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璎觉得自己坏极了。


    从她说出那句话后,青年就安静下来,背对着她不说话。


    窗外的落日下了窗框,使人的影子延长涂在墙上,玉璎看着那并不动作的影子,心中的愧怍顿时又深一层。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


    她既不敢去猜、去看青年脸上的神色,又下意识觉得眼前出现了一双垂睫而失神的眼睛。


    玉璎掐着手指,感觉心头被塞进了一颗半生的青梅,充得胸口胀胀的,吐息不畅。


    应丹青却在仅几个呼吸之后转过身来,依旧笑得温和:“是我唐突了。就照夫人说的来吧,不过,在离开宝光寺之前,还请夫人跟在我身边。此外,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青梅像是一只小鼠啃了,被极酸涩的汁液渍着心尖上的肉,揪揪刺刺地发痛。


    玉璎避开他的目光:“应公子请讲。”


    “在下本是奉上峰命令,前来调查宝光寺中事的。”他冲玉璎轻点了点头,玉璎便明白,应当是自己遇到的这一样。


    她又不是多么特殊的人,不值得被专门针对,这就说明宝光寺中用药迷住女香客,再派男子将其□□的情况必然不是孤例。


    应丹青:“可惜,今日那人已跑进禅房来,叫我看见了脸。寺中背后操纵此事者,必会担心我起了警惕,最近这段时日会收敛举动,不再犯案。如此一来,我不好久留寺中,打草惊蛇。不知夫人可否暂容我借宿家中?待宝光寺事毕,在下自然离去。”


    玉璎已经拒绝过他一次,说什么也拒绝不了救命恩人退让一步后的请求。


    况且,这还是能救下许多条性命的慈悲事,她既知这药效力之猛烈,身后追捕之凶恶,就更不能坐视。


    她点头答应下来:“理当如此。”


    玉璎不知应丹青用了个什么法子,带自己出了宝光寺,似乎也并未引起谁的注意。


    而自从出了山门上了马车,这位颇有手段的应公子始终与她保持着很是克制的距离,一路上并无话。


    回到祖宅后,应丹青从腰间解下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令交给玉璎,玉璎将其转呈给婆母。


    虽然不清楚那块令上写了什么,但玉璎从婆母看清了上头小字后骤然放平的眉毛里能看出,这块令牌兴许象征着某种她想都不敢想的大官。


    ……应公子的身份原来这么高啊。


    躺在病床上赵氏因着这块令牌,一下子变得很激动,虽仍下不了床,但上半身好歹是从枕头堆里坐直起来,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一边咳嗽一边指挥着玉璎将宅中最好的一处院落清理出来给应丹青住,又七七八八地吩咐了许多:“陈氏,这位大人,我们家定得好好招待,若能得了几分关照,我儿也——”


    她猛然想起能鸡犬升天的儿子已经先自己一步去了西天极乐,顿时悲从中来,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只是抓着玉璎的手始终没放开,咳得最前仰后合的时候,也只是抓得更紧。


    玉璎依从赵氏的要求,将祖宅最好的院子、也就是她丈夫、丈夫的父兄都曾用过的那个收拾出来。


    正想请应丹青早些歇下,却找不见这个人,问了下人才知道,应丹青方才去了灵堂。


    玉璎赶过去时,正好看见应丹青在给丈夫上香。


    插好三炷香后,已经听到她呼吸声的应丹青回头:“夫人该告诉我的。”


    玉璎窘迫地拽裙摆,难道叫她说完了自己有丈夫后,立刻补充说但丈夫已经死了么?


    她……她又不是着急想改嫁。


    她偏过头,不觉侧露的霜白纤颈是怎样袒露在注视之下,勉强应对着她不知该如何说的问话:“我、我与亡夫感情很、很好,总是会忘记他已经不在。”


    应丹青叹了口气:“长母寡媳,夫人辛苦。”


    他没说得太明白,但玉璎怎能不知道呢?


    王家没了顶梁柱,就算氏族里面人丁稀寡,但村子里头等着吃绝户的人还会少么?


    她又不是个有手段的。


    日后……日后天知道要怎么办呢。


    玉璎垂下眼睛。


    见她不说话,应丹青又问:“令先君亡故几日了?”


    玉璎:“是在州里没的,消息传回来、请朋友将人带回来……这些就花了十来天,算算也走了快要四十日,快到七七了。”


    应丹青环顾灵堂四周:“夫人是舍不得丈夫,还欲多留一段时日?斯人已逝,还请勿要太过哀痛。”


    玉璎倒也并不想让正堂始终挂着这么多的白布,她不是个胆大的女人,前段时间守夜时一丁点风吹草动烛火摇曳就能让她心慌上许久。


    她老实道:“……倒也不是想要多留时日,能让夫君尽早入土为安也好。实在是我不中用,婆母病倒了,我一个人拿不起主意。”


    应丹青就道:“夫人若不介意,我或能帮忙操持一二。”


    玉璎没想太多,她打心底里就不觉得面前的青年对自己有什么所图,先前求娶,不过是责任与一时逾越界线所带来的模糊,怎会是想要她这个人呢?


