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缘分 我是长辈?
姜岁岁愣了一下。
因着前世她嫁入裴府后, 便一直随裴诚唤他小叔。故而纵使重来一遭,这个称呼亦喊得极顺口,竟一直未觉有何不妥。
只是这话自然无从解释。
对上他有些灼人的视线, 姜岁岁抿了抿唇,温声道:“岁岁只记得年幼随父母来裴府拜访时,小叔便自矜是长辈, 不肯同我们这些小辈一处玩闹。我那时年纪小, 记得不大分明,只记住了您是长辈,自不敢冒犯。”
“我是长辈?”裴时川听完, 眉梢轻挑。
小姑娘阴阳怪气的本事真是有一手。
他被堵得一时无话, 气极反笑:“你倒记性好。”
姜岁岁神色温顺:“或许是岁岁记错了。”
她退后半步,仍极规矩地行礼:“夜深了, 不敢再扰小叔清静, 先告退了。”
裴时川沉沉吸了一口气, 在她绕过身周时忽然抬手,将一只小小的白瓷瓶递到她面前。
姜岁岁脚步一顿。
那瓷瓶不过拇指长短, 瓶身素净, 塞口以蜡封着,隐隐透出一股清苦药气。
她抬眼看他:“这是?”
裴时川语气淡淡:“军中的伤药,对你伤口愈合应当好些。”
姜岁岁怔了一瞬, 才明白他说的是她腿上的伤。
小腿的伤虽已换过几次药, 但到底未曾痊愈。今日上船下船,又在江边站了许久, 方才回府时,伤处的确隐隐作痛。
所以他今日特意于此侯她,是为了送予她伤药?
姜岁岁垂下眼帘, 心底有一瞬异样的感受划过。
也不知为何,眼下却突然觉得眼前这白瓷瓶有些灼手。
她犹豫了瞬,刚想出言推辞。
却见他目色漆暗,轻笑道:“长者赐,不可辞。”
“……”
到底没能推脱掉。
姜岁岁柔柔笑了下,道:“那便多谢小叔了。”
裴时川视线在她唇边那点浅笑上停了片刻。
月色落在她脸侧,照得肤色如雪,像一枝被冷露浸过的白海棠。
她应话时,眉眼微微弯起,先前那点反骨和恼意通通消失不见,仿佛扮成一只柔顺的兔子。
可他竟偏觉得她这一份装乖顺的假装极有意思。
察觉到对面人的目光,姜岁岁抬起眼,对上裴时川的视线。
琥珀色的瞳仁映着月色,像一汪被夜色浸过的清泉。
裴时川目光轻顿。
他忽然发觉,姜岁岁其实生得很漂亮。
他移开视线,道:“回去上药吧。”
*
翌日一早,卢夫人便亲自来了裴府。
她来得很早,面上脂粉虽妥帖,却仍掩不住眼底倦色。进了容和堂,她先向老夫人见礼,又看向一旁的姜岁岁,神色间满是愧意。
“老夫人,昨日之事,是我谢家教子无方,叫姜姑娘受委屈了。”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中慢慢拨着檀珠,声音不疾不徐,叫人瞧不出喜怒。
“卢夫人坐吧。”
卢夫人哪里坐得安稳,只略沾了椅沿,便又低声道:“我昨夜已问过驰儿。那玉棠原是他早年一时糊涂在外照拂过的人,我原以为早已断了往来,谁知竟闹出昨日那样的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赧然。
“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察。”
老夫人并未戳破,只淡淡道:“年轻郎君在外头行事,做母亲的也未必桩桩都能知晓。”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卢夫人却越发坐立难安。
她看了姜岁岁一眼,愧声道:“姜姑娘,昨日叫你难堪,是我谢家对不住你。”
姜岁岁起身回礼:“夫人言重。”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卢夫人心里更不是滋味,一时尬然无话。
老夫人看在眼里,半晌才道:“昨日的事既已闹到众人眼前,想来夫人心中也有数。”
“是,”卢夫人手中帕子微微攥紧,片刻后低声道,“此事是谢家理亏。”
老夫人语气仍平:“没什么理亏不理亏的,昨日原也只是赏灯,并未定下什么。缘分这回事,本就强求不得,他们也都还年轻,日后自有时间慢慢寻觅。岁岁虽非我裴家所出,但老身既托大管了她,便不会让她有一丝一毫的不体面。”
卢夫人闭了闭眼,这话已是将事情点明。
她纵有再多不舍,也实在没有脸面继续提亲,只得起身行了一礼。
“老夫人说得是。姜姑娘这样好的孩子,是我家驰儿没有福气。”
老夫人没有接这话,只道:“外头若有闲言,还望谢家约束一二。”
卢夫人忙道:“这是自然,此事绝不会叫姜姑娘受流言所累。”
老夫人这才点了点头。
卢夫人又坐了片刻,终究无颜久留,很快便告辞离去。
待人走后,容和堂中静了下来。
老夫人看向姜岁岁,神色这才缓和几分:“此事便算作罢,你也别往心里去。”
姜岁岁垂眸应下。
“是。”
老夫人颇为怜爱地瞧了她一眼,道:“你别急,我日后再替你寻旁的人家,定有更好的。”
“老夫人厚爱,岁岁愧不敢当,只是只此一事已让老夫人操心颇多,日后不敢再劳烦老夫人为我操心,”姜岁岁垂下眼眸,轻声说,“岁岁总也觉得,这嫁人实在也没什么意思,日后若无缘分,不嫁就也罢了。自想待在家中陪陪母亲,逢年过节再来拜访拜访老夫人,这一生也就这么过了。”
“好孩子,这说得是什么话?你若不嫁人,你母亲怎能放心?不说你母亲,我也放心不下你啊。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咱们慢慢寻觅就是!”
他二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通禀声。
“老夫人,余家夫人来了。”
屋中话音陡然一止。
老夫人手中檀珠停了片刻,眉间缓缓压下一点不悦。
小丫鬟有些发怯地补充道:“似乎还带着不少东西……”
陈嬷嬷立在一旁,不由看了姜岁岁一眼。
姜岁岁垂着眼,并无甚异色。
余家这时候来,所为自然不是旁的。裴诚与余蔓轻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又有了身孕,日前余家夫人初来裴府,似乎已经商议了章程。如今又前来拜访,想是要把婚事定下来了。
老夫人沉默片刻,神色淡淡道:“先请去偏厅奉茶。”
丫鬟低声应下,退了出去。
姜岁岁起身行礼:“那岁岁便先告退了。”
老夫人点点头,又嘱咐了两句,才命陈嬷嬷送她出去。
姜岁岁出了容和堂,才行过回廊,便瞧见几名婆子引着余家的女眷往偏厅方向去。
为首的夫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面上端得平稳,只是眉眼间到底带了几分强撑出来的体面。她身后跟着一名身着轻纱软烟罗裙的女子,身形纤弱,步子走得极慢。
姜岁岁瞧见她的脸,神色一滞,心头想起她前世推自己入水时的神情。
和今日这般楚楚可怜的姿态一模一样。
姜岁岁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时只淡淡扫了一扫,便收回视线,避到廊侧让她们先行。
余夫人也看见了她,脚步微顿,神色一时有些尴尬。
论理,是余家女儿搅了姜岁岁的婚事。
可如今木已成舟,余家既要为女儿挣一个名分,便也顾不得这些难堪了。
姜岁岁依礼福了福身。
余夫人勉强回了一礼,很快便带着人往偏厅去了。
待人走远,清荷才低声道:“余家这时候来,倒真是急。”
姜岁岁轻声:“不急怎么能行呢。”
月份一日日大了,京中流言又压不住,再拖下去,难堪的便不止裴府一家。
正要往客院去,绕过花木时却忽然迎面撞上一人。
“姜姑娘。”
姜岁岁停住脚步,抬目瞧着来人。
裴诚从青石小路走出来,神色似乎比前些日子憔悴了些,衣裳倒仍是锦绣华贵,只是眉宇间没了往日那点自以为风流的意气。
想来这些时日,余家的事也闹得他不得安宁,除却老夫人和甄夫人那边,京中对此也多有议论。
自是传言他背信弃义、好色轻狂,既同姜家有婚约在身,又与余家女儿私相授受,闹得人家未婚先孕,实在有失侯府子弟的体面。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先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容和堂方向,才低声道:“我听说昨夜谢家的事了。”
姜岁岁垂眸行礼,语气疏淡:“裴公子。”
裴诚察觉出她语气中的疏离态度,面上微僵。
他沉默片刻,道:“谢驰那人平日里瞧着老实,没想到竟也做出这样的事来。你……你别太难过。”
姜岁岁抬眼看他。
裴诚被她看得有些狼狈,忙又道:“我不是看你笑话。我只是觉得,他既早有外头的人,便不该再叫你受这样的折辱。”
这话由他说出口,实在有些荒唐。
清荷在旁听得脸色都变了,险些忍不住开口。
姜岁岁却只轻轻笑了一下,“多谢裴公子关怀。”
裴诚听出她话中疏离,心中一急,低声道:“我知道你还怨我,可我同他不一样。”
姜岁岁神色微顿。
裴诚终于寻到一句能替自己分辩的话,急急道:“我与蔓轻之间虽有错,可她到底不是烟花之地的人。她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只是我一时糊涂,才叫事情闹到这般地步。”
“所以呢?”
姜岁岁神色坦然,眼下定定地瞧着他,倒让他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要说的话了。
“所以、所以我其实对你……”
姜岁岁却等不及他开口,淡道:“裴公子不是还要进去议亲?别耽误了时候。”
她话已至此,裴诚自不能再说什么,只觉得面上发热,半晌愧道:“那、那我先过去了。”
他走出去半晌,清荷面上现出恼意,不平地开口:“他这是什么意思?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又来招惹姑娘你做什么!”
清荷恨极,怒声低道:“难不成、难不成还想两个人都要了!”
旁人不知晓,姜岁岁却是最明白不过。
这个裴诚本是个想行荒唐事,又不想落得荒唐名的。
他不过是想言及他也有苦衷,犯了个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罢了。
他讲他的情非得已,又想让她没有怨他的心思。
姜岁岁轻笑一声,道:“痴人说梦。”
*
裴时川回到外书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案上摊着几封密信,最上头一封,是辽省那边才递回来的消息。
沈枝雁身边那位管事嬷嬷,数年前曾借采买之名出过一趟远门。行踪绕得极深,明面上只记了几处药铺与商号,可其中一处银钱往来,却牵到了柳姒月身上。
柳姒月入姜家外宅,并非偶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
裴时川未抬眼:“进来。”
穆川掀帘入内,面对裴时川神色仍有些胆怯,他先行了一礼,才将手中卷宗奉上。
“将军让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裴时川接过卷宗,翻开。
穆川低声道:“属下先查了她当年出现在军中前后的路引。柳姒月原籍并不在姜佐将行军途经之地,她却能一路顺畅跟到营外,路引上盖的是荆平驿的印,可经手的小吏三年前便已暴毙。”
裴时川翻卷宗的动作微顿。
“三年前?”
穆川低声道:“是。明面上说是染了急病,可属下问过荆平驿中旧人,那小吏死前曾忽然阔绰过一阵,还替家中置了几亩田。”
裴时川眸色沉了些,皱眉:“银钱来处呢?”
“绕了几手,还未查清,”穆川顿了顿,“只是其中有一笔,最后落到辽省一家名叫济春堂的药铺上。明面上只是寻常药铺,可属下查到,它这些年一直替沈家旧部采买过伤药。只是目前线索还浅,属下不敢妄断。”
果然是和沈家有关。
沈知雁大费周章在裴父身边安插了这样一个人,到底是何用意?
裴时川没有说话。
外书房中安静下来,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去。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将卷宗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良久后,他淡声道:“继续查。”
“是。”
见凌安给了他眼色让他退下,穆川松了一口气应下,正要退走。
裴时川目光却忽然落在他腰间。
穆川今日穿着军中常服,腰侧却悬着一只小小荷包。那荷包已经有些旧了,颜色却嫩得很,是女儿家爱用的浅藕粉,绣着一枝合欢花,底下还坠了两粒米珠和一枚小小同心结。
系在一身肃整军服旁,显得格格不入。
穆川觉察到他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耳根顿时红了些。
他瞬间站直了些身子,磕绊道:“将军,这个、这个是内子绣的。”
裴时川打量着他尚十分稚嫩的面容,挑眉:“你成家了?”
穆川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道:“是,属下十六岁便成婚了。”
裴时川没应声,瞧了他一眼。
穆川被他看得越发拘谨,又有些赧然地补了一句:“属下与内子年幼相识,是两家长辈早早定下的亲事。后来属下入营,怕……怕耽误了她,便先成了婚。”
裴时川靠回椅背,神色淡淡:“感情很好?”
穆川怔住。
他迟疑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是……内子性情温顺,却也能撑事。属下常年在营中,家中都是她照看。”
裴时川每每与他们从不议论私事,被他这样问了几句,他如今汗都吓得落下来了。
慌乱中忍不住去看凌安的神色,哪成想他早已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不多作反应。
内室中静默了片刻,穆川紧张得只觉得时间分外难捱,垂眸看着脚尖不敢说话,半晌终于听得裴时川意味不明地开口评价:“挺好。”
“啊……”
好……
所以呢……
内室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正当他不知晓是应当道谢还是认错之时,裴时川又开了口。
他声音轻描淡写,若无其事一般。
“你是怎么知道,你喜欢人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喜欢 将军有点像
穆川慢慢瞪大了眼睛, 怔在原地。
他一时疑心自己听错了,抬眼看了看裴时川,又飞快低下头, 整个人比方才更僵硬。
凌安立在一旁,眉梢也无声轻抬。
穆川喉结滚了滚,小心道:“将军问的可是……内子?”
