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少女心事
卫轩只在京城待到元宵便走了。
宝楹又不舍地哭了一场,不过这次不像小时候那样伤心了。就像糖葫芦,只吃糖壳子是没意思的,一定要伴着酸糯的山楂果肉,方显出格外的沁甜。
卫轩回京的短短半月就像那层薄脆的糖壳子,因为聚少离多而变得弥足珍贵。
宝楹有时候想,为什么是她留在京城等他回来?若论公平,应该让她去远游,卫轩每天眼巴巴地算着日子等她才对。
可是,她又舍不得离开爹娘,而且听说他习武的门派在山里,日子不知道过得多清苦,说不定连肉都没得吃。
宝楹想不明白,放着好好的官家公子不当、亲人团聚不要,为什么要跑到外面吃苦。
卫轩临行前,宝楹揪着他的衣角,仰头问出心中不解。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等她长大一点就懂了,人生的追求不该只是吃喝玩乐。
可是,宝楹一直长到十三岁,依旧没领悟他的话,人生的追求还是吃喝玩乐。
不过卫轩在她眼里陌生了许多,十几岁的少年个子比她爹还高了,声音也变得低沉磁性,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小哥哥了。
他神采飞扬地走过来拍拍她的头顶:“小宝,你怎么半点没有长高?”
宝楹抬眸瞪了他一眼,谁说她没长高了,去年榆树下的刻痕比她现在矮了好几寸,她长得可快了!
“是你长得太高了!”
卫轩哈哈大笑,正要捏一捏她的脸蛋,陡然察觉面前的小少女芙蓉如面柳如眉,已然褪去了幼时的肥润,有了几分豆蔻年华的清姿。
他微微一怔,收回了手。
过完除夕,爹娘带宝楹到舅舅家串门。
她特意穿了身新裁的大红袄裙,头上别着两朵珠花,乌发雪颜,打扮得跟戏台上的仙女一样漂亮。
娘亲打趣她:“宝儿打扮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因为哥哥回来了?”
“不是的不是的!”宝楹急得跳脚。为了自证清白,她决定到了舅舅家一个眼神也不能给卫轩。
来到舅舅府上,却并没有见着卫轩。舅妈说他在后院练剑。
宝楹坐了一会儿,抓起一包糖炒栗子,借口说去找如茵,噌噌噌往后院跑。
穿过垂花门来到廊下,果然看到柿树下立着一道矫捷如松的人影,青锋起落间剑光映雪,少年的身姿矫若游龙,一招一式利落优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宝楹躲在廊柱后面,一边剥着糖炒栗子吃,一边悄悄偷看他练剑。
从前她只知道表哥剑术卓绝,只当是好看的杂耍。此刻亲眼见着了,才发觉少年肩背宽阔,剑锋起落间自有一股沉稳踏实的气度,又好看又陌生。
她正看得出神,树下的卫轩已缓缓收起剑势。他早就留意到廊柱后面的小小看客,一边拿巾帕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大步迈向宝楹。
直到人走到近前,少年身上伴着雪意的清凛气息扑面而来,宝楹才回过神。
他微微垂眸,递了张干净的帕子过去,笑道:“快把口水擦擦。”
宝楹讪讪地吸溜了一下口水,涨红了脸分辩:“是吃栗子的口水!”
卫轩看了眼她手上的栗子,挑眉道:“真有这么好吃?给我尝一颗。”
宝楹偷看被他抓包,脸上犹自滚烫,手忙脚乱地剥了颗金澄澄的栗子递到他面前。
卫轩刚练完剑,没来得及净手,便微微俯低身子靠近她,示意她把栗子喂到他嘴里去。
宝楹只得踮起脚,把手上的栗子递到他嘴里去。
卫轩张口接过去,唇畔擦到她的指尖,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润。宝楹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却下意识地用吮手指的方式来弄干净她的指尖。
刚把手指含进嘴里,便见卫轩有些诧异地望着她。两丸黑眼珠缓缓下移,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吮着被他唇瓣蹭过的手指。
她两颊一红,窘得转身就跑,手上的栗子没抓牢撒了一地。卫轩失笑地望着她的背影,小短腿跑得还挺快,一溜烟没了影。
他跨过连廊,俯身把地上的栗子悉数捡起来。掌心捏碎栗子壳,一颗颗送入口中,却都比不上她剥的那颗甜糯。
过后几天,宝楹再没跟着爹娘一起来串门。
元宵一过,卫轩又要启程回蜀中了。为此,卫舅舅跟他好一番争执。
当初,卫舅舅看儿子读书不成,又听他师父一番力劝,说他是根骨绝佳的练武奇才,这才想着不如让儿子去学一身武艺,将来好走武职入仕。
谁知卫轩跟他对着干,错过了去年秋的武举乡试不说,过完年还想着回去当什么青城派弟子。
卫舅舅气得下了通牒,要他留在京城,先说一门亲事成了家,再好好准备两年后的武举乡试。
卫轩自然不肯。他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怎甘心弃下江湖之远回来成家立业。
父子俩不欢而散,卫舅舅断掉了卫轩的花用,还把他锁在了屋子,不许他离家半步。
谁知这点关押根本难不倒卫轩,趁着卫舅舅上值,他留下一封手书,翻过府墙远走高飞。
卫舅舅被气得够呛自不必说,卫舅妈也是愁容满面,寻到施家跟珍娘诉苦。
宝楹听说舅妈来了,兴高采烈要去讨吃的。
刚走到屋子门口,听得她娘在里头宽慰舅妈:“轩儿才十六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哪里肯听你们摆布。不若让他在外头历练几年,把心沉淀下来了,再回来成家立业不迟。”
宝楹心里一跳,悄悄贴在门口想听她们在说什么。
只听得卫舅妈道:“这孩子在外头心野了,哪里把我们这些老的当回事。要说上心,也不过对你家宝儿上心点。”
她拉着珍娘的手道,“好妹子,其实我从小就看这俩孩子相衬。想着等他们大了些再定个亲,又是彼此知根知底的,咱们两家人还似一家人,岂不美哉。”
这番话说到珍娘心坎里去了,她也拉过卫舅妈的手道:“我正有此意!我就宝儿这一个掌上明珠,就算招赘,也怕我们夫妻俩百年之后女婿欺负她。若能嫁回卫家是再好不过的,就是让我即刻闭眼,我也安心!”
宝楹躲在门后咬着手指暗忖:哼,娘亲三言两语就把我卖掉了,还是卖给卫轩。不干不干!
一时又想到他在树下练剑的翩然身姿,不由得脸蛋红了红,转身捉着裙子跑开了。跑的时候没注意台阶,又扑通一下摔了一跤。
宝楹悻悻爬起来,把这笔账算到了卫轩头上。
宝楹十五岁那年的腊月,卫舅舅身为礼部的官员,提前收到了宫里选秀的风。
因好几位皇子到了纳妃的年纪,皇帝决定办一次大选,从京城七品以上的官眷择选秀女,以充作诸皇子的妻妾。
彼时施大路刚好升了七品官,宝楹和如茵都在择选范围之内。
卫舅舅巴不得如茵高嫁,但他知道施家小富即安,舍不得女儿入宫,因此他赶紧来到施家商议对策。
施大路和珍娘都大惊失色,他们清楚,以宝楹的美貌,入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她的家世注定了她当不了正妃。他们怎么舍得掌上明珠去给人当侧室,哪怕皇子侧妃也不行。
因礼部会严查官员躲避选秀的行为,未婚适龄官眷都必须参加选秀,因此两家长辈连夜议定,让宝楹和卫轩在正月的大选前成婚。
送走卫舅舅夫妇后,珍娘和施大路把宝楹叫来,将他们的决定告诉了她。虽然成婚仓促,可为了躲过选秀也只好出此下策了。好在卫家知根知底,将来必定不会亏待她。
宝楹虽然舍不得爹娘,却也知道皇命难违,要是当了什么秀女,别说见不到爹娘,连如茵她都见不着了。还不如嫁去卫家,以后天天跟如茵作伴,跟在家里也差不多!
她欣然接受了这个仓促的婚约。
谁知过了几日,卫舅妈又登门了。她十分惭愧地告诉珍娘,昨日卫轩才赶回京城,听说爹娘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婚事,即便新娘是他青梅竹马的小表妹,但他还是断然拒绝。
卫轩的理由很充分:第一,正月之前成亲太过仓促,对他和对小宝都不公平;
第二,小宝年纪太小,在父母膝下承欢两年再议嫁也不迟;
第三,若要躲避选秀,他手上有一道秘传药粉,用了之后不痛不痒,但身上会起红疹,三五天方可消退,可以直接躲过选秀。
殊不知她跟珍娘说这番话时,宝楹就站在门口悉数听了过去。她没记住那些复杂的理由,只记住了结果:卫轩不想娶她,给了瓶会让人变丑的药粉,让她自求多福!
宝楹伤心坏了,她一直以为卫轩也是喜欢她的,没想到是她自作多情!她伤心地跑回屋里,把卫轩送给她的东西都扔了出去,并且把他列为她最讨厌的人!
过了两天,卫轩竟亲自来负荆请罪了。
宝楹跑回床上,拿被子一蒙头,打死也不肯见他。可是爹娘还是盼着他们和好的,还是把卫轩放了进来。
入得宝楹的小屋内,见被子下鼓起的小包,卫轩便能想到她那气鼓鼓的样子,像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河豚,可爱又扎手。
他在床边半蹲下来,戳了戳被子下面的人影,温声笑道:“是我,小宝也不肯见么?”
宝楹本来不想理他的,可她是个急性子,根本受不了沉默,气呼呼道:“你都退了我的婚,还来干什么!”
“谁退你的婚了?”被子外面的男声沉润而坚定,“我娶你。我不会放手的。”
宝楹一愣,将被子拉开一条缝隙,眼睛滴溜溜地瞪着他:“你那天不是让舅妈过来说,打死都不娶我么?”
卫轩忙辩解道:“我没有这么说过。我当时……是觉得仓促了些,想着等你长大点,我们再谈婚论嫁也不迟。可是当晚,我做了个梦。”
“梦?”宝楹疑惑地望着他。
第142章 风波初现
卫轩做了个梦。梦里他也是这么想的,等他再闯荡几年江湖,等她真正长成了大姑娘,他再来迎娶他的小宝。
可是,他没等到那天,等到的却是她和别人的婚讯。梦中像有团迷雾,看不清她的夫家是谁,可是梦里的他却很无力,根本没有办法把她抢回来。
虽然梦里的她过得也很幸福,可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幸福的,是另一个男人。而他,彻底成了局外人。
一念之差,她就跟他永远地错过了。
卫轩惊醒过来,方意识到这不过是黄粱一梦,可是梦里那痛彻心扉的感受是如此深刻,深刻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哪怕在梦里他功成名就、号令江湖,然而陪伴在他身侧的却是无边的孤独与遗憾。
梦醒之后,他毫不犹豫地直奔施家,向她剖陈心迹,希图这份挽留不算太迟。
宝楹躲在被子里听他诉说着梦里的遗憾,她自己是一点儿也没法感同身受,可还是忍不住沾沾自喜,窃笑道:“你宝儿姑娘受欢迎得很,你不要,有的是人要!”
素来待她游刃有余的卫轩也不免窘迫起来,只能一遍遍地解释着他并无此意。
宝楹被他哄了半天,总算心意稍顺,只是到底被他惹恼了,说什么也不肯轻易松口,绞尽脑汁地刁难他:“我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嫁给你,那他们怎么办?不成不成。”
卫轩不假思索道:“这好办,我们成婚后另立门户,把姑父姑母接过来同住,你仍旧跟在家时一样。”
宝楹一看竟没有难倒他,又道:“可是我吃不了苦,我要住大宅子,要吃大鱼大肉,还要穿贵重漂亮的衣裳。我怕你养不起我!”
