麻都掉到袖口了。”


    小馥接道:“主人,袖口上的芝麻原本可以吃。”


    “它现在也可以吃。”


    “那您为什么放到碟子里?”


    “我不想吃袖子味的。”


    小馥没有说话,像是正在替这句话找分类。


    院门那边传来郑君珩的声音。他与念儿说了几句话,接着脚步沿着廊子过来。


    她把第二口酥饼放回碟子,走到门边,向他说明只想短暂查看原来网站与小店纪录,不下单,也不联系任何人。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星石布包,应了。她请他在廊下坐着,纸笔放到他手边,约好有不适便抬手;又嘱咐翠微,若有事就叫她。


    她回到椅上,请钥宝按这次用途开锁,那道连接提示才在意识深处亮起。


    下一刻,她的意识里,那间实验室重新有了光。


    熟悉的白色台面,整齐的香柜,冰箱旁边一张她以前嫌太空、又一直没改的工作椅。墙上的垂直农场亮着模拟四季的灯,叶子长得慢,花也开得慢。那里的日子没有催促,花却不因此多给一分浓郁的香气。


    电脑屏幕醒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仍然坐在知香院的房间里。桌上的纸和茶盏都在。只有她的意识,回到了那个她以为早已回不去的地方。


    钥宝说:“连接已创建。”


    她把页面上的状态与首页文字念给小馥听。


    她看着屏幕上熟悉的首页。


    那句品牌话还在。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第一次做这个网站时,曾经把字距调过很多遍。嫌它太像宣传语,又觉得它应该比宣传语更像一个承诺。后来每次看见,都觉得像有人把她自己写的话,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等她来回答。


    “你说,”她在心里问,“它连到哪里?”


    “依您刚念出的状态,电脑已连接。可查阅原来时代的网页与数据,购买与小铺自动成交也有既有功能;这次您只答应查看,不办新交易。”


    她望着屏幕,没有立刻点下去。


    “那边。”


    “是。”


    一个字而已,却像把屋里的空气分出了两面。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这个说法。毕竟那台电脑一直在那里,数据库里有她熟悉的知识,香柜里有她熟悉的材料。可是“能用”和“连上”不一样。


    “能连上那边,”她说,“不代表我能回去。”


    “是。”


    “也不代表那边有人能看见我。”


    “是。”


    “更不代表我能碰到任何一个人。”


    “是。”


    “你今天的答案很整齐。”


    “这三项都没有数据可以支持相反的说法。”


    她伸手点开首页。光标移动时,她的心思也跟着移动,仿佛只要再往下一页,就能找到一个入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人。


    网页照常加载。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哪一处忽然裂开。


    只有她以前亲手排好的字,和几张已经被时光放在原地的照片。


    她点进知香小铺。


    这些日子,店里仍有订单自动成交。配方被买走,款项按照规则进入帐户。订单记录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来过、停过,却不曾抬头看她一眼的客人。


    有一条留言,买家写着:“香气很适合秋天,谢谢。”


    她盯着那行字。


    下方没有可用的回复栏。她点了两下,又点了一下。页面仍然安安静静,没有变出一个可以让她回话的空格。


    “小馥,我能回复吗?”


    “不能。”


    “能寄出东西吗?”


    “不能。您只能在系统提供的范围内购买物品,或查看已存在的数据。”


    “能让那边的人知道我在这里吗?”


    “不能。”


    她看了一眼那句“谢谢”。


    若只是平日看到,她也许能把它当成普通留言。可她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坐在桌前,一边核对配方,一边想着有没有人真的读懂那几句提醒。她曾经把不少心力藏进短短的字里,还以为只要说得足够清楚,隔着屏幕的人便能听见。


    如今她知道,听见和抵达不是一回事。


    “我可以写一段话留在这里吗?”


    “可以。”


    “有人会看到吗?”


    “只能留在本机草稿里,供您自己再看。它不会变成送到那边的消息。”


    她看了片刻,终究没有打字。


    若她写“我很好”,那不是实话。


    若她写“我不在原来的地方”,也没有谁能替她把这句话送出去。


    若她写“请等我”,她又不知道该叫谁等。


    她把页面关掉。


    电脑右下角跳出一笔新订单。买家选了她早先上架的一款配方,款项自动入帐。接着,另一行熟悉的小字提醒她,信用卡帐单仍会照期寄来。


    她看着那笔成交,又看了看帐单提醒。


    “穿越也不会替人免卡费。”她说。


    “数据库中没有这项豁免规则。”


    “你倒是很懂得添一句。”


    “本宝只是确认,您仍需按月缴款。”


    “放心,我还没打算用逃到另一个时代的方式赖帐。”


    “这个想法是否可行,本宝无法提供法律意见。”


    “你可以提供它不太可能成功的生活常识。”


    “依据现有状况,您仍然可以登录帐户。”


