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若是没有靠山, 自己的百户很快就会被夺走,甚至能不能再呆在锦衣卫也未可知。
周易抬眼,定定瞧着她, 他又重复, 但语调已经坚定许多:
“愿为公主马前卒, 祝您成大业!”
此话说得很明白了。
从此周易就是和她一条船上的人。
长公主满意打量他。
周易从公主府出来时,看到街边有卖熏酱下酒菜的, 他给李昭买了七八包。
还提了李昭最喜欢的桃花酿。
李昭本来因为他回家晚了,而大为恼火。
但一看到美酒美食,她立刻就原谅了周易, 欢天喜地将人迎了进来。
“你今天发月俸?怎得如此大方。”
李昭纳罕。
周易微笑:“这算什么,以后每天都有……”
说完,李昭脸色不对了。
她凑过去,闻了闻周易衣领:“好香啊。”
“是女子的香料。”
李昭当时还不知道这是长公主殿内特有的龙涎香。
只是觉得这香味持久又提神。
周易心虚看她,果然看她已经把匕首抽出来了:“周易!”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烟花柳巷了!你找死。”
周易没来得及解释, 就被李昭一拳打中命门。
疼得他眼冒金星。
下一刻他已经被李昭严严实实绑起来。
李昭眼含热泪:“既然你负了我, 我也只能把你阉了,祭奠我爹娘的在天之灵。”
“等等, 这都什么跟什么, ”
周易想要扶额, 手却被绑住,他迫不得已将真相吐露,
“我没去找野女人, 我去了趟公主府。”
李昭的动作停了,她眼中再没有那种嬉笑的神色,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淡淡:“你总算说实话了。”
她没给周易松绑。审犯人那般打量着他:
“前几天你升小旗,我就觉得不对劲, 刚刚进锦衣卫没多久就升迁,一定是有人看中了你。”
“是长公主提拔的你吧,她要你帮忙做什么?”
周易惊讶于李昭的通透,脸皮却更烧起来,他吞吞吐吐:“没什么。”
李昭嬉皮笑脸,跨坐在周易腿上,咬着他耳朵:“不得了了。”
“长公主莫不是叫你去当他的小白脸。”
“那我怎么办?”
李昭手游走在周易领口,当时夏季清凉,周易也只穿了薄薄一层。
少女在他身上扭动,周易耳根子红得能滴出血来:
“小昭,你下去。”
周易嗓子带着哑,眼却不敢看她。
“你下去我和你好好解释。”
李昭微笑:“不要。”
她手顺着周易领口伸进去,寻到那出凸起,捻了一圈。
周易浑身紧绷成弦,他沉沉看着李昭,手背绽起青筋,嗓音发颤:“不要。”
“周围都是邻居,会被他们看到听到的。”
二人还在院子里,周围的邻居都很好信。
李昭:“不要?”
“不给我玩,难道留着给长公主玩?”
她顿时生气了,轻轻扯掉周易腰带,叹气,
“难怪他们都说,男大不当留。”
“不要陪一个少年长大,不然他就和别的有钱女人跑掉了。”
她拿匕首拍了拍周易的脸,
“没想到你也是这种货色。”
周易无奈:“小昭,你说些什么胡……”
他话没说完,只觉得前胸一凉,李昭竟然真的把他衣襟大敞。
下一刻,她俯身吻了上去。
却不是他唇瓣。
周易眼底泛起泪光,不知是紧张还是舒爽。
李昭的头埋在他胸前,像是毛茸茸的小兽。
周易手绑着,只能任她索取作乱。
“小昭,你……啊。”
他阻止的话刚刚出口,却变成了破碎不成腔调的呻吟。
李昭语调寒凉:“讲,你去公主府干什么?”
周易脸色羞红,胸膛剧烈起伏,半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他能听到左邻右舍的脚步声,还要他们孩子的挨打声。
墙头这么矮,稍微一探头就能看到邻居家不苟言笑,在锦衣卫当差那个凶神恶煞的青年此刻却被他名义上的表妹,按在身体下亵|玩。
周易拼命摇头:“不要,我不要在这里。”
李昭语调却凉薄:“说,你最近都在做什么打算。”
她腿往上,蹭到他腿间,周易倒吸一口凉气。
李昭低声,视线下移:“不然,我就让大家都听到。”
“你被我……”
周易平复喘息,看着李昭:“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公主叫我去干嘛。”
“但一定是有用到我的地方。”
李昭看周易:“那么你打算,以后就跟着她了。”
周易:“小昭,我也没办法。”
“难道要我一辈子居于人下,熬到四五十岁也只是个百户?”
“小昭,我做不到。”
周易轻而易举挣脱绳子,他拢住衣衫,把李昭抱起来:“你不要担心我,我有我的路。”
李昭被他气傻了,抬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长公主会挑中你。”
周易一愣。
李昭恨铁不成钢:“因为我们没有背景,就跟一根贱草一样,死了就死!”
“真的升官有那么容易,会轮到你头上吗?”
李昭:“你不要白日做梦了。”
她抓着周易的手:“我真的不奢求大富大贵,我们就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
李昭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她摇晃着周易胳膊,像是要给他摇醒:
“你这样去帮长公主做脏活累活,以后出事了,她第一时间就把你推出去的。”
“周易,我求求你,别犯傻。”
她紧紧抱住周易:“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我就想你好好的。”
周易反抱住她,心软道:“别哭了小昭,我答应你。”
李昭睁着泪眼看他:“你说真的?”
周易点头:“真的。”
看到李昭一副安心了的模样。
周易在心里想:“这是唯一一次骗她,等我真正站稳脚跟,我再告诉她,并且绝对不再骗她。”
他抚摸着李昭瘦削的后背,心中百感交集,最终还是对少女的疼爱占了上风。他说:“小昭,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要让所有人都羡慕你。”
他喃喃吻着李昭耳垂。
李昭连忙说:“我现在过得就是好日子。”
周易笑笑,没有说话,他拿过卤货,开开心心喂到李昭嘴边:“快尝尝。”
李昭忧心忡忡的目光,被他选择性忽视了。
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人的意见,执意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而此时朝堂上的风波,已经悄然拉开帷幕。
天启元年,八月十二日。
距离赵长今死亡,还有一个月。
宫门大开,仪仗庞大,是皇帝进行秋收的祭祀。
病恹恹的女皇靠在龙椅上,享受着万人的朝拜。
她看了看手边的女儿。
穆宁泽嘴角挂着微笑,忧心忡忡看着她。
女皇勉力一笑,干瘪的手落在穆宁泽手背:“此次秋收祭祀带着你,是朕看重你,你可有怨言?”
穆宁泽诚惶诚恐:“能陪伴母皇去祭祀,本就是无上荣耀,我哪敢有别的想法。”
女皇打量着她这个女儿,略略翘起嘴角,手抚过女儿面颊:“你是最像朕的。”
“有胆识,有想法,朕很骄傲有你这个女儿。”
穆宁泽做出喜不自胜模样:“多谢母皇。”
“母皇亦是儿臣榜样。”
母女二人心中各有沟壑,明面上还是一副母慈子孝模样。
穆宁泽担忧的是,临出发前,女皇曾经把已经被擢升为户部尚书兼任内阁首辅的赵长今叫去密谈。
他们都谈了什么。
赵长今会站在她那边吗?
想到那双赵长今笑吟吟的眼睛,却因为那么点小事对自己怒目而视,半点也不听话。
穆宁泽心中就感觉没底。
一月后,正是九月十三日,远在京城的周易接到长公主的密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夜,赵长今意外死于火灾。”
周易手一抖,纸条从他指缝漏下。
恰好李昭走出来,他连忙用脚踩住纸条。
李昭明明看到了纸条,却装作没有看到。
她搂住周易脖子:“我今晚想吃方远斋的香酥鸡,你给我买好不好。”
周易想也没想点头同意,又犹豫着:“小昭,我今夜可能会晚点回来。”
李昭不依不饶:“不要,我就要今晚吃。”
“我要吃热的,要是凉了,我唯你是问。”
周易罕见没有像往常那样宠着她,他垂眸:“小昭,北镇抚司今夜有活儿,我要去值夜。”
“等我办完事,我一定把香酥鸡给你带回来,好不好?”
李昭眼底的笑容像是被风吹散了,她定定看着周易:“你一定要去吗?”
周易心底难受得要命,还是微微点头:“是。”
他把李昭的手从脖子上扯下,微笑:“小昭乖。”
李昭没有再说什么。
她佯装委屈:“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你睡不着觉。”
周易想了想自己的计划,哄道:“天亮前我一定回来。”
李昭乖乖点头:“好哦。”
“我等你回来。”
当晚辰时,北镇抚司等人已经陆续回家,同僚奇怪看周易:“你今夜又不值夜,还不走?”
此时,他擦好了刀,放在刀鞘里,腰间别着两个鼓囊囊的酒袋。
周易面无表情:“就走。”
他走出北镇抚司,却没有往家的方向而去,而是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百鸟楼, 是祥瑞的象征,无数文人墨客聚集于此,留下千古流传的诗句。
周易没有着急进楼, 反而趁着人多, 在楼外转了一圈又一圈。
今天楼里应该是有举办寿宴的, 热闹非凡,唱戏班子一趟又一趟。
一个硕大箱子往里抬时候, 需要四个小厮一起用力。
箱子角碰到了周易的小腿,小厮朝他瞪眼:
“你走路不看路啊,这箱子行头你碰坏了赔得起吗, 起开起开。”
周易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挪开了脚。
他不想给太多人留下印象。
很快到了子时,宾客皆散,只有一些主家亲人还在通宵达旦地喝酒。
楼里的小厮们都睡眼朦胧,却强打精神。
周易本想等赵长今从楼里出来回到自己家再动手, 这样清净, 也不会有多少人看到。
没想到赵长今迟迟不出来,甚至又要了一趟酒。
周易等不及了, 他慢慢向上走去。
端着酒的小厮正乐呵呵往下走, 周易能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
可自己一个冷冰冰眼神瞥过去, 小厮立刻低下头。
楼梯很窄,猛然踏上去时带着潮湿和腐烂的味道。
恰如周易内心, 五味杂陈。
他武功高强, 所以脚步很轻。
七楼房间很多,可住人的只有赵长今一间,可能是天气闷热,赵长今的房间开着门。
当他远远看到赵长今身影时, 他看到他正在暗自叹息。
周易看了眼门口,只要自己将门关上,火油一撒,这满是绫罗绸缎的房间立马就会变成火海地狱。
一旦他决定做什么事情,他就不会回头。
周易如此想着,开始往墙缝撒火油,包括往七楼上的楼梯上,这样救人的就会被大火困住。
而赵长今身在七楼,如同樊笼,是插翅难逃。
那边赵长今忧心忡忡,已经有三分醉意,竟没有发现门外周易的小动作。
周易很快撒完火油,他从兜里掏出火折子。
他清俊面容有些狰狞,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火折子被顺着墙边扔了下去,火油立刻熊熊燃烧。
他立刻将七楼房间从外面锁住。
周易望着那耀眼火光,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无限光荣的前程。
火舌很快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见一切都按照自己预想那般紧张,周易松了口气。
正想全身而退,下楼时却僵住了。
楼梯拐角阴影处,一个女子正将一切尽收眼底。
尽管她易容了,但周易还是通过她的眼神一眼认出。
是李昭!
周易双手开始打颤,李昭步步朝他奔过来。
她问:“门里的是谁?”
周易一句话也说不出,喉咙像是被堵住,他浑身都已经绷紧,更有种独临深渊的恐惧。
李昭走到周易身边:“开门。”
里面的人影重重,那人已经意识到危险,正在拍门:
“有人吗!”