卫轩默了默,卫家虽有钱,但他跟父亲不对付,并不想从家里讨生活。再者娶了她,确实要考虑立身立业,他一个人喝风饮露是潇洒快意,但总不能让小宝也跟着他浪迹天涯。
年关一过,卫轩没有向往常一样收拾行李离京,反倒告诉卫舅舅,他要参加开春后的武举会试。
卫舅舅大喜过望,只要儿子愿意迷途知返,他自是大力支持。只是卫轩没有参加去年的秋闱,身上没有功名,是没有资格参加会试的。
好在朝廷有特旨召试的名额,有兵部荐信者可以直接参加春闱。卫舅舅二话不说,托关系掷千金,从兵部弄到了一封荐信。
原本这是开给勋贵世家无荫子侄的后门,因此特旨召试的举子颇被轻视,连考核都被安排在最末。
武举分两场,一场考核骑射步箭,一场考核作战策论。
卫轩对自己的骑射颇为自信,只是策论乃笔墨功夫,向来随性从容的他也不得不埋首经卷,突击补习。
宝楹最爱捣乱,明知这是关键时刻,还总是跑到他的书房作乱,不是拉着他陪她玩,就是把他的书籍笔墨藏起来,让他找得焦头烂额。
卫轩忍无可忍地把她五花大绑在藤椅上。
宝楹动弹不得,只得求饶:“我不干坏事了,你快把我放了吧。”
卫轩朝她呲牙一笑:“不行,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跟前。不看着小宝,哥哥哪有动力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宝楹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但不得不承认,这些经史策论根本不是人学的嘛!
到了会试这日,数百名来自南北各地的武举进入骑射场,卫轩独占头筹。三日后的策论考核,他答得一塌糊涂。
不过凭借着遥遥领先的骑射成绩,他还是堪堪擦线进入了殿试。
殿试由皇帝亲临校场阅试,只考核弓马武艺,皇帝钦点名次后当场张榜。
殿试当日,卫施两家齐齐出动,此时御教场外车马麟次、冠盖云集,兵马司出动了上千人马维持秩序,将等候放榜的举子亲眷隔绝在御道两侧。
时近正午,艳阳当空,宝楹热得直吐舌头,挥舞着拳头跟如茵抱怨:“他要是不考个状元,我就揍死他!”
如茵捂嘴笑:“他要是考了状元,你就揍不过他了!”
御教场门口“咚”的一声鼓响,打断了人群里的喧沸。传胪太监出来唱榜,从三甲念起,一个个名字念下去,竟都未听到卫轩之名。
卫舅舅失望地摇摇头,他这个儿子从小就没做过一件令他顺心的事,难得肯收心入仕,榜上无名也是正常。
只有宝楹兴奋极了,一直没听到他的名字,肯定是压轴。
“太好了太好了,卫轩是状元!”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庆祝起来,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探花,平阳薛跃。榜眼,临淮郭鄂。状元——”传胪太监拖长了嗓子,高高唱道,“扬州卫轩!”
“哦耶!”宝楹高兴得跳起来。施大路和珍娘欣慰地抱住她,女婿前程似锦,宝儿将来的日子便有着落了。
传胪礼毕,于次日在武英殿开设会武宴,宴毕后新科武进士按名次打马游街,从午门出发,沿御街穿过正阳门方散。
至日锣鼓齐鸣,彩绸蔽日,除去观礼的百姓外,正阳门城楼上更是齐聚王侯勋贵,有招贤纳士者,亦有为家中小辈相看亲事者,被相中的武进士不说平步青云,也是荣华加身。
卫舅舅的官职还不够上城楼的,不过身为状元之父,他还是分到了一个极好的位置,便携妻带子,还有宝楹一家前往正阳门观礼。
只见一众英姿飒爽的新科武进士策马而来,尤以最前面的卫轩最为瞩目。他不仅是新科武状元,更是这一批进士中年纪最轻者。
城楼上的王侯们都将注意放到了卫轩身上。及近成立,忽然见他纵身跃起,如同惊鸿过水般掠向人群,足尖一蹬,再回到马背上时身前已多了个姑娘。
这身漂亮的轻功令万众纷纷叫好,亦有人开始议论起他马背上的姑娘是何方神圣。
卫轩不管旁人的议论纷纭,低头对怀中的宝楹道:“小宝,这份尊荣我与你共享。”
宝楹本还惊魂未定,可是看着街道两侧的人群艳羡的眼神,各色花瓣香包纷纷仍向她,不由得飘飘然起来,原来这就是当状元的感觉啊!
此时城楼上已经议论开了。不少公侯口中了这位年轻的武状元,正想招徕作东床快婿,可这位少女的出现显然断绝了他们的心思。
坐在正中的几位皇子倒不以为意,只是有些看不惯这位新科状元的轻狂。四皇子宗铠反应最大,扶着阑干站了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马背上的少女。
“二哥!”他气恼地转头看向二皇子宗钺,“这姑娘人材如此出众,正月选秀的时候怎么没见到她?”
宗钺微微眯起眼打量着城楼下的卫轩,拨了拨茶杯盖,慢条斯理道:“这姑娘是卫状元的未婚妻,所以不在选秀之列。”
早在昨日放榜他已经将卫轩的家世打探清楚,自然包括其未婚妻。
宗钺原先还有些纳闷这状元怎么年纪轻轻定了亲,倒有些可惜不能以亲事拉拢他了。今日见着其未婚妻的真容,原来生得这般貌美,倒是打消了他的疑惑。
宗铠坐回去,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转头对宗钺道:“二哥,你的准岳丈不是吏部尚书么?你去给他打声招呼,把这姓卫的打发到肃州去。”
肃州正跟北元打着仗,把他调去战场前线,就不信他还能活着回来。
“怎么?”宗钺微微皱起了眉心,他欲拉拢这个卫状元,岂有把人远远打发走的道理?何况老三正在肃州,岂不是把好好一个人才送到了他手上去?
眸光一侧,见宗铠的目光正粘在卫状元的未婚妻身上,宗钺心头便了然。
既然弟弟喜欢,他便成人之美。一个武状元罢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还愁手下无人可用怎的?
宗钺转了转手中扳指,懒洋洋道:“那回头给他一个参将,远调到肃州去就是了。”
城楼下的卫舅舅尚不知晓皇子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定下了卫轩的仕途,只是看着卫轩游街时如此高调,不由跌足叹道:“这臭小子!巴不得全天下知道他有婚约。”
早前户部的徐侍郎还来找他寒暄,话里话外,说自己有个待嫁的庶女,想跟他结亲。卫舅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徐家啊!
能跟徐阁老成为姻亲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事,卫舅舅自然也不例外。左右跟宝儿这个是口头婚约,先稳住徐侍郎再说,于是他口中应得干脆。
谁知道他这个好儿子,当众打他的脸!这下攀高枝的机会没了不说,说不准还把徐侍郎得罪了。
“臭小子,净给他爹添堵!”卫舅舅骂骂咧咧。
卫舅妈啐他:“没有宝儿,你看你儿子能回心转意入仕不?如今他争气考了个状元,你还不知足?你敢给他说别的亲事,信不信儿子明天就把屋瓦都拆了!”
卫舅舅一想也是,便抛下了攀高枝的念头,回去请了媒人,郑重地往施家下聘。
等候朝廷任命的这一个多月里,两家把三书六礼过了一遍,只等着算好黄道吉日迎亲过门。
这日吏部派人送了任命文书过来,那吏员喜笑颜开地恭贺他:“卫大人,好消息,状元郎封了正五品的分守参将!”
卫舅舅大吃一惊,他沉浮宦海近二十年,如今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官职,逆子一上来竟盖过老爹了!
他喜不自胜,忙又问道:“不知这分守参将是哪个衙门的?”
“呃,这个……”吏员本极力想恭喜他,奈何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这是个好差事,连声音也不由得虚了起来,“是……是肃州指挥所的。”
“肃州?!”卫舅舅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肃州正跟北元打仗啊!这不是让他儿子去送死吗!
他两眼一翻,直直往后躺倒了下去。
第143章 燕尔新婚
怎么会分配到了肃州去?
一屋子人百思不得其解,卫轩更是脸色难看,他考武举入仕是为了给她安稳的生活,可不是为了去报效家国的。
只有宝楹全然不觉屋内凝重的气氛,兴致勃勃地问道:“肃州是哪儿呢!是不是那个鱼米之乡?”
“那是苏州!”卫轩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肃州在北元交界。”
“北元?!”宝楹吓得小脸煞白,她只听街边评书的说过北元,那里的人都三头六臂,吃人不吐骨头!
她赶紧拦腰抱住卫轩,像只小牛犊一样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仰头泪汪汪地看着他:“不许你去!”
她喜欢热闹,讨厌聚少离多的生活。好不容易他在京城留了下来,又要去那什么见鬼的边疆,她不愿意!
可是,皇命不可违,不是宝楹的小小任性就能撤回的。
按珍娘和施大路的意思,反正两个孩子亲事已定,不如让卫轩先去赴任,等战事平定归京,再办婚礼。
卫轩明白二老的顾虑,这也确实是对宝楹最好的做法,不过,一则他有自信可以在战场全身而退;二则,那个梦给他的后劲实在是深刻,生怕这一推迟便夜长梦多,因此坚持在赴任前把婚事办了。
择定五月的良辰吉日,凤箫声动轿临门,卫轩一袭红袍玉带,骑在骢马神骏上,将青梅竹马的小宝妹妹娶回了家去。
本想着给她一个盛大又隆重的婚礼,没想到被突如其来的任命打乱了计划,不得不仓促娶亲。
不过,即便成了婚,卫轩也不打算太快跟她圆房,据说初试云雨后的滋味令人着迷,届时分离就难熬了。左右她还不满十六岁,等他从边疆回来再成闺房之好也不迟。
因此新婚洞房夜,他只是抱着宝楹说悄悄话。
宝楹是个急性子,隔着寝衣戳了戳他的胸膛:“我娘说,新婚夜要行周公之礼的,你怎么还不开始呀?”
卫轩凝视着她小白月亮一样的脸庞,在她的眉睫鼻尖上吻了又吻,低声道:“不着急,等我回来了再圆房。”
宝楹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姑娘,从小爹娘教她男女授受不亲,她问为什么,他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如今成了婚,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探索这块未知的领域了,因此安静了一会儿,小手又忍不住在他身上摸索。
卫轩显然低估了她的诱惑,也高估了自己的克制,被她撩拨得心猿意马,便也管不得那么多了,翻身将她压倒。
他常年在外,对那些事耳濡目染的也不少,然而自己真刀真枪实践起来,却发现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轻松。宝楹更是嘴上逞勇,其实一窍不通。
两人折腾了半夜也没走上正轨,只好草草歇下。
宝楹在卫家犹如回家一般自在,长辈们也没来催她,等她舒舒服服一觉睡到大天亮,才走个过场敬了茶,算完成了过门的最后一环。
卫舅舅跟卫舅妈喜笑颜开,早前最操心的就是卫轩,做梦也没想到他这么顺利地成家立业,因此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儿媳妇于疼爱中又多了几分感激,别提待她多亲热了,连如茵这个亲女儿都要靠边站。
此后数日,罗幌朝卷,炉香幕添,新婚的一对少年夫妻彼此相伴,如胶似漆,比之幼时的形影不离更添心意相通。
怎奈不久,兵部发了急令,要拨派一批禁军增援肃州,命新封的分守参将与之同行。
原以为宝楹会特别不舍,卫轩一整天都在绞尽脑汁该如何安慰她,没想到临别之际,卫舅妈和如茵都哭了,宝楹却没事人似的,还提醒他多带点银子和干粮,免得到了肃州没钱花、没东西吃。
不仅如此,她还让人去市场买了两条硕大的火腿,使劲塞进他的箱笼里。卫轩哭笑不得,要把火腿拿走,宝楹却跟他急眼:“不吃饱怎么杀敌?必须带上!”
卫轩无奈,只好由着她去。多带两条火腿罢了,没必要惹她不高兴。
行李装好车,卫轩辞别亲人,策马踏上了去肃州的征程。
第一晚在京郊驿站歇脚,车夫将马车里的箱笼搬下来,卫轩正在一旁喂马,耳畔忽然捕捉到马车里的一丝异动,立刻搁下草料,纵身跃上车厢。
往里头扫了一眼,赫然见到座榻底下的空隙蜷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宝楹。
他又惊又怕,一把将她拽了出来。宝楹揉揉惺忪睡眼,见外边天色已黑透,喃喃自语道:“我们到肃州啦?”
