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页翻过的瞬间,朱珠犹如大梦初醒,猛地往后退去。
可腰间那只手却像铁铸的一般,死死将她扣在原地。
少年漆黑的眼睛压着她,眸底翻涌着浓重的暗色。
方才那一下亲吻太快,快得像是她故意撩拨过他,转眼便要抽身。
朱珠心中一慌,急忙往后退。
姬彻扣在她腰间的手并未松开,反倒将她又带近半寸。
她的唇再次擦过他的唇角。
朱珠吓得牙齿一合,正咬在他下唇上。
淡淡的血腥气顷刻散开。
姬彻身形一僵。
朱珠趁机将人推开,踉跄着退了两步。
满堂寂静。
她抬起袖子,在唇上用力擦了两下。
初吻。
她的初吻就这样没了,两次。
第一次还可以说是为了完成任务,第二次算什么!
而且还给的是一个日后要亲手杀她的疯子。
朱珠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恨不得当场寻一盆水,将嘴从里到外洗上十遍。
不不不,这是姜宝珠亲的。
占的是姜宝珠的身子,用的是姜宝珠的嘴。
同她朱珠没有半点关系。
不算。
怎么都不能算。
姬彻站在原处,看着她一下又一下擦过嘴唇。
他脸上的神色愈发阴冷。
唇上那点温软分明尚未散去,被她咬破的地方也在细细发疼。
那疼意烧进血脉,连同昨夜压了半宿的邪火一并翻涌起来,逼得他浑身都开始战栗。
她这是什么表情?
她……竟然嫌弃得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姬彻抬起拇指,重重擦过下唇。
一抹刺目的血迹晕染在冷白的皮肉上,衬得他那张俊美妖异的脸越发像一只要吃人的恶狼。
“姜宝珠。”
他的嗓阴冷得仿佛淬了冰碴。
“你找死。”
旁人只当他受尽羞辱,怒得恨不得当场将姜宝珠撕碎。
唯有姬彻自己清楚,方才那一下短得叫人发疯。
若这便算作折辱,她至少该咬得再深一些。
亲得再久一些。
朱珠哪里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听见那句“找死”,她眼圈霎时一热。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
明明她才是被占便宜的那个!
本来可以做成的生意被他给坏了,而且还被破画本逼着当众亲了他。
现在他倒杀气腾腾地威胁起她来了。
凭什么?
朱珠强行将那点眼泪忍住,努力摆出姜宝珠平日的恶人模样。
“你这贱人也敢碰我?”
她的声音很大,但是尾音有些颤抖。
“滚。”
姬彻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攥住他的衣襟,迫他低头,亲完以后又嫌弃地擦嘴。
还反过来问为什么碰她?!
用完便丢。
跟昨夜一模一样。
姬彻掌心仍残留着她腰肢的触感,五指慢慢收紧,终究转过身去。
玄色衣摆从朱珠身前掠过。
他真的滚了。
周围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当着这样多人的面,也不知避讳。”
“即便是夫妻,也不该……”
“姜姑娘一向如此,哪里懂什么礼数?”
一道女子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带着毫不遮掩的讥笑。
“将一个赘婿拴在身边不算,还要当众做出这种事。姜家的脸面,今日可真叫她挣足了。”
朱珠的脸又热又白。
她张口想骂回去,脖子上的旧伤忽然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刚才姬彻抓住她的腰,她慌乱中挣扎的时候把衣领也扯到了,磨得那圈伤痕火辣辣地发疼。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脖子,脚下一滑踩到了自己的裙子上,整个人向一边歪了过去。
姬彻已经走到回廊转角。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脚步一顿。
手臂几乎已经抬起。
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又硬生生垂了下去。
她方才亲口叫他滚。
沈昭华这时候从席子上袅娜地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雅的玉色衣服,神情温柔,朝向周围众人轻轻一笑。
“珠妹妹与夫君之间的私事,诸位便莫再议论了。”
她说着走到朱珠身旁,语气越发体贴。
“妹妹向来性情率直,方才大概急着管教夫婿,一时忘了这里还有旁人。姬公子如今虽是姜家赘婿,到底也曾身份尊贵,妹妹日后还是给他留几分体面才好。”
一番话听着句句都在解围。
落到旁人耳中,却将朱珠当众失仪、折辱夫婿的罪名钉得更死。
周围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朱珠听不出她话里绕了几层弯,只觉得奇怪。
她不是最神圣的女主角吗?