裴时川抬眼看他, 无声默认。
穆川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他沉默半晌, 才磕磕绊绊地不好意思道:“属下也说不大清……属下与内子自幼相识,从前只觉得她性情好,待人也好……”
裴时川指尖搭在卷宗边缘, 没说话。
穆川见他没有斥责, 胆子才稍大了些,声音低低地继续开口:“再后来入了营, 日日操练累得厉害, 倒头便能睡着。可偶尔得了些新鲜东西, 或是军中发了赏银,属下第一个念头, 便是想带回去给她。”
他说到这里, 唇边无意识地露出一点笑。
“她身子不算强健,冬日里手脚常凉。属下在外头瞧见好些的皮毛,就想着给她做护膝。她怕打雷, 属下听见雷声, 也会想她夜里睡不睡得安稳……”
屋中静了少许。
裴时川垂眸,目光落在案上那些字迹密密的卷宗上, 心里却莫名浮现起昨日她接过药瓶时微弯的眉眼。
穆川还在低声道:“若说怎么知道喜欢……大约是见不得她受委屈,也见不得她对旁人好。她若笑,属下心里便松快, 她若不高兴,属下便总想知道是谁惹了她。”
裴时川目色微动。
穆川说完,才觉自己话多得过了头,忙低下头:“属下失言。”
裴时川没有应声,穆川低着头,脑子转得飞快。
将军向来都是有的放矢之人,今日突兀问起他的婚事,是何用意?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让他惶恐不已的的事。
那位被他错称为夫人的姑娘——
彼时被将军抱着,还共乘一马,致他一时误会,口快说出了心中所想。
现在看来,应当不是误会了?
觉察到自己似乎掌握到了点什么不得了的一手消息,穆川的惧意淡下去好些,此刻大着胆子抬起眼睛瞧着裴时川的神色。
裴时川好似正在出神想着什么,并未察觉。
穆川觉得自己内心的猜测被证实,忍不住兴奋积极道:“将军……将军若是有了心上人,不妨大胆追求,您这么英俊潇洒高大威猛,这世上都不会有不喜欢您的姑娘的!”
似是觉得还不够,穆川又补充道:“而且将军,不怕冒犯您,属下的字里带一个川字,便是父亲当年听闻您少年扬名后给我取的。父亲素来敬服将军,才敢借这一字,盼属下日后也能有将军万一。所以可想而知这京中众人哪个不知您的威名?便是那些深闺女眷,未曾见过将军,也总该听过几分传闻。属下想着,若将军真肯待谁上心,那位姑娘……总不至于全无动容呀!”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好多,直到话音落下,忽然发觉外书房中忽然静得可怕。
凌安闭了闭眼,险些被口水呛了嗓子。
小年轻的,讲话就是没轻没重的。
穆川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脸上那点壮着胆子涌出来的热切一点点僵住。
裴时川终于抬眼看他。
“英俊潇洒?”
穆川喉间一紧。
裴时川语气平平:“高大威猛?”
穆川险些当场跪下。
“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穆川额上冒汗,结结巴巴:“属下是说,将军、将军仪表堂堂,英武不凡,京中敬仰将军之人众多,若是哪位姑娘能得将军青眼,自然是……自然是……”
自然是她祖上积德。
这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穆川到底没敢说出口。
“那让你说,当怎么办?”
穆川一时热血上头,心里揣度着近来侯府发生的事,又想起凌安的只言片语,心底对这姑娘的身份也有了几分暗暗的猜测。
他脱口道:“若是属下对谁有了心思,属下便先待她好,给她送些她喜欢的东西,叫她知道自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她若受了委屈,更要替她撑腰。她若要嫁旁人……”
话说到这里,他话语一顿,察觉自己说得太过直接而眨了眨眼。
裴时川抬眼:“如何?”
穆川硬着头皮,声音低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直白。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过去吧?”
凌安眼皮一跳。
穆川忙补道:“属下也不是说强求。只是、只是若真喜欢,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定要同她表明心迹的。”
他声音低若蚊蚋:“喜欢的人,自然是要抢的。”
穆川这话说得无心,裴时川脑海里却忽然浮现起那日她同自己说的话。
那时她目光通透澄明,告诉他平顺要争,安稳要抢。
语气倒是同眼前人一样。
裴时川默然不语。
他自侯府长大,自幼天资过人,背后又有权贵门第撑腰,他只需要维持住这份送到手里的体面即可。
姜岁岁那时说得很对。
很多事,他本是不屑争也不愿抢的。
可若是人呢?
他低目皱眉,摇了摇头,轻声似自言自语:“我不知道。”
穆川和凌安极快地对视一眼。
二人有点发懵,片刻之后又觉得不对。
这很不对。
将军有点像被夺舍了。
都这样了也不必说不知道了,喜欢就是喜欢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穆川心里很想这么说,但他不敢。
片刻他心理又升起点很不敬的怜悯来。
将军已经二十有四了啊,竟然在情事上的通晓上还不如他!
他要帮助一下将军!
穆川轻咳了一声,而后道:“您、您若是不知道对她是不是喜欢,您且看看若是有旁的郎君在她身旁,您心里作何感受就是。”
裴时川静思一瞬后点了点头,而后又回过神一般皱眉抬头:“谁说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
穆川来营前时日短些,尚未学会凌安那从善如流的本事,此刻瞠目结舌,瞪着眼睛瞧了裴时川半晌。
凌安轻咳了一声,适时接话:“将军只是问问,好了,你先出去吧。”
“……是。”得了赦令一般,穆川急急地退出去了。
内室重又陷入寂静。
裴时川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姜岁岁那日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在这世上跌过许多跤,才终于明白退让无用。
他那时只觉得这小姑娘看着柔弱,心气却硬。
如今想来,她怕是早就比他看得明白。
有些东西,若当真不愿拱手让人,便不能只站在原地等。
“出府一趟。”
“啊?”凌安未跟上他的思绪。
“这几日西市不是有灯会?”裴时川神色淡淡,“去看看。”
凌安一愣。
灯会……
有是有,可是所售卖的不都是女儿家的玩意?
想至此,忽而又回过神来。
“灯会好、灯会好,”凌安搓搓手,嘿嘿一笑,“属下也正想去看看!”
*
客院里暮色渐沉,庭中湿意沁沁。
“姑娘,听说谢家老爷为着此事发了好大的火呢,甚至动了家法,卢夫人拦都拦不住。”
清荷拿了碟小食进来,又给她倒了盏茶,蹙眉道:“那玉棠那日几番在姑娘和谢家公子面前招摇,想来是以为闹出这一遭,便能逼得谢家要了她。可这怎么可能?谢家门风清正,若是真迎了娼妓进门,那才是真真闹出天大的笑话。谢家老爷一生为人方正,怕是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家儿郎竟会为一个玉春楼的女子失态至此。”
说到这里,清荷仍觉得气闷,冷下神色道:“我还听说,谢公子被关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日便发了热。卢夫人心疼得厉害,可谢老爷这回铁了心,不许任何人替他说情,还命人将他身边伺候的小厮都换了。”
姜岁岁垂眸,盏沿抹过杯中浮茶。
“玉棠姑娘呢?”
清荷撇了撇嘴:“还能如何?听说谢家已经派人去玉春楼递了话,往后不许她再近谢公子半步。玉春楼的妈妈最会看人下菜碟,先前仗着谢公子照拂,把她捧得像天上月似的。如今谢家翻了脸,她这招牌怕也不好做了。”
姜岁岁没有出声。
谢家虽是清正之家,可卢夫人却最是爱子心切。事情既已闹到这个地步,若是谢驰拿出鱼死网破的姿态与家中一搏,最后也未必就不能如愿。
只是看他有没有这样的毅力和勇气了。
清荷并未察觉她的心思,只以为她动了恻隐之心,连道:“姑娘,要我说,那日若不是玉棠自己生事,也不会落到这般下场。她明知道谢家在替谢公子相看,还偏要凑上来。说到底,也不过是心里不甘,想拿姑娘作筏子罢了。”
姜岁岁轻轻摇头。
说到底也不过是可怜人。
身处下九流想来也非甘愿。
她正沉思不语之时,外间却忽然来了裴府的小厮通传。
“姜姑娘,外头来了个人,说有封信是要给您的。”
离家时她曾多嘱清莲往裴府寄信报安,眼下也并未多想,谢过那小厮就将信接了过来。
却和往日的信不同,封中浅浅淡淡蕴着的,竟是海棠花的香气。
姜岁岁怔了一瞬,拆信来看。
上头字迹娟秀,只有寥寥几行。
“中秋一别,奴家多有冒犯,本不敢再扰姑娘清静。只是奴家近来偶然听闻一桩旧事,似与姑娘府上一位柳娘子有关。姑娘若愿一听,今夜亥时一刻,可至西市望春巷济安药铺一见。若姑娘不来,便当奴家从未提过。”
落款处两个字,正是玉棠。
清荷在旁瞧见这名字,脸色骤然一变。
“玉棠?”她惊声道,“姑娘,她怎么会给您写信?”
待瞧清信的内容,她又疾疾道:“此人居心叵测,此番来信蹊跷,姑娘万万不可轻信!”
姜岁岁垂下眼,将信纸重新折起。
“自是蹊跷。”
可越是蹊跷,便越说明对方手里未必全无东西。
三教九流之地,消息最杂最灵。高门深宅查不到的旧事,或许就在酒肆茶楼、花街柳巷里被人当成闲谈说过无数遍。
便是自己前世,也曾听过玉棠这个名字,她在玉春楼多年,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密辛,并不稀奇。
可却也不能贸然前往。
姜岁岁思定,忽而道:“去趟谨和院。”
清荷一愣。
这偌大的裴府,纵是客,也被人多番提点过,莫要贸然前往谨和院。
同一派和气的裴府不同,那里,可是有重兵把守的。
她语气不免有些结巴:“姑娘、姑娘去那做什么?”
姜岁岁眉间蹙了一瞬,而又认命般地落开。
“自是去求求我那位小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羡慕 从来没有人
二人到谨和院外时,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院门前果然有亲卫把守,见是姜岁岁过来,面上皆露出几分意外。清荷上前说明来意, 那亲卫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穆川从院中出来。
他方才才从外书房退下, 眼下见了一位说要找将军的姑娘, 脑中立刻想起自己先前在将军面前说的那些大胆话,耳根莫名一热,忙规规矩矩行礼。
来时路上他也听说了, 这正是近来于府上做客的姜姑娘。如今见其纤弱身形, 更与那日雨中将军怀中的身影重合起来。
故而拘礼之余,仍不忘大着胆子抬头瞧瞧她的模样。
一眼望过去, 竟有些发怔。
不愧是将军瞧上的女子, 分明不施粉黛, 竟也如同仙女一般。
穆川忙低了头,不敢再看。
“姜姑娘, 属下是将军身边亲卫穆川。将军眼下不在院中, 姑娘若有吩咐,可先同属下说,属下定会转告将军。”
姜岁岁目光一顿, 轻声问:“他出府了?”
“是, ”穆川瞧着眼前女子的神情斟酌了半晌,老老实实道, “西市这几日有灯会,将军带着凌安出去了。”
姜岁岁有些意外。
她想起那人平日里一身冷肃的模样,倒实在不像会去看灯会的人。
可眼下并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
她低声问:“敢问穆侍卫, 可知裴将军何时回来?”
穆川摇头:“将军未曾交代。若姑娘有急事,属下可立刻派人去寻。”
姜岁岁垂下眼。
玉棠信上约的是亥时一刻。眼下若再遣人去寻裴时川,定是来不及了。何况西市灯会人多眼杂,若大张旗鼓地找人,反倒容易惊动旁人。
她沉默片刻,道:“不必了。”
穆川听她语气,心中却觉得不大对。
这位姜姑娘若只是寻常事,断不会在夜里亲自来谨和院。
他忍不住问:“姜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姜岁岁摇了摇头:“无妨,有劳了。”
穆川站在院门前,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中却越发觉得有些忐忑。
他迟疑片刻,最终唤来一名侍卫,低声道:“你去西市寻将军,就说姜姑娘来过谨和院,似有急事。”
那侍卫应声而去。
穆川又看了看姜岁岁离开的方向,眉头慢慢皱起来。
*
裴府外。
清荷扶着姜岁岁上了马车,仍忍不住低声劝道:“姑娘,既然裴将军不在,不如咱们先回去。那玉棠本就居心不善,万一她设了局……”
“我知道。”
姜岁岁坐在车中,神色平静。
车帘被放下,外头灯火与人声被隔开。
但玉棠所言事关柳姒月,说不定也和父亲的死有关。
她怎能置之不理。
见清荷神色焦灼,她开口安抚道:“望春巷人多,又是在药铺里相见,不会出什么事的。”
今夜西市有灯会,越往前行,街上越发热闹。摊贩叫卖声和孩童嬉笑声混在一处,隔着车帘传进来,显出一种与她全然不相干的繁华。
姜岁岁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
远处灯火连成一片,望春巷却在西市深处,往里走,渐渐离了最热闹的街面。
待马车停下时,外头已清静许多。
清荷先下车,扶着姜岁岁下来。
济安药铺就在巷尾。
门前挂着一盏半旧的青纱灯,灯罩上写着一个褪色的药字。铺门半掩,里头并不见多少光亮,只隐约有沉闷苦涩的药香从门缝里透出来。
清荷握紧了姜岁岁的手臂,小声道:“姑娘……”
姜岁岁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片刻后道:“你留在门外。”
清荷立刻摇头:“不成,我陪姑娘进去。”
姜岁岁拦住了她,轻声交代:“一炷香的时间。”
清荷一怔。
她低声道:“我若没出来,便立刻去寻人。我们两个都进去,反倒无人照应。”
清荷咬了咬唇,终究只能点头。
姜岁岁抬步进了药铺。
铺中光线昏暗,两侧药柜高高立着,一格一格抽屉上贴着泛黄药名。角落里燃着一盏油灯,灯芯将灭未灭,满室药香浮沉。
她环顾一圈,并未瞧见人。
“玉棠姑娘。”
无人应答。
只有后堂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珠帘碰撞。
姜岁岁停了片刻,才缓步往里走。
珠帘之后是一间窄小内室,案上摆着一只香炉,炉中燃着极淡的香。香气混着药意,若不细辨,几乎察觉不出。
就在这时,屏风后终于传来一道女子轻柔的声音。
“你果然来了。”
姜岁岁抬眸。
屏风后,青色裙角微微一动。
玉棠缓缓走出来,脸上仍覆着半面轻纱,腕上缠着一圈白布。她看着姜岁岁,眼底没有半点意外,反倒带着些近乎笃定的笑意。
“姜姑娘比我想得还要胆大。”
姜岁岁看着她,神色平静:“玉棠姑娘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句话吧?”