“小宝!”卫轩肃然道,“你怎么跟出来了?爹娘知道不知道?”
宝楹摇着他的手撒娇:“我不要跟你分开!肃州就肃州,我要陪你一块儿去。”
刚睡醒的姑娘像只小狗一样在他怀里蹭,卫轩拿她真是没办法。这丫头人小主意大,偷偷跟了出来,一定不肯再回去的,只能带在身边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什么银子,什么火腿,分明是她怕自己没得花没得吃,给自己未雨绸缪呢!
宝楹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原来去肃州要将近两个月的日夜兼程,等到了肃州城,她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这还不算,下了车马,迎面漫天黄沙,入目是低矮的砖墙瓦房、疏落的街头巷尾,当听卫轩说这就是肃州府城时,她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卫轩刮刮她的鼻子,无奈笑道:“那可怎么办,现在回不去京城了。”
他要到前线的军营中报道,好在宝楹是官眷,可以安置在肃州官署里。官署内外有重兵把守,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卫轩又拜托知府太太好好照看她,将所有的银子都留给了她,这才放心去了军营。
宝楹伤心地发现,这里跟她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跟到了肃州,非但不能跟他继续厮守,住不好穿不好也便罢了,这里连吃的都是粗茶淡饭!
比如她每日的主食就是几个粗面馍馍,不香不甜就算了,还跟刀片一样刮嗓子。
宝楹忍无可忍,买了一大袋粗麦面回来,花钱让人磨得细细的,口感虽然好了很多,但还是不香不甜。
她整日便在肃州的农牧市场晃悠,凭借自己多年吃喝的经验,买了一堆食材回去,整日关在厨房里研究如何改良吃喝。
她用当地常见的酪浆来和面发酵,面团便多了些柔滑浓郁的口感,再用沙枣捣成泥加进面团里,又多了甘甜的味道。再经由她一双巧手捏成花卷的形状,也算忆苦思甜了。
宝楹独家秘制的枣泥香馍馍在府衙极受欢迎,她生得美貌,性格又温软大方,上到知府守备,下到帮工走卒,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宝楹闲来无事跟府衙的守卫聊天,得知军营日常也是吃难以下咽的粗面馍馍,顿时揪心起来。卫轩天天吃这些东西,可别上战场体力不支被北元人干掉了。
她也好些天没见卫轩了,正想他得紧,便又亲自下厨,蒸了满满两屉枣泥香馍馍,装了满满一篮子,要守卫带她去军营见卫轩。
那守卫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在奉命送东西去军营时便顺便把她带了过去。
到了靖军驻扎的大营,宝楹却进不得里头,只能站在外面等卫轩出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卫轩才姗姗来迟,飞一般地赶到她面前。他穿着一身戎装,比之从前的潇洒风姿多了几许沉肃英武。
见了宝楹,他二话不说先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了许久,松开她之后上下端详,紧张地问她出了什么事。
宝楹赶紧摇摇头,拿起一旁的竹篮子给他。“我怕你吃不好!特意做了些枣泥香馍馍给你吃!”
“枣泥香馍馍?”
卫轩解开笼布,圆圆胖胖的馍馍挤在篮子里,甜香扑面而来。他知道她爱吃,也爱捣鼓好吃的,这馍馍必定是她这些天自己捣鼓出来的。
宝楹又朝他张开手掌心:“还有我的银子不够花了!”
卫轩失笑,告诉她以后没钱可以去府衙的账上领,到时都记在他的俸禄里头。他还有要务在身,不能和她厮磨,便捧着她的脸缠绵亲吻了片刻,叫来两个兵卫护送她回城,提着篮子回了军营,直奔中军帐。
原来他出来见宝楹之前,正被总兵召去议事。他进入肃州军营月余,还是头一回踏入中军帐。
入得其内,里面坐着十来名高级将领,这些人他已打过照面,唯独总兵身旁坐着的一位年轻将官是生面孔。
不过,卫轩知道他。
此人就是靖军督师,三皇子宗铎。
他观察宗铎时,宗铎也在打量他。
这位武状元年纪轻轻,应当是诸位皇子争抢的香饽饽,却被发配到了肃州来,不必说,肯定是得罪了他哪位兄弟。
不过,他也不是会雪中送炭的人。没本事的人是不值得他纳入麾下的,这个卫参将是不是得用之人,很快便可见分晓了。
宗铎的目光滑过卫轩的脸庞,落到他手中的篮子上:“这是什么?”
卫轩将篮子往旁边一搁,懒洋洋道:“是家妻送来的枣泥香馍馍。”
宗铎眸光一沉。他早听说卫参将带着家眷赴任,不过这是旁人私事,他懒得过问。可家眷寻到这里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是军营,不是什么人都能逛的集市!
正要开口问责,转念想到即将安排给他的差事,宗铎又将心头的不悦按了下去。
倒是其他将官议了半天事,正滴米未进,听说有馍馍,总兵乐呵呵道:“卫参将,不介意分我一个吧?”
总兵是靖军主将,卫轩自然不能不给上官面子,便分了他一个馍馍。
香味四散开来,其他将官亦饥肠辘辘,见总兵开了口,也一窝蜂涌上前,人手一个,竟将一篮子馍馍刚好分完。这些将官虽不乏高贵出身者,但在肃州与北元鏖战了一年,此刻一个简简单单的细面馒头竟好比珍馐,引得他们纷纷赞不绝口。
见篮子里还剩两个馍馍,一名参将拿了一个到宗铎面前,殷勤道:“殿下,您也尝尝,吃饱了好议事。”
宗铎垂眸瞥了眼面前松松软软的香馍馍,却是不为所动:他可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他转头对卫轩道明来意,让卫轩明日领着一支三千精锐的分队,奇袭北元守军的侧翼。这一战至关重要,而先锋队伍则是要做好随时全军覆没的准备。
不过,若是此战告捷,功勋也不会少了他们的。
卫轩听罢,便知这是一个送死的差事了。不过,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应下了。
议定战术,告退之际,见宗铎面前的香馍馍还一动不动,他便出手如电,一把揣回了自己兜里。
宗铎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心里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一个馍馍罢了,瞧给他宝贵的,好像谁会跟他抢似的。
第144章 他人之妻
肃州一带多以牛羊肉为食,且肉质粗柴涩口,宝楹压根吃不惯。她偶然从行脚商人处买了两只鸡,圈养在府衙后院里头,期待着孵出小鸡给她吃。
两只鸡很争气,第二天她去鸡窝一看多了两个鸡蛋。宝楹天天蹲在鸡窝守着那越来越多的鸡蛋,可是却没有一只小鸡破壳而出。
府衙帮工的厨娘偶然经过瞥了一眼,捂着嘴笑道:“这是两只母鸡啊,怎么孵小鸡?”
宝楹气急败坏地直跺脚。她光知道要两只鸡才能生儿育女,可是没有人告诉她,鸡也要一公一母啊!
望着那满满一篮子鸡蛋,她开始琢磨拿来做点什么吃的好。
芙蓉蛋、鸳鸯蒸蛋、油酥蛋、炸圆子……宝楹连吃了好几天蛋,看着鸡蛋都要泛酸水了!她决定拿粗盐把剩下的鸡蛋煨熟,通通打包送去给卫轩吃!
可是,盐煨鸡蛋做好了,她又要去找那个守卫带她去军营,守卫却告诉她,大军正在前线同北元打得如火如荼,肃州城只进不出,没办法带她去军营了。
宝楹只得作罢。
没想到,三日后前线便传来了捷报——半月之前,先锋卫轩率部奇袭北元驻所,接连射杀两员猛将,生擒其主帅。北元军心溃散,半月之内被大靖连下三城,丢盔弃甲退守关外。
大捷传来,全城百姓欢呼雀跃,争相庆祝。
宝楹没见过这种场面,人还懵懵的,直到知府过来道贺,她才知道这场大捷的头功是卫轩。
宝楹欢喜不已,不过倒并不很激动。在她眼里,卫轩就是很厉害,立头功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见城门重新打开,她还惦记着她那十几颗盐煨鸡蛋,忙央信兵带她去一趟军营。
那信兵本不想搭理她,但听说她是卫参将的家眷后,立刻换了副态度,毕恭毕敬地请她上了马车。
这次的军营换了个地方,驻扎在百里之外的一个村子里。大战告捷,军营里的气氛一扫往日的肃杀,变得轻快了不少。
村口照例有重兵把守,宝楹还是不能随便入内,在外边等了一会儿方见到卫轩。
不过大半个月未见,宝楹却觉得他眉宇间多了些风霜,仿佛比之前黑瘦了些。卫轩见她,倒是晶莹圆润,比刚来肃州时更加神采焕发了。
他上来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来,扛在肩上转了好几圈。宝楹恐高,趴在他肩头哇哇叫,卫轩把她逗够了,这才把她放下来。
宝楹脑袋还晕乎乎的,一头栽到他怀里。卫轩扶她在村口的石凳坐下,拿出水囊给她喂水,慢慢跟她互道别情。
两人分开半个月,仿佛有好多说不完的话,宝楹讲着她在府衙养鸡的糗事,卫轩则跟她讲跟北元的浴血鏖战。
这一场大捷,于卫轩的心头却是沉重的。那半个月的鏖战,他杀了不下数百个北元士卒,即便有着江湖子弟的洒脱不羁,他还是不愿意随便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
师父说,习武之人更要慎行止勇,绝不能让这一身武艺成为滥杀的帮凶。而他,到底是辜负了师父的教诲。
不过,当看到宝楹的时候,他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了。她会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听他诉说心头的郁气,绞尽脑汁地安慰他,还信誓旦旦要去香山寺供一盏长明灯帮他赎罪,把卫轩逗笑了。
这丫头忒迷信,佛祖道君都喜欢拜,但都不虔诚。
不管怎样,他都要挣一身功勋回去,给她封荫诰命,才不负她陪他来这一趟边疆。
两个人相偎在一起说着话,亦未察觉远处一行人马缓缓行来,为首者正是宗铎与靖军总兵。
那总兵先看到军营不远处的一对相依相偎的人儿,抬起手中马鞭一指,道:“那不是卫参将?”
宗铎循着他的手势望过去,被那道鲜亮的人影晃了晃神。
那女郎依偎在卫轩身上,看不清脸,鬓边别着一朵洋绉纱牡丹,乌发雪肤红衫裙,与黄沙灰蒙的肃州格格不入,将他的思绪短暂地拽京城的繁华中去。
宗铎回过神,一言不发地拨转马头进了军营。
进了中军帐,他把亲卫叫进来:“请几位大人过来商谈拔营的事,还有——卫参将也要过来,速去。”
亲卫见他吩咐得郑重,不敢怠慢,忙下去请人。
其实拔营不是要紧事,只是宗铎想想在大门外看到的那对身影,心里就莫名地不爽。虽说卫轩立了大功,但这里是军营,不是跟女人耳鬓厮磨的地方!
不多时,众将官纷纷赶来。因他传召得急,卫轩也只好匆匆跟宝楹分开,让人送她回城里去,提着她送来的那篮鸡蛋直接去了中军帐。
宗铎一眼瞥见他手里的篮子,开口道:“卫参将,这是什么?”
卫轩不无自得道:“这是家妻送来的盐煨鸡蛋。”
宗铎冷着脸道:“军中有规定,在外扎营期间,不得吃外食,以免细作趁虚下毒。你是将官,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卫轩脸色一变,扬眉道:“殿下这是何意?上次的馍馍大伙还分而食之,怎么没提这一茬?”
众人也不解地看向宗铎。军中虽确实有这个规定,但这是条陈朽旧令,基本没人遵守的。何况卫参将刚立了大功,没道理这时候找他的茬。
宗铎默了片刻,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就是看卫轩不顺眼——不,是看他手里的那篮鸡蛋不顺眼。
大伙儿背井离乡在边疆抗敌,凭什么他又是带家眷赴任,又三五不时跟他的眷侣团聚,又是送这又是送那,成何体统。
话已出口,不可能收回,宗铎还是强硬地没收了他那一篮鸡蛋。
卫轩心里想骂人。这个三皇子,分明就是看上他的鸡蛋了,硬要找借口据为己有。
他简直感到荒谬,堂堂皇子,竟连一篮鸡蛋都要抢么?他就不信宗铎没见过鸡蛋,怕是嫉妒他有人关心罢了!