    她只当应丹青心善,见她可怜便忍不住做义士出手相助,当即盈盈下拜道谢。


    这一夜玉璎并未守夜。


    婆母也知道现在整个王家上下站着能顶事的主子只剩了她一个,虽然嘴里仍然会嘟囔上两句,却不阻止她回房睡觉。


    一天之内经历了那么多事,玉璎以为自己很困倦了,却不知怎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就往腹上合去,中指将将触碰到时,膝盖无意地向内一扭,腴|软挤到指节两侧,她才猛地惊觉自己的身体正在怎样随波逐流。


    竟像是……像是食||髓知||味,又像是那虎狼之药并未彻底解除,而是在她身体中留下了长久的病根!


    玉璎又是害怕又是羞愧,寺庙中虽然也是佛门净土,但有了那尼姑作恶在先,她并未责备自己扰了佛门清静,可现在是在家中。


    亡夫仍停灵在家,也就是……也就是说丈夫的魂魄指不定还在家中飘着,说不准就看见她藏在衾被之下的情态,看见她竟是个放||浪的女人。


    她如何对得起丈夫!


    可、可是应丹青为她诊脉的时候又说那情毒十分凶猛,不解除会有性命之忧。


    她方才还不觉得,现在越是仔细地去琢磨,就越觉得有热流卷土重来,身体更是像干燥的土壤遇着水滴一样,哪怕她都羞愧不堪至此,依旧吸着她的手,不让她挣扎放开。


    玉璎的眼泪大滴大滴从眼角滑下去,为何她这么笨拙,又总是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困境呢?


    她渐渐哭得止不住了,抽噎着咬住下唇,狠心在那不知羞处边上重重扭了一记。


    毕竟是不怎么动用的,最是畏疼,玉璎在持续的疼痛中眼泪流得更凶。


    偏偏令她想要如绳索般把自己绞做一团的、那如焚的动||情全然不退。


    “怎么办……”玉璎绝望了,她不自知地呢喃出声,带着哭腔,一遍遍地重复着,不知是在问自己、问丈夫可能游荡着的亡魂,还是问天问地到底要自己如何做才好,“……为什么……”


    *


    仅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自然挡不住那幽咽可怜的啼哭声。


    应丹青在外头听得心烦,在原地踱步了几个来回,越听眉头越皱,最后忍不住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咬破指尖在上头写字:


    去掉陈玉璎对她亡夫的感情。


    书上渐渐又浮现出一行字来:


    抱歉,做不到。


    应丹青:“……”


    真恨不得撕碎这玩意。


    可惜,他暂时还有求于此物,不得不暂时忍气吞声,将书塞回去。


    ——应丹青会的法术如恒河沙数,让人做梦的法术自然也在其中,只不过,在情爱上,他并不觉得只让对方梦到几次自己就能动心。


    说白了,这些梦只是创造了更方便朝夕相处的环境,好让原本在现实中不可能爱上他,就算生出好感来也只会自己退避的陈玉璎无法将自己藏起来,被迫接受感情,进而对他生出情意,再由此投射进现实中来,彻底达成他的目的。


    那样精妙的控梦法术他就不会了,因此,他还从那出主意的狐狸手上借了这卷名为“华胥经”的无字书卷。


    在华胥经上勾连入梦双方气息后,持卷者需用精|血在上头书写大致的梦境背景、双方身份、想要梦大致如何发展云云,而后华胥经就会编织出一些流动的梦境。


    这些梦会格外真实且连贯,完全就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梦中双方的想法依旧是自由的,而经历的事情,除去带有实现持卷者目的的导向,多半取材自双方的经历,也会参考两人现实中的情况。


    像是上一场梦中的宝光寺和情毒,便是由应丹青在宝光寺中的见闻,与玉璎喝下的酒交织而成的东西。


    哪怕是应丹青这个持卷者,在已经写完了设定之后,也无法对后续的梦境做出太多修改。


    ……真是限制又多又没用的东西。


    应丹青咬牙切齿,双眼中黑瞳扩大,几乎占满了全眼。


    竟连陈玉璎对她丈夫那没缘由、愚笨却又执着的感情也保留在了梦里!


    早知会有这么一道坎,他怎会只在编撰背景时写到王生这头猪从一开始就是死的?他必然要写陈玉璎恨透了丈夫的无情,又高兴于苍天开眼总算收了这牲畜。


    ……还哭,还哭!


    应丹青听到自己攥紧拳头、骨骼摩擦的细声,它被包裹在室内那绵绵不绝如酥酥春雨的啼泣声里,变得不干脆。


    有什么好为那蠢货哭的!有什么好为那蠢货守节的?


    那蠢货又无一日尽到了丈夫该有的职责!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之所以会是这样,就是因为她早已到了该有情动的年纪,应当鸳鸯合抱,却因为所嫁非人而一直压抑着?!


    ……是了,她的确不知道。


    之前寺庙中的那场梦,他将她的青涩懵懂都听在耳中。她没有遇到过一个愿意教她这些的人。


    陈玉璎虽然可恶,但此事真真不能怪在她身上。


    应丹青强压下烦躁。


    罢了。


    不过是凡人而已,何必苛责她。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手段,且处处都远胜于王生,迟早能磨得她拨云见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先前的错处,而后全心全意地投向自己。


    应丹青舒展开眉目,薄唇轻淡地往上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


    他故意发出上台阶的脚步声,而后,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夫人可是睡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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