玉棠轻轻一笑,投了些茶叶至壶中。
“自然不是,”她弯唇开口问道,“姜姑娘近来在查柳姒月?”
她指了一指,声音柔柔:“你父亲的那个外室,是不是?”
姜岁岁凝着她不语。
玉棠瞧见她神色变化,唇边笑意更深:“姑娘不必惊讶。南陵西市这种地方,最藏不住秘密。一个人住过哪条巷子,常去哪个铺子,欠过谁的银钱,同什么人说过话,只要肯花银子,总有人记得。”
她慢慢道:“柳姒月从前在西市住过几年,起先并不叫柳姒月。她住在望春巷后头一间小院,院子是旁人替她租的,每月银钱也不是她自己交。”
“不光如此,我还知道当年有人来替她抓过药。你可知道那药方是什么,”玉棠瞧她一眼,目光婉转,“姑娘想来还未成家,这样的事本也不好说与你听的,那药方竟是那种能使人情动的药,皆是十足十的量呢,纵是铁血汉子也扛不住——你可明白?”
姜岁岁抬起眼,目色冷清:“是谁?”
玉棠却忽然按下话头,笑意淡下去,目光幽深:“姜姑娘觉得,我凭什么白白告诉你?”
姜岁岁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姑娘不是很清楚吗?”玉棠轻声。
姜岁岁的瞧了她一眼,对上她定定的视线,半晌眼底浮现起近乎诧异的颜色。
“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你若想嫁入谢家,我是帮不了你的。”
“你说帮不了我,我看却也未必,”玉棠一下一下拨弄着杯盏,润着手中的茶,她眼尾轻挑,目光似漫不经心,“谢家如今嫌我名声不好,说是我毁了你和谢驰这门好亲事,可若是姑娘你的名声也不好了呢?”
幽香的药意不可避免地钻入鼻息,姜岁岁慢慢感受到麻意攀爬上自己的指尖。
余光里,一个身形高壮的男子在她身后悄然出现。
姜岁岁皱眉:“玉棠姑娘未免太目无律法。我的人就在门外,若一炷香不见我出来,便会去报官。”
“姜姑娘误会,大也用不了那样久,我本也没打算做什么。不过是你自己身体柔弱倒在这药铺,我好心让人送你去西市而已。”
姜岁岁平静地注视着她。
西市人多,故而哪怕只是央人送她过去,也足以勾起京中不怀好意的流言。
对上她的视线,玉棠嘲弄似地叹了口气,轻笑道:“这世道对女子便是如此,坏个名声而已,哪用得着真的做什么事。”
姜岁岁觉得身上力气渐散,手撑上案面,叹息道:“姑娘既知晓这世间女子不易,又何苦相互难为?”
玉棠唇瓣轻动,却终究还是狠心抿紧,不语。
姜岁岁轻声反问:“你以为……这样便能嫁入谢家吗?”
“至少众人会觉得高门贵女也不过如此,而不会骂我痴心妄想!谢家也不会觉得是我毁了谢郎的婚事,而谢郎也不会心中心中怨怼于我……而你姜姑娘,纵使因得什么落得些不好的名声,裴家老夫人也不会对你坐视不管。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
姜岁岁摇头,缓慢道:“你错了玉棠姑娘,你的谢郎心中,本就不会怨怼于你。”
玉棠微怔。
“京中皆传,谢家谢驰,最是平庸怯懦之辈不过。可那日我瞧他为你奋不顾身,却胜过京中多少自诩清风朗月的男儿?”
“你不需要羡慕我,这世间最好的于你而言,早已握在手中。”
玉棠眼中透出一丝微红。
“你不必在这里……”
“为何不必?”姜岁岁已然支撑不住,手指却还紧紧扣着案沿,“除非这谢家郎君的真情于你,并不是你最想要的,你对他无甚感情,只是想嫁入谢家享荣华富贵?”
玉棠蹙眉,声音也有些激烈起来:“你胡说!我怎么会对谢郎无甚感情!我自然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
“你若爱他,又怎会让他难做?”姜岁岁轻摇头,“中秋灯会一事,已让他惹恼了谢大人。如今你对我下手,日后所承反噬之人依旧是他。他对你情深意重,容得你胡作非为,可是玉棠姑娘,你何曾为他考虑过,你的心当真是石头做的么?”
玉棠唇瓣微抖,眼中不可抑制地蕴起泪意,片刻后冷笑一声道:“姑娘是贵小姐,可我身居下贱,哪里只能有情饮水饱?”
“身居下贱便要身甘下贱么?姑娘是玉春楼的招牌,那样的销金窟怕是一夜就能拿够赎身钱,可若要你隐姓埋名去做谢家公子的外室,为他洗手作羹汤,你可愿意?”
那日只在望和江初见一眼,她便知道,玉棠这样的女子自恃才色,享受万众瞩目,借谢驰的托举得以登上头牌,是决不肯再下来的了。
只是既放不下荣华富贵,又舍不得卿卿真情,注定是什么也得不到。
玉棠被她的话刺得怔怔,立在原地良久,泪无声地落下来。
“你既不肯……”姜岁岁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落在地,声音也低了下去,“何必要给他添这样的麻烦。你心有不甘我明白,可毁了我,于你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她声音越发无力,纵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维持清醒,仍然抵挡不过药力。
见她已依稀闭上眼,玉棠身后那男子忍不住开口:“玉棠姑娘,别听她诡辩拖延时间,您若开口,手下这就带着她去西市,您早做决断才是!”
玉棠却紧抿着唇,目光晦暗不明,定定地凝着姜岁岁看着,似闻其言所感,尚没有下定决心。
那大汉却有些心急,听着外面隐隐有喧哗声,他来不及多想,直接伸手欲将姜岁岁整个人扛起。
只是手还尚未触及到女子身体,忽然被一玄黑剑柄挡住,动作之快甚至未让人察觉这人是何时入了门来的。
他自诩身上尚有几分功夫,下意识去对抗那剑柄之力,却见那玄黑色极快地翻转,大力自手腕震到手臂,竟迫得连连后退。
再抬眼,面前已是寒光一闪。
亮色的刀剑明晃晃地横在颈前,那大汉无声坠落一滴汗下来。
这是何许人也?
自己竟无一丝反抗之力。
玉棠亦怔怔地看着眼前人。
玄衣墨袍,玉金绣纹。
这张脸在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于玉春楼本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却也绝不敢犯到这位冷面阎王身上去。
只是他怎会——
裴时川并未将心思多放这二人身上,他身后亦很快有人上前押住那男人。
他放下剑,垂目望下去,皱眉。
小姑娘发丝沾湿在额前,这张脸颜色本就素淡,现下唇色更添一分惨白,掌心却被她掐出深深的血痕,在淡极的肤色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俯身下去,将人揽到自己怀里。
姜岁岁迷蒙中无意识拉住他的衣襟,口中仍在轻声喃喃,续讲着刚才未说完的话。
“你说你羡慕我,何尝知道,我更羡慕你……”
她声音低而含糊,裴时川有些听不清。
“什么?”
“谢驰那般将你放在心上……”
谢驰?
裴时川眉心皱得更深了些。
下一瞬,却听得小姑娘带着些意识不清的低低哽咽钻入耳中,像是在这种失控的时刻才能卸下清冷的伪装,将铺天盖地的委屈宣泄。
“可前世今生……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我。”
裴时川一怔,心口像被人无声攥了一把。
手亦下意识紧了一瞬。
他垂目看着她,眸色漆黑暗沉。
半晌后,他无声失笑,低声似自语:“谁说的。”
作者有话说:
岁:《我想我会一直孤单》
第24章 成家 我打算成亲
广济堂中。
夜色已深, 前堂门板半掩。
药柜旁的炉上,煎药的小铜壶轻沸,浓重药香自堂中漫出来, 苦涩中掺杂一点艾草烧过的烟气。
药童抱着几包药材自柜前走过,脚步放得极轻。
半旧的竹帘隔开前后堂,帘后有一张窄榻。
姜岁岁闭目躺在榻上, 眉心轻轻蹙着, 鬓边几缕碎发被冷汗沾湿,贴在苍白的颊侧。
似是梦见什么,她乍然皱眉, 片刻后忽然惊醒。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鼻息间又尽是苦涩药气。
她怔了片刻,有些茫然。
“姑娘、姑娘, 你醒了!”清荷瞧见她睁开眼, 便急急地握住她的手, “姑娘,你总算是醒了, 可急死我了!”
姜岁岁张了张口, 声音有几分沙哑:“这是哪?”
而后视线越过清荷,对上坐在案旁那人冰凉的视线。
一睁眼就瞧见裴时川本就有些骇人,如今又是这样的神色, 姜岁岁一时觉得有些冷, 拢着身上覆着的毛毯将自己裹了裹。
“小叔也在啊。”
听着声音倒怯生生的。
裴时川瞧着她这态度,冷笑一声未应。
清荷这才回过神来, 忙开口道:“姑娘,方才我瞧着你刚进去,后门便落了锁不让人出入。我便觉着里面情形不对, 正想去找人,竟恰好在街上碰见了秦姑娘。秦姑娘纵马带着我,没过多久就迎面碰上了裴将军,这才能及时将姑娘救下来。”
“说起来还要多谢穆小侍卫,若不是他提前给将军报了信,想来将军此时都已回了府中了,还好姑娘你福大命大,真是要吓死人了!”
姜岁岁怔了一下,问道:“秦姑娘?”
秦婉宁自堂旁听见些动静,掀帘走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一袭绯色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革带,乌发高高束起,只以一支银簪固定。许是一路纵马,鬓边散了几缕碎发,可落在她那张明艳舒展的脸上,反倒添了几分利落鲜活。
“你醒了?”问出关切的话,秦婉宁脸上有几分不自然。
还不等姜岁岁回话,她道:“醒了就好,瞧着比方才有些人气了。”
姜岁岁顿了顿,欲起身,道:“多谢秦姑娘。”
秦婉宁伸手一按她的肩头,摇头:“你先躺着吧,不必言谢。从前我便说过,我们秦家不欠旁人的。更何况我不过在街上恰好遇见你这小丫鬟哭着求人,瞧着实在不像小事,便带她赶了一程。真救你的人在那儿坐着呢。”
她悄然朝案旁侧了侧脸。
姜岁岁无声望过去,只瞧见那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冷淡的神色。
虽然他惯常如此,可她今日却总觉得他好像在恼火什么。
莫不是因着救她耽搁了他的什么要事?
她正于心下思忖着,秦婉宁却一瞧外间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如今你也醒了,我就先回府去了,日后有缘再见。”
姜岁岁点点头,温和笑应了:“好,择日待我身子好全了,定然当面拜谢秦姑娘,姑娘路上小心。”
她声色柔柔,秦婉宁想起从前对她的所作所为,心下有些难为情,没再多说什么便草草告辞了。
内室只剩下裴时川坐在案旁。
一时静默。
他只喝了口茶,亦不言不语。
姜岁岁跟着沉默半晌,而后斟酌开口:“今日,可是耽误了小叔在西市的什么要务?”
他终于挑起眉看她一眼,似是气笑了,应道:“可说呢,若无你耽搁,北疆都打下来了。”
“……”姜岁岁拢了下头发,面不改色,“小叔真是爱说笑。”
片刻后她又道:“劳烦小叔又前来相救,岁岁实在心中有愧。只是将军得陛下赏赐众多,大约也看不上我能送与您的东西……”
她话未说完,那人却起身走过来。
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身上,让人实在有些压迫。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姜岁岁。”
裴时川俯下身些,直直地看着她。
姜岁岁一怔,轻应:“嗯?”
他目色冷冷,似有警告之意:“倘若你日后再敢将自己涉于险境,你父亲之事我不会再帮你,我说到做到。”
“……”
姜岁岁一时有些出神。
这般说辞,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危吗?
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瞧他神色冷硬,只得将态度软下来。
姜岁岁垂下眼眸,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知道了,今日多谢小叔相助。日后定不会再给小叔添麻烦的。”
瞧着十分可怜。
这模样让他无端想起方才她那声哽咽,裴时川喉咙中的话莫名一滞,刚刚那般强硬的姿态竟也拿不出来了。
他有些烦躁地别开视线,放缓了些语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皱了下眉,他又道:“你可以麻烦我。”
姜岁岁有些讶然,忍不住抬起眼来看他。
又听他声音低了些,轻描淡写道:“我从未觉得你麻烦。”
姜岁岁一时听得怔怔。
这话实在来得有些莫名。
只是倘若不接话实在又有些失礼,她思忖片刻,道:“其实今日岁岁也寻过小叔,只是恰好小叔不在,而时间又很紧急,只得只身前来了。”
“我指两个侍卫予你,日后若我不在,他们可护你周全。”
姜岁岁微微睁大了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裴时川皱眉,“不需要?”
需要倒是需要的。
只是自己终归不会嫁予裴家,在人家府上添了好些麻烦就不说了,如今还要拿走人家的侍卫。
未免太不像话。
姜岁岁有些僵硬地笑了下,小心道:“是不是不太好啊。”
裴时川神色却自然,理所应当道:“没什么不好,我身边侍卫众多,不差这一个两个。”
也并不是一回事吧。
姜岁岁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已经将此事吩咐下去。
简直独断专行。
她一时语结。
“还有,你不必担心。玉棠知道的事,我自有办法让她说出来,”裴时川瞧了她一眼,又道,“方才你昏过去之后,谢家公子竟只身寻到这药铺了,我瞧着身上还带着血。”
“带着血?”姜岁岁有些惊讶。
“许是家法所致。谢大人笃定了心思要正家风,下手甚狠。”
可即便如此,他也要来寻他的心上人。
倒是情根深种。
“你怎么想?”裴时川忽然问。
姜岁岁一时未反应过来,抬眸不解道:“我怎么想?”