他想起正月的那一场选秀,宫里说是为几位皇子择妃,三皇子全年都在边疆,那选秀自然是没他的份,现在恐怕还是孤家寡人一个,难怪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卫轩心里骂骂咧咧,极不情愿地把那篮鸡蛋交了上去。
宗铎当然不是馋他那篮鸡蛋,待众人散去后,那篮鸡蛋也一直摆在案脚边没动过。
身为督师,他要统筹所有边防战事,如今大敌已扫,但还有负隅顽抗的北元残部需要一一清退。
宗铎站在舆图前沉思着接下来的战略,不觉时辰一晃而过,天色被墨穹笼罩,帐内一片昏暝。
他点起烛火,这才意识到一直没有传膳。这会儿让人送过来怕是残羹冷炙了,他也没有胃口吃。
余光瞥见那一篮鸡蛋,个个圆滚滚的,看起来饱满喜人。鸡蛋在肃州算是稀罕物,那女郎不舍得吃,攒了这么多留给卫轩,想必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宗铎不由微微晃神。
他一直不大喜欢卫轩,正是因为卫轩身上一直有种散漫随适的态度,即便明升暗贬来到肃州,也没有半分怀才不遇的愤慨。
宗铎即便贵为皇子,可无时无刻不紧绷着争权夺利,实在不理解卫轩那超然物外的自洽。
直到今日在军营外碰见他和那女郎的相会,宗铎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或许这就是卫轩的底气吧?即便远赴边疆,他的妻也不远万里跟着过来,君行妾亦行,辛苦同朝晡。
即便他没有成家,也从没获得过来自亲人情感上的支持,但宗铎隐约意识到这是一种很珍贵的感情。
权力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而这种感情却飘渺如烟,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然而偶然瞥见别人的幸福,立刻将他的心砸出了一个大洞。
宗铎转眸看着那篮鸡蛋。
那女郎辛辛苦苦煮一篮子给卫轩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是怕他吃不饱,还是想让他吃这些鸡蛋的时候心里时时刻刻念着她?
这鸡蛋,是什么味道?挂念,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拿起一枚鸡蛋,剥开外面的薄壳,缓缓送入口中……
一股变质的臭味直冲天灵盖。
“呸、呸!”宗铎顾不得仪态,连呸了好几声将口中的鸡蛋吐出来。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臭的东西,这鸡蛋不知道放了几天,里面早就坏掉发臭了,亏她还眼巴巴地送过来!
宗铎只觉得自己方才脑补的缱绻情深在这臭鸡蛋面前是如此滑稽,他们俩感情一定好不了,不然那女郎怎么能专门送篮臭鸡蛋给卫轩吃?要不就是她脑子不好使。
平嘉十九年正月,耗了两年肃州之战以北元降表求和结束,大军凯旋回京,万人空巷。
庆功宴过后论功行赏,担任督军的三皇子封了燕王。卫轩立下赫赫战功,亦在受封之列。
皇帝亲笔御书,提擢正五品分守参将卫轩为正三品昭毅将军,封定安伯,领龙禁卫副都统的实职。
刚满十七岁的宝楹也因此沾光,被封了定安郡君。
卫轩既封了爵,便该分出来自立门户了。他在卫家不远置下一座三进府宅,又依着当初答应宝楹的话,把珍娘夫妇接过来同住。
卫舅舅和卫舅妈心里酸溜溜的,好嘛,儿子是出息了,不过是帮别人养了儿子。
第145章 怀璧其罪
临近五月,宫里举办龙舟赛,卫轩问宝楹想不想去看。
宝楹当然要去了,她去过边疆了,可是还没去过皇宫。小时候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去皇宫的机会。
她问卫轩:“龙舟赛赢了有什么赏赐呀?”
卫轩正低头整理着护臂,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宝楹眼睛都瞪圆了!她老爹一年的俸禄才一百两出头,宫里出手怎么那么大方呀!
卫轩告诉她,不是年年都有这么多赏银的。
这笔银子,主要是燕王府出的,因为皇上给龙舟赛放了一个很诱人的彩头,几位亲王都想争抢,自然给手下的赏金就丰厚了。
宝楹美滋滋地规划着,等拿到了那笔银子,她要去醉月楼吃顿好的,再打一套纯金的头面,还要多裁两身夏季的新裙子穿。
卫轩好笑:“要夺魁才有赏银呢。”
“有你在,夺魁不是板上钉钉嘛。”宝楹向来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
卫轩笑得嘴角就没下去过。他虽在龙禁卫效命,又与燕王有过同袍之谊,不过他不肯掺和皇子们的争端,一直没接受宗铎的拉拢。
不过,既然他的小宝想要这笔银子,那比赛的时候他就出出力,帮燕王圆了这个夙愿吧。
到了端午这日,宝楹精心打扮了一番,跟卫轩来到皇城西苑。
她是有诰命的郡君,宫里安排了专门的观赛席。不过宝楹坐不住,她捧着水囊屁颠屁颠地跟在卫轩身后,做他的小跟班。
卫轩显然也很喜欢这个小尾巴,领着她到龙禁卫的营地去。
龙禁卫的军士见他身后跟着个美貌的小娘子,虽然是挽着髻的,但还是不死心地凑上来问:“都统,这是你妹子么,可许了人家?”
卫轩白了他们一眼:“这是你嫂子!”
军士们直道失礼,又有那巧舌如簧的找补道:“难怪这么像,原来是夫妻相!”
宝楹被他们逗乐了。
卫轩要上场比赛,他怕宝楹看比赛的时候被烈日晒到,领着她绕到远处的莲池,探身摘了朵大荷叶给她顶在头上。
宝楹头顶着荷叶,霎时感到一阵清凉。她催着卫轩赶紧去换衣裳准备比赛,不用担心她。
等第一轮龙舟赛开始的时候,她果然就顶着头上的荷叶追了一路,跑得脸蛋红扑扑的。
龙禁卫不出意料在第一轮比赛拿了头名,宝楹手里还拿着卫轩的水囊,她忙要去送水给他喝,这才想起自己刚刚把水都喝光了。
她找宫人问了路,去茶房装满了凉水,再返回龙禁卫营地的时候,却发现营地多了许多人。龙禁卫的军士多是勋贵子弟,一比完赛,其亲眷姐妹都结对过来了。
宝楹记性本来就不大好,人一多起来,更是忘了过来的路,无头苍蝇一样在太液池畔转了几圈,忽然听到树下有人叫她。
回头看去,是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正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
“小美人,你是谁家的,怎么从前没见过你?”
宝楹暗暗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又听那男子慢悠悠道:“在下承恩公世子柳季平,小美人难道就不想认识认识我?”
承恩公是谁?宝楹没听说过。不过这个人在调戏她,她很确定。
她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坏主意浮现出来,忍不住窃笑了两声,开口道:“这里人也太多了。我知道后面有个莲池,那儿偏僻适合说话,你去那里等我。”
她这粲然一笑早叫柳季平酥了半边骨头,忙不迭地往莲池去了。宝楹冲他背影啐了一口,赶紧转身去找卫轩了。
卫轩在营地刚换了衣裳,用冷水洗了把脸,便见宝楹头顶一片大荷叶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气鼓鼓道:“哥哥,有人调戏我!”
卫轩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跟着宝楹来到莲池边,见那承恩公世子正坐在阑干旁望眼欲穿。
他也不管对面是什么身份,直接走过去反扣住柳季平的手,压着他面朝池水伏在阑干上,一手摁住柳季平的头压进了池水里。
柳季平大叫起来,结果呛了一口鼻的池水,不住地扑腾起来。
他虽人高马大,但卫轩力道极稳,按着他的头不动如山,直至过来小半刻钟,这才提着他的脑袋出了水。
柳季平借着池面的倒影看清了卫轩的脸,还有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的小美人,这更令他恼羞成怒了,大叫道:“姓卫的,你是什么东西,信不信我爹革了你的职!”
卫轩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肖想我媳妇!”
说着又按住他的头压进池水里。
柳季平破口大骂,又呛了好几口水。见他渐渐不挣扎了,卫轩才拉着他的脑袋出了水。如此往复三四个回合,柳季平再不见方才的嚣张气焰,只有讨饶的份了。
宝楹不解气,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小美人是你叫的吗?我是你姑奶奶!”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片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面如冠玉、英俊冷沉的高挑男子领着几个人走过来,目光先在她脸上扫了一眼,这才看向卫轩,蹙着眉道:“怎么回事?”
卫轩一把搡开柳季平,站起身将宝楹护到了身后,不悦道:“殿下,柳世子冒犯家妻,我正教训他呢。”
原来这个就是燕王啊。宝楹躲在卫轩身后,探头探脑地偷觑着燕王,不防他的目光也正好看过来。
燕王虽冷眉冷眼,奈何一双凤眸生得神采飞扬,日光下澈,浓金的琥珀色眸子上倒映着她的形容。
她躲在卫轩身后,头顶着一张翠绿的大荷叶,下边是小白月亮一样的圆脸,下颌尖尖,弯眉杏眼,睫毛又长又浓。
那两丸黑水银一样清亮的圆眼珠骨碌碌地乱转,为她的绝色平添了几分灵动,如同画龙点睛一般,整个人霎时变得鲜活可爱起来。
树上蝉鸣聒噪,端阳烈日热得人心绪躁动。
宗铎默默移开了目光,又看向躺在地上的柳季平。他向来相当看不惯柳季平这拈花惹草的做派,还喜欢勾搭人妻,被打了活该。
因此这桩纠纷,他只是轻拿轻放,对卫轩道:“第二轮比赛快开始了,回去换衣裳吧。”
“殿下!”柳季平大怒,“他对我动手的事就这么算了?”
宗铎厌嫌地瞥了他一眼,道:“你也下去换身衣裳。不过你这样子是比不了赛了,让替补上场吧。”
柳季平惊怒不已,没想到一时兴起的撩拨竟耽误了他的大事,气急败坏地冲卫轩喊道:“姓卫的你给我等着,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宝楹瑟缩地躲到卫轩身后,当着宗铎的面,卫轩没有发作,牵着她离开了。
龙舟赛很顺利,龙禁卫如愿夺魁,宝楹也拿到了一百两的赏银。
不过,有了柳季平的插曲,宝楹不是很高兴得起来。
她回去跟卫舅舅打听了才知道,承恩公原来是归顺的南越国主的后代,在大靖有着独一份的尊荣。卫轩为了她得罪了承恩公世子,肯定没好果子吃了。
卫轩只让她不用担心。
端午过后,宗铎顺利拿到了巡盐御史的资格。五月南下,直九月回京,已是萧萧秋雨黄叶天了。
他听到了一个极其出乎意料的消息:半个月前,承恩公世子柳季平在卧房暴毙,身上并无外伤,也无外人闯入的痕迹。
刑部调查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猝然离世,承恩公府也接受了这个结果,正在给他风光大葬。
但是宗铎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柳季平得罪过的人不少,但敢跟其动手的人不多。他想起了端午时的那场纠纷,只怕柳季平之死跟卫轩脱不了干系。
宗铎陷入了沉思。若卫轩真有那样的胆识和本事,这个人他还非得纳入麾下不可了。
柳季平荒诞无道,他一死,全京城拍手称快。
宝楹也高兴得很,她前些日子老是做噩梦,梦到柳树把卫轩发配到边疆去了,还把她强抢了,吓得她睡都睡不好。
卫轩只是安慰她这些事情不会发生的。没想到真给他说中了,那坏柳树一命呜呼了。
宝楹问卫轩怎么那么有先见之明,他只是淡淡笑道:“恶有恶报。”
卫轩不想多聊柳季平的事,又告诉她十月会在京郊的南苑行宫办冬狩,问她想不想去。
尽管端午那次让他意识到宝楹很招人惦记,但他不会因此就把她藏在内宅不见天日。只要她想,他愿意带她开眼界,而保护她不受伤害是他的事。
宝楹记吃不记打,又是很兴奋地答应了。
为了去行宫玩,她还特意让人做了两身厚实的狐皮裘。又缠着卫轩问东问西,好规划她在南苑的游玩路线。
临行前夜,宝楹兴奋得睡不着,抱着卫轩说了大半夜的话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卫轩眉目低垂,指尖轻轻覆上她恬静的睡颜,心里想的却是不久前燕王对他说的话。
他知道几位亲王之间的斗争如火如荼,而他根本不想卷入这些是非中,所以一直对皇子们的拉拢视而不见。
可是前不久,宗铎告诉他,当初他为何会被发配到肃州去——
因为晋王宗铠看上了他的小宝,想着把他调走好趁虚而入,只是没想到宝楹跟着他去了肃州,宗铠才没能得逞。
卫轩失眠了。他意识到,一旦踏入了官场的洪流,他想独善其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他的出身可以说已经很显贵了,可是对上晋王,却是微不足道。他想要保护好小宝,空有武艺是不够的,还要有绝对压制的地位,比如……从龙之功。
于是他拜入了宗铎麾下,趁着众臣冬狩离京,准备策划一场宫变。作为回报,宗铎答应让他手刃宗铠。
所以,冬狩不能带她去了。
希望小宝睡醒发现自己被丢下后,不要哭得太伤心才好。
卫轩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第146章 朕与夫人
宝楹一觉好眠,翌日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枕畔空无一人。她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今日要启程去行宫的。
看这天色,只怕仪仗早已出城了。显然,卫轩没有叫醒她,自己偷偷走了!她气得哇哇大叫起来。
施大路和珍娘提前得了卫轩的叮嘱,闻声赶紧过来安慰她,可宝楹这下是怎么也哄不好了。
她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一想到卫轩背着她在行宫潇洒快活,宝楹就气得食不下咽。
她怒气冲冲地找了块大木板,大笔一挥,在上面写下“卫轩与狗不得入内”,让人拿去伯府门口挂着。
珍娘和施大路哭笑不得,好言相劝:“这外头人来人往的,多让人笑话啊。”
“就要人笑话!”宝楹气鼓鼓,“我不是好欺负的!”