“这里起火了!”
李昭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这声音李昭很熟悉,是赵长今。
“小……”
周易还要解释什么。
李昭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周易脸上,“啪”一声,他的半边脸颊迅速红肿。
“你疯了,我问你是不是疯了,”
李昭抓着周易衣领,
“你拿别人的命,去当你的垫脚石。”
她诘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周易!”
李昭说着就要去踹门。
周易伸手拦腰将她抱起来:“小昭,这个事你别管了。”
“这是朝堂之争,就是要死人的!”
李昭一个肘击砸在周易肚子上,又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你放开我。”
周易任她打,不还手,却也不松手。
李昭动手没有留情,很快周易就被打得闷哼,甚至快要晕过去。
却还是不放手。
李昭回身看着周易,她眼中流出泪:“你今天这个官是一定要升是吗?”
周易不说话,但默默看着她。
火油已经弥漫到二人脚下,木制楼梯发出烤焦气味,二人周遭温度急剧升高。
李昭掏出匕首就往自己脖颈刺去。
周易大惊,他伸手按住,匕首刺穿他的掌心,几乎将他手筋磨断。
“啊……”
周易难耐喊了声。
他的血落在李昭下巴。
李昭面白如纸,她说:“只要赵长今今天死了,我就还他一条命。”
“我看你能不能踩着我李昭的命,去安心爬你的青云大道。”
“放手!”
李昭美眸尽是泪水,沾了黑烟,在周易心中还是美得惊心动魄。
他的泪也不自觉落下来了。
下面脚步声纷扰,已经有人发现了起火:
“七楼起火了!”
“快点去人救火!”
无数脚步声朝七楼涌来。
李昭自嘲看他:“怎么,还不走吗?”
“你不若让我死在这,正好有人帮你顶罪,你也好过得安生!”
“小昭!”
周易眼眸狠狠一震。
他眼眸闪过挣扎,又转变为坚定。
他伸手打开房间的锁,拉起遮脸的面巾,一脚踹开大门。
在赵长今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掌打晕了他。
二人前脚刚刚进入房间,房间窗户的风吹进楼梯间,楼梯瞬间被火焰包裹。
火光影影重重,房间里火势也越发大,黑烟呛得李昭连连咳嗽。
周易握着她的手:“我不杀他了。”
“小昭,你赶紧走。”
周易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钩子,就要往李昭身上绑住。
谁知被李昭一巴掌打落。
她警惕地看着周易,就像是看敌人那般。
她说:“你先走。”
周易心如刀绞:“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李昭听得来气,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周易被她打得后退半步。
她恨不得将他打个半死叫他清醒些。
可此刻显然没有时间,只好打一巴掌过过瘾。
李昭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赵长今,又看到这个屋子火势渐大。
她说:“把他带到隔壁屋子。”
周易默默点头,还好七楼构造独特,栏杆间挨得很近。
周易先把赵长今扔过去,又自己跳过去,向李昭伸手。
李昭忽视他的手,自己跳了过去。
这间屋子还没有遭火灾。
李昭和周易把赵长今安置在床榻上,他眼睫不安地颤动,想必他很快就会醒来。
等隔壁的火灭了,他也能安然无事了。
来到窗前,李昭看楼下有零星的百姓看向这处,现在下去有暴露的风险,但也没有办法了。
她看向周易:“你准备飞虎爪了吧。”
周易点头,二人来到窗边,李昭狐疑看他,重复:“你先走。”
周易无奈,先用飞虎爪落地,李昭也随之而落地。
她吸了太多烟雾,没有站稳。
落地时手掌擦破,疼得她皱眉。
但看到上面的火势渐小,想开那些人很快就会救出赵长今。
李昭看了眼周易,心想:“回家和你算账。”
谁知二人刚刚离开百鸟楼不过百米,就看到赵长今摇摇晃晃,从栏杆上跌下。
“砰”地一声,血花四溅,他随身携带的玉佩,也随着碎成两半。
李昭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上前检查尚存温热的尸体。
周易没有动手,可赵长今还是死了!
李昭看向周易:“你的同伙?”
周易:“不。”
“不是,你相信我小昭。”
他惶惶盯着那具尸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外面一声鸡鸣,把李昭从回忆中拉出来。
她头痛欲裂,又梦到过去的事情,叫她心口发闷。
而那边赵青淮去处理郊野黄金之事,早早就离了府。
此时赵青淮带着金条叫各家商行辨认。
很快有人认出这是自家商行的金条,就在他们翻找账本时。
仵作急匆匆来报信,他凑近赵青淮耳边:“我验过那具尸体,初步判断应该是死了有七八年左右。”
赵青淮立刻按照这个年限,勒令金行锁定七八年前来取大额金条的人。
这样一限制,这个人的身份很快就得以确认,结果却叫人大吃一惊。
竟然是前任内阁大学士杨穹。
和自己哥哥赵长今一样,深受先帝器重。
这个人早就在七年前政变时,急流勇退,回家颐养天年去了。
为什么会在京郊野地发现他的尸骨?
赵青淮直觉此事非同小可,扫视四周人:“此事不许向外透露半个字,若是谁起了坏心思,别怪我不讲情分。”
“刑部的规矩,你们知道的!”
众人纷纷低头,表示一定守口如瓶。
赵青淮找来沈鹤,二人一同商量此事。
沈鹤听完所有事情后,面色大变,他说:“赵谨,你别查了吧。”
赵青淮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是也不说话了。
沈鹤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知道真相的。”
“就当这个事情没有发生过。”
沈鹤说:“你不是只想查你哥哥去世真相吗?”
“我这里有线索了。”
“我好不容易派人暗处走访附近百姓,有人说,当天看到有男子鬼鬼祟祟从百鸟楼上跳下来。”
“有人宣称,对那个人的脸还有点印象。”
沈鹤意味深长看赵青淮:“对了,那个人身边还有个女的。”
“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把那个人,让他悄悄看看是不是周易,但那样的话……”
沈鹤的意思很明白,若是查出此事,李昭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赵青淮沉默不语:“她……我会想办法的。”
“但周易,一定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听到赵青淮的话, 沈鹤觉得他算拎得清。
“过些日子,陛下召开赏花宴,到时候各方势力都会在哪, 你自己斟酌。”
他看赵青淮。
显然是劝他早做打算。
赵青淮依旧沉默不语。
沈鹤又忍不住多嘴:“其实李昭那样的女人, 水性杨花, 根本不值得你……”
“沈鹤,”赵青淮看他, 语调虽然不严厉,但却清晰,“我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有打算。”
“这次多谢你了,改天我登门拜谢,天色已晚,我就不叨扰了。”
沈鹤嘟囔:“等被女人骗了,不要又找我哭。”
赵青淮忍不住回头, 沈鹤装作无事发生, 纯洁地看着他。
“我不会,我自有分寸。”
赵青淮重申。
沈鹤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去吧。”
他内心补了一句:“继续去被那个女人当一样狗玩耍吧, 真是服了你了。”
赵青淮想争辩什么, 却被友人推出了门。
晚上回家,沐浴过后的赵青淮来到李昭房门前敲门。
“进。”李昭闲闲回应, 同时在身上披了件轻薄褂子。
赵青淮推门, 眼瞧过去。
她穿着里衣正在床上看话本子,闻声歪头看自己,眼神单纯无辜。
半点看不出那天她对自己动了杀意。
赵青淮来到床边,很自然地把她搂进怀里:“小昭, 为什么最近对我这么冷淡。”
他捻起她下巴,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你才得到我这么两天,就已经腻味了吗?”
李昭觉得他今晚有病,扭动身子不想多说。
却被赵青淮轻轻咬住耳廓,就好像喋血的野兽,正处在爆发的临界点。
他低声:“忘了和你说了,就算你杀了我,我的朋友也会帮我调查清楚真相。”
“害过我的哥哥的,一个都跑不了。”
李昭心头一凉,他果然敏锐,自己心思稍微不对劲,他立刻就察觉到了。
她轻轻一笑:“是吗?”
“不知道赵大人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你等着看吧。”
他抱着李昭坐在他大腿上,好像很享受这种姿势,他手抚摸着李昭耳垂:“这对耳坠戴腻了,我给你换一对。”
“人也是一样的,小昭,不要总是念着旧人。”
“衣不如新,人也一样。”
赵青淮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完成了内心的自洽。
她还想着周易又怎样?
他们永远都不可能了。
喜欢的就要去争取,错过这个李昭,难道还有王昭,钱昭等着他?
至于杀了他。
赵青淮自暴自弃想,自己左右烂命一条,她要是想要,就拿去。
自己就不信,她真的下得了手。
“等这阵子风波过了,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赵青淮说。
李昭看他:“谁答应的你成婚。”
“难道小昭让我对你神魂颠倒,却不准备负责吗?”
赵青淮十分纯良地看她,
那眼神,即使是李昭都说不出那句“对”,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禽兽。
李昭假笑推辞:“我出身江湖,门第不够,怕是配不上大人……”
赵青淮:“我父母双亡,也是家道中落,配得上。”
李昭:“我才学粗鄙,怕是不能相夫教子。”
赵青淮:“我来就行。”
李昭:“我……我忘不掉周易。”
赵青淮神色凝固了,就在李昭以为他又会破防把自己扔下去,自己可以重新自由看话本子时。
赵青淮却环住她腰身,俯身轻轻吻上李昭脖颈。
他上次就发现,她这里特别敏感。
每次吻她这里,她都很有感觉。
李昭完全没有想到他嘴巴说不过自己,就要用身体征服自己。
她试图唤醒赵青淮的理智,话刚说出口却变了调。
赵青淮他怎么……进步的这么快!
赵青淮指尖渐渐落在李昭面上,察觉她脸颊的烫意,低声:“这个时候,也忘不掉吗?”
他指尖下滑,掠过李昭精致的锁骨,腰身,一路向下。
他微凉的指尖贴着皮肉,反而有了异样的刺激。
李昭头皮发麻,说不出话,猛然恢复些许理智,又被拖回欲海,只好喃喃:
“不要……”
她今夜沐浴过后为了图清凉,腰下面只穿了宽松小衣,她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放肆。
这大大方便了赵青淮。
李昭没来得及拒绝,便察觉他以不可阻挡之势,在她耳边潮湿轻喃:
“这样……也忘不掉吗?”
他的手指上带着薄茧,本是日积月累握着笔杆子,偏偏他又会武,导致他手指修长灵活。
李昭彻底没了主意,她扶着他的臂膀,浮浮沉沉。
眼睛都弄红了,浮出莹莹泪光,看着越发秀色可餐。
赵青淮另一只手也不闲着,专寻脆弱之处去,彻底叫李昭没了主意。
“不要叫出来。”
李昭忍不住闷哼时,赵青淮方姗姗吻上她唇瓣。
濡湿的交缠中,他含糊轻笑:“会被人听到的。”
“外面还有很多守夜的人,来来回回地走,小昭也不想他们知道。”
他眼扫过李昭绯红面孔,爱怜吻了吻她眼眸,哑声:
“你被我,弄成这个样子吧……”
李昭身体紧绷成弦,脚趾都用力蜷缩,又无力放松。
外面夜色朦胧,树叶被沉沉夜露打得反光,格外美丽。
就在李昭想着要一刀砍死他,还是先舒服完再砍死他之间徘徊时,赵青淮的动作却突然停了。
她嗓音变了调,颤颤巍巍哼道:“你干嘛?”
他含笑:“刚才好像没有想起他,是吗?”