他错开视线,似不经意:“若是你,可会喜欢这样深情之人?”
姜岁岁沉吟了一瞬,目光流转。
竟真的开始思索起他这一问。
即便自己活了两世,似乎在男女之情上她也是不通的。
像谢驰对玉棠这样的浓烈的感情,她几乎不曾见过,更遑论亲身经历。
而纵使前世同裴诚成了亲,婚后见到他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因着余蔓轻的挟制,他们甚至都未曾圆房。
故而若论其对他的感情,她只觉心中也只余对他惺惺作态的厌烦。
可话又说回来了。
她都不曾被他们选择过,又有何权力去选择他们呢?
姜岁岁摇了摇头,轻笑:“岁岁不敢奢望。”
裴时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本也不指望她清醒时对他吐露心扉。
裴时川回目,开口:“我近日来反复思量,倒觉着你那日告知我的话甚有道理。”
他分明没说是什么话,姜岁岁却想起那日在雨中寺庙她同他所言。
内室寂静,裴时川转过身。
月光自半支的窗落进来,被竹帘割成细碎的冷影,映得他玄色衣袍明暗交错。
他立在那片清冷月色里,眉眼间的神色被暗影压着,越发瞧不分明。
“我打算成亲了。”
姜岁岁呼吸微滞,半晌后露出合宜的笑。
她轻声开口:“这是好事,不知是哪家姑娘有这样的福气。”
裴时川回过头看着窗外弦月。
那月色干净皎白,静静落在窗前,像一捧山巅上的雪。
他垂眼,唇边似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裴时川未答她的话,而是慢声道:“你方才不是问我去西市有什么要务么。”
姜岁岁愣愣地应了一声,随即瞧他自怀中拿出一支月白色的玉簪。
簪身细长,通体莹润无瑕,竟寻不出半点杂色。簪头则被雕成一朵半开的海棠,花瓣薄得近乎透光,边缘嵌着极细的金丝,花心处则缀了一粒小小东珠。
珠辉温润,华光清冷。
裴时川递与她,温声:“送你了。”
许是方才药性尚未散尽,姜岁岁怔怔望着那支玉簪,只觉原本乏力的身子里,心口仓皇地跳了几下。
她张了张口,问:“为何送我?”
“你那日不是劝我成家么,”裴时川移开些视线,压下唇边微泛起的笑意,神色似正经,“答谢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求亲 我愿娶姜岁
姜岁岁目光一停, 随即弯唇笑笑:“我那日不过随口一说。这样贵重的东西,岁岁不敢收。”
裴时川凝了她片刻,忽而抬手, 径直将那发簪送入她的发髻。
同他所想的一样,那支月白玉簪落入她发间,东珠轻轻一晃, 冷润光色映在她眉眼旁, 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凌。
正像一枝夜色中的海棠。
姜岁岁浑身一僵,睁圆眼抬眸时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色。
“说了给你便给你,我还不差这点东西。”
“……”
他这轻描淡写的强硬态度, 此刻却无端勾起她心底一点恼意。
既已是要成亲之人, 行事竟还这样无遮无拦不合礼数。
若是让旁人瞧去,该怎么想?
姜岁岁想着, 忍不住环顾了下四周。
倒未曾瞧见什么要紧的人, 只有一个年岁甚小的小药童, 眼下似乎忙完了手中的活计,悄然探出头往这边瞧。
目光很是好奇。
他有些紧张, 瞧了这边半晌, 直到裴时川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头。
“将、将军……”小药童攥着衣角,脸色涨得通红, 目光却像是十分崇敬他一般, “我阿姐特别倾慕于您,您要成家啦?”
药童年幼, 裴时川倒也未觉冒犯,扬了唇轻应:“嗯。”
小童无知,直截了当开口询问:“是和谁啊?”
“亲眷。”
裴时川答得甚为简洁, 姜岁岁轻抬眼看向他。
亲眷?
姜岁岁忽而想起那日中秋灯会,他与谢令仪在舫上同游。
想来京中传言不误。
这裴家小叔和其表妹,应当是两情相悦才是。
姜岁岁垂下眼收回视线。
“时候不早了,小叔还是早回吧。”
裴时川掠她一眼,知她是要同他避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留两个人过后送你回去,我先回府了。”
“多谢小叔。”
裴时川转身欲出门,眉眼在夜色间被渡上些柔和,半晌,薄唇轻扬。
*
翌日。
姜岁岁因着身上还有那药的余力十分倦怠。
故而较往常多睡了半个时辰。
只是还没等她起,外间便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
有杂乱的脚步声在内室进出,姜岁岁皱了皱眉,睁开了眼。
清荷瞧见她醒了,凑上前来,眉头蹙起拧着帕子,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道:“姑娘醒啦,怎么不再睡会?”
姜岁岁察觉到她神色不对,起了身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清荷还想说什么,却又听姜岁岁道:“不许瞒我。”
清荷这才咬着唇开口道:“外头……外头传起了不好听的话,说姑娘昨夜在西市药铺,同外男共处一室。”
姜岁岁动作微顿。
清荷眼眶都红了:“还说姑娘出来时神志不清,是被人抱出来的。那些话说得实在难听,我不敢学。眼下府里已经有人听见了,老夫人那边也知晓了。”
屋中静了片刻。
姜岁岁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鬓边。
那里空空的。
昨夜那支月白玉簪已被清荷取下,收进了妆匣里。可不知为何,她此刻仍像能觉出那一点冷润的触感,横在发间,轻而灼人。
“可提到……小叔了?”姜岁岁声音顿了一下,轻声问。
清荷脸色更白,半晌才低声道:“没有,这流言竟是只冲着姑娘你来的。”
她恨极,攥拳道:“也不知是谁传了这样不好的话出来!裴将军昨日特意避开人群走了后门,我那时也四处瞧了,夜里黑,明明没有旁人的!更何况,秦姑娘也在一旁搀扶……”
清荷提到秦姑娘,忽而目光停了一停,她想起秦姑娘从前和自家姑娘的龃龉,心下愈发生出些怀疑,蹙起眉道:“秦姑娘……昨夜只有她在,不会是她传的话吧?”
姜岁岁想起昨夜秦婉宁离去时那副别扭又急切的模样,摇了摇头。
秦婉宁性子虽骄纵,却不像是背后传这样脏话的人。她若真要为难谁,大约也只会当面冷嘲热讽,不屑于用这等阴私手段。
正想着,外间忽然有小丫鬟匆匆进来。
“姑娘,秦姑娘来了,说是要见您。”
清荷脸色一变,几乎脱口道:“她还敢来?”
姜岁岁抬眼看她:“请进来吧。”
不多时,帘子被人掀开。
秦婉宁今日来得极急,身上还穿着外出的斗篷,鬓边簪子都有些不整。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姜岁岁脸上,见她虽面色苍白,却还算平静,像是松了口气,又很快绷紧了神色。
“姜岁岁,”她开口时声音有些急,皱眉直接道,“外头那些话,不是我传的。”
清荷当即面色有些不豫,声音微冷道:“秦姑娘来得倒巧。”
秦婉宁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浮出些羞恼,却又硬生生压住了。
“我自然知道你们会疑我,”她攥着袖口,语气生硬,“昨夜在广济堂,我确实在场。从前我也同姜姑娘有些过节,可我秦婉宁还不至于做这种下作事。若是我做的,我今日就不会来。”
姜岁岁点点头,温声道:“我知道。”
她侧过头,皱眉道:“清荷,不可无礼。”
清荷仍不肯松口:“那秦姑娘可曾同旁人提起过昨夜之事?”
秦婉宁神色微僵。
只是极短的一瞬,却仍被姜岁岁及时捕捉到。
秦婉宁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她昨夜离开广济堂后,确曾在路上遇见了谢令仪。谢令仪瞧见她神色匆忙,又见她斗篷上沾着些药铺里的苦意,便温声问了几句。
她那时心里还惦记着姜岁岁被下药的事,原也没想多说。
可谢令仪一贯说话温柔,又是裴家的亲眷,她没多想,便含糊提起是姜岁岁在西市出了点事,裴将军恰好救了人,如今人在广济堂里歇着。
旁的,她分明没有说。
什么共处一室,什么被外男抱出来,她半个字都不曾提过。
秦婉宁唇瓣动了动,到底没有将谢令仪的名字说出口,只硬声道:“没有。”
清荷却瞧出她那一瞬迟疑,皱眉:“秦姑娘方才分明犹豫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秦婉宁脸色涨红,声音也拔高了些,“我若真想害你家姑娘,昨夜何必带你去寻裴将军?我闲得慌吗?”
清荷还欲再说什么,却被姜岁岁轻声止住。
“清荷。”
屋中静了一瞬。
姜岁岁抬眸看向秦婉宁,声音仍是柔和的:“秦姑娘特意来这一趟,我信你不会有意害我。”
秦婉宁怔了一下。
又听得姜岁岁道:“昨日相救,我还未来得及正式感谢秦姑娘,今日又叫姑娘为着流言特意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秦婉宁张了张口,似乎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还会同自己道谢。
她原本憋了一肚子辩白的话,现下听完她所言反而有些不自然,半晌别过脸闷声道:“我又不是为了听你道谢才来的。”
姜岁岁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
屋中药香尚未散尽,窗外风声微动。
她垂着眼,心底却一点点沉静下来。
裴时川这样的人,京中无人不识。反倒是她久居深闺,除了碰过面的,并没有几个人识得她。
可如今京中传出的那些话却避开他,只冲着她来。
既坏她名声,又不愿将裴时川牵扯进来。
这便不是无意传闲话了。
只是来者既是这般的心思,想来是有意于裴时川的人了?
姜岁岁轻轻摩挲着帕角,脑海中忽而浮现出那日望和江上,立在裴时川身侧的那道温婉身影。
谢令仪说话一贯柔和,做事亦叫人挑不出错处。只是上次秋芳会打照面时,她似乎对她有些莫名的敌意。
姜岁岁眸光中闪过一丝无奈,低笑了声。
其实她本不必这般紧张。
若是知晓裴时川已经有意于同她结亲,还会如此杯弓蛇影小题大做么?
秦婉宁被她这一声轻笑弄得有些莫名。
她本就不是个稳重的人,眼下心中又藏着一桩事,越发觉得在屋中坐不住了。
“总之,我话已经说清楚了。”
她站起身,语气仍有些生硬,却比方才低了些:“此事若叫我查出是谁生事,我自会来告诉你。”
姜岁岁温声道:“多谢秦姑娘。”
秦婉宁抿了抿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别扭地摆了摆手。
“不必送了。”
说罢,她转身出了内室。
清荷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心拧着:“姑娘,秦姑娘方才分明有事瞒着咱们。”
姜岁岁垂眸,慢声道:“我信她不是有意的。”
清荷开口:“姑娘的意思是……”
“她会自己去问的,”姜岁岁没有再多说,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替我更衣吧。”
清荷忙道:“姑娘身子还没好,要去哪儿?”
“去容和堂,”姜岁岁抬眼看她,声音轻而平静,“惹了这样大的麻烦,总要同老夫人说清楚才好。”
清荷想起昨夜的凶险,眼眶微红:“这本也不是姑娘的错啊。”
“是不是我的错,也不要紧。重要的是,本就是小叔搭手相救于我,若还因此给裴府惹下麻烦,那便是我的不懂事。”姜岁岁轻声。
提到裴时川,她顿了顿,莫名想起昨夜他将簪子插入她发间时那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月色下,那人眉眼如星。
姜岁岁很快垂下眼,将心头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去吧。”
*
听竹院里。
裴诚正坐在书房里看余家送来的庚帖。
说是看,其实也不过是将那张红纸摊在案上,目光落了许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余家的婚事已定得差不多了。
这几日府中上下都在为此奔忙,甄氏怕他再生事,连着敲打了他几回,只说余蔓轻如今已有身孕,余家虽不是什么顶顶显贵的人家,却也是清白官眷,事已至此,万不能再叫人家没脸。
裴诚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知道归知道,心里却总像堵着些什么。
他想起那日在廊下遇见姜岁岁。
她垂着眼唤他裴公子,疏离又客气,像是从未与他有过半点牵连。明明当初两家议亲时,她原本该嫁的人是他。
若不是群青楼那一遭闹得太难看……
裴诚想到这里,心中又生出些说不明的烦躁。
偏在此时,胡良从外头急急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公子。”
裴诚皱眉:“什么事这般慌张?”
胡良看了一眼屋外,压低声音道:“今日晨起,外头传起了姜姑娘的闲话。”
“姜岁岁?”裴诚手中动作一停,“什么闲话?”
胡良有些迟疑:“说姜姑娘昨夜在西市药铺,同外男共处一室。还说、还说她出来时神志不清,是被人抱出来的……”
“胡说!”裴诚立刻沉下脸,“她不是这样的人。”
胡良被他吓了一跳,忙道:“小的自然也觉得是胡说。只是如今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得实在难听,府里怕是也有人听见了。”
裴诚脸色变了变,心中只觉十分荒唐。
姜岁岁那样的人,连同他说话时都分外规矩,怎么可能同什么外男共处一室?
可下一瞬,他脑海里又不由浮现出她那张清凌凌的脸。
这样干净漂亮的女子,若真叫这样的流言沾上,日后还能如何议亲?
裴诚心口忽然一动。
那点原本因余家婚事而生出的烦闷,像是骤然寻到了一个出口。
他放下手中的庚帖,低声问:“老夫人那边知道了?”
“容和堂那边消息最灵透,想来是已经知道了。”胡良道。
裴诚沉默片刻,忽而站起身。
胡良一愣:“公子要去哪儿?”