等卫轩回来,她绝对不让人给他开门,他爱去哪去哪,总之不许进她的大门!
没想到过了几日,卫轩还没回来,卫舅舅先火急火燎地登门了。看到门口木牌上的字,他眉心一皱,把门房叫过来申斥。
门房唯唯诺诺:“是郡君让放的。”
卫舅舅摇了摇头,小孩子玩性就是大,真不成体统!
不过比起他的来意,这块木牌简直不值一提,他让人撤下去后便匆匆进了府,给宝楹等人带来了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二皇子与四皇子在行宫发起了政变,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内廷第一高手姚过为护驾身亡,好在龙禁卫副都统卫轩及时赶到,将叛王斩于剑下。
行宫内一天两夜,死伤过半。燕王率部平定了叛乱,只可惜皇长子与五皇子都不幸丧生,皇帝也被吓得一病不起,当场宣布要禅位给燕王。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这些官员都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焉能不知事实是由胜利者来书写,这叛乱究竟是不是二四皇子所为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知道京城要变天了。
尽管听起来卫轩护驾有功,但卫舅舅还是心神巨震,瘫软了半天才想起来去伯府报信。
珍娘和施大路听得脊背发凉,不敢想象行宫现在是什么样的地狱场景。幸好宝儿没跟着去,否则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夫妻俩也活不下去了。
宝楹还生着气呢,闻言也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京师全城戒严,直至三日之后御驾返京,肃杀的威压方得以缓解。
卫轩回来的时候已是第四日凌晨,彼时宝楹正抱着枕头呼呼大睡,迷迷糊糊间仿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脸,下意识地抬手就打过去,却没像预料般打到那东西,反而被人一把捉住了。
她睁开惺忪睡眼一看,卫轩放大的俊脸就在眼前,都不知道抱着她亲了多久了。
宝楹立刻精神了,抬脚要踹他下床,被卫轩一个猱身避开。见他还紧紧地抱着她的腰身,宝楹气得双腿乱蹬,势必要挣开他的怀抱。
卫轩抱着她不肯松手,又怕劲力太大弄疼她,一边卸力,一边苦笑道:“你比过年的猪还难摁。”
宝楹秀目圆瞪:“你还好意思说我!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为什么要放我鸽子!你明明知道我多想去玩的!”
卫轩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低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行宫发生了什么事。想去的话,以后我年年都带你去。”
“你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宝楹的眼眶霎时红了,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脸上。
趁卫轩怔愣,她顺势挣开他的怀抱,反客为主骑在他身上,攥起拳头便跟雨点一样往他身上砸。
“你、你明知道有危险,还不跟我说一声!我宁愿在行宫跟你同生共死,也不要一个人留在京城提心吊胆!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呜呜呜……”
宝楹说着说着趴在他胸口上哭了起来,眼泪如同卸了闸的洪水,汨汨地打湿了他的衣襟渗进去,在胸膛上激起一片凉意。
卫轩也渐渐收起了脸上不以为然的笑意,心里头酸酸胀胀的。他为她而战的时候,她也满心牵挂着他的安危,即便人不在一处,心却是在一起的。
他摸了摸宝楹的脸,柔声安慰道:“小宝,我向你承诺,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现在是新帝身边的头号功臣,你就是公侯勋贵中最尊贵的女人,谁也不敢再打你的主意了。”
“原来你是为了我。”宝楹在他的衣襟上擦了擦眼泪鼻涕,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当什么尊贵的女人,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和我厮守。”
“是么?”卫轩挑眉笑道,“那我即刻辞官,咱们归隐田园去。”
“呃啊……”宝楹一时语塞,被泪水洗濯过的眸子清亮湛黑,什么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映在上面。
“那、那还能顿顿吃肉么?还能穿漂亮衣裳么?不会要我下地干活吧?”宝楹把最关心的三个问题抛了出来。
卫轩悠哉游哉道:“归隐田园么,自然是男耕女织,衣食自足。”
“这,这……”宝楹挠挠头从他身上翻下来,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上上句说的是什么?”
“和我辞官归隐。”
“不对不对,再上面那句!”
卫轩还真有点忘了,略一思忖道:“我如今是新帝身边的功臣,你自然是勋贵中最尊贵的女人。”
“真哒?”宝楹眼睛亮晶晶的,凑上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喜滋滋道,“哥哥真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卫轩哭笑不得。
为了补偿她,宝楹十八岁的生辰,他专门给她办了一场隆重的生辰宴。
燕王登基后,卫轩因功加封为武信侯,新帝御赐一座位于皇城附近的五进府宅。乔迁之喜加上侯夫人的寿宴,宝楹生辰这天车马盈门,半个京城的官员都到场了。
为了巴结武信侯这个新贵,官员们送的礼品更是五花八门,一个赛一个的贵重。
宝楹不会操持内务,她的生辰宴全赖珍娘和卫舅妈一手张罗,珍娘安排给她的活就是在库房收贺礼。
金托串联的东珠璎珞项圈、成套的西洋珐琅香薰球、半人高的南海珊瑚树……看着那琳琅满目的贵重贺礼,宝楹如同掉进粮仓的小老鼠,眼睛都不知道先看哪样好了。
她东摸摸西看看,哪件都喜欢。正欢喜得不知怎生是好,忽然那送贺礼到库房的仆从捧着一个锦盒过来,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夫人、夫人,陛下给你送贺礼了!”
陛下?宝楹吓了一跳,忙小心翼翼地接过仆从手里的锦盒。
盒子不大,一只手就能捧住。不过她心里还是很期待的,这可是陛下的礼物!怎么说也得毕那些官员送的贵重吧。
她虔诚地打开一开,却见锦盒里装着一枚……嗯?一枚鸡蛋?
宝楹疑惑地拿出来一瞧,那是一颗羊脂玉雕成的鸡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瞧这羊脂玉的温润光泽,不必说是绝好的料子,不过一颗雕成鸡蛋的玉,再贵重能贵重到哪儿去啊!
宝楹觉得自己被耍了。她狐疑地盯着那仆从:“真是陛下送的?”
仆从点点头:“千真万确!陛下还亲自驾临了。侯爷的面子可真大呀。”
宝楹心里嘀咕:面子要是那么大,怎么会送个这么敷衍的礼物?鸡蛋?谁还没吃过鸡蛋似的!
她把仆从打发走,随手把那颗玉鸡蛋扔到了角落里。
看完贺礼,眼见差不多到开席的时间了,宝楹整理了一下衣冠,准备到花厅去见见客。
从库房到前厅需要绕过一片园林,宝楹也是刚搬到这座新府邸,她身边又不喜欢留人,竟一个人在花木藏深的园子里迷路了。
府里的仆从多到前面待客了,偌大的园子里竟空无一人。正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水榭有道人影,宝楹心中一喜,赶紧提着裙子跑过去。
转过连廊,不防水榭边上有一级石阶,宝楹脚下一踩空,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啊——”尖叫到一半,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臂,沉冷的嗓音道:“夫人,当心。”
她讪讪站定,抬眸望去,面前是个金质玉相的青年男子,看着面生极了。
“你认得我?”宝楹奇道。
那青年男子道:“在西苑有过一面之缘。”
宝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你是——你是燕王!”
宗铎朝她微微颔首。
他方才在席间喝了点酒,不知怎的,便转到了园子里来散散酒气,没想到碰到了她。
这个冒失鬼,平地走路都差点摔跤,方才扶了她一把,隔着厚厚的袄子,隐约还能触及那柔若无骨的小臂,女子身上的甜香如丝似雾般萦绕上来。
他心头跳得有些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鬼使神差般,他竟脱口自报家门:“吾姓宗名铎,在兄弟中行三。”
“啊,你是陛下!”说出那句“燕王”后,宝楹紧接着意识到他已经是皇帝了。她没学过宫廷礼仪,不知道该怎么朝他问安,急得抓耳挠腮起来。
宗铎嘴角忍不住微微弯起。她像一只刚化形的小动物,一举一动虽不成体统,却又分外活泼可爱,难怪卫轩对她那么上心。
当初他管中窥豹,从柳季平之死看到了卫轩的软肋,从而成功拉拢到了卫轩。
卫轩确实是一把锋利的刀,帮他除掉了最大的威胁——内廷第一高手姚过,又帮他把老二和老四杀掉了,否则他那一场宫变绝对没有那么顺利。
他现在还没坐稳皇位,非常需要卫轩这种身后没有结党的亲信。理智告诉他,必须离卫轩的媳妇远点,可是看着她那张纯真的芙蓉面,他竟有些不忍归去的醺醺然。
“朕的贺礼,夫人收到没有?”
“收到了!”宝楹正疑惑不解呢,仰头看着他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给我送颗大鸡蛋!”
宗铎挑眉看她:“不喜欢么?”
“也不是……”宝楹局促地揪着腰带上的流苏,眼神看了看他头上的金冠,又溜到他腰间的玉带上,“就是、就是……”
就是身为皇帝,一个鸡蛋也太拿不出手了吧!
她那清澈的眼神滴溜乱转,宗铎焉能看不出她心中所想,一时间好气又好笑。他指尖在阑干上轻轻点了点,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低头俯视着她。
靠得近了,鼻端嗅到女子身上的幽香,将腹中的酒意翻腾上来,与那陌生的甜香缠绕在一起,搅得他一贯冷静自持的理智退居三舍。
宗铎微微俯身,她头顶细碎的发丝被微风拂动,在他鼻尖上一扫,像是欲说还休的撩拨。一种陌生的悸动在心头蔓延开来,他喉结轻滚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凭那颗鸡蛋,朕可以答应夫人一件事。”
天子之诺,份量可以跟丹书铁券媲美了。他等着她的反应,试图从那张秀色可餐的脸上看到神色的变化,欣喜、感激、倾慕,甚至……爱恋也可以,就像她深情款款看着卫轩那样。
但宗铎面对的是宝楹。
她挠挠头,不以为然道:“我有什么事找卫轩就可以了。”
宗铎被她一噎,发现这天是聊不下去了。池面上一阵清风吹过,将微醺的醉意拂散。他轻掸了一下衣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施施然留下一句话:“无妨。夫人只需记得朕这句承诺,今后早晚有用得上的地方。”
宝楹莫名其妙地看了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连廊转角,她才想起自己是迷了路,正要找人带她出去呢!