“看来这个法子是有用的。”
李昭气得想杀人。
赵青淮目光沉沉,根本不听她的回应,猛地欺身而上。
外面夜露太多,从树叶滴落,垂出清脆水声。
良久才停息。
李昭狠狠踹了他胸膛一脚,拢着衣衫坐起来。
赵青淮的手指划过她光滑小腿,带起异样感觉。
她喘着粗气,眼里尽是潋滟水光,狠狠扇了赵青淮一耳光:
“你无耻。”
赵青淮用帕子擦了擦手,笑道:“彼此彼此吧小昭。”
“如果你以后再想起周易,我不介意再试试别的方法让你忘掉他。”
李昭恨不得打死他。
为什么自己招惹的男人一个两个都这么变态。
赵青淮笑着环住李昭腰身,头埋在她颈窝,贪恋地吸取她的气息。
他多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停到他没有对周易动手的前一刻。
“对了,过几日就是赏花宴,我给你挑了几套衣服首饰,面圣时候不用紧张,简短说明那天情况就可以。”
即使知道李昭不会同意。
赵青淮却不能再忍,不仅是他自己与周易有嫌隙,包括太子,也觉得周易碍眼。
锦衣卫指挥使,天子近臣,若是能安排上太子党的人,对太子大大有利。
周易风光这几年,也够本了。
赵青淮虽然搂着李昭,眼底却尽是冷然。
再说,等周易被贬谪,自己有一百种法子让他不好过。
他再也不用想来打扰李昭。
到时候李昭就是他一个人的。
赵青淮想着,心安无比。
他俯身李昭耳边:“你今晚好像很惊讶。”
李昭嗤笑:“可不是,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老实的,现在看来是伪君子。”
赵青淮搂着她腰肢,笑得开怀。
只是他心底如何想的,只有他知道了。
眨眼就是赏花宴,如流水的贵人在李昭面前走过,衣襟间的香薰熏得李昭昏昏欲睡。
她看到了唐翡,她冲她娇俏地眨眼。
她身边是崔然,还是那副死人脸。
还有周易,他还是自己独身一人。
李昭总是和他的眼神撞上,开始觉得尴尬,后来就不尴尬了。
大大方方看周易,惹得赵青淮一直掐她手背。
日头西斜,宴会过半,皇帝终于想起来她:“那个女镖师……”
李昭跪在御前:“民女李昭,忠义镖局镖头,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所有贵人的目光落在李昭身上,复杂难言,好像觉得她粗鄙,又觉得她面熟,苍蝇般在李昭耳边嗡嗡。
皇帝:“抬头,朕看看。”
李昭:“民女不敢。”
太子帮腔:“看看怕什么。”
李昭略略抬头,皇帝觉得这女子一脸正气,不是奸诈之徒,也就点点头:
“你护镖有功,朕赏你百两白银,四匹蜀锦。”
李昭叩首:“谢陛下赏,民女惶恐。”
这就算面完圣了,按说李昭就应该谢恩退下了。
皇帝突然问:“朕瞧你甚是面熟,你从前也来参加过赏花宴?”
李昭心头一动,垂眸低声:“启禀陛下,民女的确参加过。”
皇帝饶有趣味:“哦?”
“可朕记得赵尚书一直不近女色,你们也是刚刚认识吧,你又无官职在身,是如何进来的?”
李昭咬唇,心底骂:“这个死皇帝,如此八婆。”
“启禀陛下,从前李昭是臣作为臣的未婚妻出席。”
一道低沉男声落在李昭耳边。
是周易出席,跪在了李昭身边。
李昭略略抬头,只能看到周易泛着青涩胡茬的下巴,他的手背上多了道疤,不知道是怎么来得。
难道他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还要事事躬亲吗。
李昭正在胡思乱想,就见高台上的皇帝耐人寻味“哦”了一声。
“可朕记得,赵大人说这位姑娘,是他的心上人。”
席上贵人顿时换了副八卦的表情,快乐地摇着小扇,
李昭感受着众人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好像在说她这样无家世无门第的女子,怎么配朝中两位重臣青眼。
她暗自缩紧手指。
赵青淮也出列跪在身边,几乎同一时间,二人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周易:“启禀陛下, 是臣对她不起,已经自愿解除婚约,两生欢喜。”
赵青淮:“启禀陛下, 是臣一厢情愿, 与李姑娘无关。”
皇帝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两人, 不时和皇后说点悄悄话。
“朕知道了。”
皇帝挥一挥手,
“你们都回去吧。”
三人各自落座之后, 皇帝看向众臣:“每年的赏花宴,都是朕听诸位爱卿心声的时候,今年大家也不要拘束。”
“这一年在各自官职上, 可有什么难处,都畅所欲言。”
众人都换了严肃面孔,这才是赏花宴的重头戏,也是皇帝真的想要听到的地方。
赵青淮略一思衬,想先看看众人情况。
果然隶属于长公主一派的人, 开始首先攻击太子党派的人贪污腐败。
太子党派的人又扯上以常如松为首的文官集团, 表示明明是他们不作为。
文官党派的人又急了,连忙攀咬回去, 表明他们都是按照章程办事, 绝对没有假公济私一说。
整个场面热闹非凡。
后半程, 所有人都已经无话可说时。
周易拱手出列:“陛下,臣要弹劾刑部尚书赵青淮, 滥用私权, 浪费刑部人力物力,用于个人私事。”
皇帝看向赵青淮,柔声:“难不成你还对你哥哥的死耿耿于怀?”
赵青淮立马出列:“臣不敢,臣调查哥哥死因, 只为公事。”
“公事?”
长公主穆宁泽冷哼一声,
“赵长今醉酒失足跌落百鸟楼,这件事在当时已经是盖棺定论,你却耿耿于怀,还说不是有私心?”
长公主眸子一眯:“还说,你想借题发挥,用你哥哥的死当作由头?好达成你的目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面色一变。
赵青淮起身:“公主如此抗拒臣调查此事,莫不是知道此事另有隐情?”
“大胆!”穆宁泽冷笑:“谁给你的胆子污蔑皇亲贵戚。”
“你今日不给出恰当理由,怕是圣上也难容你。”
赵青淮盯着穆宁泽:“长公主是定要臣下给您一个交代了?”
穆宁泽:“不是给我,是给圣上,给百官一个交代。”
赵青淮神色波澜不惊,站起来,一拢袖子:
“那好,臣刑部尚书赵青淮今日为亲诉冤,臣哥哥之死并非意外,而是与朝中一位重臣有关。”
“臣甚至怀疑是他受人指使,谋害了我哥哥。”
“到底是谁,难道你在打哑谜吗?”
太子好整以暇笑道,
“想说就说。”
皇帝说。
李昭的脸色突然雪一样白,果然见赵青淮缓缓看向周易,唇瓣微动:“臣要指控锦衣卫指挥使周易,受人指使,戕害朝中重臣。”
李昭攥紧酒杯,几乎难以呼吸,可她瞬间就冷静下来。
周易面对赵青淮的指证,丝毫不意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出列,与赵青淮站在一起。
周易沉声:“臣不知哪里办案惹到赵尚书,竟然连这种毫无根据的事情也要按在我头上,臣实在委屈。”
皇帝神色缤纷多彩,盯着赵青淮:“你指控周指挥使?”
“不错。”
皇帝沉默不语。
“你可有证人?”
赵青淮抬头:“臣有。”
他说着叫上百鸟楼跑堂的和沈鹤帮忙找到的证人,这俩人从未进过皇宫,更别提见过这么多高官。
一时间吓得两股颤颤,面如土色,跪下就开始拜。
皇帝托着下巴,指着周易问:“你们可曾见过这人?”
“要说实话,不然朕把你们都关进大牢,待一辈子。”
皇帝的恐吓果然很有力度,跑堂的跪下,睨着周易,哆哆嗦嗦:“小的,小的只觉得这位大人面熟。”
“当年他穿得好像是黑色衣服,现在变成红色的了。”
“哦?是吗?”
皇帝凝眸,看向另一个人,
“你呢?”
另一人不是百鸟楼里的,只是在附近卖小食的,他当年也只是匆匆见过周易一面。
他嗫嚅着:“我看,好像也有点面熟。”
“就是身形眉眼像。”
他为了保证严谨,连忙补充。
皇帝眼睛落在周易面上,似笑非笑。
“沈鹤,你是大理寺卿,你来断一断这个案子。”
皇帝说。
沈鹤问那二人:“这所有官员里,你们可还有觉得面熟的?”
那俩人环顾许久,在李昭脸上迅速掠过,随后连连摇头,异口同声:“没有了没有了。”
“我们从哪见到这么多贵人。”
沈鹤若有所思:“是啊,这么多贵人,怎么两人偏偏对周大人面熟呢。”
此时周易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沈鹤又问周易:
“据我调查,当年文渊阁大学士赵长今身亡之事,锦衣卫是全程没有参与的,是由我们大理寺全权接管的,不错吧。”
“不错。”
周易只简单回道。
沈鹤眼神凌厉:“那么说,周大人当初就不该出现在现场,是不是?”
“除非周大人和此事确实有关。”
“当然,我也不能妄下定夺,”沈鹤不慌不忙,他简短说,“陛下,既然这两人都觉得对周大人面熟。”
“不如由周大人自己说说,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寅时,你都在哪,干了些什么?”
“谁又能替你证明呢?”
“我只需要周大人回答我这几个问题,便能还周大人清白。”
沈鹤话虽然如此说,可眼底里却充满了挑衅。
他根本就不相信周易能拿出人证来。
长公主在桌下的手暗自攥紧,她没想到赵青淮会这么快就对周易发难,于是只好将希望寄予周易身上。
希望他能够自圆其说。
可周易的目光只是扫过众人,包括李昭,他简短开口,语调平静:“臣那天晚上一直在家里睡觉,无人证明。”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在证人证言对他这么不利的情况下,周易此举,无异于找死。
果然,沈鹤微不可察地翘了下唇角。
他拉长声音:“周大人是说,那天无人能帮你证明,你与前文渊阁大学士兼任户部尚书赵长今的死无关了。”
周易冷笑:“难道只凭两个人似是而非的指认,就能判断我有罪,沈大人平时在大理寺也是如此办案的吗?”
“怪不得大理寺的犯人总是喊冤呢。”
沈鹤淡淡一笑,直视周易眼睛:“本官断案,自然是要有确凿证据,就是不知道周大人愿不愿意配合了。”
当场所有人神色都怪异,谁不知道沈鹤是刑部尚书赵青淮好友,若是周易落到他手里还有个好?
许多官员偷偷睨着常如松表情,见这位三朝元老无动于衷模样,就知道他关于公主党和太子党的斗争,是准备坐山观虎斗了。
于是文官集团的人都不说话,大家一致将目光投到周易身上,甚至从前被周易搞过的官员,心里已经在幸灾乐祸了。
周易嗤笑一声:“若是你们查不出确凿证据,却白白辱我名声,又该如何?”
沈鹤神色一滞,确实是被周易反将一军。
赵青淮朝皇帝跪下:“若是周大人愿意配合调查,最后发现臣真的侮辱了周大人清白,臣愿意削官退阶,白衣归田,听候处置。”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皇帝皱眉:“你们说得头头是道,可周易那时候刚刚进入锦衣卫,官职只是小旗,他什么理由去害赵长今呢?”
赵青淮:“长兄为官清廉刚正,许是仇家指派,许是有人怀恨在心,一切都要等待调查。”
“况且我哥哥去世前那场火,是有人刻意泼洒了火油,火油是违禁品,能接触到的人也并不多,臣有信心调查清楚。”
皇帝环顾左右,为难道:“太子,皇姐你们觉得呢?”