将来可是要当女帝,统一整个天下的神女。
为何她此刻说的每一句都叫自己感到不舒服。
姬彻哪里会看不懂。
他那双幽深黑眸缓缓移向沈昭华,目光冰冷下来。
过去只觉得这寄居表姑娘有些爱管闲事,如今看来,倒是个惯会借刀杀人的毒物。
只是之前藏得有些深。
不过朱珠此刻也实在没力气应付这位尊贵的女主角。
“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讲吗?”朱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沈昭华略微有些发愣。
朱珠接过丑奴手里的花匣子,转头就走了。
“说完就滚开。”
沈昭华脸上的笑容停顿片刻,转瞬间又恢复正常。
司马澜已经将妹妹抱在了怀里。
小姑娘宝贝地攥着石榴花,趴在哥哥肩膀上,一脸好奇地望着朱珠。
她并不觉得亲嘴有什么不好的,阿娘和哥哥都很喜欢亲她的脸。
姐姐和那个漂亮的哥哥是夫妻,夫妻之间亲亲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司马澜看了一眼姬彻离开的方向,又把目光转到了朱珠苍白的脸庞上。
“今日舍妹受姜姑娘相救,澜改日登门道谢。”
朱珠心里只惦记着那一匣没卖出去的花,胡乱点了点头,带着丑奴快步离开。
她一路穿过花厅,绕到一条僻静的抄手游廊下。
身后再也听不见那些议论,脚步才慢下来。
脖颈上的伤仍在发疼。
唇上也像还残留着那个废太子的温度。
朱珠将花匣放在廊椅上,背过身去,抬起袖子又擦了一遍嘴。
刚刚差一点就都卖出去了。
全都怪那个突然冲出来发疯的死疯子!
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肩膀极轻地颤了两下,又很快稳住。
丑奴小心翼翼地靠近:“姑娘……”
朱珠抬起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她用指腹按去眼角那点湿意,将被人撞歪的发簪重新扶正。
脖颈处的衣领也被她一点点掖好,遮住那圈磨红的伤。
做完这些,她打开花匣,认真清点了一遍。
还有二十三朵。
石榴、海棠、木香、玉兰……
朱珠盯着那满匣绢花看了片刻,分明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又重新聚拢了希望的光。
没关系,朱珠是不会被轻易打倒的。
虽然卢妙妙不来,司马澜的买卖也被姬彻搅黄了。
可宴上还有这样多人。
她不信一朵也卖不出去。
朱珠吸了吸鼻子,将花匣重新交给丑奴,目光很快扫过园中来往的宾客。
不远处,一位穿绛紫褙子的夫人正坐在水榭旁饮茶。
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牡丹,衣襟与袖边都绣着繁复的金线,一看便是个舍得在衣饰上花银子的主顾。
朱珠低声问:“那位是谁?”