“诶,等等我!”她忙拔足追上去,奈何宗铎人高腿长,早走得没影了。
宝楹只好自己乱走一气,穿过几道游廊,看到前面一道仪门,她赶紧走了进去。穿过前庭,才发现这已经是侯府的正堂,里头酒宴正酣,一众朝廷重臣正在推杯换盏,而高坐上首的正是微服出宫的新帝宗铎。
他幽深的目光望过来,堂中众人立刻跟着望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堂中尽是些当朝重臣,其中不乏两鬓斑白、年纪比她爹还大的。宝楹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进退两难,上前也不是,默默走开也不是。
她一眼锁定了在中间的卫轩,掩耳盗铃般跑到他身侧,低头揪着他的衣角,小声道:“卫轩!我迷路了,你快带我回去。”
在自己府上迷路听起来很离谱,但发生在宝楹身上又很正常。卫轩一点儿也不意外,起身朝上首的宗铎告退,便准备牵着宝楹离开。
没想到宗铎竟然叫住了他们:“既然是夫人的寿宴,那朕便做个顺水人情,加封夫人为昭懿国夫人,赐五翟凤冠、岁禄百石,入禁不趋,燕见舍敬。”
众臣闻言,纷纷起身道贺。
这些心较比干多一窍的老油条如何看不出,陛下这是借着封赏武信侯的夫人来抬举他。毕竟,当初的行宫政变,武信侯功不可没,明面上并不好大肆嘉赏,只能变着法诰封他的夫人了。
卫轩显然也是做此想法,蒙此皇恩,尽管并不太乐意小宝在宗铎面前露脸,却也不得不牵过她上前谢恩。
宝楹不知道“入禁不趋,燕见舍敬”是为何意,看到宗铎的脸,她只会想到他方才在水榭里说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话,还有当时对她靠得那么近的气息。
她的脸颊不由微微烧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才不要谢什么恩呢!宝楹一言不发,转身跑开了。
堂中众人惊呆了,不约而同地看着宗铎的脸色。毕竟是新帝,又当着百官的面被这样下面子,若不当场发作,君威何在!
卫轩也变了脸色,怕他问宝楹的罪,忙拱手请罪:“家妻年幼,没见过大场面,一时失礼,还望陛下宽宥。”
宗铎面无波澜,只是袖底下的手指轻轻捻了捻。
不知好歹的小妞。他心里想。可是,想着她的一嗔一喜,他又油然生出一种为她兜底的心甘情愿。
他的目光环视一圈心思各异的众臣,朝卫轩淡淡开口:“无妨。夫人年纪小,怕生情有可原。”
一边说着,他一边想到她在水榭边冒冒失失一头冲他栽过来的样子,心里便涌上淡淡的愉悦,连方才冷肃的气场也柔和了不少。
群臣交换了下眼神,俱是暗暗心惊:看来武信侯果然得陛下宠信!
卫轩倒是不以为然,这在他眼里原也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等酒终人散送走宾客,小夫妻俩关起家门来说悄悄话,他也没提她甩皇帝脸的事,只问她过得开不开心。
宝楹连连点头。这是她十八年来过的最盛大的生辰,除了那个皇帝跟她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其他的一切都很完美。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告诉他在水榭那段跟宗铎的相遇了。
他从小看到哪个儿郎对她献殷勤,就要把人狠揍一顿,最过火的一次把府尹家的小少爷揍得满地找牙,卫舅舅才火急火燎地把他送出京,既是学艺,也是避祸。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宝楹真怕他把皇帝也揍了,还是瞒着他好了。
她卸了钗环散着青丝,坐在妆台前梳头。比起穿金带银的富贵,卫轩还是更喜欢她这副清水出芙蓉的模样。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捧住她的脸。宝楹便仰着头看他,一对乌眸眨巴眨巴,比妆案上那对黑曜石耳坠更加耀目。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眉心,然后是秀挺的鼻子,最后轻吻落在她柔软的丹唇上。
“哥哥。”她软软地唤了一声。
“嗯?”他低沉地回应。
他虽不喜欢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是,为了守护掌心的这朵娇贵的白牡丹,他会不遗余力地站在峰顶的。
比起侯府内的暖室香闺,十数里外的宫城养心殿里则寂寥得多。宗铎躺在华贵的孤衾冷枕上,心里想着白日的事情。
一从侯府回宫,他便被徐太后请了过去。
太后言辞咄咄,指责他有空去参加臣妻寿宴,却没空考虑立后的事,话里话外,就是急着敲定他与徐氏女的婚事,早日迎娶徐兰月入宫为后。
行宫政变,宗铎没靠徐家出力,因此登基之后,他和徐家的身份也实现了微妙的倒转。他不再受制于徐家的扶持,行事硬气多了,径直打断徐太后的话:“立后之事,朕心中自有计议,母后不必多言。”
说罢,也不看徐太后的脸色,起身拂袖而去。
径自回到养心殿,他开始思虑起徐太后的话。虽然不打算娶徐家女,但身为皇帝,他确实需要一个皇后坐镇中宫。
皇后在他的眼里,与其他臣子并无不同,首要是忠君体国,其次还要智识过人、处事练达、体察上意。
他默默将京城声名在外的贵女筛了一遍,却没有在心里留下任何波澜,反而是一道巧笑倩兮的身影总在他心头晃。
他只知道她姓施,叫什么却不清楚。看她的第一眼,只觉得昭昭之华,柔懿可怀,当时头脑一热,把“昭懿”这个封号给了她。
现在想来,是有些溢美了。那家伙,一看就不忠君,对他爱答不理。智识更是没有,在自己府上都能迷路。至于德仪进退就更不必说了,难当大任,根本无法胜任他的皇后……
宗铎惊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在想什么?那是臣下之妻啊!
他懊恼地摇摇头,一定是白日在侯府喝多了酒,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草草批阅了几张折子,那道倩影却始终盘桓在他的脑海中。
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令他心头多了几分躁郁,分明是个只见过寥寥几面的女人,为何总是让他屡屡心乱,若是未出阁的姑娘,把她纳入宫里就是了,偏偏又是他最看重的臣下的妻子。
宗铎一贯最看不起色令智昏之人,强压下心头异样的悸动熄烛就寝。
是夜,他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才是她的结发夫君,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俱是牵系于他一身。他们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容姿昳丽,与她的长相一脉相承,性格却被他教得沉稳持重;女儿长得像他,英秀可爱,却跟她一样迟钝呆笨,这便罢了,还总喜欢灵机一动闯大祸,叫人又爱又恨。
真是奇怪,他明明只见过她两面,在梦里却与她如同做了很久的夫妻般,对她的性情脾气了如指掌。她的存在仿佛深深地嵌入他的骨血之中,不能剥离丝毫。
宗铎午夜梦回,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摸,摸到的却是衾寒枕冷。
恍惚之间,他意识到梦里的人爱侣是别人的妻。那一瞬间,无边的孤寂将他吞噬了。
未尝情爱的年轻帝王在一场黄粱梦中历尽沧桑。他的心头怅然若失,像缺了一个大口,只有那个臣子之妻能够填满。除她之外,他再看不上、装不进任何人。
黑夜里他缓缓睁眼,湛黑清亮的眼眸在暗室中熠熠生辉。
想要她。
(完)
第147章 如果铎是宝的童养夫(一)
平嘉七年春,施大路升任扬州府衙推官,带着妻女搬到了府衙对街一座三进的宅子里。
宅子大了,可以让五岁的小宝楹跑跑跳跳,不过,珍娘要操心的事就多了,里里外外的庶务她一个人顾不过来,准备去聘个管家娘子料理杂事。
挑了半个月,珍娘相中一位姓宋的娘子,只是还有些拿不准主意,便同施大路商量道:
“牙婆给的人选良莠不齐,倒是有位宋娘子,据说是宫里出来的,识文断字不说,说起中馈事务也头头是道。只是她虽没有家室,却有个儿子,若来咱们府上做事,须得把那哥儿也带在身边。”
施大路不以为意道:“你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咱们又换了大宅子,在外院收拾间屋子给那哥儿住就是。多个孩子跟咱们宝儿作伴,你也轻松些。”
这正和珍娘想的不谋而合了,把宝楹养到五岁,夫妻俩早就歇了自己生养孩子的念头,只是有时看宝楹一个人孤零零地玩,又怪可怜的。
若能来个年岁相仿的孩子,能同她玩到一处去最好了。就是年岁长些也没什么,正好可以帮忙照顾她。
于是珍娘回了牙婆,给了抽成的一两银子,让宋娘子带着她的儿子到府上来了。
宋娘子身材修长窈窕,兰风玉骨,落落大方,举手投足全然不似普通帮佣娘子,更胜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
向来主母用人,最忌讳美貌的年轻妇人,以免有勾搭主君之嫌。只是这宋娘子虽然生得容光四映,却无半分妩媚多情之姿,是极难得的明秀舒展,叫人心生亲切之意。
珍娘与她一见如故,拉着她在下首坐了,又看向她带来的小哥儿。
那孩子十岁左右,生得俊美至极,目若晨星,唇红齿白,看着稍嫌腼腆,但无畏怯之态。虽一身素衣布鞋,却难掩韫玉藏珠的贵气。
珍娘一时有些疑心这对母子是落难的贵族,不过她没细究,只问了小哥儿姓名年龄,可读过什么书。
小哥儿一一答了,他名叫宗铎,今年不过九岁,虽未上学,但跟着宋娘子也开了蒙,读过好些诗书。
珍娘对宋娘子笑道:“这正巧了,我家也有个小姐儿,比你家哥儿略小几岁,想必两个孩子处得来。”
正说着,屋外头响起她的乳母卫嬷嬷的声音:“太太,小姐儿睡醒了,正闹着要找你呢。”
珍娘忙让卫嬷嬷把宝楹牵了进来。
宝楹刚睡醒,头上扎了两个小圆髻,还有几缕细碎的胎发贴着光洁的额头,两边脸颊红扑扑的,看上去像年画里的小福娃,可爱极了。
珍娘一看到她心都要化了,忙上前将她抱起来。
五岁的小女孩已经有些沉了,珍娘身子瘦弱,险些没托住宝楹,好在宋娘子伸手扶了她一把。
宝楹回头望去,见一个面生的漂亮姨姨正看着她微笑,不由害羞地将脸埋进珍娘怀里,又透过衣襟的缝隙悄悄观察她。
正好奇地张望着,忽然感到一道视线投过来,宝楹转目望去,对上一双清湛的乌眸。
好漂亮的小哥哥啊!
宝楹眼前一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还下意识地把小肉手伸进嘴里,口水便哗哗地淌了下来。
宗铎的目光注意到她亮晶晶的手指,眉心微微一蹙,垂下眼眸来。
珍娘正在向卫嬷嬷问宝楹的饮食起居,卫嬷嬷一一答了。
“小姐儿昨夜睡了五个时辰,清早起来,吃了一碟汤包,一碗面糊,还嚷着要吃。我一摸她肚皮圆鼓鼓的,不让吃了,小姐儿方才还和我闹呢。”
一听卫嬷嬷当着漂亮小哥哥的面揭她短,宝楹急了,鼓起腮帮嚷道:“才没有闹,就是没吃饱!”
“好好好,我们宝儿一点都不馋。”珍娘笑起来,把她放到地上,“去见见你铎儿哥哥。”
宝楹有点怕生,一对儿黑眼珠乌溜溜地偷觑着宗铎,却踟蹰地站在珍娘脚边不肯过去。
珍娘鼓励道:“宝儿你兜里不是有很多糖果点心么?分铎儿哥哥一点,他就愿意跟你玩了。”
宝楹有个斜挎的小荷包,里面鼓鼓囊囊地装满了她爱吃的小零食。
闻言她伸手进去一掏,摸出一块包在油纸里的酥糖,慢吞吞地朝宗铎挪过去,小手抓着糖纸往他面前一杵,也不说话。
宗铎垂眸,见她那玉笋般肉乎乎的小手还沾着口水,将糖纸都洇了点深色,心头略有些嫌弃,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还是伸手去接她的酥糖。
没拿动。那小手仿佛跟酥糖粘在了一块儿似的,他一拿,她的手也跟着酥糖被拉了过来,胖藕般的手臂伸得直直的,就是不松手。
宗铎有些纳闷,用了点力,只见眼前的小丫头也咬紧了牙关,小手把酥糖抓得更紧了。
如此你拉我拽了两个回合,宗铎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并不舍得把糖给他。他原本也不是很想吃这块酥糖,便如她所愿松了手。
谁知宝楹太过用力地抓着她的糖,他一松手,她反而没收住力道,整个人往后仰面摔了下去,“咚”的一下,后脑勺磕在了地毯上。
宝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原本含笑看着两个小孩的众人脸色大变,珍娘忙上前抱起宝楹,宋娘子见儿子闯了祸,半是关怀半是紧张地上前道:“太太,小姐儿没事吧?”