太子托腮,没个正形,呵呵笑道:“我觉得调查清楚,大家都安心。”
长公主穆宁泽喝了口茶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冷冷:“此事简直荒谬。”
“周指挥使作为天子近臣,就因为两个贱民的指控而下大狱,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穆宁泽看向赵青淮:“你口口声声觉得是周指挥使害死了你哥哥,那他的动机呢,指控他的人又是谁?他又是如何办到的。”
“这些你都说不出来不是吗?”
“到底是要调查清楚,还是屈打成招?”
穆宁泽神色冷然,
“就不必我多说了罢。”
望着穆宁泽神色,赵青淮又怎会不知道,当初指使周易害死赵长今的,八成就是她。
可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青淮强压内心怒火,恭敬解释道:“启禀长公主,现在有人指控周易,臣启动调查合情合理。”
穆宁泽冷哼:“合情合理,按说家属亲友还应当避嫌,谁不知道你和大理寺卿沈鹤关系斐然。”
“若是真的公平公正调查,你们两个都不该插手。”
沈鹤脸色铁青,果然下一刻就见长公主看向大理寺少卿陆凛。
“大理寺少卿陆凛才干卓然,用他去调查,才算依循王律。”
谁不知道陆凛是长公主一派的。
太子闻言直起身子:“姑姑,你急什么?”
“这个事又不会查到你头上。”
穆宁泽噎了一下:“太子此言何意,难道你在这接话,这事情还会查到你头上不成?”
太子也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嬉皮笑脸:
“那么不如我看让他们一起调查,彼此监督,也保持公正。”
皇帝眼睛亮了下,他看向太子:“朕觉得,太子所言极是。”
周易作为事件中心,反而没事人一样。
他心里竟然有些轻松。
他甚至想要跳起来告诉所有人,就是他干的。
反正时至今日,这盆脏水是无论如何都要泼到自己身上的了。
赵青淮虽觉得不好,但这也是折中之法。
皇帝看向众人:“那就这样决定了,由……”
“启禀陛下,民女有事要禀报。”
就在皇帝话说了一半时,从始至终保持沉默的李昭突然站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李昭身形瘦削, 手掌粗糙,和宫里的娘娘们一比,就像是牡丹与野草。
沈鹤还不明所以, 可赵青淮看到李昭站起来时候, 他心就沉到了谷底。
大家都疑惑地看她, 特别是太子,不耐烦皱眉。
皇帝依旧温和:“你可知打断御前说话, 可是死罪。”
李昭“扑通”下跪下,她肩胛微颤:
“启禀陛下,恕民女御前失仪, 只是方才听到各位贵人聊天,民女胆小不敢站出来,可这心中有如火灼。”
“民女不敢欺瞒陛下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皇帝略带深意。
李昭头也不抬,但声音丝毫不颤:
“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寅时, 锦衣卫指挥使周易和民女在一起。”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落在李昭身上的目光不再是好奇,而是赤裸裸的嫌恶。
寅时, 都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之时, 若是那时候还和周易在一起, 只有一种可能……
赵青淮唇瓣微颤,他眼前开始发晕, 几乎站不稳。
他轻轻扶住桌角, 复杂地看向李昭。
他没想到,李昭竟然会用这么决绝的手段来保住周易。
周易愣愣看着李昭,他眼底浮出水雾,渐渐她的身影模糊了。
皇帝问:“朕记得, 你和周指挥使只是有婚约,但并未成婚吧。”
李昭面颊浮现绯红,她难堪咬唇,但还是毫不含糊,声音足以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没错,但那天晚上我们的确在一起。”
已经有官员对李昭露出鄙夷神色,他们轻轻用巴掌掩住口鼻,像是李昭突然由内而外散发出恶臭那般。
太子唇边挑起讥笑:“虽然你们有婚约,但夜晚在一起,还是不符合常理的吧。”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这么不知廉耻,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此事,莫不是在说瞎话?”
说完,太子不经意间看向赵青淮,眉宇间满是谴责。
赵青淮心中猛地一颤,他知道今后他要是想和李昭成婚,怕是困难了。
太子不会允许自己的臣子的娘子,曾经这么坚定地维护过政敌。
甚至只要自己还要跟随太子,就连见李昭一面,都得偷偷的。
李昭用这样轻飘飘,彻底切开了和自己的联系。
赵青淮突然有种失重眩晕感。
同时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意。
满堂寂静中,长公主却执起小扇,笑得花枝乱颤:“太子啊太子,人家姑娘难道会拿自己的清誉来开玩笑吗?”
李昭低着头,仿佛一切的流言蜚语都和自己无关。
沈鹤红了眼,没想到李昭会在这当口背叛赵青淮,他万分替好友不值,于是他翘起唇角,讥讽问道:
“李姑娘,我问你,你既然说那晚和你周易在一起,那我问你,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你能保证你们一整夜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他一刻没有离开你的视线吗?”
这话问得万分尖锐。
赵青淮看向沈鹤,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这句话落到所有人耳朵里,都不免浮现出一些香艳画面。
虽然朝风开放,但未婚女子留宿男子家中,还是令人不齿。
更别提她现在被冠以另一人未婚妻的名号。
沈鹤这话,已经很是唐突了。
皇帝善解人意:“你若是不愿意说,就罢了。”
太子立马:“父皇,可不能就这么罢了,既然这个李姑娘这么重情重义,那就让大家都听听。”
他看向李昭,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李昭背脊挺直,她声音像是平淡的在说今夜吃什么饭那般。
可只有周易注意到她指尖捻着布料,不断摩梭着。
她心底明明难过极了。
“就是一整夜都在一起,”李昭继续开口,“他那段时间对民女很着迷,自然……”
“启禀圣上,臣有事要禀报。”
身侧的男子却已经颤抖着声音打断她。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周易从未如此失仪过。
霎时间,所有人目光投过来。
周易叩首,声音却已经稳下来:“既然有人指认臣,臣作为北镇抚司长官,理应以身作则,臣愿意接受调查,自证清白。”
“无需他人再为臣证明。”
见皇帝意味深长盯着自己,周易重申:“臣愿意接受大理寺并刑部调查,全力配合。”
刑部和大理寺是当朝司法权力最重的两大机关,现在赵青淮任职刑部尚书,沈鹤任职大理寺卿,这两个都是周易的铁政敌。
周易说这话,无异于自己扔掉了刀,把脖子洗干净递了过去。
李昭盯着周易的侧脸,却在他望过来时,又收回了目光。
二人目光包含许多,可偏偏没了那种温情的情愫。
或者说二人的感情已经错位,就像是缺了齿的积木,明明有突起,却永远无法契合。
李昭眼眸微颤抖,她突然磕头:
“陛下,臣女要告锦衣卫指挥使周易,他始乱终弃,他当上大官就不喜欢民女了,所以不承认民女曾经和他在一起过。”
“可他从前对我还不错,我也不懂朝政,那晚我们确实在一起啊。”
“若是不信,可以提我们邻居审问。”
见官员们都盯着自己,李昭颤颤巍巍,咽了口口水:“真龙在上,就是给民女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君啊。”
李昭演足了江湖草莽的口不择言,反而叫她的话多了几分可信。
长公主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看向皇帝:“左右都在京城,就是提来邻居审一审又怎样?”
“皇帝觉得呢?”
皇帝点头,于是派锦衣卫将当时邻居押来。
那是个精瘦汉子,他娘子是个丰腴妇人,二人一听问的是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都愣住了。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太子不耐烦“啧”了一声。
赵青淮蹲下,平视二人:“不必有何顾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那妇人竟然羞红了脸颊,狠狠戳了一下汉子。
汉子连忙叩首,黑红脸颊也涨红:
“启禀陛下,小人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不雅声音,草民,草民也没忍住,在那晚造出了我家老五。”
长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看左右不说话。
赵青淮凝眸:“你确定?”
那草民一劲儿磕头:“那之后,我再没碰过我娘子,没过几天她就开始孕吐,您要是问别的我不晓得,但您要是问这个事情,草民真是记得清楚。”
说罢,他撇到李昭,连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就这个女的,叫了一整夜,给我听得心烦意乱的。”
他说完还仔细确认一下:“没错,就是她。”
结果,他抬头对上周易凉凉的眼风,又瞥见周易身上的红色官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没想到他还真当了大官,那男子顿时战战兢兢。
沈鹤不甘心:“你看清楚,是这个人和她在一起一整夜吗?不是别的什么人?”
“沈大人。”
周易抬头,轻飘飘三个字却叫人听得胆寒,
“你过分了。”
“我与你同阶,各负责不同职责,你大理寺负责审查冤假错案,我锦衣卫也负责监察百官,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这样处处针对于我。”
“你这般审问的方式,叫诱供,你我二人都清楚得很。”
“况且李昭曾是我的未婚妻,她不与我在一起,还能有谁?你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辱一个女子名节,可真是高风亮节,令人钦佩。”
“这就是大理寺长官的作风吗?”
沈鹤被周易的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还要说什么时。
却被赵青淮一个眼神制止住。
周易看向赵青淮,突然笑了:“赵大人,还口口声声说李姑娘是你的未婚妻,就任凭她这样被人泼脏水。”
“可见赵大人更是大义灭亲,刚正不阿,只是连自己未婚妻都能轻易舍弃之人,又岂会真正为民谋利,两袖清风,臣不好说。”
周易语调严肃起来:“既然如此,臣也请求彻查大理寺卿沈鹤,有没有用诱供逼供造出过冤假错案。”
“重新调查刑部尚书赵青淮,是否有贪污受贿,勾结匪帮?”
“要知道独眼青龙虽然归顺朝廷,但他手底下不少匪徒逃出匪帮作乱,致使民心慌慌,这个事情,赵大人又打算如何解释!”
周易连声反问,叫赵青淮和沈鹤一时猝不及防。
“行了,”
皇帝看够了戏码,慢吞吞看向赵青淮:“既然有人证,说明是弄错了。”
“你们事实未明,就错怪同僚,罚刑部尚书赵青淮,大理寺卿沈鹤各半个月俸禄,以儆效尤。”
“就这样吧,我也累得很了。”
皇帝屏退众人。
就这样,一场闹剧落下帷幕。
众人虽然心中各有猜忌,但却不能明说,纷纷恭敬退下。
赵青淮内心空落落的,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
当年的真相就可被揭露。
可李昭把他拦住了。
她根本不给自己调查的机会,反而像是老母鸡护着崽子一样把周易护在身后。
赵青淮口中满是苦涩,同时反叛之意油然而生。
如果不是他真的有问题,又为何惧怕调查。
也许不管周易做了什么,李昭能说的只有一句:
“我相信他。”
不分青红皂白的袒护,可笑自己当初竟然真的相信过她明事理。
可证据都摆在李昭面前,她却视若无睹。
周易想要跟李昭走,可皇帝把他叫住了。
这正遂了赵青淮的意见,他抓着李昭瘦削的腕子,就往宫外奔走。
他已经无法顾及旁人惊骇的目光,更无法分辨其目光中的鄙夷是对李昭,还是对他自己。
在一众宫人大臣异样眼光中,他像是拖着犯人一样,拉着李昭疾走。
李昭踉踉跄跄跟着他,她武功废了后,身体大不如前。
没走几步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咳嗽,步伐也越发凌乱,几乎是被赵青淮拖着走。
赵青淮回头,看到李昭病恹恹瞧他,碎发凌乱垂在脸颊,她手中帕子已经有了血迹。
可她仍不服软,眼定定瞧着他,眼中带着无畏的坦然。
甚至眼底依旧蕴藏着微微笑意!
像是在讥讽他白费力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赵青淮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邪, 他真的很想撕碎李昭的脸,看看她心底是不是除了周易,空无一物!
