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闲兮睁开眼,怔怔地望着天空。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试探着抬起一只手,五指缓缓张开,又慢慢蜷起,像是第一次熟悉这具身体,一点点活动着骨节。
那场所谓的“惩罚”里,生硬地塞进了太多光怪陆离的信息。他强压着不适,撑着地坐起来,试图从中理出一点头绪,却越理越乱。无数片段在脑海里交错翻涌,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吐完这口血,人终于是清醒了点。
“……喂。”观闲兮沉入识海,对着识海虚空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那个惩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叮——」
脑海中准时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很遗憾地告诉您,您暂无查询权限。」
观闲兮淡淡嗤笑:“废物。那我要你何用。”
由于这股子嫌弃味简直直冲天灵盖,系统觉得有必要抢救一下自己的职业尊严:「亲,您可以开启系统模型2.0,开启后功能会更加人性化哦。」
“哦。”观闲兮一直觉得系统说话宛如放屁,此刻随口接道,“怎么开启。”
「积分达标后会自动开启。不过更新升级期间,您会与我短暂失联,届时请勿想念^_^」
观闲兮:“……”
果不其然,绕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干脆利落地切断识海对话:“行了。滚吧。”
系统安静如鸡。
闭关前,观闲兮特意将晏挽托付给了素来稳重的花奚和。有此人照望,晏挽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意外,上头还有花朝寒顶着。云海古道开启之前,看在他的情面上,花朝寒也绝不会让晏挽有半分差池。
所以,这位男主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总不能有病到毫无理由随机黑化吧?祖宗,你知不知道这种搞法会把一条无辜的生命给搭进去啊!
观闲兮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彻底没招了。他扶额苦笑,无比透彻地理解了那句老话——正道人人皆庸碌,黑化之后独风流。
事已至此,倒不如当面看看晏挽什么情况。他不再多想,擦去嘴角血迹,径直往花奚和常去的练武场疾飞而去。
……
本想着闭关这么久,诈个尸出去好歹能给众人一点小惊喜,结果花奚和看见他时,惊得花容失色,颤声问道:“师叔……您、您不是闭关去了吗?”
“是啊,刚出来。”观闲兮见她往后退,自己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不由纳闷道,“怎么,我还得闭回去?”
花奚和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他胸前,半晌没能接上话。
其实但凡此处有面镜子,他就懂少女为何是这副见鬼表情了。
此刻的观闲兮满身血污,素日里净雅的白衣也一片风尘仆仆,眼下两团乌青浓得发黑,脸色白得瘆人。
简而言之,整个人像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花奚和实在不理解闭关怎么能闭成这副惨样,她犹豫再三,还是小心开口道:“那您这身……?”
观闲兮低头一看,恍然道:“哦,没事。出关的时候太高兴,不小心摔了一跤。基本操作,习惯就好。”
花奚和长这么大,只见过出关喜极而泣,还没听说过出关乐极生悲,一时不知道该劝师叔保重身体,还是劝他往后遇事别太激动。
观闲兮不动声色将这点小事揭过去了,目光往四下里一扫,问道:“晏挽呢?怎么没见着他?”
花奚和道:“阿挽已经很久不来练武场啦。唔,刚才他还不在这里呢。”
观闲兮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少女抬手朝他身后一指:“现在的话,他就在您身后呀。”
观闲兮只觉后颈一凉,头皮一麻,猛地回头!
身后的白衣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眉眼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可周身那股阴戾之气,却与往日判若两人。
观闲兮一句“卧槽”险些脱口而出。
自己只是闭了个关,又不是撒手人寰!老天爷在上,你这砍了八百人回来的样子是何意味!谁夺你舍了!!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气氛僵得诡异。
花奚和察觉氛围不对,只当他们许久不见,一时生分了,便十分热心地走过去,将晏挽往前轻轻推了一把:“阿挽,你不是天天都念着观长老吗?如今人都出关了,怎么反倒不说话啦?”
晏挽沉着脸一声不吭,直到看见观闲兮胸口那团血迹,脸色才猛地一白,二话不说扣住他手腕,直奔长老居殿飞去。
观闲兮还没弄清眼下什么状况,被小辈这般拽着飞,老脸委实有些挂不住。他想甩开手,可一瞥晏挽那张鬼气森森的脸,诡异的求生欲硬是把念头按了回去。
行吧,拽就拽吧。
到了长老居殿,少年熟门熟路翻出一套干净衣袍塞给他,随即后退几步,刻意拉开了些距离。这般乖顺安分的模样,一下子让观闲兮想起当初在凡界生活的日子。他正暗自感慨,鼻尖忽然飘进一缕极淡的清香。
抬眼一看,桌案上的花瓶正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半月香。
雅!大雅!高山流水遇知音——是哪个扫室弟子如此有品!
观闲兮脱下带血的外套,倒也没急着换上干净衣袍,反而从头到脚,认认真真观察起晏挽有什么异样。
衣袍工整,身形挺拔,没有少胳膊少腿,外加那一张迷死万千少男少女的脸,除了周身气场冷冰冰之外,简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
那你黑化个啥劲啊!还是说这是你们这派男主的标配属性?
观闲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边的椅子:“坐。”
晏挽有些不情愿,迟疑片刻,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把椅子拉过来,离我近点。”
看着晏挽无动于衷,观闲兮只得招了招手,无奈道:“你小表爷不吃人。过来,和你说说话。”
晏挽这才端着椅子,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坐下。离得近了,那股子阴戾反倒淡了些,只垂着头,安安静静的。
观闲兮突然觉得这一幕亲切无比,简直像小学生犯了错去班主任面前检讨啊有木有。
晏挽把观闲兮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你这一身……是怎么弄的?”