珍娘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没见鼓起包来,又听她哭得中气十足,便把心放下来大半。转头见宋娘子蹙着柳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反倒笑着安慰她:
“没事的,我们宝儿皮实得很,从小喜欢跑跑跳跳,跌倒摔跤是常有的事。何况这毯子厚,磕不着,娘子不必担心。”
宝楹一听娘亲当着外人的面揭她的短,哭得更大声了。
宋娘子听她哭得响亮,不像有事的样子,便松了口气。
只是在施家安顿下来后,她寻了空对宗铎道:“施家的小姐儿年幼,你一个大孩子怎么还跟她过不去?太太人好,不同我们计较。只是以后对小姐儿千万客气些,别再弄哭她了。”
宗铎闷声应了,心里却有些不服:那小丫头一看就很难缠,他就算拿了她的糖,肯定也会把她惹哭的。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阿娘,为什么她生来是尊贵的小姐,而我却要仰人鼻息、处处低头?”
宋娘子沉默片刻,摸了摸他的头道:
“能带你平平安安长大,已经是阿娘所能做出最好的选择了。铎儿记着,人生来虽有贫富却无尊卑,只要不自轻自贱,适时低头又有何妨呢?”
宗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自他记事起,便一直跟着母亲四处辗转,虽然不少人家都招女使,但宋娘子带着他这个小拖油瓶总是做不长。
一路辗转南下,好不容易来到施家,老爷太太都是宽仁明达之人,非但对宋娘子礼遇有加,还专门在外院辟了间明净的屋子给他住,母子俩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施家主人虽好,可是宗铎不喜欢主家的小胖妞。她简直是个混世小魔王,细数她的几大缺点:
傲:总是恃仗着大小姐的身份,要他陪她玩些无聊的游戏。
妒:太太对他笑了一下,她就急得跳脚,不许她娘对他好。
贪: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份还不够,一门心思惦记着他的吃食。
嗔:左脚绊右脚摔跤了,坐在地上生了半个时辰的气。
懒:喜欢躺在摇椅上翘二郎腿,能支使他的事情绝不亲自动手。
馋:看到什么都想吃,就算肚子吃圆了也还要往嘴里塞东西。
色:总是时不时地看着他流口水,还喜欢凑上来亲他,说什么“哥哥你好香”……
简直烦不胜烦!
不过老爷和太太对他很好,看在他们的面子上,宗铎对这小胖妞百般忍耐。
虽然珍娘说了不用他干活,但宗铎还是很懂事地主动做些劈柴担水之类力所能及的杂活。
坐在厨房门口劈柴的时候,那个小丫头又屁颠屁颠跑过来了。
她是施家的独苗苗,老爷和太太都对她爱与珍宝,若说太太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对孩子太过溺爱了些。
面对施家的这个小祖宗,宗铎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
小宝楹在他面前蹲下,歪着脑袋道:“哥哥,你在干森莫呀?”
五岁了还口齿不清。宗铎头也不抬,言简意赅道:“劈柴。”
说着手起刀落,一块干柴应声劈成两半。
宝楹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兴奋地拍着手:“好厉害呀!”
她从腰间小荷包里掏出几颗核桃,手掌朝他一拱,核桃顿时在他脚边四散开来。
“哥哥,我想吃核桃。”
她仰着脸看他,两颗黑葡萄般的眼珠闪着期待的微光,叫人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宗铎默不作声地把那几颗核桃一一拾起,在面前排好,拿斧背一一敲过去,核桃壳顿时应声碎裂。
宝楹兴奋地把裂开的核桃抓起来,抠出核桃肉正要往嘴里送,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眼睛看着他道:“哥哥,你吃吗?”
话虽如此,她却更小心地核桃在怀里拢得严严实实,像只护崽的母鸡,生怕她的核桃真的被他抢走了。
谁稀罕吃她的东西。宗铎转过头道:“我才不吃。”
宝楹松了口气,抱着核桃欢快地跑开了。
晚上施大路从衙门回来,用过晚膳后陪妻女在庭院里乘凉,忽然兴起要盘他近日所收的珍玩。
施大路爱好不多,文玩是其中之一,只是寻常珍玩动辄数两银子,他不舍得花费这个银钱。
这次为了庆贺他升官,珍娘瞒着他花十两银子买了两对油润饱满的文玩核桃相赠,施大路嘴上虽埋怨珍娘乱花钱,其实喜欢得不行,得空便要摸一摸。
谁知打开匣子,里面的核桃已经不翼而飞。
珍娘与施大路顿时大惊失色,忙打发仆从去找。
宝楹原本坐在竹榻上津津有味地吃东西,见爹娘不见了核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顿感不妙,悄悄把脑袋缩了起来,一声不吭地看着一群人无头苍蝇似的找核桃。
找了半天,忽然一个女使叫道:“太太,桌子底下有一堆核桃壳!”
珍娘“啊”了一声,走过去把核桃壳拿在手里细看,心疼道:“路哥,别是给老鼠吃了吧!”
“不会!”施大路断然道,“这核桃很硬,老鼠咬不动,不知道是被谁嘴馋砸开吃掉了。”
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全家最贪吃的宝楹。
宝楹顿感如芒在背,慌忙摇了摇手,急中生智道:“不是我……是铎铎哥哥!他今天劈柴的时候把核桃劈开吃掉的。”
宋娘子闻言眼前一黑,亲自去外院把宗铎揪了过来。
珍娘被气得不轻,见宗铎过来,上前道:“铎哥儿,可是你把老爷的核桃砸开吃了?”
面对院子里乌泱泱的人群,肃着脸的老爷太太,听得珍娘的问话,宗铎已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看到那小丫头坐在竹榻上,可怜巴巴地朝他眨眼睛,宗铎垂下眼眸,开口道:“……是。”
后来回想起来,他也觉得纳闷。她是老爷太太的掌上明珠,不管犯什么错,老爷太太也不会跟她一般见识。他一个管事之子,何德何能替她认错呢?
可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把过错都揽了下来,毕竟,那核桃,确实是他砸的。
宋娘子闻言急得扬手要打他,施大路却伸手一拦,目光在宗铎和自家小女身上逡巡一番,两个孩子的神色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火眼金睛,身为捕头的施大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转头对宝楹道:“宝儿告发有功,明日爹爹带你去丰庆楼吃桃花鲊好不好?”
往常一提到吃的便两眼放光的宝楹竟一反常态,低着头揪自己的袖子:“宝儿、宝儿不吃了……”
珍娘此刻有些回过味来了,原本沉凝的脸色变得更加肃重了。
施大路又郑重其事道:“你铎儿哥哥砸了爹爹的核桃,爹爹要把他赶出去,换个小哥哥来陪你玩,好不好?”
宝楹“哇”的一下哭出声来,嗷嗷哭道:“爹爹不要赶走铎铎哥哥!是宝儿、是宝儿让他砸的核桃,呜哇哇哇……”
施大路一脸严肃地把她从榻上提起来,宝楹从未见过爹爹如此冷峻的脸色,一时间忘了哭泣,两条小短腿在半空蹬呀蹬,心里慌张极了。
珍娘夫妻俩从未对宝楹说过一句重话,然而今晚却是罕见地动了怒,却并非因为她吃了施大路珍藏的核桃,而是因为她为了掩盖过错栽赃别人。
宝楹挨了一通训,被罚在廊下站一个时辰。她撅着小嘴低着头,委屈得啪嗒啪嗒直掉泪。
一直沉默的宗铎忽然抬头对施大路道:“老爷,小姐年幼无知,是我包庇在先,难辞其咎,铎儿自请一同受罚。”
施大路微讶,看了他一眼,点头道:“那你俩就一起去廊下站着吧。”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站在廊下,被灯笼的辉光一照,拉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宝楹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勉强站了小半刻钟,简直浑身刺挠。可是看到爹爹站在窗边监视着她,又不敢乱动,只好一个劲地掉眼泪。
她长这么大,还没被爹娘罚过呢。而且,她也隐约意识到了自己不对,铎铎哥哥站在旁边,她也不好意思和他说话了。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委屈!
正哭得稀里哗啦,忽然看到地上的影子一动,紧接着她的影子顶上落下一只蹁跹小鸟的影子。
忽然,那影子又变换形态,从鸟儿变成了一只蹦跳的兔子,宝楹心生惊奇,伸手一抓,可是当她小手的影子触及那只兔子时,那兔子又倏地变成了一个嘶嘶吐着信子的蛇头。
宝楹吓得尖叫起来,忽然听到头顶一声轻笑。她抬头看过去,宗铎正垂眸看着她,好看的唇边浮着一丝笑意。
她这才发现,原来地上那变化多端的影子,是宗铎用手摆出来的姿势!
她“嗤”地一声破涕为笑,缠着宗铎还要他表演。
宗铎想了想,又变换着手上的姿势,用地上的灯影演了出默剧给她看。
宝楹看得津津有味,早忘了自己还在罚站,也不哭也不闹了,揪着宗铎的衣角看得入迷。
施大路和珍娘一直在窗边关注着女儿,见两个孩子的身影在暖黄纱灯下依偎着,竟透出些两小无猜的温馨。
见宗铎这么轻易把她哄好了,夫妇两人暗暗赞许地点了点头。
施大路跟珍娘商量,宗铎既然跟着他娘开过蒙,说话做事又如此明事理,若不能进学,倒是浪费了。
不如他们找间私塾供他上学,一来不至于埋没人才,二来也好叫宋娘子在施家安心干下去。
珍娘自无异议。
此后数日,施大路托关系找了间塾学,把宗铎送去读书。
自从上次核桃事件后,宝楹知道了不能随便说谎,对嫁祸宗铎的事也感到很不好意思,竟破天荒地大方拿出她的零嘴和宗铎分食。
宗铎虽然没有要她的零食,不过待她倒是没有从前那般冷淡了。
他跟着宋娘子去过好多地方,学会了很多有趣的小把戏,手影戏就是其中之一。他还会用苇叶折成各种形状的小动物给她玩。
“哥哥真厉害!”宝楹拿在手里爱不释手,趁他不备扑上来“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宗铎有些嫌弃地抹掉脸上的口水,可是看到她灿如朝霞的笑靥,忽然觉得这骄纵的小胖妞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两人才刚刚好了几天,施大路就把宗铎送去上学了。
宝楹骤失玩伴,又过上了孤零零的日子,只有等宗铎下学之后,才能缠着他问他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宗铎向来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干脆从书袋里拿出一本《论语》让她自己翻。
目不识丁的宝楹根本看不懂!不过,她还是装模作样地拿着书看。
施大路见状,又跟珍娘商量:“咱们宝儿这么好学,指不定将来是个女状元。横竖宝儿也快六岁了,是时候送她去开蒙了。”
珍娘忍着笑,没告诉他宝楹看书把书都拿反了。不过在她看来,姑娘家也是得识字明理的,便依着施大路的话,准备送宝楹也去上学。
私塾山长的夫人在塾院边上开了间女学,专门招收女弟子,施大路便把宝楹送去了那间女学开蒙,每日让宗铎牵着她出门上学。
宝楹初次接触外界,看什么都是新奇的,竟也老老实实地坐着上了一天课。其实她什么都没听懂,还以为先生在讲台上唱歌。
自然,先生留下来的课业她是半点都不会。幼童开蒙的课业极其简单,宗铎觉得她的“不会”是为偷懒找的借口,便顺手替她做了。
翌日,宝楹的功课得到了先生的表扬,她最喜欢听人夸她,于是上学上得更来劲了。虽然根本不知道先生在嘀咕什么,但是坐在那里,她便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小大人,每日勤勤恳恳地在学堂上玩着过家家。
女学和塾院之间有一片开阔的庭院,上面搭了两架秋千给学生们玩,是宝楹最喜欢的去处。
可是,大家都喜欢荡秋千,一下课,秋千旁便挤满了学生,宝楹两条小短腿跑冒烟了还是抢不过别人。好不容易排队快拍到她了,先生们又过来赶着大家去上课了。
宝楹垂头丧气,非常不开心!