二人如同两只翩纤高大的蝶, 衣襟翻转间, 已经甩出众人许多步, 先一步出了宫墙。
宫墙外,马车正等在那。
钱威靠在车前, 不明所以看着二人拉拉扯扯,就在钱威一头雾水之时。
那边李昭积攒了些力气,她一把甩开赵青淮的腕子, 喝道:“你发什么疯!”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怒吼出声,可喉中的血气叫她语调沙哑。
吼出来的话,就像是绽放了一半的烟花,哑然熄火。
此言一出,赵青淮也动作停滞了一瞬。
可下一刻, 他一声不响一把搂住李昭的腰, 几乎把拦腰把她甩到马车上。
马车剧烈摇动。
“回府。”
赵青淮上车时对钱威说。
他还没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火,李昭被他摔得七荤八素, 好不容易爬起来。
就看到赵青淮半跪在自己身前, 他一把攥住她腕子, 疯了一般问:“是他。”
“就是他!对不对?”
“你在撒谎,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李昭见他一副失了神智模样, 她咬住唇, 盯着他:“不是他。”
“我说了不是他!”
李昭想要甩开他,奈何赵青淮仿佛将全身力气都用在控制这个腕子上。
她的手腕很快被攥出一圈青紫,火辣辣地疼。
李昭被逼出眼泪来。
可她忍住了。
偏偏赵青淮居高临下,犹如审犯人那般, 重复:“天启元年,九月十三日,周易去了百鸟楼是不是。”
“身为锦衣卫,只有他能神不知鬼不觉从神机营搞来火油。”
“是他听了长公主指令杀了我哥,长公主为什么要这么干?”
李昭望着他的眼,一向冷静自持的他,也失了分寸,他眼里翻涌着暗焰,他的下颚绷紧,像是石刻的。
“回答我!!”
赵青淮见李昭紧紧盯着自己,心头火更盛,不由得怒吼。
听得前面赶车的钱威都一抖——他也从未见赵青淮发这样大的火,也没想到赵青淮发火是这般可怖。
叫自己这个八尺汉子听了都胆寒。
谁知马车里的李昭盯着他,她明明身躯瘦弱,甚至穿得衣服因为不合身,显得歪歪扭扭。
她心头火起,觉得赵青淮的脑子还不如猪脑子。
于是她毫不犹豫抬手,用掌根狠狠扇了赵青淮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同于作秀,更不没有留情。
赵青淮只觉得耳膜嗡嗡,脸颊仿佛落下一道惊雷,将他打得头昏脑胀。
李昭像是亮出獠牙的猛兽,怒吼到嗓子都嘶哑:
“不是!”
“我说了不是他干的,你聋吗。”
“不是他还有谁,你撒谎!”
赵青淮一把抓住她下颚,就想要把她掐碎。
“是不是就算周易在你面前杀了人,只要他把刀擦干净,说不是他,你就信?”
“他在你心里,难道会有错?”
李昭痛极,恨恨盯着他。
一方面恨赵青淮不明是非,一方面恨他手段阴险。
她抓住赵青淮的手就咬下。
就像彻底被激发了兽性的小兽,下口快准狠。
赵青淮只觉得自己虎口像是被小刀钻进去,用刁钻角度搅着,钻心得疼。
他一把将李昭推开,偏偏李昭咬得极其深。
他越是挣扎,越是剧痛,最后推开她时,她的头猛地撞到马车壁上,尖锐装饰物撞破她头皮。
她发间洇出暗红的血。
赵青淮的手哗啦啦淌血,一小块肉被李昭含在唇间。
李昭勾起嘴角,将那小块肉轻蔑地吐在地上。
钱威探头,见状惊呼一声:“大人,我给你包扎一下。”
“不必,”
赵青淮声音低沉暗哑,
“赶你的车。”
李昭靠着车厢气喘吁吁,她还在笑。
她觉得要是就这样死在赵青淮手里,也来得利索。
不用因为仇恨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
她再也不用对任何人抱有愧疚。
想到这些,她竟然有些期待了。
她笑得赵青淮恨不得把她的虎牙掰断。
赵青淮慢慢包扎着手,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了你,更不会折辱你?”
李昭笑得胸膛颤抖:“你当然能做到。”
“因为我早就看透了,你就是一个伪君子!”
李昭冷冷:“一个蠢货。”
回府时,赵青淮扛着李昭,一把把她扔在床榻上。
他后背像被闪电敲打,疼得他咬牙切齿的。
李昭纵使没有武器,也知道怎么打他最疼。
赵青淮一脚踹开房门。
把李昭甩下去,他按住她双臂,森然:“你就在这里给我想清楚,我会派人看着你。”
“什么时候你想明白告诉我实情,我再将你放出去。”
“你这是要软禁我,你是什么东西?”
李昭怒喝,
“你就是个蠢货,你这辈子都别想查清到底是谁杀了你哥哥!”
最后被他点穴,扔在床上。
代价是赵青淮身上挨了好几脚,李昭阴得很,谁知往他下身踹,偶然不防备,却被他踹中肋间。
他甚至怀疑肋骨都被李昭踢错位,不然呼吸间为什么会有铁锈味。
“你就在这呆着。”
赵青淮扶着腰爬起来,顺便将屋子里所有剪刀簪子之类的东西都收拾走。
只剩下一张椅子一张床。
他才转身出去。
他就不信,这样李昭还能跑出去。
赵青淮狠心饿了李昭两天,第三天,据说李昭骂娘的声都没了。
就在赵青淮当夜去看她时,李昭正在昏睡。
许是饿得没力气了,蜷缩成一团。
她头发后的伤口包扎了好几次,都被她扯开。
她就像是林子里的野兽,一旦妄图家养,就会迅速消沉下去。
赵青淮坐在她身边,她的唇瓣干燥,眉紧紧拧着,好像在不安。
他漠然地审视着她。
下一刻,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想要给她盖上被子。
可他手刚刚接触到被面时,被李昭反按住。
下一刻她暴起,将被子盖在他身上。
赵青淮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她缠得更紧。
明明像是夫妻间的亲昵游戏,可下一刻,一个细长东西悄悄缠上他脖颈。
赵青淮脖颈一疼,下意识伸手去想要拉住绳子。
可李昭下手极其快准狠,她身子靠着墙壁,脚抵在他肩胛,浑身绷紧似弓,那根绳子深深嵌入李昭掌心。
也深深陷入赵青淮脖颈!
他为了防止李昭作乱,将这房间里所有有可能伤人的东西都收走。
就连被子都是难以撕碎的蜀锦。
而他的脖颈却越收越紧,是那李昭用抹胸耐心搓成的绳子,柔韧至极。
李昭穿着宽松上衣,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到香艳春光。
可他眼前却一片血红,什么也不看到。
他这才知道,李昭一直在藏拙。
她虽然武功尽废,但要杀了他,还是易如反掌。
因为她的外表太有迷惑性了。
她楚楚可怜,可她下一秒就会要了你的命。
赵青淮想要挣脱,一个翻身。
却被李昭察觉意图,她跟着他翻身,犹如附骨之蛆。
锦被将二人深陷其中,赵青淮本就被勒得失力气,这种姿势更是难以发力。
刚想反击,李昭察觉他意图,两条腿锁住他脖颈,双管齐下。
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手掌暴起青筋,又无力松开。
有一瞬间,赵青淮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过往的一切无限闪回,有哥哥冲自己大笑,有自己曾经帮助过的百姓,零零总总。
在最后的时刻,他微微扬起脸来看李昭。
只能望见她紧抿的唇角。
他眼角一凉,滑落一滴泪。
他不明白,李昭竟然能为周易做到这个份上。
不过就像她说得自己死了。
她也不会为自己流下一滴泪吧。
就在赵青淮失去意识的前一瞬。
就在这时,李昭却松手了。
赵青淮如蒙大赦,他腿软跪在李昭面前。
铜镜前,芝兰玉树般的男人,脖颈处有深深红痕,触目惊心。
他眼角泛红,胸膛剧烈起伏,喘息急促,眼前一阵发黑。
他手撑着地面,几乎腿软得站不起来。
他这才知道,什么叫做鬼门关走了一遭。
李昭坐在床边,她衣衫不整,露出大片锁骨。
可她没急着去拢住衣衫,她俯视着赵青淮,一时二人相顾无言。
李昭说:“我再告诉你一次,不是周易干的。”
她修长手指划过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赵青淮还没缓过来,软绵绵任由她摆弄。
李昭讽刺一翘嘴角:“如果我真的想帮周易遮掩罪行,你在见到我的第一天就死了。”
“我留着你,就是要你帮周易洗脱冤屈,不是让你乱咬的。”
赵青淮眼神渐渐回焦,他问:“你什么意思。”
李昭沉默片刻,突然嘲讽一笑,神态癫狂:“因为除了你,这世上没有人关心你哥哥到底是死在谁手里。”
“他只需要是死在周易,或者是任何可以顶罪的人手里。”
李昭抓过他衣领,定定看着他。
她的指尖很凉,却莫名激起颤栗。
李昭看着他的眼:“你听明白了吗?”
七年前,李昭刚发现尸体后脖的淤青,她下意识抬头,见到浓烟滚滚的窗口处,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将赵长今的那半边玉佩收起来,接着从周易腰间扯出飞虎爪。
周易拦住她:“你要干什么!”
李昭脸色阴沉得吓人:“赵长今到底是死在谁手里,这事得有个说法。”
“不然这条人命就是你背了!”
她拼着疲软的身体来到那个隔壁的房间,赵长今刚刚躺出的褶皱还在那。
而屋子里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李昭不可置信转了一圈, 隔壁的火势越来越小,而且人都堵在隔壁,那人也一定逃不出去。
不可能人会凭空消失。
李昭目光落在房间里的衣柜里, 她凝眸, 就在她要走过去开柜门时。
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是周易。
他焦急看李昭:“快走吧, 大理寺的人来了。”
“再不走,就走不脱了。”
李昭来到栏杆处远远眺一眼, 果然县衙的人已经围住那具尸体。
他们怎么来得这般块!
李昭瞳孔收缩,就好像早知道会有此事一样。
而此时隔壁房间的火已经被人扑灭,人声鼎沸:
“天哪, 死人了。”
“那个大官摔死了。”
“快些报官!”
李昭紧张地看向周易,不知道如何帮他抽身。
她索性心一横,一把拉开衣柜。
那瞬间,李昭做好出招准备。
可衣柜里空空荡荡!
“怎么可能……”
李昭吃惊。
这里怎么可能没有人。
她原本以为上来会抓到真正的凶手。
因为赵长今明显就是被人扭断了脖子,再扔下楼。
可这里怎么会没有人, 李昭一时茫然。
再一探头, 赵长今的尸体已经被县衙的人抬走,地上只剩一滩血迹。
大理寺的人已经赶到楼下了。
李昭倒是无关紧要, 主要周易是锦衣卫的人, 大理寺很多人对他都眼熟。
李昭想了想, 她对周易说:“我去引开大理寺的人,你再出来。”
周易紧张:“不。”
“我自己做事自己当。”
李昭笑了下:“没事的, 他们抓不到我的。”
她把周易推进了柜子, 接着打开了门,迅速往楼下跑去。
那是她与沈鹤的第一面。
其实当时李昭从没想过,若是她没有逃出来,而是被抓进了大理寺审问怎么办。
她可能会当场自尽, 因为这样,至少不会把周易牵连出来。
好在,两个人都没事。
她摆脱了大理寺的人,周易也顺利脱身。
二人在家中聚合时,浑身落了曾细细黑灰,隔壁的公鸡开始打鸣。
彼此眼中都是劫后余生的神色。
见二人从后门悄悄进院子,宋谈正在床上呼呼大睡,而他一两银子雇来的小娘子,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喊着。
“哎呦,亲娘。”
“哎呦,心肝,慢点慢点。”
那是李昭不得已之下,为周易伪造的拙劣不在场证明。
方法从不在下三滥,而在好用。
她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在几年后,最关键时刻救了周易一命。
赵青淮内心动摇片刻:“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会查清楚的。”
他看向李昭:
“你还是不肯将当年的事情告诉我吗?”