“去见祖母。”
胡良心中一跳,忙拦道:“公子,这时候您去做什么?如今您同余家姑娘的婚事已经定了,夫人千叮万嘱,叫您这阵子安分些,千万别再惹出什么话来。”
裴诚眉头皱得更深:“我自然知道。”
“那么子……”
“她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总要有人替她打算。”裴诚道。
胡良听得眼皮直跳,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您可别糊涂。姜姑娘再怎么样,也是老夫人护着的人。况且您如今已同余家定亲,便是想管,也轮不到您来管啊。”
裴诚听见这话,反倒有些不悦。
“什么叫轮不到我?”他冷声道,“她原本就是要同我定亲的人。”
胡良一时噎住。
这话若放在从前,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余家都要进门了,再说这个,实在不大像话。
他硬着头皮道:“可公子已经要娶余姑娘了,总不能再反悔。余家那边也不会答应。”
“谁说我要反悔?”裴诚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愚钝,已经起身出门,“轻轻已有身孕,自然是要进门的。”
胡良怔怔道:“那姜姑娘……”
裴诚垂眼看着案上那张红庚帖,半晌才道:“她现在名声坏了,京中还有哪户好人家肯娶她?”
胡良心头一紧,眉头死死拧着。
裴诚却像是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神色反倒平静下来:“祖母本就疼她,定不忍心看她日后无人可依。若我肯纳她入府,也算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胡良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紧赶慢赶地追着他的步伐。
“纳、纳姜姑娘?”
“有什么不妥?”裴诚皱眉,“她如今名声受损,若还想明媒正娶,怕是难了。可若入我房中,裴府总能护住她。外头人便是再说什么,也要顾忌侯府颜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是救她于水火。”
胡良看着他,喉间一时发干。
“可是公子,姜姑娘是姜家的嫡女,虽说姜家如今不比从前,可到底也是清白官眷。她、她未必愿意做妾。”
裴诚面色微僵。
他想起姜岁岁那日望向他的神情,温顺里带着淡淡疏离,像是连多同他说一句话都嫌麻烦。
那点不甘又涌上来。
“她自然要面子,”裴诚声音低了些,“可人总要看清时势。若名声还好,她自然可以挑谢家,可以挑旁的人家。如今闹成这样,还有谁能比裴府更稳妥?”
胡良不敢接话。
裴诚却已说服了自己。
“况且轻轻性子柔顺,不会容不下她。她若进门,我也不会亏待她,”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甚至缓和了些,“你别看她这人看着柔弱,其实心气高。若不是被逼到这一步,想来也不会肯低头。祖母若替她做主,她日后便会明白,我并非落井下石。”
胡良听得心惊肉跳,小声道:“公子,此事若叫余姑娘知道了……”
裴诚不以为意:“不过是纳个妾,又不是动她正妻的位置。她如今有孕在身,只要安心养胎便是。”
廊外风过微冷,吹得院中桂影摇摇坠坠。
不多时,裴诚已走至容和堂,通报了后,他大迈步朝堂中走去。
他进门时,老夫人正坐在上首,陈嬷嬷立在一旁,屋中气氛沉得厉害。
想来也是为着外头那些流言。
裴诚心中更安定了些。
祖母既已知晓此事,必然也正在为姜岁岁的后路发愁。自己这时候开口,虽有些突然,却也算替祖母解了难处。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老夫人皱眉瞧着他。
平时连请安都没这么勤快的人,今日这样急匆匆地来,必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
裴诚行了一礼,道:“祖母,我听说了姜姑娘的事。”
老夫人眉心一压:“谁准你在外头听这些闲话?”
裴诚忙道:“孙儿并非听信闲言。只是如今外头传得难听,姜姑娘毕竟曾与裴家议过亲,我实在放心不下。”
老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硬着头皮继续道:“祖母疼惜姜姑娘,我自然知道。可如今事已至此,总要替她想个稳妥的法子。”
老夫人手中檀珠微微一停:“你有什么法子?”
裴诚低声道:“姜裴两家原有婚约在先,虽因我一时糊涂,叫姜姑娘受了委屈,可这情分总还在。如今她名声受损,若裴家全然不管,外头只怕要说我们忘恩负义。”
老夫人脸色渐渐冷下来:“所以呢?”
裴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孙儿愿意照顾姜姑娘。”
容和堂中静了一瞬。
老夫人抬眼看他:“照顾?”
裴诚神色自若道:“余家的婚事已定,轻轻又有了身孕,正妻之位自然不好再动。可姜姑娘如今这般处境,若还想寻一门好亲事,只怕也难。孙儿想着,待轻轻进门之后,可将姜姑娘也接进府中。”
陈嬷嬷脸色骤变。
老夫人手里的檀珠重重落在小几上。
“混账东西!”
裴诚被这一声斥得脸色发白,却仍忍不住辩解:“祖母,我也是为姜姑娘着想啊!她如今被流言所害,若没有裴府护着,将来又要怎么办?我肯纳她入府,外头人便是再说什么,也要顾忌侯府颜面。”
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这一遭是难得有担当。
毕竟姜岁岁如今这般处境,若还有人肯要她,已是难得。
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你这是护她,还是糟践她?”
裴诚一怔,似是不明白祖母为何这样动怒。
他低声道:“可她如今名声已坏,难道祖母还指望她明媒正娶嫁入什么好人家吗?我并非落井下石,这、这不是在帮她么?”
“混账,你跪下!你同余家女儿闹出丑事,已叫岁岁受了一回委屈。如今她遭人构陷,你竟敢跑到我跟前,说要纳她为妾,”老夫人抚着胸口,不住喘息,“裴家有你,真是子孙不肖!”
陈嬷嬷连忙上前,帮老夫人顺气:“诚哥儿,可快别再说了!”
遭人构陷?
裴诚一向知道知道祖母看重姜岁岁,却也不知晓她对她袒护至此。
他虽跪了,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开口顶撞:“那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怎么就是构陷了?更何况祖母,咱们毕竟和姜家有婚约,出了这样的事,也难以为她寻觅别的人家,这婚约又要怎么办?”
“确实不是构陷。”
听得一个声音,裴诚有些不确信地转头,瞧清来人之后,他有些发怵,干干地笑了一声。
“小叔你怎么来了,可是为我说情的?”
来人玄衣墨靴,面色冷沉如水,目色漆暗至极,没有多分给裴诚一个眼神。
裴诚见他不理他,又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小叔,你说不是构陷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内情?我就说这流言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嘛,祖母您偏不信我!”
老夫人瞧见他,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眉目中也有些疑惑:“衿儿,你说这话是何意?”
“不是构陷,”裴时川似乎极轻描淡写地扫过裴诚,而后声音沉静续道,“因为抱她出来的人是我。”
内室一时静极。
裴诚怔在原地。
他一时没有听懂这句话,唇瓣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什么意思?
和她传出流言的人是他?
共处一室的男子也是他?
怎么会是……小叔啊?
裴诚下意识看向老夫人,却见老夫人亦怔住了,手中檀珠停在指间,半晌没有拨动。
寂静里,却又见裴时川撩袍跪下。
堂中众人皆是一惊。
裴诚更是僵在原处。
他这位小叔生来桀骜,少有这样郑重的时候。
老夫人怔了怔:“衿儿,你这是做什么?”
裴时川脊背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他开口,声音沉静而清晰地落在堂中。
“姜裴二家的婚约依旧算数。”
裴诚猛地抬起头。
裴时川望着老夫人,一字一句开口。
“我愿娶姜岁岁为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娶你 那你抬头看
话音落下, 容和堂中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老夫人手中的檀珠终于松开,落在掌心,发出极轻一声碰响。
裴诚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 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小叔……”他声音发哑,“你说什么?”
裴时川这才侧眸看了他一眼。
“听不懂?”
裴诚喉咙发紧,半晌才道:“可、可你不是要同谢姑娘……”
裴时川皱眉, 声色冷寒:“谁说的?”
裴诚彻底噤了声。
“当年姜家于裴家有恩, 父亲亲口许下婚约。既然裴诚担不起,我来担。”
老夫人望着他,神色一时复杂。
“衿儿, 这不是一时意气的事。”
裴时川静道:“母亲, 我并非一时意气。”
老夫人攥着檀珠,沉默许久。
“你是为着外头流言, 才要娶她?”
“不是。”
裴时川答得极快。
老夫人微怔。
裴时川垂下眼, 声音平静:“昨夜流言未起时, 我便已有此意。”
这话一出,堂中又静了静。
裴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昨夜?
所以小叔早就……
老夫人定定地看着他,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这个小儿子, 自幼便是最有主意的。入了军中后,性情更冷,行事也更决绝。过去她不知催过多少回婚事, 他不是推说军务繁忙, 便是沉默不应。
他是裴家最出息的儿郎,连陛下都另眼相看。这样的人, 旁人不敢管,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舍不得真逼他。
可如今,他却为着姜岁岁, 端端正正跪在她面前求娶。
这便不是一时兴起了。
老夫人沉默良久,才缓声道:“矜儿,你想清楚了?”
裴时川抬眸,声音平稳。
“想清楚了,”他停了停,低声道,“我想娶她。”
姜岁岁来时,只遥遥见得裴时川方进去。
她正迟疑不知该不该这时拜见,却忽然听见裴时川所言。
一时怔愣,驻足在容和堂门口。
帘影半垂,堂中人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绣帘传出来,重重落在她心口。
——我想娶她。
姜岁岁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攥紧了披风边缘。
她原是来解释昨夜之事的,路上甚至已经想好了措辞。可此刻那些话却都散了,只余下满心茫然。
裴时川要娶她?
怎么会是……要娶她?
清荷立在她身侧,也惊得半晌没能出声,扶着她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些。
姜岁岁回过神来,垂下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屋内檀香细细浮出,混着廊下微冷的风,叫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
他说他要成亲。
可原来他说的那个人,竟是她么?
“姑、姑娘……”清荷的声音唤醒了她些,姜岁岁骤然向后退了退,转身折返。
步下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清荷低声问:“咱们不进去了吗?”
姜岁岁连连摇头。
改日再同老夫人解释也不迟……
眼下这般情形,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进去。
她还没有想好。
也想不明白。
清荷扶着她往回走,见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不由担忧道:“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方才在门口听见那样的话,便是她一个丫鬟都惊得心口乱跳,更遑论姑娘。
“无妨。”
清荷看着姜岁岁微垂的眉眼,到底没敢再问。
一路走回客院,姜岁岁都未再开口说话。
廊下的风吹得她披风边缘轻轻翻动。她指尖一直攥着那一处布料,直到进了内室,才慢慢松开手。
清荷替她解下披风,低声问:“姑娘,那裴将军方才说的……”
姜岁岁动作一顿,蹙着眉急促道:“清荷。”
清荷立刻屏息住了口。
姜岁岁垂眼看着妆台上那只匣子,匣中收着昨夜那支月白玉簪。
玉色分明温润清凉,可她一时竟觉得视线都开始被灼得滚烫。
忙匆匆移开,不敢再看。
她本以为那只是他一时兴起送来的答谢礼,是他惯常强势、不容人拒绝的行事。
可如今想来,仿佛也并不是这样。
可她却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如此,若只是为了捉弄她,似乎也不可不必。
可是……
姜岁岁想不出个答案,一时觉得面上有些发烫,她沉沉吸了口气,将脸埋进掌心之中。
*
京中的流言几日内竟变了些方向。
起初有人说,姜家那位姑娘夜里私会外男,被人从西市药铺里抱了出来,言辞间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臆测。
可没过两日,这话便不知怎的换了个说法。
说那夜姜姑娘原是身子太弱,在西市药铺里一时昏厥,幸而裴将军路过西市,才将人救下。那药铺前后皆有人在,秦家姑娘也在场,哪里来的什么私会外男,不过是有心人故意往女子名声上泼脏水。
而因为事关裴将军,京中自没有人再敢传什么闲话。
流言来得快,散得也快。
至于散布流言的那几个闲汉,听说次日便被京兆府带走问话了。
一时也算得上平息。
裴府里倒是安静得很。
老夫人下了令,府中上下谁若再敢议论半句,便直接发卖出去。这样一来,至少明面上无人再敢提起此事。
只是姜岁岁仍旧没敢再去容和堂。
她原称身上药性未散,需得静养。
老夫人也心疼她,未提起旁的,只命陈嬷嬷送了好些补身的药材过来,又嘱咐她安心歇着。
只是月末便是母亲生辰,在裴府上借住了这样久也终究不妥当。思来想去,姜岁岁还是打算去一趟容和堂,向老夫人辞行。
可是刚走出客院的门不久,却于不远处瞧见一熟悉身影。
午后阳光下,那人一身玄色衣衫分外乍眼。
姜岁岁眼睫微颤,拉着清荷就向廊后的柱子旁躲去。
足足过了一刻,姜岁岁才敢探出头去瞧方才那人所在的方向。
那片花木旁已经不见有人。
姜岁岁只以为他已然离开,轻轻松了口气。
正欲拉着清荷走出去时,身后却响起了一冷淡声音。
“瞧什么呢?”
姜岁岁身子一僵,半晌才敢转过身来。
她迫着自己面上换了一副妥帖的神情,微笑垂目道:“原是小叔,小叔安好。”
“为何躲我?”
裴时川挑眉,极具侵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岁岁只觉那目光像廊下日光,明晃晃地照过来,叫她无所遁藏。
她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仍垂着眼道:“小叔误会了,只是日头有些烈,我方才有些头晕,便在此处歇了歇。”
裴时川看着她。
她今日穿一身浅青襦裙,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眼睫垂得太低,分明是不敢看他。
他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了声。
“头晕?”
姜岁岁硬着头皮应:“嗯。”
裴时川往前走了半步。
廊下本就狭窄,他一靠近,连光都被挡住了些。
姜岁岁下意识退了退,肩背轻轻抵上身后的廊柱。
裴时川垂眸瞧着她,声音淡淡:“这几日身子不好,不去容和堂,也不出客院。如今见了我,倒肯在这躲这样久。”
姜岁岁耳尖微热,声音越发有些低道:“我没有躲。”
“是吗?”
他目光落在她攥紧的袖口上,唇边笑意淡淡。
“那你抬头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送药 什么时候能
“……”
被他这样盯着, 姜岁岁一时心口有些慌乱,欲寻个借口出逃:“我、我要去容和堂见老夫人了。”
她想往旁侧避开,只是才一动, 裴时川便抬手撑在廊柱边,恰好挡住她退路。
他倒是神色坦然,直言问:“那日我在容和堂说的话, 你听见了?”
