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


    陆陨试探性地问道。


    “老大……我怎么……”


    石头有些慌乱地抬起脑袋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指甲变得坚硬而长,甲缝里满是血污。


    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他有些无措,想要捂住自己的额头,但却被身上的束缚带制止了。


    嘀嘀嘀——


    脑波监测器发出的警报愈发急促,屏幕上的几块脑区逐渐变为红色。


    石头感觉鼻腔一热,一股嫣红的液体从里面流了出来。


    “石头!”陆陨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受试者二号颅压升高,生命体征异常。”魏恒洲的眼镜中响起了青鸟的紧急提醒,“免疫血清确实在发挥作用,但异变体被病毒侵蚀的脑神经元面积比预估得更大,恐怕无法达到理想效果。”


    “20%甘露醇250毫升,立刻。”


    魏恒洲并没有将青鸟在他耳边说的话告诉陆陨,只是冷静地下达指令。


    无人机伸出机械臂,灵活地从一旁放置的无菌台上取出注射器和药剂递给他。


    魏恒洲接过注射器和药剂,动作娴熟而又干练地将药物静推到男人体内。


    石头的身体在束缚带下剧烈抽搐起来,鼻腔里涌出的血染红了半张脸,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陆陨死死摁住他的肩膀。


    “石头,别怕,卫教授在救你——"


    石头的眼睛迟缓地转动着,落在了陆陨脸上。


    "老……大……"


    他的嘴唇翕动,语气无助。


    "我……好像……吃人了……"


    陆陨喉咙一哽,张了张嘴,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石头的双眼有些湿润,“我……没想……"


    "别去想这些……石头……"陆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坚持住!”


    “心率还在下降。”


    魏恒洲看着心电图上那根波动的线愈发平缓,皱了皱眉。


    “他的脑区受损得太严重,恐怕挺不过来了。”


    “能再见你……真好……”床上的士兵声音越来越轻,那对刚刚才恢复清明的绯红眼珠,此刻正一点点失去焦距。


    “好好活着……老大……”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淡淡的欣慰,“石头……走了……”


    他最后的眼神望向了站在他身后的魏恒洲,眼底露出一丝感激。


    如果可以,谁都不想在死后变成喜食人肉的怪物,石头知道是对方让他恢复了神志,有机会和自己的队长告别。


    “谢谢……您……”


    石头的手在陆陨的掌心里慢慢松开了。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尖锐而悠长的蜂鸣。


    前一秒还恢复了神志的人,下一秒就这样失去了生命体征。末世的残酷,在这一瞬间体现得淋漓尽致。


    须臾,魏恒洲叹了口气。


    “看来rx-10免疫血清只能对未完全异变的初期感染者生效,对于已经异变的感染者而言,注射免疫血清反倒会让他们更快衰亡。”


    他这样说着,却半天没有听见面前的人回话,扭过头才发现,陆陨低着头望着躺在床上的战友的遗体,默不作声。


    魏恒洲倾了倾脑袋,“你……你哭了?”


    陆陨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泪水给憋了回去,“没事。”


    他抬起手,对着遗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魏恒洲没有敬礼,只是静立着,和他一同默哀。


    许久,陆陨才放下手。


    “我能去找个地方把他安葬了吗?”


    魏恒洲摇了摇头,“最好不要,病毒会随着体-液溢出污染尸体附近的土壤,还是火化了吧。”


    “好。”


    “不过在他被火化前,我想要解剖他的大脑。”魏恒洲在陆陨看过来之前开口解释,“我想知道这三个月里,病毒把人脑异变到了什么程度,这样可以倒推出病毒攻击大脑的路径——这对优化药理机制有帮助。”


    “卫教授,您不用向我解释这些。”陆陨深深地望着他,“我相信您,也相信石头如果有在天之灵,也会同意做出牺牲的。”


    “不过,我能向你提个请求吗,卫教授?”他顿了顿,又道。


    “什么?”


    “把所有解剖数据和过程记录下来——如果以后您真的做出了可以拯救所有人的免疫血清,那么,石头的生命就能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里延续。”


    “当然。”魏恒洲同意了这个请求,“你不说,我也会做的。”


    ……


    方舟研究所位于南方基地郊区的一座山里,是深入山体内的隐秘工程。


    在第二天日出之前,他们将装有石头骨灰的坛子用国旗盖着,埋在了山顶的一棵槐树下。


    陆陨在树下摆出三个小号烧杯,拧开了一瓶只剩下一半的医用酒精,又开了两罐橘子罐头,将澄黄的罐头水倒进去调和,最后用调好的橘子酒逐一斟满烧杯。


    这场面寒酸得近乎心酸,可在这满目疮痍的末世里,能凑出这样三杯送行酒,已经算是奢侈了。


    “战友,一路走好。”


    陆陨缓缓端起第一个烧杯,将里面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坛子前的土地上,酒液在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掺了甜味的酒气混着橘子的清香弥漫开来。


    “所有为人类未来做出牺牲的科研人员们,一路走好。”他又拿起了第二杯酒,将其倒在了研究所入口前方。


    末了,他看向最后一杯酒,用眼神征询身旁的青年,“最后这杯酒,你来?”