李昭犹疑地看着他。
她多想将当年的事情告诉他,方便赵青淮查案。
可当年之事,扑朔迷离。
为什么周易收手,赵长今还是死了。
是不是他同伙干的?
那个衣柜里为什么没有人。
到底碰巧为之,还要有人蓄意嫁祸周易。
李昭知道,如果将这些事情告诉赵青淮,他不仅不会相信,反而会变本加厉,觉得周易是凶手。
毕竟等于她亲口承认,周易有作案时间和作案动机。
他怕是更要像苍蝇见了血一样盯紧周易。
于是她垂眸,保持沉默。
二人一时无言。
而此时皇宫内,皇帝忧愁的搂着娇嫩的妃子:“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有时候,我瞧着铜镜,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妃子贴心:“我从未觉得陛下老,反而觉得陛下英武雄姿,更胜当年。”
皇帝听了反而不满意,他叹息:“我是老了。”
“我是皇帝,可皇帝也是人,也会老,也会变得力不从心。”
“这龙椅上的下一个人,又会是谁呢?”
妃子不过是个答应,还无有子嗣,知道这样的事情是自己决不能听的。
于是她轻咬下唇,凄凄哀求:“陛下!”
皇帝回神,冲她宽慰笑笑:“这有什么的,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妃子还在胆颤心惊。
皇帝神色悠远,拉着妃子的手,如梦似幻:
“我十四岁时候,初尝男女滋味,她是我的贴身宫女。”
“我因为不想要学习,拉着她一起出去玩,在御花园的假山石群里,我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滋味。”
皇帝眼落在妃子年轻脸上,她肌肤胜雪,樱唇一点,美极了。
可让皇帝心动的是,她还很年轻。
他愿意交出自己所有的财富还换回这份年轻,可偏偏不能了。
他的手落在妃子胸脯上,大力,妃子唇齿间漫出难耐闷哼。
皇帝:“当年她也是这样叫的。”
“当时细雨如丝,整个御花园只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可妃子渐入佳境之时,皇帝的动作突然停了。
像是感到自己的力不从心。
他脸色铁青,愤怒地盯着妃子。
妃子香肩半露,怯生生看向皇帝:“陛下……”
“啪!”一声,妃子几乎被掀翻在地,她顾不上疼痛,连忙跪下谢罪。
皇帝怒目而视:“你嫌弃我,你嫌弃我老了,配不上你了!”
妃子含泪:“妾不敢啊,陛下,陛下是真龙天子,能成为陛下的妃子,是妾几辈子的福气。”
“狗屁!”皇帝怒喝,“天子也会老的。”
“你看看我的大腿,你看看我的皮肤!松弛的和粗布一样。”
妃子战战兢兢不敢抬头,只一味求饶。
皇帝叹息:“我确实老了,不像当年,你嫌弃我也是应当的。”
“我若不是皇帝,你愿意看我这个糟老头一眼吗。”
“可皇帝这个身份,不是我身上的一块肉,生带来,死却不能带去,何其遗憾。”
皇帝:“滚吧。”
妃子战战兢兢退下。
皇帝自己立在窗前,他感受着夜风拂面。
他今年已经五十多,接近六十,是民间所说的花甲老翁。
七年前,母皇崩逝,长姐将皇位让给自己。
自己一直在面上心存感激。
但他一直怀疑母皇曾经在皇姐拿出来的遗诏之前,提前留下了一道遗诏。
可惜父亲当时病重,受命守护遗诏的几个大臣又陆陆续续告老还乡。
其中四位大臣分别是:
文渊阁大学士兼任户部尚书赵长今、谨身殿大学士兼任太子少傅何岑、内阁首辅兼任太常卿的杨穹、以及兵部尚书兼任穷学阁大学士的常如松。
这四位大臣中最年轻的当属赵长今,也是最受皇帝器重的臣子之一。
据说皇帝曾夜夜与他促膝长谈。
当然有关于这位重臣,朝中都说是他还是太子时,赏识提拔的。
说赵长今后续归顺长公主,不亚于妇人二嫁,是毫无廉耻的行为。
只有穆骁知道,自己其实对赵长今是没有什么赏识之恩的。
他不忠于自己,似乎是理所应当。
当年赵长今本是太孙穆仁德老师赵廉所引荐。
据说此男子温润内敛,学识渊博,希望自己可以重用之。
但当时自己太年轻,沉溺于女色与享乐,似乎并没有把这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反而送去坐了几年冷板凳。
所以说虽然赵长今虽然名义上属于自己这派,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太子穆骁记忆里都是查无此人。
后来赵廉再次举荐赵长今,穆骁随便打发他去教自己儿子,穆仁德,职位是太孙少傅。
奈何穆仁德性子随了自己顽劣非常。
还有一个叫自己都难以启齿的恶习。
就是折辱太监。
穆仁德喜欢拿带着倒刺的鞭子,鞭打太监后背,看他们惨叫的模样。
还喜欢乱指婚,将一些老实本分的宫女,随意指给五六十的老太监。
再听那些老太监折辱宫女。
总而言之,年轻时候的穆仁德很有一代暴君的典范。
可偏偏他机敏过人,在一些政事上展现了真知灼见,眼光超前,先皇对他也是又爱又恨。
有一次穆骁去儿子宫中,却听到赵长今护在一个宫女身前,而穆仁德手里,牵着一条豺狗。
那宫女的半条腿被咬得鲜血淋漓,几乎站不起来,奄奄一息。
穆仁德身后的豺狗嘴角滴着血,疯狂撞击笼子,听得人心惊胆战。
赵长今还在口口声声说些什么孔圣之道。
穆仁德听烦了,就要推开他。
赵长今躬身,却不让开:“既然臣为殿下太傅一日,就该尽职尽责。”
“若是殿下您执意要宫女与豺狗搏斗,不如换臣来吧。”
赵长今的眼神干净清澈,面色满是诚恳。
穆仁德不满嚷嚷:“有赵廉一个就够烦了,怎么又来一个小孔夫子啊。”
穆骁还以为赵长今劝住了儿子,内心不由得欣慰。
谁想到下一刻,穆仁德回头:“既然赵大人这么主动,要给我看热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来人,放豺狗。”
赵长今脸色一下变了。
周遭宫人也都倒吸一口凉气。
赵长今他刚刚绷紧身子。
穆仁德余光扫到廊下,发现了自己父亲太子穆骁在远处看着自己。
他突然又轻松笑笑:“我和少傅开玩笑呢。”
说罢,他命人将豺狗杀掉。
又将宫女好生安置。
他蹲下,爱怜地抚着宫女被咬伤的腿,切切询问:
“我为了自己的私欲,把你折磨成这样子,你恨不恨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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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宫女哽咽, 发丝凌乱:“不,不怨恨,是我心甘情愿的。”
“能, 能被太孙殿下看中是, 是婢子的福气。”
太孙穆仁德又看向赵长今, 状若惋惜:“你可知道,今天这位赵大人差点为了救你, 自己失去了性命。”
他的手游走在宫女脖颈处,就像伺机而动的毒蛇。
宫女身子发颤,突然她好像明白了太孙的用意, 她指着赵长今,声嘶力竭:
“他就是为我死了又如何,他不过是道貌岸然伪君子。”
“我,我不会感激他的,这辈子都不会。”
宫女虽然这么说着, 可她浑身都在颤抖, 她低头,不敢去看赵长今的眼睛。
她的眼泪流出来了, 她抱住太子穆仁德的鞋面, 发现侧面有一块脏了。
她的血流得更加汹涌了, 她伸出舌头,讨好地, 一点点把那块污渍舔干净了。
阳光一线落下, 移动廊下阴影,落在穆仁德脸上。
好像连阳光都对这个天之骄子十分慷慨,尽数将他的眉毛,眼睫, 染成金色。
宫女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似乎显得更瘦弱了。
她像是讨食的狗,伸出粉嫩的舌尖,仰着脸求穆仁德的仁慈。
赵长今看着那女人谄媚模样,神色几变,说不出话来。
太孙穆仁德大笑着将那宫女踢开,像是踢开一块破布。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长今一眼,与赵长今擦肩而过。
那宫女在地上翻转两圈,疼得撕心裂肺,却不敢叫出声,她的断腿在地上留下长短不一的血痕。
鲜血蔓延开来,像刺眼狰狞的字。
赵长今心中悲然,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想要走,脚步一顿。
是那宫女拉住了他的衣角。
赵长今僵硬回头。
宫女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到,蹲下,把头凑到她嘴边。
后来穆骁问了旁边的宫人,得知那宫女上下薄唇一碰,气若游丝,没有求赵长今救她。
说得却是:“谢谢。”
“我会记得你的,死了也会……”
她眼底盈满泪水,说完这两句话长长舒了口气。
可她的泪还没有流出,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断了气。
她怔怔看着天空,像是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立刻有人把她拖了下去。
赵长今久久站在原地,像是呆了。
穆骁派人把他叫过来。
赵长今迈着沉重步伐,看向廊下的穆骁。
穆骁朝他笑笑:“太孙年纪小,顽劣了些,但你也要注意方法。”
“毕竟君臣有别,你可知道?”
穆骁从心底觉得弄死个宫女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不满意的是赵长今竟然敢公然顶撞穆仁德。
这让穆骁从心底觉得不舒服。
赵长今显然察觉到自己的不满,立马跪了下去。
穆骁敲打他过后,赵长今越发沉默寡言,郁郁寡欢。
也许就是在那时候,赵长今被穆宁泽注意到了。
毕竟失意的臣子和野心勃勃的君王,是最容易产生共鸣的。
后来听说皇姐运作,提拔了他。
穆骁也没放在心上,在他心底,赵长今就是个不讨喜的书呆子罢了。
后来穆骁散步时候,无意间看到听到赵廉在和赵长今争吵。
他看到赵廉指着赵长今:“你疯了,你非要一条路走到黑?”
他甚至抬手打了赵长今一巴掌。
赵长今白净脸上立马浮现出印子。
可他一声不吭,沉默如同磐石。
穆骁看着“啧”了一声,没继续看下去。
后来他和赵廉提起此事,装作不在意样子:“人各有志,既然赵长今觉得我皇姐更好,没必要强留。”
虽然嘴上如此说,可穆骁作为太子,门客众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他们的各方运作下,赵长今被远远贬出京城,就连长公主也没保住他。
他被派去去陕西闹匪患最严重的地方,呆了整整三年。
那里靠近深山条件艰苦,甚至有时候连油灯布料这种东西都会短缺。
所有人都以为赵长今完蛋了。
可他熬了三年,硬生生将一个块贫瘠的地方,掌管的安居乐业,政绩卓然。
这下连皇帝也不得不注意到他,夸赞赵长今乃当世之才。
赵长今三年来,气质越发沉稳卓然,一举一动落落大方,赢得圣上夸口称赞。
而长公主在不远处笑眯眯看着赵长今,就像是在看她打磨出最好的作品。
穆骁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年轻人的确是块金子。
但是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掌控这个年轻人的最好机会。
穆骁惋惜又嫉妒,快要将他折磨疯了。
其实他心底一直对皇姐有愧疚,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庸,这皇位应该是皇姐的。
可他偏偏不愿意承认这个残酷的真相。
他只好将这份愤怒强压心底,做出一副明君模样给所有人看。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自己的影响。
自己的儿子穆仁德也对这个姑姑一直充满恶感。
四岁的穆仁德见到他姑姑时候,就吐她口水,被穆骁抓过来狠狠训斥了一顿。
穆宁泽微笑蹲下:“还是个孩子呢。”
她细长的手拂过穆仁德面颊,把他吓得气喘吁吁。
穆宁泽一走,他就躲到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穆骁身后。
穆骁恶声恶气:“怎么对你姑姑这样!”