姜岁岁张了张口, 刚想矢口否认,却见他挑眉打量着她:“这里是裴府,已经有下人告诉我了。”
她只得将话又吞了回去, 道:“……是。”
“既听见了, 为何不进来?”
姜岁岁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岁岁不好贸然打扰。”
裴时川低笑一声:“说的是你的婚事, 倒成了你不好打扰。”
姜岁岁蹙眉, 低声:“小叔莫要打趣我。”
廊下安静了一瞬。
裴时川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方才那点逼人的气势忽然收敛了些。
“我没有打趣你。”
他的声音低下来, 直直望着她:“我那日在容和堂说的话, 是认真的。”
姜岁岁避不开他的视线,被他堵在这里,听着这话一时心底又有些羞恼。
这个人从头到尾……可曾要问问她的意思?
她纵使议亲不顺, 也不是什么可以被随意择来择去的物件。
怎么离了他们裴家, 她便别无选择了么?
这样想着,姜岁岁开口说话的语气忍不住疏离冷淡了些:“小叔乃天之骄子, 岁岁配不上,也不敢高攀。”
裴时川沉默片刻,道:“我知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你怨我没有先问问你可不可以,恼我自作主张。”
姜岁岁低头不语。
“我本也想再等等,但那日事急从权,”裴时川顿了顿,又皱眉道,“我不想外间以那些不实的消息议论你。这些时日我一直想同你当面解释,可你倒好,躲在院子里一直不出来。我又没什么由头直接寻你——”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恼我,是我错了。”
姜岁岁目色轻动,半晌,终于肯抬眸看他。
对上他的视线,被他眸中的认真灼得心口有些发烫。
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那日所说的话,也是我的诚意。我并非一时兴起,认定的事情便不会更改。你若嫁与我——”
裴时川抿了抿唇,因着头一遭和女子表明心迹,亦不太熟练,更不知该如何说起。
半晌,耳尖也泛起可疑的红。
他思索了良久,最终只认认真真落得一句。
“我会好好待你。”
他的视线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身上,姜岁岁有些无措地攥了攥袖口,目色闪躲。
“我……我还没想好。”
而后,她竟也不顾颜面地飞快自他臂下钻了出去,一溜烟地快步走了。
“小叔,我先告辞了。”
裴时川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时心下甚觉可爱,忍不住弯唇低笑。
*
姜岁岁不多时便去了容和堂辞行。
老夫人听她说要回荆平,倒也未多留,只看了她一会儿,温声问道:“岁岁,怎么这样急?”
姜岁岁垂眸道:“月末便是母亲生辰,岁岁离家多日,心中实在记挂。况且在府上叨扰了这些时日,已很过意不去。”
老夫人轻轻叹了声:“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她命陈嬷嬷取了几匣药材来,都是些温补养身的好东西,又另备了些缎料首饰,一并让人装进车中。
姜岁岁忙推辞:“老夫人,这太贵重了。”
“给你母亲养身子的,又不是单给你的,”老夫人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拿着吧。”
姜岁岁只好收下,屈膝道谢。
临走前,老夫人忽而唤住她:“岁岁。”
姜岁岁抬眼。
老夫人望着她,神色比往日更柔和了些:“回去好好陪陪你母亲。旁的事也不必急着想。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差人告诉我。”
衿儿那日说并不想旁人迫了姜岁岁,故而她也未敢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原本这孙媳要变媳妇,她着实有些不适应。
但瞧着姜岁岁这处处温顺妥帖的模样,她于心底又实在欣赏这孩子欣赏得紧。
从前不曾想过,如今被挑明了,她倒是觉得岁岁若是嫁与衿儿,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婚事。
最主要的是,他也难得喜欢一人不是?
只是,总也要岁岁同意了才是。
这议亲的事情周折往复,实在是折腾了这孩子。
“你千万不要外道,岁岁。我老了,总有些事情是想不周全的,但对于你我心中是万分喜欢满意的,不论如何,在京中,侯府就是你的靠山!”
姜岁岁指尖微蜷,不免有些动容。
裴家,纵使裴诚混账些。可有老夫人这样的真诚以待,她亦觉得,是几辈子还不完的恩情了。
她终垂下眼,弯唇笑笑,轻声应道:“是,岁岁记下了。”
*
回到荆平时,已过午后。
徐氏早早便让人在门口候着,听见姜岁岁回来,竟亲自扶着清莲的手出来迎她。
“母亲怎么出来了?”姜岁岁忙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外头有风,您身子还没好呢。”
徐氏仔仔细细看她,见她虽比离家时瘦了些,精神倒还尚可,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你一去这些日子,信上又只报平安,我哪里能放心?”
姜岁岁心口一软,扶着她往屋中走:“是岁岁不好。”
徐氏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快别说那些,回来就好。”
母女二人一起用了些茶点,徐氏精神不济,本该早些歇下,却仍拉着姜岁岁说了许久的话。
问了些琐事后,话题转了几转,终究是转到亲事上面。
“岁岁,那谢小郎君可好相处?”
姜岁岁一愣,随即想到自上次自己走后,裴时川便说派了人替她守住这姜府。
如今又没了柳姒月的纠缠,想来京中的什么不好的消息都到不了母亲耳中。
她迟疑了瞬,应付道:“还好。”
徐氏却仔细地瞧着她,拉过她的手道:“你可不要嫌人家的性情没有主意。且不说那日相见,我已觉得那小郎君芝兰玉树一表人才,何况你如今瞧见我身子见好,也是人家的功劳。”
姜岁岁有些不解:“什么?”
徐氏笑了笑:“你不知道?”
姜岁岁微怔。
徐氏拉着她的手,声音轻柔:“自你上次离府后,没过两日,便有个上次那谢小郎君身旁的小厮登门,说是替谢小郎君走一趟,领了一位郎中来替我诊脉。”
姜岁岁听着这谢小郎君只觉得别扭,一时间神色有些僵硬。
徐氏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继续道:“那郎中瞧着并不像寻常坐馆大夫,话不多,诊脉极其仔细,三言两语便道出了我这些年的积疾。后来就换了他开的新方子,真别说——我连着吃了几日之后,胸口那阵闷意竟真缓了许多。”
姜岁岁张了张口,道:“母亲方才说……是谢小郎君的人?”
“那小厮是这样说的,”徐氏点头,又一脸感慨道,“起初我也没多想,只当是人家有心。后来清莲去药铺抓药,听掌柜私下提起,才知那位郎中竟是太医院里的李太医。”
李太医?
姜岁岁神色骤然一顿。
这个名字,她前世也曾听过。
那时母亲病势已重,她几乎求遍了京中名医,最后才从一位老郎中口中听见这位李太医的名号。
可李太医是太医院中人,寻常人家便是捧着银子也未必能见上一面。那时她尚未嫁入裴府,父亲过世,姜家门庭冷落,连递一张名帖到宫门前的门路都没有。
她日前也私下里让清荷去打听了这位太医。
可听旁人说,那李太医常在宫中行走,轻易不出外诊。若无贵人引荐,便是求到太医院门前,也未必能将话递进去。
姜岁岁原以为,还要再等些时日。
可没想到,这个她前世求而不得的人,竟已经为母亲看了诊。
“我真没想到,这位谢小郎君,真是有通天的本事呀……”
姜岁岁勾起些无奈的笑。
哪里是什么谢小郎君。
这满京之中,能请李太医日日出外诊的人,除却他,也无甚人能做到了。
姜岁岁心头涌动着些说不出的情绪,瞧着母亲切切的目光,忽而心头微动,想要将事实告诉她。
却在此时,外间忽然来了人通传。
“姑娘,夫人,外头有位郎君求见。”
徐氏眼中一亮,忙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可是谢小郎君来了?快,快将人请进来。”
姜岁岁心口一跳,下意识开口:“母亲,他不是……”
徐氏却已顾不得听她后半句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催促道:“人家替我请了这样好的大夫,咱们怎好失礼?岁岁,快些。”
姜岁岁唇瓣微动,到底将话咽了回去。
不多时,帘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裴时川停在外间,并未贸然进内室,只隔着一道帘子,声音低而沉稳:“夫人安。晚辈冒昧登门,还望夫人见谅。”
他竟也来了。
姜岁岁坐在榻上,一时觉得如芒在背。
不好失礼,她侧过视线看向他。
裴时川今日着一身常服,可仍掩不住身上凌厉之气。
他身形高大,眉目冷峻,立在帘外时,竟叫这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都显得局促了些。
姜岁岁收回视线。
徐氏隔着帘子瞧不真切,只听他声音沉稳有礼,心下反倒更添了几分好感,忙道:“谢公子不必拘礼,快请坐。”
帘外的人静了一瞬。
姜岁岁一时紧张,下意识抬眼看去。
可那人并未出言纠正,只淡声道:“夫人病中,晚辈不便入内,在外间问安便好。”
徐氏听他这样守礼,神色愈发温和:“昨日李太医之事,真是劳烦你了。我们姜家如今门庭冷落,若非你有心,我这病还不知要拖到何时。”
“夫人言重了,是晚辈分内之事。”他答得简略,语气却并不冷淡。
姜岁岁坐在榻边,只觉得分外别扭。
徐氏隔着帘子看不清裴时川的神色,听他应答心下越发满意。
帘外,又听裴时川道:“听说李太医昨日开方时提过寒泉参。此药南陵一带才有,晚辈便顺路带了些来。”
话音落下,外间随从便将一只木匣递了进来。
木匣不大,瞧着却极精致,匣中铺着细绢,里头只放了几支形色干净的寒泉参,药香淡而清苦。
清莲接过后,低声惊叹:“果真是寒泉参,此参极难采摘,药铺里要数百两银子一根呢!”
徐氏有些怔住:“这样贵重的东西……”
裴时川神色淡而自若:“夫人不必多思,自是身体要紧。”
徐氏轻轻叹了声:“你这孩子,当真是有心了。”
清莲很快便照着李太医留下的法子去煎药。
屋中又说了几句闲话,多是徐氏问,裴时川在外间答。
他言辞不多,却句句答对稳妥,竟也没露出什么破绽来。
徐氏本就病中精神不济,服过新煎的药后,没多久便露出倦色。
姜岁岁见状,忙扶她躺下:“母亲先歇着吧。”
徐氏点了点头,闭眼前还不忘低声道:“岁岁,替我好生送送谢公子。”
姜岁岁手指一顿,又低低应了声:“是。”
待徐氏睡熟,姜岁岁替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出了内室。
裴时川站在廊下等她。
日光从庭中斜斜落进来,照在他玄色衣袍上,洗淡了他周身惯常的冷意。
他站在那里,无端让人有些想躲。
只是,他已经帮了她和家中这样多,视若无睹终究于理不合。
姜岁岁走到他面前,停了停,行礼屈膝道:“多谢小叔。”
裴时川未答,只垂眸看她:“谢公子?”
姜岁岁一怔。
他唇边似有一点笑,声音却仍淡淡:“姜姑娘打算让我当谢公子当到什么时候?”
姜岁岁耳尖蓦地一热。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母亲病中精神不好,若此时解释,我只怕她多思。”
“嗯,我自然明白,”裴时川从善如流,续而看着她道,“只是仍然想问问你。”
姜岁岁顿了顿,迟疑道:“问我,问我什么?”
裴时川忽而俯下身些。
他漆暗的眸色被日光折着,潋滟淡淡笑意,竟透出一丝暧昧颜色。
“想问问姜家姑娘。我来姜府,太医也送了,药也送了,”他偏了下头,顿了下轻笑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正经名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心意 因为喜欢你
姜岁岁心口骤然一跳。
他说这话或许是字面意思。
她忽而拧眉瞧他一眼, 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视线。
不。
应该就是那个意思。
姜岁岁面上无端有些发烫,皮笑肉不笑:“小叔今日倒有空,不知道来荆平何事?”
裴时川理所应当:“自是送药过来。”
姜岁岁低声轻念:“既如此, 于府中交予我就是……”
他神色淡淡,一本正经:“自是因为想见你。”
“……”
这人明明拘着一张冷脸,怎么说起话来却这般不知羞耻?
姜岁岁长吸了一口气, 道:“小叔惦记着我母亲, 岁岁心中感激,只是自认蒲柳之姿,是不值得小叔这般相待的。”
裴时川皱了下眉, 道:“值不值得, 是由你说的算么?”
姜岁岁却道:“这药材多少银钱,还望小叔告诉我, 这么长久以来日日相烦, 我实在不想在这样的事上仍欠着小叔的。”
裴时川默了一默, 片刻向后半靠在墙上,他目光扫着眼前的女子。
她垂着眼目, 神色寡淡, 端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算他再不识趣,也明白她这样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你不喜我?”
她平静道:“小叔这样的人,从前议亲的都是县主样的人物, 岁岁自知是配不上的。”
她虽不明白为何裴时川一时兴起说要娶她, 可她如今既没家世可以依靠,也没心力再承受波澜。
裴时川这个人身出高门又惊才绝艳, 可以算得上是满京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他救过她、又真心实意地助过她,说厌烦不喜实在是自欺欺人,可……
裴时川轻笑:“我随你来荆平, 走了这样远的路,你就要同我说这些?”
姜岁岁一怔。
他坦荡道:“我还没用膳。”
姜岁岁瞧了眼厨房的方向。
母亲刚睡下,自不好现在开火。
正当她思索之时,听得裴时川道:“听说荆平有一酒楼出名,擅制川渝菜式。”
姜岁岁点点头,德胜楼的吃食确实不错,距自家也不算远,她也偶会过去——
只是她惯常偏爱些川渝的辛辣菜式,他此刻提及,难不成是凑巧么?
若不是凑巧,他又是怎么知晓的?