观闲兮也没想到,系统惩罚居然能打通现实。虽然不致命,但该受的罪是一点没少受,于是问题来了,这要怎么解释?
说他刚被雷劈了?
“做了个梦。”观闲兮面不改色道,“梦见我死在你怀里了。”
晏挽的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观闲兮把心一横,索性往下编:“哎呀呀,你哭得可伤心了,一边哭一边喊,小表爷你不要死啊,你死了晏挽可怎么办哪。真的,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跟不要钱似的。”
话音刚落,晏挽的眼圈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少年嘴唇动了动,眼睫一颤——观闲兮无比肯定,死了老婆也不会有这么伤心了。
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去,改口比翻书还快:“其实我是下山的时候踩到衣角,从山上滚下去了。”
这理由扯淡吗?当然扯淡了!修士御剑踏空、来去如风,哪有人能一脚踩空把自己摔成这熊样?如果有,一定会成为仙门千年奇谈,载入史册,供后世弟子瞻仰!
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山上石头多,你别说,我滚得还挺有节奏。”
晏挽看了他半晌,到底没追问,只把目光垂了下去。
观闲兮暗自松了口气,好歹圆过去了。他正琢磨着如何开启接下来的心理咨询,晏挽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若死了……”晏挽抬头看向观闲兮,放轻了声音,“我绝不独活。”
……
?
打住!!!
观闲兮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姑娘掉眼泪。可比起这个,更怕一个大男人毫无预兆地对他真情流露,那才真是堪比白日见鬼的惊悚画面。
他浑身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听听这糟糕的台词!听听这拉丝的语气!你未来老婆要是知道你把这些话全用在一个大男人身上,非得一剑砍死你,再顺手砍死我!
可那段模糊又刺骨的惩罚忽然涌上心头,一想到自己“死”前看到的那个茫然无措的身影,他到了嘴边的话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最后只能妥协似的仰头长叹:“小挽啊。”
观闲兮向来连名带姓地叫晏挽,这般称呼还是头一回。晏挽悬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一紧,抬眼看他时,眼底浮起一层委屈的水光。
观闲兮看着他眼眶发红,连鼻侧那颗红痣都淡了些,轻声问:“你怎么了?”
晏挽本来还强压着情绪,被这么一问,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冲上去抱住了他。
这一下力气极大,观闲兮毫无防备地撞在床上,又被晏挽压在身下,前后受击,疼得闷哼一声。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观闲兮反手朝晏挽肩膀推去,却被少年有力的双手箍得动弹不得。
“你你你有话好说!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晏挽也哑声反问:“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不想要我,就当没我这个人好了。”压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子炸开,少年带着哭腔大吼,“为什么每次都随便把我丢给别人?为什么总是可以毫无负担的离开?你要是不在乎我,又何必要像施舍狗一样施舍我那点让人提心吊胆的好意!”
泪水浸湿了观闲兮肩头的衣料,晏挽声音发哑,自暴自弃道:“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若我对你毫无用处,是生是死,其实都无所谓吧?”
停停停停,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
观闲兮在心里咆哮:闭个关而已,难不成要敲锣打鼓以告天下?!
他一听晏挽那自轻自贱的话就火往上撞,当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人推开半步,一字一顿道:“晏挽,你又在发什么疯?”
观闲兮听得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我面前自轻自贱是几个意思,伤害自己?还是想惩罚我?”他说着说着也气火攻心,语气带着止不住的怒意,“自己都作践自己,还指望别人把你放在心上?你贱不贱!?”
况且哪有每次都把你丢给别人!就这一次情况特殊,先托人帮忙照看着你而已!
观闲兮偏头骂了句,又懊恼自己没压住火,立刻耐着性子哄道:“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吗?遇到事情好好商量,你忘了吗?”
晏挽不再遮掩,涩声问道:“为什么,云榜前三?”
观闲兮竟一下子听懂了晏挽没说出口的意思:让他进云海古道、同意花朝寒提的云榜前三,是信他一定能拿到前三,还是他的死活去留,根本就不重要?
观闲兮无奈扶额。
“云海古道是修士都向往的机缘,让你进去,我其实早有打算。”他还是说了实话,“原本是想等你进去之后,想办法偷偷跟着你的。”
剧情早已乱得面目全非,所以观闲兮只认准一件事——晏挽不能出事。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自己跟着、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至于花宗主提的那些要求,一开始我确实不知情。其他的我也不方便多说,但我绝对不会害你就是。”
“那明千春?”
担心他的安危,就能说服花朝寒改变主意。
晏挽直白怨道:“我的安危,你就一点都不在乎。”
观闲兮:“……”
停停停!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他急忙打断:“那小子这几年压着修为没什么长进,进去也多半捞不着什么好处,这话倒是不假。我原本想的是,护一个是护,护两个也是护。要是你们都进去了,机缘怎么拿、拿多少,全凭各自本事,总之断不能叫你们出什么差池。可谁说,我是因为担心他才不让他去的?”
观闲兮一脸头疼:“那些日子他天不亮就在殿外嚎,天黑了也不走,我跟花宗主实在是受不了了。”
晏挽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神,就听观闲兮继续道:“小挽啊,你对我很重要,不比明千春轻半点。但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自己能看重自己。”
观闲兮叹了口气,无比认真道:“要是总这么长不大,以后我不在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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