穆仁德看着自己父皇,突然像个大人那般叹了口气:“父皇,我不喜欢她。”
“父皇也不喜欢她罢。”
穆骁心里听了却很开心。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儿子古灵精怪,甚至先皇设立他为太子,多半是看了穆仁德的面子。
可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再没有野心的人,也与这龙椅长在了一起。
每一根筋,都连着荣耀。
别人是父亲,是掌柜的,是镖师。
而他穆骁在这个世间扮演的角色是皇帝。
他有也只有这一个身份。
失去这个身份,他还不如路边的乞丐,精明圆滑。
还没有包子店的老板聪明能干。
所以他不能失去这个身份。
他也绝不能叫自己的儿子失去。
他们穆家的人,尤其是他穆骁的后代,要世世代代与这把龙椅纠缠在一处。
所以皇帝的眸子越发暗沉。
他不是不知道皇姐的野心。
可到底如何将她制服,又不伤及朝中根本。
皇帝想着,咳嗽几声,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甚至连拿起药碗都费劲。
他侧脸对宫人说:“刚才的女子,即刻杖毙。”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知道他的脆弱与惶恐。
耳畔回荡着那女子的惨叫声,穆骁却陷入沉思。
户部尚书赵长今百鸟楼坠楼身亡。
以及兵部尚书兼任穷学阁大学士的威虎,也是重病已久。
谨身殿大学士兼任太子少傅何岑中风多年,不省人事。
内阁首辅兼任太常卿的杨穹,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为什么当年的托孤大臣,竟然多半出事?
就连何穹也是深居简出,很久没有听到消息。
皇帝神色微动,他吩咐身边太监:“访人去找何穹,就说朕想见他。”
太监陈瑟察言观色赔笑:“陛下这是想念老人了。”
“只是那何穹如今七老八十,怕是耳聋眼花……”
皇帝眼扫过去。
陈瑟诺诺,不敢说话了。
而此时的何穹,不在江南水乡享受风景,更没有儿女承欢膝下。
他的尸骨在树下沉寂许多年,此刻又重见天日……
而此时公主府中,灯火通明,穆宁泽沐浴过后,懒懒斜依榻上。
她已经鬓边染雪,而面容依旧年轻。
相比于穆骁的体弱多病,穆宁泽显然要比他更加健壮,也更加清醒些。
她听着自己门下的大臣汇报朝政,李贺还在滔滔不绝说着什么。
穆宁泽却出神,她透过影影绰绰的纱帘,望着李贺的侧脸。
她突然出声:“你走近些。”
李贺不明所以,连忙走近。
穆宁泽看着他,李贺紧张得喉头滚动。
对上穆宁泽深邃的眼光,他连忙低下头,可心已经乱了。
眼前的男人年轻俊俏,可眉间的讨好感,挥之不去,叫穆宁泽很厌烦。
穆宁泽看着他的眉眼,思绪不由得飘到七年前。
那个失意落寞又坚韧的臣子。
他的神情总是忧心忡忡,好像全天下的烦心事都压在他肩膀上。
穆宁泽一开始注意到他,缘由很简单。
那时候赵长今已经在翰林院坐了三年冷板凳。
他和众多岌岌无名的臣子一样,领着微薄月俸,每天干活到深夜。
那天穆宁泽心血来潮,想去翰林院找一本古集。
那时已经是深夜,她看到还有一抹幽微灯火。
她睨过去,是个不知名小官,正在书写什么。
他太过投入,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
穆宁泽找到自己喜欢的书卷,看了几眼,回头看那个小官竟然还在写。
他的发丝微微垂下几缕,遮掩眼下乌青。
穆宁泽还从来没被人这样无视过,她走过去:“你在写什么?”
翰林院灯火昏暗,女人面容添了几分柔和。
赵长今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连忙起身,不卑不亢:“微臣赵长今参见长公主。”
“赵长今?”
穆宁泽记性很好,立马判断出,
“你……是太子的人?”
赵长今神色复杂,没有说话。
穆宁泽歪头,手随便翻了下他的文书。
她唇边弥漫些许笑意,不解问:“太子对身边的人可不寒酸,为什么你入朝这么久,竟然还在干这种基础的抄纂工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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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赵长今嗓音干哑:“臣还需要磨练……”
穆宁泽点点头:“磨练。”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她没再多说什么, 放下文书转身出门。
赵长今却没有再写下去的心情,他心乱如麻,看向长公主的背影, 步伐稳健。
听闻长公主年轻时候曾经上过战场, 即使人到中年, 也神采奕奕。
又听闻长公主断事如神,性格坚韧。
赵长今看着她的背影, 心中莫名起升一股遗憾滋味。
难道明君不是她这副模样吗?
可察觉到自己这个想法,他立刻唾弃自己。
自己是赵廉老师带过来的,也是太子安排自己来的翰林院, 自己怎能有这种想法。
孰不住穆宁泽却对这个小官,也有几分好奇。
后来长公主关注多了些他,发现赵长今做事谨慎,颇有条理,又富有责任心。
穆宁泽很好奇, 为什么这样的人, 自己的弟弟都弃之不用。
于是穆宁泽吩咐自己那派的官员,可以给赵长今一些优待。
稍稍叫他提了些官职。
要是旁人早就对自己感恩戴德了。
可赵青淮却对自己避之不及, 仿佛自己是什么豺狼虎豹。
甚至婉言谢绝了官职。
穆宁泽冷嗤——真是个书呆子。
可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
穆骁就察觉了自己对他的欣赏, 稍稍一操作。
赵长今被贬到千里之外, 一个山沟沟里当县令。
对寻常人来说,此举无异于仕途尽毁。
可赵长今依旧没有来求自己, 他默默收拾了东西, 准备去赴任。
他离开京城那天,穆宁泽曾远远望过他一眼。
他还是那么沉默豁达,对来送行的人都以礼相待。
他的唇瓣抿得紧紧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伤心。
穆宁泽反而有些欣赏他了, 她心中叹息:
“如此衷心的人,如果跟随的是我,该有多好。”
她身边就缺这种衷心之人。
殊不知赵长今心中也是凄风苦雨一片。
他出宫后,没钱乘着马车走,转来转去,只能雇得起驴车。
他正要咬牙付钱时,一个貌美的女子挡在他面前:“公子且慢!”
“这里已经为公子准备好了送行的车辆。”
赵长今回身,看到一辆精美马车就在不远处。
赵长今惊异,慢吞吞问:“姑娘你是……”
女子低眉敛目:“我家主子说,公子是高雅有志气之人,应当予以最好的马车送行。”
赵长今:“敢问姑娘主子是?”
女子微微一笑,她说:“公子不必知道。”
“此去陕西,路途遥远,路途凶险,我家主子已经帮您打点好一切,您定能平安到达。”
赵长今已经猜到是谁。
百鸟楼顶端,一华丽衣角随风飘摇,那屏风后的人,又是何等惊华。
见到赵长今脸色变了,侍女赶忙说:“主子没有别的意思,公子您不必多心。”
说完侍女恭敬侍候在一边。
赵长今本不想上车,可想想坐驴车确实有失身份。
他低声:“那就替我多谢你家主子了。”
赵长今上了马车,掀开窗帘,那抹衣角已经不见了。
只有麻雀在到处跳跃。
赵长今怀着忐忑心思,上路了。
前途到底是如何呢?他也是迷茫万分。
一轮红日在远处高高落下。
只是他不断掀起车帘,似乎想要找到什么。
可连那朱红的城墙都越发远了。
赵长今闭上眼,而那天翰林院惊鸿一瞥却在他面前挥之不去。
他从未想过,长公主和自己短短几句话,就能在他心底激起惊涛。
难道自己早就注意到她了。
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赵长今心乱如麻,尤其是到了陕西,发现那处匪患严重。
各种镖局林立,和土匪勾结,官府们想要剿匪,都不知如何下手。
就在赵长今每每工作到半夜,心力憔悴时。
一封染着长公主殿中独有龙涎香的书信,悄然而至。
赵长今握着那封书信,好像握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
长公主告诉他,如何清剿匪徒,如何治理流乱。
赵长今按照她说的办法去做,果然颇有成效。
一封又一封没有署名的来信,像是流水,抚平了赵长今内心的躁乱与抑郁。
赵长今从一开始抗拒她的来信,到最后日日都期待。
如此三年。
可以说,她就是他最好的老师。
于是在赵长今因为政绩卓越被调回京师后。
当天晚上赵长今下朝后,就入了公主府。
穆宁泽想到这,嘴角微微翘起,可她神色又立刻阴沉下去。
她看着李贺,轻声:“我问你,如果你被贬黜到偏远之地,你会如何?”
李贺眼底闪过慌乱,惶惶:“那臣定会殚精竭虑,做出政绩来,好再次回到殿下身边。”
长公主笑了。
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她轻声:“可惜了。”
李贺疑惑揣测,却不知她那句话,并非对他所言。
而是对亡人……
可惜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忧心忡忡告诉她:
“殿下,切莫冲动。”
再也不会冒着惹怒她的风险,为她绸缪出策,柔声劝阻。
他死后,自己身边没了任何反对声音,只剩一片虚无的恢宏
穆宁泽就像是受惊的野马,只能朝认定的路竭力狂奔,再无退路……
前方是暗淡还是盛大的曙光。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李昭和赵青淮吵完架,刚要回房。
却发现房门大开,一角宝蓝靛青色,纹着锦竹衣料随风微动。
屋子里有人。
那人手松弛垂在两腿之间,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床沿。
李昭心脏像是被什么捏紧,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了看周遭的家丁,不明白周易为什么这么恣意妄为。
听到她的脚步声,周易微微抬眸,冲她露出一个笑。
由于门扉遮掩,李昭只能看到他勾起的唇角。
李昭却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讨论什么儿女情长。
她后退半步,却撞上一个温暖胸膛。
赵青淮“呵”了一声,沉沉望进屋内,眸色深沉:
“周指挥使,半夜闯到我府上,有何贵干?”
周易打开门,旁边的家丁才意识到有这么个人,个个吓得要死,如临大敌。
周易眼眸落到赵青淮脖颈上的红痕,冷笑一声。
他看向衣衫凌乱的李昭,又看向赵青淮,难得心平气和:“你要是再欺负小昭,我就把你扔进诏狱弄死。”
“然后再和陛下请罪。”
“你听明白了吗?”
赵青淮那瞬间,不是愤怒,不是无力,而是想笑。
他很想指着脖子说,你眼中温柔贤惠懂事的李昭,差点给给我活活勒死。
但他毕竟没有。
周易看李昭,想伸手摸下她面颊。
却被她躲开了。
周易眼底掠过一丝苦涩,还伸手过去。
却被赵青淮一把擒住,他冷然:“你当我是泥捏的吗?”
周易反手一弹,赵青淮手腕僵硬,他变招击打过去。
二人交手快得很,旁人或许看不清。
可李昭却知道,二人都带着必杀之心,一下比一下重。
“别打了,耍戏给猴看呢。”
李昭心里乱得很。
竟然抛下二人独身走了。
她不想叫这两个人死,这两个人非要打给她看。
周易的眼飘过去,不慎被赵青淮钻了空子。
他脸上挨了重重一下,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出来。
他擦了下嘴角。
赵青淮:“今天如果不是李昭,你就完蛋了。”
“一个躲在女人后面的懦夫,我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你什么?”