姜岁岁狐疑瞧了他一眼,却见他神色自若,等着她开口。
她只得道:“好,就去德胜楼。”
*
绕过一条长街便瞧见德胜楼。
酒楼临街而建,上下三层,门前车马往来不断。还未走近,便已闻见一阵辛香热烈的气味。
二人到时正是午后,楼中仍有不少客人。小二见他二人气度不凡,忙将他们引到二楼临窗的雅间。
姜岁岁坐下后,才觉出几分不自在。
方才在姜府廊下,她还能借着母亲病中为由同他周旋。可如今只余他们二人隔案相对,窗外人声隐隐,屋中反倒静得叫人心慌。
裴时川却像是不觉,随手点了几道菜。
德胜楼擅做蜀地菜式,不多时,菜便陆续送了上来。
一盘椒麻鸡丝,鸡肉撕得极细,拌着青翠葱丝与红亮辣油,香气扑鼻。另有一道水煮鲈鱼,雪白鱼肉浸在滚红汤汁里,上头浮着花椒与干椒,热气一冒,便叫人舌尖先泛出麻意。旁边还摆了酸汤笋片、酥炸小排和一碟清爽的凉拌时蔬。
菜上齐后,姜岁岁原本还端着几分矜持,可那椒麻香气实在勾人,她到底没忍住,夹了一筷。
裴时川看着她,慢条斯理问:“方才路上不是说不饿?”
姜岁岁动作一顿,慢慢将那筷鸡丝送入口中,面不改色道:“小叔走了这样远的路,总不能叫你一人用饭。”
裴时川低笑一声,没有拆穿。
这菜入口麻辣鲜香,姜岁岁吃着吃着,额角便沁出一点细汗。她伸手去够案边的小壶,倒了一盏饮子,低头喝了半盏。
口中本椒麻,一盏下去酸甜清冽,倒很解辣。
她便又倒了一盏。
裴时川瞧着她手中小盏,忽而挑眉。
“你喝的是什么?”
姜岁岁垂眼看了看手中瓷盏:“酸梅饮。”
从前来次次都喝,这一次的倒好像比以前更加清涩些,不过也更加了几分韵味。
裴时川却伸手取过那只小壶,端详片刻,感受到那中的酒气,道:“这是青梅酿。”
姜岁岁一怔,目光落在桌上另一只青瓷壶上。
小二方才送了两只壶来,一只盛酸梅饮,一只盛青梅酿,偏偏形制相似,只在壶柄上系了不同颜色的细绳。她方才被辣意所冲,竟一时没留意。
她耳尖顿时热了起来,放下杯盏。
不免蹙眉。
还不是怪他。
她自己来的时候从未点过什么酒酿,自是不曾留意。
裴时川皱眉问:“你能喝酒?”
姜岁岁一时有些发慌,强作镇定道:“也是喝过的。”
裴时川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就好。”
此酒虽清甜,性却偏烈。因得是冷酒,更是醉人。
姜岁岁闻言,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她握着杯盏的手指紧了紧,却仍撑着面色道:“不过两盏而已。”
然而那青梅酿初入口时不显,可劲力却来得极快。没过多久,姜岁岁便觉出眼前烛影和窗外日光都像被水洗过一般,亮得有些晃人。
她低头喝了口酸梅饮,想压下那点热意。
可脸颊却还是一点点烧了起来。
裴时川看了她片刻,忽而抬手,唤来小二:“送壶醒酒汤来。”
小二忙应声退下。
姜岁岁有些脸热,蹙眉:“小叔未免太小瞧人了。”
裴时川淡声:“是么?”
“自然,”姜岁岁坐得端正,慢慢夹了一片笋片,“我很清醒。”
她这话说得太过认真,眉眼间竟染了些往日里未曾见过的娇憨。
裴时川看着她,薄唇扬了些许,问:“既然清醒,那我倒要问问你。”
姜岁岁抬起眼,一双眼眸亮亮,坦然道:“小叔请问吧。”
“你为何不愿嫁我?”
姜岁岁怔了怔。
她原本还脊背挺直地端坐着,听见这句话后,手指却轻轻一晃,险些碰翻手边的瓷盏。
裴时川伸手替她扶住。
瓷盏在他指间稳稳停住,盏中水波轻晃,映着她清凌凌的眼眸。
姜岁岁垂眼看着那只杯盏,半晌才慢慢道:“小叔这话,实在问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为何要愿意?”
裴时川目色一顿。
姜岁岁抬起眼看他。
许是酒意上来了,她眼底少了平日那层温顺遮掩,反倒生了些孤傲的反骨出来。
“女子婚嫁,难道只要有人肯娶,便该感恩戴德么?”她声音不高,却很平静,“小叔待我好,我心中感激。可感激是一回事,嫁人又是另一回事。”
裴时川沉默片刻,皱眉:“我没有要你感激我。”
姜岁岁低低笑了下,轻声:“可我怕。”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说出口,她自己微微怔住。
酒意叫人反应慢了些,也叫藏在心底的话来不及绕开。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裴时川望着她,声音低了些:“怕什么?”
姜岁岁指尖摩挲着杯沿,窗外日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那一点醉意更明显。
她像是有些倦了,眼睫轻轻垂下,语气也比平日软了些。
“怕小叔只是心血来潮,”她道,“今日说会好好待我,来日又觉得不过如此。”
裴时川眸色微沉。
姜岁岁却没看他,只继续道:“也怕侯府门第太高,我担不起。怕母亲病着,姜家无依,处处都成了旁人的拖累。怕我身子不好,性子也不好,日后叫小叔后悔。”
她眨眨眼,目中微红似有水雾。
“与其期望了注定要失望,还不如从最开始就不要痴心妄想。”
议亲这件事对她来说实在是熟悉得很了。
可起初不都是从听得旁人捧颂天地良缘开始的,到最后都是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实在是没甚么意思。
她垂下眼,无声攥紧了袖口。
屋中安静了许久。
裴时川静静看着她。
她眼尾还带着酒意熏出的薄红,方才那一点孤傲和反骨渐渐散去,只余下一种近乎疲惫的茫然。
裴时川喉间微紧。
他看着她,皱眉道:“姜岁岁,我想娶你,并非权衡利弊,所以也无关门第。”
“你怕我今日待你好,来日又后悔。那便慢慢看,”他顿了顿,“一日不够,就看三日。三日不够,就看三年。”
“你可以怕,也可以不信,”裴时川望着她,低声道,“但至少要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
姜岁岁眸色微动,良久张了张口,哑声问:“可是你……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裴时川喉结微动,半晌轻笑,认命般垂眸:“因为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诊病 服药期间会
姜岁岁怔怔望着他。
酒意像是忽然散了大半, 又晃然之中烧得更厉害,连耳际都微微发热。
因为喜欢她?
她唇瓣动了动,半晌才轻声道:“小叔大约也醉了。”
裴时川看了眼自己面前未动分毫的酒盏, 挑眉。
“……”
姜岁岁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愈发用力。
裴时川伸手, 捏过她手中的酒盏。
迫得她抬头看他。
“我没喝酒。”
姜岁岁抿唇道:“我身体孱弱, 你若娶我,怕是不能为你们裴家传宗接代。”
“我不介意。”
“无所出乃罪过,嫁你们侯府, 我不敢。”
裴时川险些气笑:“你想得倒长远。”
姜岁岁带着一丝醉态, 偏偏又好像盘算得极认真似的。
“既然你说并非玩笑,那我自然也要好好思量, 这些事情都是要一件一件打算清楚的。”
“那你且说来听听。”
“我家世不好, 不能给你带来助力。”
裴时川拧眉:“我需得你助力?”
姜岁岁面色微红:“你是不需。但我在京中, 会有人说我高攀,于我名声有损。”
和裴诚议完亲, 最后却嫁给他小叔。
京中会怎么议论她啊?
裴时川闻言倒是默了默, 半晌:“时间长久,流言自会消散。”
“……”
他又补了句:“你若介怀,我偿你就是。”
“怎么偿?”
裴时川想了一会:“我将银钱都予你。”
“……”
裴时川瞧她一眼, 见她没说话, 又问:“或者,你想要诰命?大约也可以, 只是总要等几年。”
姜岁岁微微瞪大了眼睛,哪怕微醉也觉得此话实不恭敬,忙咳了一声错开话题。
“我是要给父亲报仇的, 会给你们裴家惹麻烦。”
裴时川静思了一会,道:“事情我查得已有一二眉目,你不必过虑。你父亲之事大约和沈枝雁托不了干系。你我二人既有共同的仇人,你嫁予我,何不算两相利好?”
姜岁岁微微清醒了些。
此时才觉得有了些实感。
她点点头:“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裴时川垂目注视着她不语,将她神态间的细微变化收入眼底。
他渐渐有些明白她了。
较起方才他说他喜欢她,这样实际的理由好像才更好让她接受、相信。
他轻笑一声,慢声道:“如今陛下催我成家,若是娶一不知底细的女子,于我而言甚为麻烦。你同我一起历经过追杀,对我家的情况也多有了解,最是合适不过嫁我。”
姜岁岁细细思量起来,似是有些被他说服。
半晌,又听他道:“那就不知姜姑娘,愿不愿意为我处理这桩麻烦了。”
她终于侧过目来瞧他,神态沉吟。
“毕竟小叔也救过我帮过我那么多次,”她犹豫了一会,低低声道,“应该的。”
裴时川薄唇扬了扬。
早知她是这样一个需要理由的心思,他便早说了。
只是——
他低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她为何不能正视他的心意呢?
是不信,还是……
他正想着,忽而见她轻轻拿汤匙敲了下碗盏。
她浅浅一笑,目色竟透出些狡黠来,和往日里全然不同。
像是在提醒他专心。
裴时川一怔,心口忽然就软下来。
他心底没由来的,希望她永远保留这份简单的开心。
“那便多谢姜姑娘了。”
姜岁岁却好像忽然想起些什么,开口问:“谢姑娘呢?”
裴时川皱眉,问:“与她何干?”
姜岁岁静默不语。
京中盛传他二人有情意,他们又总是待在一处,瞧那谢令仪对他也是多有心思,只是——
她适时瞧了瞧裴时川微沉的脸色,觉出他不愿她提及此事,便不再开口问询。
“没什么。”
若是日后要有什么,日后再说吧。
更何况,他一个有远大前途的将军,日后就算是要纳妾,也是理所应当的。
自喝过醒酒汤不久后,姜岁岁眼底那点迷蒙便淡了些。
只是人虽清醒了几分,面上那层薄红却还未褪尽。她坐在那里,低头慢慢饮着酸梅饮,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裴时川也没有再迫着她开口说什么,结下账后起身道:“走吧。”
姜岁岁抬眼:“要回府吗?”
“带你去一个地方。”
姜岁岁微微蹙眉:“去哪儿?”
裴时川看她一眼:“到了便知晓了。”
姜岁岁起了身,可站起来时脚下仍有些虚浮。
裴时川适时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他开口打趣:“怎么到哪都要人搀着。”
“还能走么?”
姜岁岁垂眼看见他那只手,忽而想起他这样扶住自己也不止一次。
这只手,好像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心口微微一动,面色微红,低声道:“能。”
裴时川收回手,没再笑她。
出了德胜楼,外头日光已不似方才那般刺眼。长街上人声喧嚷,卖糖饼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口经过,甜热香气混着酒楼里的辛香,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安稳。
姜岁岁跟在他身侧,走了小半条街,忍不住又问:“小叔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裴时川道:“去见一个能帮你打算的人。”
姜岁岁怔了一下。
她觉出这话同方才酒楼里那些话有关,一时赧然,便不肯再问了。
二人绕过德胜楼后的长巷,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门半掩着,门前没有匾额,只种了两株青竹。裴时川抬手推门进去,刚踏进院中,屋里便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咳嗽。
“裴三,你——”
那人骂到一半,忽而瞧见了跟在裴时川身后的姜岁岁,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姜岁岁抬眸看去。
屋檐下站着一位鬓发微白的老者,身上穿着半旧青衫,手里还捏着一卷医书。
她并不认得他。
只是瞧他方才开口所唤,语气又全无寻常人面对裴时川时的敬畏,心中隐约生出几分猜测。
裴时川神色如常:“李伯。”
那老者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叫我?前几日才叫老夫从太医院告假出来,给姜家主母看病不说,今日又领了人来。怎么,真当老夫是你裴家的坐馆郎中?”
太医院。
姜岁岁抬起眼,怔了怔。
这个名号,她前世听过无数回,却从未真正见到过的人,竟就这样站在眼前。
她顿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忙屈膝行礼:“见过李太医。多谢太医为我母亲看诊,岁岁不胜感激。”
李太医目光落在她脸上,愣了一瞬:“你是,姜家女儿?”
姜岁岁点了头。
早前在裴时川求着他为姜家夫人看诊时,他心里已有了些猜测,如今竟亲眼瞧见了。
李太医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半晌捋了捋胡须,朝裴时川笑道:“这姑娘漂亮,你小子有福气。”
见她颊边还带着些未散的酒意,他又眉头一皱:“不过,这是喝酒了?”
姜岁岁耳尖一热。
裴时川淡声道:“误饮了两盏青梅酿。”
说罢,他颇为自然地寻处坐下,道:“劳烦李伯替她看看。”
李太医瞪他一眼:“你带人来诊脉,来前还叫她饮酒?”
裴时川神色自若地替自己斟了茶:“管不住。”
“……”
姜岁岁脸热,下意识看向他。
裴时川也抬目看她,声音平静:“你方才说,事情要一件一件打算清楚,那便先从这一件开始。”
李太医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你们小辈说话,把老夫当秤砣使。”
裴时川道:“劳烦。”
李太医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让开身:“进来吧。”
屋中药香氤氲。
架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窗边还晾着几味切好的药材,苦意被日光晒得很淡薄。李太医将手中医书随手搁下,抬眼瞧了姜岁岁一眼。
“坐吧。”
姜岁岁依言坐下。
李太医看向裴时川:“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裴时川神色不变:“听听方子。”
李太医嗤了一声:“你听得懂?”