    魏恒洲也没有推辞,上前端起那杯酒,面向山顶的悬崖,望着下方一片死寂的城市。


    “这杯酒敬所有在这个末世枉死的生灵,一路走好。”


    他缓缓将杯口朝下,将酒液倒在了悬崖下方。


    ……


    祭奠仪式结束后,两人坐到了山顶的悬崖边,等待日出。


    山顶的风有些凉,把人眼中的潮气也一并吹散了。


    陆陨手里拿着剩余的半瓶橘子酒,看着天际。


    他心里有很多话,忍不住想要对身边的人诉说。


    “我是个孤儿,入伍之后,战友就是我的家人。”


    “现在他们都走了……”


    魏恒洲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听着陆陨对他絮絮叨叨地说起很多以前和战友们共同经历的事。


    他怀里抱着绒绒,小金丝猴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过研究所外面,此刻很新鲜地扒拉着他的肩膀看着四周的风景,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裙子,身上的毛被山里的风吹得软蓬蓬的,直往魏恒洲的脖子和手臂上蹭。


    绒绒无法对人类的悲伤感同身受,倒是对青年领口的项链很感兴趣。


    她将那条项链从魏恒洲的领口勾了出来,仔细打量着那个银色的天平吊坠,还想上嘴啃。


    “这个不能玩。”


    魏恒洲把吊坠从小猴子手中夺回来。


    陆陨也看见了那个吊坠,“这个项链,你好像一直戴着它。”


    “这是我兄长送给我的。”魏恒洲回答,“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陆陨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一问会勾起一个如此沉重的话题,垂下眼眸,“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魏恒洲对那个便宜哥哥根本没什么印象,他之所以一直戴着这条项链,单纯就是喜欢而已。


    “反正我现在有新的家人了。”


    听见他这么一说,陆陨心中猛地一颤,就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这样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魏恒洲揉了揉怀里的小猴子脑袋,“对吧绒绒?”


    “嘤~”


    陆陨的嘴张了张,“……你说的是绒绒?”


    “对啊,不然还能是谁?”魏恒洲看向他。


    “……没有谁。”陆陨眼神不太自然地偏开头,掌心在身侧捏紧。


    魏恒洲看了眼周身仿佛被乌云笼罩的男人,把怀里的小猴子一把塞到他怀里。


    “哝,借你抱一会儿。”


    陆陨身体一僵,手忙脚乱地将手中的酒瓶放下,双手僵硬地捧住了怀里的小金丝猴,和她面面相觑。


    “嘤?”


    小金丝猴的眼神清澈无辜,望着他发出一声尖尖的小奶音。


    她似乎感受到了陆陨身上的温暖,主动朝着他靠了过去,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小金丝猴身上柔软的绒毛隔绝了山上的凉意,陆陨的身体逐渐放松,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猴像个婴儿一样舒服地躺在自己怀里。


    他抱着小猴的姿势太过娴熟,以至于绒绒怀疑地摸了摸他的胸口,发现他没有要给自己哺乳的意思,才遗憾地撇过头,揪着他衣服上的纽扣玩。


    看着小猴乖巧的样子,陆陨心中的沉闷微散,不由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


    魏恒洲有些好奇地举起了陆陨放在膝边的酒瓶。


    经过橘子水稀释的酒精在玻璃瓶里流转着漂亮的金色光泽,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


    他拧开瓶盖,仰起头,将里面的酒液倒入口中。


    入口先是橘子的香气和甜味,紧接着,一股烧灼的酒精味猛地窜上来,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咳咳……”魏恒洲被呛了一下,低低咳嗽了两声。


    陆陨看向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医用酒精度数高,掺了橘子罐头水也很烈,你慢慢喝。”


    魏恒洲不信邪,又抿了一口。


    味道居然还不错,甜味压住了酒精的冲劲,只剩一点暖意。


    陆陨的目光落在他被酒意熏得微微发亮的眼睛上,突然开口,“有时候,我会觉得卫教授身上有一种……不谙世事的气质,像个少年。”


    魏恒洲没接这一茬,只是反问:“没喝过酒,就不算长大吗?”