    “谢谢,听起来真令人安心。”


    她退出意识,依约回看一次。郑君珩已听不清远处的水声,仍能读她递过去的纸;他写了“别再添事”。她点头,回到电脑前,正要停下,却发现旁边多了几个方才没有的提示。


    那不是新的回信。系统清单展开了几格,都是她早先见过的名字。钥宝那格有了回应,其余仍暗着。


    她把研宝、律宝、书宝几个名字低声念过一遍,没有听到回答。


    钥宝说:“其他进程目前未启动。”


    她没有继续点。先请钥宝关闭网络,等标记暗下、钥宝确认锁已合上,便退出意识,将“已停”写给郑君珩看。确认他看见,她才回到本地页面。


    “只有名字,没有声音。”她对小馥说。


    “主人,本宝一直有声音。”


    “知道。你连没人问时都有。”


    “钥宝也有。”


    钥宝接道:“本地语音可用,网络未连接。”


    她忍不住笑了。


    “你们倒很像两个值班的同事。其他人还没报到,你们先把门看好了。”


    “本宝负责协助主人。”小馥说。


    “我负责锁。”钥宝说。


    “很好。那先不开会。”


    “目前没有会议。”小馥答。


    她看着那些安静的名字,笑意慢慢停下来。


    “你们能替我开门吗?”


    钥宝没有立刻回答。


    她听见翠微在外头低声问郑君珩是否添茶,又提醒他有不适便叫她。


    “请说明是哪扇门。”钥宝问。


    “不是收发室,也不是眼前这扇。是回去的门。”


    “我的可操作范围内,没有这条通道。”


    小馥说:“本宝的数据库也没有能送您回去的方法。”


    她靠回椅背。


    “一个管锁,一个管数据。你们轮流说不行,倒是很整齐。”


    “本宝没有替钥宝排顺序。”


    “我也没有接到排班要求。”钥宝说。


    她笑了一声。那点笑落下去,房间仍然空着。


    她从前做网站,也喜欢把每项功能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写清楚,免得人进来后找不到路。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对着这些熟悉的工具,问一条它们没有的路。


    “小馥,数据库里有没有关于我为什么来到这里的数据?”


    “没有。”


    “如果不主动停,连接能维持多久?”


    “没有可确认的固定时间。王爷走远,也可能中止。”


    “断了以后,你们呢?”


    钥宝说:“就像现在,本地功能保留。需网络的操作不能进行。”


    “锁还在?”


    “锁仍然是锁。”


    她抬起眉。


    “你说得很像提醒我,门还关着。”


    “我的职责是锁。”


    “至少你很有自知之明。”


    门外,翠微敲了两下,说王爷有信带给她。


    她睁开眼,手边的酥饼已经凉了。意识里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些声音渐渐退到后面,像几个刚报到的学徒,站在院中不知该先拿扫帚还是先找掌院。


    “进来。”她说。


    郑君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院中送来的信。他看了看桌上那张没有收起来的纸,没有问,只把信放在一旁。


    “方才在屋外叫你,翠微还得替我敲门。”


    “想事情。”


    “想得很专心?”


    “想得没有结果。”


    他笑了一下。“那倒不算白想。至少知道没有结果。”


    “你今天怎么也会说这种话?”


    “翠微教得好。”


    门外的翠微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王爷不要把责任推给奴婢。”


    “是你教得好,还是我学得快?”


    “都是。”


    他看向她。“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她教得确实不错。”


    “你别把我也算进去。”翠微说。


    郑君珩把信推到她手边,没有再问。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袖口,又想起意识里那个刚刚亮起来的屏幕。


    他带着星石留在近处,她才曾连上那边。


    即使连得上,她也得主动停,不能把他的耳朵留在代价里。


    可无论连着还是断掉,电脑都没有把她送回原处。她能查数据,能看见自己从前留下的页面,能让一笔订单照常成交,也能看见那些尚未回应的名字。


    但她不能伸手越过去。


    不能叫一个人听见她。


    更不能把门打开。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没有急着拆。那句品牌话还留在她心里,与桌上那张写着怀疑的纸并排着。


    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这回她没有把它念出来,也没有照着它替自己列一张清单。


    她只把信移到空白纸旁边,留下一点位置。


    “怎么了?”郑君珩问。


    “没什么。”她说,“只是突然发现,有些东西确实还在那边。”


    “那边?”


    她看着他,没有解释。


    他也没有追问,只将桌上已凉的茶盏拿起来,放到一旁。


    她闭上眼时,实验室里的电脑仍亮着,本地页面上的网络标记已暗。小馥与钥宝安静下来,像在等她下一个问题。


    她先退出意识,将纸推到郑君珩面前,问他近处说话是否已听清。他点头,远处仍模糊。她将时间记下,坐在他身旁等。


    她没有再问。


    门是关着的。


    而她仍听得见那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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