话虽如此,他到底也没赶人,只命人取了薄帕来,隔着帕子替姜岁岁搭脉。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李太医原本神色懒散,可指尖落在她腕上片刻后,眉头却微微蹙起,又换了一只手重新诊了诊。
姜岁岁不自觉屏住呼吸。
裴时川站在一旁,目光亦落在李太医脸上。
半晌,李太医才收回手,问道:“平日是不是畏寒,想来夜里也睡得不大安稳,若是劳累了便会心悸眼前发昏,冬日里还会犯咳疾?”
姜岁岁轻轻点头:“是。”
李太医直言:“月事也不准。”
姜岁岁脸上一热,低了头下去。
裴时川原本正看着她,见状微顿,很快错开了视线。
姜岁岁低声道:“偶尔会迟些。”
李太医瞧见二人这点动静,眉梢一动,却没说什么,只道:“不是什么大事。胎里有些不足,后头又忧思过重,气血亏了些。听着唬人,但根基还算稳健,喝四五个月药,仔细养着,便能养回来。”
姜岁岁怔了怔。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听见坏结果的准备,骤然听得这话,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毕竟她自小也是多番寻医问药,什么样的方子都吃过,身体却总是迁延不愈。
裴时川却先开了口:“能治?”
李太医瞥他一眼:“我都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你急什么?”
他慢悠悠起身,走到案前取纸写方子:“只是这药分两剂。头两个月这剂药,要温脉养血,药性有些冲。服药期间,不能行房事。”
话音落下,屋中骤然一静。
姜岁岁脸上那点酒意尚未完全褪下,此刻却像又被热气熏了一回,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低下眼,指尖轻轻蜷起,恨不能当场装作自己没听见。
裴时川也沉默了片刻。
李太医头也没抬:“说个医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讳疾忌医不可取。”
姜岁岁咬了咬唇:“是……”
李太医将笔蘸了蘸墨,淡声道:“病人面前不避病症。你若想养好身子,这些便都要听清楚。”
裴时川问:“另一剂呢?”
李太医写字的手顿了顿,难得委婉道:“后头三个月换方子,药性要温烈些。旁的倒无甚大碍,只是有些人受不住,偶尔会身热,心燥。”
裴时川皱眉:“什么意思?”
李太医看了他一眼:“服药期间会情动难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议亲 自不反悔,
话音落下, 屋中安静了一瞬。
姜岁岁原本末散尽的几分酒意,听见这几个字后,重又将脸上又烧起来。
她几乎不敢去看裴时川。
裴时川倒是没有看她, 只皱眉问李太医:“这药可会伤身?”
李太医瞥他一眼:“不会。”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药性行开时难受些,若能忍得住, 自然无碍。若忍不住——”
“知道了。”裴时川打断他。
李太医被他这一声疾疾的打断气笑了:“方才不是你问的?”
姜岁岁低着头, 只觉得自己今日实在不该跟他来这一趟。
裴时川沉默片刻,道:“可有别的方子?”
李太医慢悠悠道:“也有。但是起效要慢些,少说也得养上一年半载。她这身子拖不得太久, 入了冬再犯咳疾, 又要多受一茬罪。”
裴时川点了头道:“那便开那方子吧,不是什么大事。”
他话里轻描淡写, 姜岁岁却听得赧然。
一时沉默不语。
李太医点了点头, 继续低头写方子。
“头两个月忌酒, 少食辛辣,夜里不可熬神。后头换方子时, 我会再诊一次脉, 看你身子可受得住这服药。若真有不适,再改也来得及。”
姜岁岁低声应了。
李太医写完方子,又看向裴时川, 眼神里带着些审视:“还没过门吧?”
姜岁岁一僵。
裴时川很坦然:“还没有。”
“那就更不必急着问这些, ”李太医将方子拍到案上,哼了一声, “这姑娘的身子能养,子嗣也无大碍。你若真心求娶,何必介怀这些。”
裴时川气定神闲:“我自不介怀, 介怀的另有其人。”
姜岁岁一时心底羞恼,忍不住抬眼瞪了他一眼。
李太医一时惊异,瞧向姜岁岁:“你想得甚远。”
“我……”姜岁岁一时语结,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
李太医不由笑了笑,道:“无妨,理应如此。”
他又看向裴时川道:“难怪前些日子你为了姜夫人的病,把老夫从宫里请出来。原来是要给未来岳母看诊,自当上心。”
婚事说定也不过才是这两日的事情,姜岁岁一时有些赧然。
“您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李太医捋了捋胡须,“裴三这性子,若不是上了心,谁能使得动他?”
李太医不再多说,只将方子递给姜岁岁:“拿着吧,药我这里先配三副,回头让人送到姜府。”
姜岁岁接过方子,低声道:“多谢李太医。”
李太医摆了摆手:“不必客气,日后想来还有得见呢。”
姜岁岁低眸温声:“是,您辛苦。”
李太医看她这副模样,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裴时川,轻哼了声,没再拿他们打趣,只吩咐药童去后头配药。
出了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长街上的人声渐渐稀落,斜阳从檐角落下来,将青石路照得一片暖黄。姜岁岁手中还捏着那张方子,纸角被她攥出一点细微褶痕。
裴时川留意到她的举动,看了她一眼:“还在想方才的话?”
姜岁岁耳尖一热,几乎立刻道:“才没有。”
答得太快,反倒像是此地无银。
裴时川低笑了声,却没有拆穿,只道:“你放心就是。”
放心什么啊?
姜岁岁听出他话中那点别样意味,耳尖不由一热,忍不住抬眼瞪他。
只是她眼尾还带着未散的酒意,这一眼没什么威慑,倒更像嗔。
“这点小事,就不劳小叔操心了。”
裴时川看着她,眉梢轻挑:“这事不劳我操心,该劳谁操心?”
“……”
姜岁岁一时语塞,半晌才咬着字道:“小叔能闭嘴吗?”
裴时川却像是被她这句话取悦了,唇边笑意更深:“我不是长辈么?你怎么这般不恭敬。”
姜岁岁垂下眼,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本质便是这样不恭敬的人,小叔若是反悔,眼下还来得及。”
裴时川停了半步。
姜岁岁没听见身旁脚步声,下意识回头看他。
暮色落在他眉眼间,洗淡了他平素的冷厉。他望着她,神色间笑意淡淡,声音却低而认真。
“自不反悔。”
他顿了顿,唇角轻扬。
“喜欢着呢。”
*
徐氏醒来时,屋中已点了灯。
清莲正在一旁收拾药盏,见姜岁岁回来,忙迎上来:“姑娘可回来了,夫人方才还问起您呢。”
徐氏倚在榻上,精神比午后好了些,瞧见她进来,眉眼便柔下来:“怎么去了这样久?”
姜岁岁坐到榻边,将手中的方子递过去:“方才去了李太医那里一趟。”
徐氏一怔:“李太医?”
“嗯,”姜岁岁轻声道,“李太医他……替我也诊了脉。”
徐氏忙握住她的手,神色紧张了些:“可有哪里不好?”
“没有的,”姜岁岁弯唇笑了笑,“李太医说,不过是胎里有些不足,后头养一养便能好。”
徐氏这才松了口气,低声念了句佛。
她扫到姜岁岁那张方子,忽而又想起什么,问道:“是谢小郎君带你去的?”
屋中静了静。
姜岁岁的手轻轻攥住帕角。
半晌,她才抬眼看向徐氏,声音很轻:“母亲,他不是谢家郎君。”
徐氏微怔。
姜岁岁垂下眼:“先前是我没有同母亲说清楚。他姓裴,是定远侯府的裴将军。”
徐氏神色终于变了变。
“裴……裴将军?裴家三郎?”
姜岁岁点头。
徐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皱眉道:“岁岁,这是什么意思?”
她早知道裴诚那桩事。
岁岁亦同她说过裴家这门亲事不成,后来谢家有意议亲。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口中的谢小郎君,竟会成了裴家的人。
还是那位声名赫赫的裴将军。
姜岁岁垂着眼,声音很轻:“母亲先前见到的人,并非谢家公子。那日是我怕母亲多思,一时没有解释清楚。”
徐氏看着她,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所以,替我请李太医……又送寒泉参的人,是他?”
姜岁岁点了点头。
徐氏沉默许久。
烛火轻轻摇曳,内室中药香尚未散尽。
徐氏握着姜岁岁的手,不由蹙眉:“那他为何要这样帮咱们?”
姜岁岁睫羽微颤。
她想起裴时川在德胜楼中说的话,一时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姜岁岁垂下眼,轻声道:“他待我好,许是因着姜裴两家原本便有旧约。裴诚失了约,为着体面,他便替他担下了。”
徐氏微怔。
姜岁岁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声音仍旧温软:“更何况,他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牵强。
可她仍旧垂着眼,像是非要寻出一个稳妥的缘由来,才能叫自己安心。
徐氏望着她,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自然知道裴家三郎是什么人物。早年姜父还在时,便曾提起过定远侯府这个老来子,说他少年时便不同寻常,后来入了军中,更是一路立下战功。
这样的人,原不该同她们这样门庭冷落的姜家有什么牵扯。
更何况,岁岁先前同裴诚议过亲。
若是换作旁人,徐氏第一念只怕便要觉得不妥。可这些日子,那人请太医、送药材,待她这个病中妇人也始终这般守礼,从无半分轻慢。
若说尽是为着全一纸婚约,又怎会周全至此?
徐氏看了她片刻,忽而轻声问:“岁岁,你今日为何忽然同我说这些?”
姜岁岁微怔:“母亲?”
徐氏握着她的手,声音仍是温和的:“先前我一直将他当作谢家郎君,你也没有为此事分辩些什么。”
徐氏又道:“那时我问你谢家郎君可好相处,你只含糊说还好。我说他替我请了郎中,你也只是问了两句,并未急着解释。”
姜岁岁垂下眼,低声道:“那时母亲身子不好,我怕您多思。”
“我知道,”徐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可今日我仍在病中,你却肯说了。”
姜岁岁唇瓣微动,一时没有答上来。
徐氏看着她:“若你心里是不肯的态度,便是继续瞒着我,也不是不能的。你既说了,应是因为这件事在你心中,已经不能再当作无事发生了,是不是?”
“母亲,岁岁只是觉得……不该再瞒着您。”
徐氏轻轻笑了笑:“你是我的女儿,我还能不知你么?”
姜岁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母亲知道什么呀?”
徐氏握着她的手,慢慢道:“你父亲走后,你一直心事重重,在这世上活得小心翼翼。旁人待你好,你便先想着是不是亏欠,是不是恩情,是不是另有所图。可是岁岁,一个人若只为着旧约和体面,却也实在不必用心如此。”
姜岁岁神色微动,没有说话。
徐氏又道:“他如今种种行径,想来也是将你的事放在了心上。”
姜岁岁低声道:“他本就是个行事周全的人。”
“周全是一回事,真不真心,又是另一回事,”徐氏温声道,“我活了这把岁数,也见过不少人。一个人待你好,是敷衍还是上心,总能瞧出几分的。”
姜岁岁垂眸:“母亲觉得,他是真心?”
徐氏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至少在我看来,他并非随意为之。”
屋中静了片刻。
徐氏抬手,替姜岁岁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越发柔和:“而你今日肯同我说这些,想来心里也不是全无动摇。”
姜岁岁脸上一热:“我只是觉得……”
“是,”徐氏笑了笑,猜出她要说什么,顺着她的话道,“你只是觉得不该瞒我。”
这话说得温柔,却叫姜岁岁更觉无处遁形。
徐氏握紧她的手,认真道:“岁岁,母亲没什么旁的话可说。若他是真心待你,而你心中也愿意,母亲便不会拦着。”
姜岁岁抬眼看她。
徐氏眸中有些湿意,语气却很平静:“母亲从前盼你嫁入裴家,是想着裴家门第好,老夫人也慈和,总能护你一世安稳。可如今想来,门第再好,也不如那个人本身可靠。”
她顿了顿,轻声道:“裴诚那桩事,母亲已经看明白了。所谓好亲事,不是只看门楣,也不是只看旁人口中的体面。”
姜岁岁鼻尖微酸。
徐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若愿意,便不必怕旁人怎么说。你若不愿,母亲也不会为着他是裴家三郎,便叫你委屈自己。”
“岁岁,”她柔声道,“母亲只要你自己愿意。”
屋中安静,只有烛火在静静燃着。
过了好一会儿,姜岁岁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从前我总觉得,嫁人与否,不过是寻一处安身之地。若对方门风清正,长辈和善,日后能相敬如宾,也就很好了。”
她顿了顿。
徐氏心口微微一酸,只觉得因着家中诸事受限,竟造就了她这样一个多思多虑的淡然性子。
她多希望,岁岁也能活得张扬明媚,恣意开朗。
“岁岁……”她抚上姜岁岁的手。
姜岁岁抬眸看她,眼中有一点很轻的茫然,也有一点不愿承认的柔软。
“母亲,我还没有想得很明白,”她低声道,“可是……若是他的话,这日子,我好像并不觉得很害怕。”
徐氏了然一笑,握住她,道:“那也够了。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品鉴他的心意。”
她低声哄着:“岁岁不怕,阿娘陪着你呢。”
*
不日午后,姜府门前递来一张拜帖。
清莲捧着帖子进来时,神色有些紧张:“夫人,姑娘,是定远侯府老夫人的帖子。”
姜岁岁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徐氏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了笑:“知道了。”
没过多久,定远侯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姜府门前。
老夫人今日来得并不张扬,只带了陈嬷嬷与几名随从。可到底是侯府老夫人,哪怕一身素净衣裳,也自有一番端重气度。
她携了些礼来,身后随从各捧着几只锦匣,并几包封好的药材。东西瞧着并不铺张,却件件精细十分,隐含贵重。
徐氏要起身相迎,老夫人忙上前扶住她。
“你身子还未好,不必拘这些虚礼。”
徐氏低声道:“老夫人亲自登门,是我们姜家失礼了。”
“是裴家该来的。”
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叹了一声:“从前那桩婚事,是裴家对不住岁岁。只是今日我来,除了为过往赔礼以外,还有一桩事要办。”
“老夫人请讲。”
老夫人看向她,目光温和:“我是来替我儿裴衿求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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