“你以为你不是吗?”
周易阴森抬眼,杀意毕显,
“上次世孙的事情没有小昭,你早就烂在诏狱里了。”
赵青淮一时语塞。
李昭回房时候,发现有一张字条在桌子上。
捡起来一看,竟然是宋谈来京城,约她喝酒。
于是前院两个打得不可开交时,李昭已经从后窗跳出去喝酒了。
她到的时候,宋谈已经喝了一波了。
他酒态不好,领口大敞,不要钱似得往里灌。
青丝用木簪簪起,流里流气的。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竟然还穿着道袍。
旁边有花娘见他风度不凡,要来帮忙倒酒,宋谈就扯出两个空空如洗的衣兜,嘻嘻一笑。
花娘自然就走远了。
李昭坐在窗边,无语地看着他,忍不住:
“喂,你叫我来喝酒,不会连酒钱都……”
她话没说完,宋谈就像见到行走的宝贝那般,跳起来把她迎进来。
李昭刚想跑,没跑了,被宋谈好说歹说请进门。
席间,她看到宋谈点东西如同流水,更是叫来几个小娘子一顿吩咐。
李昭抱头痛哭:“我怎么会相信你这种人会请客?”
“难道我被你骗得还不够多吗?”
宋谈一边咬着蹄膀,一边想到有人给自己付账,喜上眉梢。
他:“此言差矣,难道我还会缺你这一口吃的?”
李昭绝望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又骗到人钱了?”
“那怎么能叫骗!”
宋谈愤愤,
“是他们自己找我算命,我又没说我一定能算得准。”
说罢,宋谈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往桌子上一撒。
他扫了一眼,哼哼:“我算到你,待会儿必定有一场桃花。”
李昭想到家里那两个就想死,她恹恹:“别提男人,我现在看到男人就想吐。”
宋谈好奇八卦:“你对赵大人,就没一点感觉?”
李昭想到赵青淮那精瘦的腰肢,情动时候泛红的眼角。
她无声笑了下,含糊:“算吧。”
“我挺欣赏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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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宋谈心中万分无语:“好好, 你不必多说了。”
李昭不说话,顺手拿了个鸡腿,慢慢啃着。
宋谈挑眉:“那你和我在一起, 怎么还吃得这么香?”
李昭睨了他一眼:“你啊。”
“你不算男人。”
在挨打之前, 李昭连忙补上一句:“你在我心里, 是男人中的男人。”
“算你改口快。”
宋谈看她蔫了吧唧样子,主动把菜往她那边挪了挪。
“吃吧, 我在京城几个钱庄都存了钱,利子钱也够花了,今天这顿你放开吃。”
李昭纳罕看他:“你哪来那么多钱?”
宋谈诡秘一笑:“自然是有个大官求我。”
“他自己做了亏心事怕得很, 可不得求神拜佛,以图安慰。”
李昭:“他又是怎么知道你算得准呢?”
“不知道啊,”周易耸肩,“但我和一个小官说了,他给我推荐一个同僚, 我给他返一百两银子。”
“就这样很快就传开了。”
“还是有钱人的钱好骗啊。”李昭感慨, 咬牙切齿,“连你这样的人都有钱。”
“真是天理不容。”
宋谈大喊:“此言差矣, 我告诉你, 我可是与你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
“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李昭回头,只见一位月朗风清的少年, 眼上蒙着白布条, 稳稳地朝自己走来。
他看样子年纪很小,可身子颀长,不算绝代惊华,可胜在干净。
他的指尖触碰到李昭手背, 凉凉的。
他反而耳尖泛起薄红,看着着实叫人生怜。
李昭疑惑看宋谈:“你付的钱,也包含这个吗?”
宋谈哈哈大笑,一把搂住李昭肩膀:“今夜他伺候你,讨你开心。”
“你要是有别的需求,他也乐意奉陪。”
少年脸红成番茄,见李昭不说话,他哀哀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家道中落才出来干这个的。
“我,我是第一次,很干净的……”
少年嗫嚅,他看李昭还不说话,他连忙,
“求求姐姐留下我吧,我给你斟酒捶腿,这位公子说,我要是留不下,就不给我赏钱了。”
“我还等着给我娘买药。”
“倒酒吧。”
李昭不忍心再听,看宋谈,
“你从哪里找来他的?”
宋谈努头:“对面男风小倌啊。”
“你知道,是人就爱救风尘吗。”
李昭:“你怎么不自己用?”
“可惜我没那爱好,叫你捡漏了。”
宋谈叹息,
“再说,我可是修道之人,我观美人如同白骨,男女都一样。”
李昭鄙夷地看了眼他。
李昭于是一边听宋谈说话,一边让少年给她倒酒。
少年兢兢业业扒毛豆,扒花生,拨小鱼。
常常李昭没吃完,他已经扒拉了一小堆。
李昭吝啬地掏出两个铜钱,以示感谢。
少年眼睛亮亮的收下了。
宋谈:“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我去钱庄存钱,捡了个大八卦。”
李昭耳朵凑过去,宋谈:“我听说,前两天在京郊地里,刨出个尸体,旁边全是金条。”
“是吗?”
李昭来了兴致。
“是谁啊。”
宋谈:“我打听了朋友,据说是你家赵青淮办的这案子,消息都锁死了,半点不许外传。”
李昭对他这句你家额外不爽,翻了个白眼。
宋谈:“不过听说,死了七八年了。”
七年,在李昭这里是个敏感的词。
她想着过几天找赵青淮探探口风,换了个话题:“你怎么回京了?”
宋谈:“有人托我办点事。”
这时候,少年许是见李昭好说话,怯生生:“姐姐,我可以让我妹妹也来干吗?”
“她很乖的,长的也好看。”
宋谈:“当时你可没说你有个妹妹。”
少年看了眼宋谈,欲言又止。
宋谈急了:“你这什么眼神!”
李昭笑得肚子都快抽筋了,但心下又泛起一丝难过。
他看宋谈那不着调的样子,肯定是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结果发现李昭和宋谈是个好人,于是想要妹妹也来赚点钱。
于是周易找过来时,看到李昭正左拥右抱,被迷得五迷三道。
旁边的宋谈一边喝酒一边笑眯眯看她。
看到周易,宋谈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昭:“你老情人来了。”
话没说完,后面就跟着道急促脚步,原来是赵青淮也跟来了。
宋谈乐了:“哎,你新欢也来了。”
“这下好,我们几个凑一桌打麻将吧。”
周易扶额:“别逼我在这时候扇你,带着这俩小孩滚蛋。”
宋谈没说话,李昭冷笑着抬眼:“你叫谁滚呢。”
李昭觉得自己最近对周易有点脾气太好了。
自从自己知道那事后,总对他有种愧疚感。
以至于时间久了,周易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李昭站起来,一壶酒被他倒在周易头顶。
旁边的小倌吓坏了,抱住了他妹妹。
他妹妹小小声:“哥哥,你不是说她一点都不凶吗?”
“我害怕……”
周易原本整齐衣衫,被酒水淋得狼狈,锁骨也汪着酒水。
他呼吸急促。
李昭没等他反应过来,将酒壶扔到一边。
她拉起宋谈就往外走,宋谈被李昭拽的趔趄,却不生气,转头朝两个人赔笑:“对不住了哥几个,我去去就回。”
路过门口时,她看到赵青淮站在廊下阴影了,她凉凉瞧了眼赵青淮。
他脸庞看不清神色,只能感到他的眼幽幽盯着她。
李昭很想也泼他一脸,奈何没有酒了。
“小昭……”
赵青淮还要说什么。
李昭:“嘘。”
“我现在听到你的声音,就烦得很。”
赵青淮噤声,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颇有几分萧索之意。
小倌和他妹妹连忙跟着她往外走。
李昭将最后两个铜钱摔在男孩脸上:“拿走,不许再跟着我。”
小倌怯生生止步,他迅速捡起地上的铜钱,激动万分:
“我们今晚可以吃肉了,她真是个活菩萨。”
小倌说。
这边李昭并没有回府,她叫宋谈找了个真正的烟花酒巷,一家又一家喝过去。
又不少小倌想要凑过来。
宋谈面露不悦:“我还在呢,你们有我长得俊吗?”
小倌们一个个面露鄙夷之色,离开了。
宋谈抓着李昭后脖子:“别喝了,再喝就要吐了。”
李昭:“为什么不叫他们来陪我。”
宋谈:“没钱,你当银子那么好赚,他们陪你喝一杯,我就要给一两银子。”
“你看我像不像小倌?我陪你喝好不好。”
李昭盯了他一会儿,失望摇头:“不,不。”
说完她头一栽,醉倒在宋谈怀里。
宋谈把她抱起来,看到窗外,周易快要找过来了。
他轻轻阖上窗扇,没有声张。
刚刚躺下的李昭沾着枕头就睡着了,她只有睡着的时候是乖乖的。
宋谈喃喃:“如果他让你这么不开心,就离开他,不好吗?”
“何必……折磨自己。”
李昭却在睡梦中扬起嘴角。
宋谈笑笑,纳罕:“想到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而此时李昭梦里不是春光满天,而是凄风苦雨的七年前。
那时候,赵长今刚死没多久,城内的腥风血雨渐渐平息。
一切似乎又归回正轨。
“吱嘎”一声门开了,面露青涩的周易带着一个锦盒,踮起脚尖进来。
他彼时已经升为千户。
前途无限。
“小昭……这是公主赏赐的。”
李昭打开,是一对红宝石耳坠,华丽非凡。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看到这个颜色,就想到那血泊里的赵长今。
她咬着牙将锦盒一把扣下,对着周易的脸砸去。
周易的鼻子被砸流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李昭又气又心疼,急忙找来帕子给他擦,又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骗我了。”
周易眼睛湿漉漉的,低声:“什么?”
李昭话里带着哭音:“你说那人不是你同伙,那为什么长公主还是赏赐于你。”
“为什么还是提拔你做了千户。”
“你骗我是不是,你又在骗我!”
周易抬眼,就看到李昭在默默掉眼泪。
她说:“周易,你知道吗。”
“你做错事,我却觉得羞耻。”
“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你怎么能拿别人的命来换你的前程。”
李昭说完,扑在床榻上,泣不成声,
“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周易心疼上前,看到李昭哭得面颊涨红,头发黏在脸侧。
他也不由得掉了眼泪:“小昭,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同伙。”
“我也不知道是谁杀了赵长今,我求你了。”
周易紧紧抱着她,
“你别逼我了。”
“长公主也不知道我没有得手,我要是现在道出实情,我们都会有性命之灾的。”
李昭断断续续:“我,我逼你?”
“没人逼你,是你自己非要。”
“你以后也不会好了,你说不定会和你爹一样,去拿我换前程。”
“果然是根子里生出来的坏!”
李昭狠狠砸在周易胸口,他却一动不动。
因为李昭的话,就像一根针刺进他胸口,搅动着旧伤。
他唇白了三分,怔怔盯着他:“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李昭瞪着泪眼:“怎么,你敢干还怕人说。”
“我当时就不该救你,就该叫你被大理寺抓走。”
周易听她说这话,头也不回下了床。
李昭愤愤:“骂你还敢跑。”
“气死我了。”
她又哭了一气儿。
周易却久久没来哄她。
李昭凄凄抱着被子睡了。
半夜,窗扇大开,周易回来了。
他呼吸轻得几乎听不到。
李昭赌气不理他,结果他就木木坐在床边。
李昭迷迷糊糊间知道他在等自己和好,于是踹了他一脚。
这一踹,竟然把周易的头踹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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