丑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靖安侯府的二夫人。最喜欢鲜亮衣裳,每次赴宴都要换新首饰。”
朱珠立刻接过花匣。
方才的委屈只停留了短短一刻。
她抱着匣子快步走向水榭。
回廊另一头,姬彻站在半明半暗的花影下。
他并未真正离开。
原以为她会躲起来痛哭一场,或者直接拿身边下人作践出气。
眼看着她的眼圈的确红了大片,肩膀也曾轻轻颤动。
可不过片刻,她便自己重新扶好发簪,掖住伤痕,抱起了那匣险些被人踩进泥中的花。
如今更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走到靖安侯二夫人面前。
姬彻唇上的齿痕仍在渗血。
他抬手碰了一下,目光始终落在朱珠身上。
朱珠打开花匣,取出一朵月白木香。
“夫人今日这身衣裳极贵气,只是金簪颜色太满,若再配红花,反倒显得俗重。”
靖安侯二夫人原本只随意看她一眼,听见这话,手中的茶盏慢慢放了下来。
朱珠将那朵月白木香托在掌心。
“这朵颜色素,花心却用了淡金丝。簪在赤金牡丹旁边,既压得住紫衣,又不会抢了主簪的风头。”
她说得头头是道。
夫人也来了兴致,命人把花接过来试了试。
边上几位女眷见状都围了上来。
“这花是你从哪里买的?”
朱珠把丑奴向前推了推。
“是我这丫鬟闲着没事干做的,她手艺还行,就是不爱跟人说话,我便替她问问诸位夫人小姐可有喜欢的。”
她从匣子里选了一朵淡粉色的海棠花,然后看着穿湖蓝色裙子的年轻女子。
“夫人皮肤白皙,这朵海棠最衬您。换成石榴红的话,反而会把脸上的颜色给压住了。”
那妇人被她说得心动,也拿过去比了比。
有人询问价格。
朱珠报得不低,但又刚好没有高到叫人舍不得。
她把每朵花适合穿什么样的衣服,什么年龄都讲得非常清楚。
偶尔有夫人犹豫,她也不死缠,笑着收起花。
越是这样,别人越觉得东西难得。
不过一会儿,就少了七八朵。
朱珠收下银子,眼睛越来越亮。
刚刚被逼出来的那点眼泪已经找不到了。
姬彻站在一旁,看着她穿梭在人群中。
她笑的时候眼角还带着淡淡的红晕。
脖子上的伤早就用衣领给遮住了。
只有他才知道,她刚躲在廊下,差点就哭出来了。
一名青衣男子悄无声息地来到姬彻身后。
“公子。”
姬彻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朱珠身上。
“去请冯夫人过来。”
青衣男子微微一愣。
冯夫人的娘家经营京中最大的绸缎庄,她本人最爱搜罗新鲜首饰。
一旦她开口说好,宴上这些女眷自然会跟着争抢。
姬彻淡声道:“告诉她,那一匣花只此一份。”
青衣男子低声应下,转身离去。
不多时,冯夫人就被请到了水榭。
她只看了一眼,就选中了匣子里最后几朵用金线缠着蕊的绢花,出的价比朱珠之前报的高出一倍。
旁边几位夫人见她竟然看一眼就全要,立刻又争了起来。
不过一会,满满一匣子绢花被抢得一干二净。
朱珠抱着空匣子,手里攥着银钱,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只是不想亏本。
万万没想到,最后还比卖给卢妙妙多了将近一倍!
丑奴高兴得声音都发起颤来。
“大小姐,咱们全部卖完了。”
朱珠低头数了下银子,又重新数了一遍。
嘴唇也不自觉地上扬。
刚才还委屈得都要哭出来的小姑娘,此时抱着空花匣子,脸上满是重新活过来的欢喜。
姬彻站在水榭外面的地方看她。
唇上的伤口隐隐发疼。
她已经把刚才的吻抛到脑后,眼里心里只剩下刚赚到的银子。
没良心的。
姬彻的脸色重新阴沉下来。
青衣男子回来复命。
“公子,所有的花都已经卖出去了。冯夫人的出价最高,半点都没有让司马家经手。”
姬彻冷冷扫了他一眼。
“多嘴。”
青衣男子立刻低下头。
姬彻转身之后,手指轻轻抚过嘴唇上的那道齿痕。
不远处,朱珠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荷包里。
似乎,今天真正值得她开心的,只有那一点点叮当作响的碎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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