    “当然不是!”陆陨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话里的冒犯,连忙摇头,“抱歉,是我失言了……”


    他这辈子加在一起道过的歉,好像都没有这几天多。


    “说起来,陆队长多大了?”魏恒洲问他。


    “……二十六。”陆陨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也没比卫衡大多少。


    “哦?”魏恒洲拖长了声音,“陆队长真是年轻有为,二十六岁就成为了南区的特防部队队长。”


    “比不上卫教授,二十二岁就成了研究所的骨干。”


    他说的是去年的事情了,那时候卫衡刚被破格选拔为研究所免疫血清项目的主负责人。


    不过魏恒洲记得他没有和陆陨说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新闻上看见过。”陆陨解释,“而且你是我的任务目标,你的情报我可以倒背如流。”


    “……原来如此。”魏恒洲放下酒瓶,将手支撑在身旁,身体后仰,和陆陨看向同一片天际,“看来陆队长对我很了解了?”


    “没有。”陆陨道,“新闻和情报里的你,和我亲眼所见的你……很不一样。我很荣幸能认识真实的你,卫教授。”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陆队长。”魏恒洲不假思索地回答。


    朝阳终于从天际跃起,温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山间残留的寒意,照亮了并肩而坐的两道身影。


    望着那轮初升的太阳,魏恒洲脑子里转起了另一个念头。


    卫衡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来着?


    想和他兄长重归于好。


    非得是那个杳无音信,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的亲兄长吗?


    随便认一个不行吗?


    就算不行,试试也不亏啊。


    魏恒洲当机立断:


    “一直叫你队长,总感觉怪怪的,以后……我就喊你哥吧。”


    !?


    陆陨蓦地扭过头。


    朝阳的第一缕光照在他身旁的黑发青年脸颊上,将他的发丝和睫毛染得金灿灿的,那双琉璃似的眼瞳红得澄澈透明。


    他的神色依然淡淡的,就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正好”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卫教授,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魏恒洲侧过头来,耸了耸肩,“你不是说你没有家人吗?我可以做你的家人啊。”


    他的语气自然到令人挑不出错。


    “您是教授,我只是个粗人……而且你有自己的家人,我怎么能做你的家人呢?”


    陆陨都快不知道手脚怎么摆了,他怀里昏昏欲睡的绒绒也因为脑袋边的靠枕突然变得硬邦邦的而诧异地抬起头来。


    “我的家人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呢,说不定都已经死了。”魏恒洲摆了摆手,完全没把那不知道在哪儿的兄长放在心上。


    原主的走马灯里,那人甚至连面孔都未曾出现,只凭一个信物和一个名字,鬼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认上亲,还不如现找一个热乎的。


    见他态度认真,陆陨反倒局促不安起来,“可我什么都帮不上忙。”


    “谁说的?”魏恒洲托着腮,转过头来,认真看着他。


    他思维敏捷,反驳的时候几乎不需要思考:“你会做饭,还会调酒,这些我都不会,如果没有你照顾我,以后我怎么在末世生活呢?我可不想回到只能吃冷冰冰的罐头和干巴巴的压缩饼干的日子了。”


    陆陨的双眼微微睁大,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厨艺得到别人的认可。


    见对方不再反驳,魏恒洲算是知道怎么拿捏他了,他勾了勾唇,眼下那颗痣随着笑容微微动了动。


    “而且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研究出了能完美治疗饕餮病毒的药剂,我还希望陆队长你能帮我想办法联系基地的人把药剂量产呢。”


    “怎么样?”他对着男人伸出手掌,摆出邀请的姿势,“陆队,你愿意做我哥吗?”


    “如果你同意的话,以后就不要叫我卫教授了,就叫我……阿恒好了。”


    陆陨看着青年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好,阿衡……”


    他抬起手,将手掌搭进魏恒洲的掌心。


    下一秒,一道强烈的电流自陆陨指尖窜出。


    魏恒洲刚觉得掌心一麻,陆陨已经闪电般抽回了手,撒开怀里的小白猴,退到了三尺开外。


    “你没事吧?!”他站在不远处,想要靠近却又停住脚步,语气担忧。


    魏恒洲搓了搓一下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指,摇了摇头,“刚才那是什么,静电?”


    “不……大概,就是我的异常之处。”


    陆陨的语气有些懊恼,显然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候失控。


    “你之前不是问我,有没有发觉身体有什么异常吗?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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