宗铎见状,一下堂他便率先出击,直奔秋千架。他轻姿矫健,别人根本抢不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独占秋千,坐在上面优哉游哉地看书。
等小短腿宝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以后,宗铎才起身把位置让给她。
宝楹坐在上面荡得不亦说乎,旁边等待的人却不耐烦了:“你玩这么久,该轮到我了。”
还没等她说话,宗铎先乜了那人一眼,漠然道:“先到先得,想玩下次就跑快点。”
十岁的小少年已经比同龄人高了大半个头,体格也不是那些豆芽菜能比的。那人看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
宝楹心花怒放,悄悄朝那人扮了个鬼脸。
女学里的学生们以为宗铎是宝楹的哥哥,对她极尽羡慕。毕竟,这位小哥哥生得漂亮俊秀,还极其高冷,平时对旁人都是爱搭不理,只对宝楹有好脸色。
可他越是这样,越是迷倒了一大片小姑娘,为了跟他套近乎,女学生们争相讨好宝楹,又是给她送零食,又是给她送头花。
在宗铎的护持下,宝楹在学堂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每天两眼一睁就闹着要上学。
珍娘对此自是欣慰不已,她还以为宝儿是那种不爱读书的料,只求她能略识得几个字便罢了,没想到竟这般勤学不倦。
没想到,过了几日便有塾院的先生登门,说宗铎在学里跟人打架了。
珍娘大惊失色,忙派人去衙门把施大路找了回来,让他去塾院看看是怎么回事。
施大路忙赶到塾院,来到后堂,只见山长坐在堂前,旁边站着几个学生,犹以宗铎最为鹤立鸡群。
他嘴角有一块青紫,发丝微乱地垂在额前,一看就是刚打完架。
而他手边紧紧牵着宝楹,头上的双丫髻也歪了一块,小翘鼻哭得红彤彤的,看起来被欺负了得不轻。
施大路大怒,上前一把将宝楹抱起来,正要责问罪魁祸首,忽然见山长旁边的几个学生鼻青脸肿,蓬头乱发,看起来比他家的俩孩子惨烈十倍不止。
看起来,理亏的倒好像是他家。
施大路略敛起怒火,转头问山长怎么回事。
山长哼了一声,戒尺指着宗铎,回道:“你去问他吧!”
宗铎不卑不亢地告诉施大路,今天课间荡秋千时,有几个学生造谣他是宝楹的童养夫,女学那边的几个小姑娘听闻后,竟当场把宝楹从秋千上拽了下来,要她赔她们的零食与头花。
宗铎很生气,当场就跟那几个造谣他的学生打了起来,他以一敌五,竟惊动了山长,把惹事的学生全部抓了过来。
施大路注意到,宗铎说别人说他是童养夫时并不很生气,可是说那几个女学生欺负宝楹时却难掩怒容。
他身为捕头,观察力自比别人仔细。看起来,宗铎倒像是要为宝楹出头,只是不好跟小姑娘动手,才打那几个始作俑者杀鸡儆猴。
施大路心下宽慰之余,倒对那童养夫之论上了心。
他暗暗端详了宗铎一番,十岁的小少年挺拔得像一颗小树,已经长到他的胸口了。再过几年,必然可以长成一个英武的男子汉。模样生得也是姿仪俊美,还知道护着他家宝儿。
做他家的童养夫,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想到这里,施大路不禁嘿嘿笑起来,惹得山长狠狠敲了几下戒尺:“施捕头,你笑什么呢!很好笑吗!”
第148章 如果铎是宝的童养夫(二)
经过这遭事后,宝楹不愿意上学堂了,珍娘夫妇也由着她去。
宝楹自己不上学便罢了,还拖着宗铎也不许他去,要他在家陪她玩。
宗铎当然不可能天天陪她瞎玩了。
也不知他去哪里画了张秋千的图纸,让施大路去木匠坊买了木头回来,爷俩在院子搭了个秋千架给宝楹玩。
这可给宝楹欢喜坏了,宗铎每每下学,她就缠着他陪她荡秋千。
小小的宝楹第一次荡得跟院墙齐平,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看得到邻居的院子!
这可让她又惊又奇,催着宗铎把她荡高一点。
“铎铎哥哥,你没吃饭吗?我还要高点!”
宗铎正一手执书默诵,一手稳稳接住荡下来的宝楹,如她所愿,高高地把她推了出去。
宝楹坐在秋千上,感觉自己快起飞了。她看到隔壁家的院墙出现在自己脚下,邻居家的小胖墩正蹲在墙根,偷偷吃着什么东西。
他在吃什么好吃的?宝楹忍不住探身张望,却忘了自己还坐在秋千上,屁股一离开秋千座板,整个人便往前扑倒……
“啊呀呀救命——”
宗铎眼疾手快,扔下书本飞身去接掉下来的宝楹,可还是慢了一步,她脸着地摔在草丛里,短手短脚摊成个狼狈的“大”字。
宗铎忙把她拉起来,紧张地查看她有没有摔伤。
好在草丛松软,没什么大碍。宝楹挺翘的鼻尖上沾着草屑,皱着鼻子哇哇哭。谁知她一张嘴,露出一排豁了个口的小贝齿。
原来她正是换牙的时候,方才这一摔,竟将本就松动的门牙摔掉了。
宗铎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宝楹拿手背抹抹眼泪,不满地瞪着他。
一说话,缺了牙的嘴巴就漏风了。宝楹吃惊地捂住嘴巴,把圆圆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宗铎忍着笑,走到草丛里细细搜寻,找到那颗掉了的牙齿,握在掌心里摊开给她看。
看着他掌心那颗细白的小门牙,宝楹恼羞成怒,捂着脸跑开了。
她气得足足半个月没跟宗铎说话。
转眼到了中秋,扬州府办起了赏月灯会,街市上鼓吹弹唱,施放烟火,百姓争相游逛。
宝楹的牙长出了半颗,愿意出门见人了,也闹着要去看灯会。
偏不巧珍娘旧疾犯了,施大路自然是要留在府里照顾她的。
念及宗铎素日靠谱,施大路便让他领着宝楹出门游玩,又叫卫嬷嬷跟着,别叫两个孩子走失。
卫嬷嬷年纪大了,逛不了多久便气喘吁吁,正巧街边有人搭了棚子唱戏,便领着两个孩子到台下听戏。
戏台上水袖纷飞,咿咿呀呀地唱着宝楹听不懂的词句,远处街边的花灯与食肆上的香气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宝楹趁着卫嬷嬷不注意,悄悄跳下座位往街边的食肆摊子走。
宗铎见状也起身跟了过去。
宝楹在一个炸糕摊子前站定,快被上面飘出来的阵阵香气香迷糊了。
食肆摊子太高,她挤在人堆里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糕点油炸时的滋哇脆响。她馋得直流口水,扒拉着宗铎的袖子要踮脚往上看。
宗铎干脆将她抱起来,宝楹看着摊子上的各色炸糕,小手指兴奋地点点点:“要这个、这个和这个”
“好了好了。”宗铎忙按下她的手,“再多就吃不完了。”
“怎么会吃不完?”宝楹疑惑地摸摸肚子,“我能吃十个。”
“咳、”宗铎有点窘迫得捏紧钱袋,“是我的钱不够了。”
“钱?”宝楹不解地挠挠头,“你的钱不够关我吃炸糕什么事呀?”
摊主哈哈大笑,点了点她的鼻子道:“小丫头,没钱,可买不到炸糕!”
“哦。”宝楹赶紧道,“那不要那么多了,就买两个吧。”
她看到隔壁摊子还有糖饼卖,可不能把钱全花在炸糕上了!
宗铎于是把她放到地上,打开钱袋给摊主付钱。
这些铜钱是他课余时帮人代写书信攒下的,十几文也攒了好些天。其实他们这趟出来,施大路是给了银子的,不过都在卫嬷嬷身上,宗铎也不想用老爷的钱请宝楹吃东西。
他吃施家的住施家的,可是也想着靠自己宴请她,方算对得起她唤他的那声哥哥。
宗铎付钱的那会儿工夫,宝楹已经迈着小短腿跑到了隔壁摊子上。
摊子周围人头攒动,宝楹小小的一只,被撞得东倒西歪,忽然,有个人俯身把她抱了起来,快步朝外走去。
宝楹原还有些懵然,待回过神来,发现那抱着她的是个陌生人,立刻扯着嗓子叫起来。那人没想到这小娃娃的声音如此高亢清亮,惊得一把捂住她的嘴,迈步跑了起来。
那头宗铎刚接过摊主递来的炸糕,耳边隐约听到宝楹的叫声,低头一看,她早就不在自己身边,再循声望去,只远远看到一个奔跑的背影,立刻连炸糕都不要了,拔足追了过去。
那人抱着宝楹跑出街边,跳进了一辆牛车里。车子上早有接应的人,挥着鞭子便赶车离去。
宝楹急得对那坏人拳打脚踢,别看她人小,劲儿足足的,踢得那人忍无可忍,拿一块浸了蒙汗药的帕子把她捂晕了。
意识涣散之际,宝楹隐约听到那两个人窃窃私语:
“你看这小丫头生得雪白可爱,又养得肥嘟嘟的,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呜呜呜,原来爹娘说的外面卖小孩的妖怪真的存在呀……
……
……
宝楹再次睁开眼时,四周的天已经黑透,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鸟啼,越发显得周围空旷寂远。
而她耳边风声呼啸,正被人背着快速往前跑动。
肯定是要把她背去卖了!
宝楹张开嘴,朝那人的肩膀狠狠咬下去。
那人吃痛,低声唤道:“嘶……你是小狗吗!”
熟悉的声气!宝楹眼睛一亮,把脑袋往前送:“铎铎哥哥?是你?!你怎么来啦?呜呜呜,他们要把我卖掉,还说我肥嘟嘟的……”
乍见亲人,宝楹再也止不住委屈,趴在他背上嚎啕大哭。
宗铎又心疼又好笑,等她哭够了,才说道:“你可不可以下来走一段?我背不动了。”
原来自昨晚他发现宝楹被人抱走后,就一直紧追不放,奈何那人抱着宝楹上了牛车后扬长而去,他紧跟了一阵,还是被牛车远远甩下了。
好在此时出了城,牛车在土路上留下辙痕,宗铎便循着车辙一路跟过去,见到牛车停在了郊外的一座城隍庙里。
他不敢打草惊蛇,暗暗守在外面,直至入夜,待那两个拐子睡下了,才悄悄摸进去把宝楹偷了出来。
怕那二人发现,他一刻也不敢放松,背着她跑出二里路,此刻对她口中的“肥嘟嘟”倒是深以为然。别看宝楹只有六岁,寻常人家七八岁的小孩也没她壮实,背她跑了一段路,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好说歹说把她放下了,宗铎也不敢掉以轻心,牵着她走在深夜的田埂上。
此刻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清风徐来,树影婆娑,别有一番宁静况味。宝楹走了半里路,肚子饿得咕咕叫,仰着脸道:“哥哥,我的炸糕呢?”
“没有了。”一想到差点把她弄丢,宗铎心里后怕不迭,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手,“以后不许乱跑了,知道没有?”
“知道了。”宝楹垂头丧气。没有东西吃,她不愿意走路了,双手抱膝蹲在地上。
“我困了。我想睡觉。”
宗铎无法,只好又把她背了起来。
宝楹趴在他的背上,其实已无睡意。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深夜在郊外游荡,四周黑黢黢的,连夜风都像冰凉的触手,叫人心里发毛。
“哥哥,你害怕吗?”宝楹趴在他肩头小声发问。
夜色愈深,月陨星沉,前路伸手不见五指。宗铎心里当然怕,可是背上的小丫头似乎更需要人保护,少年本弱,为兄则刚。他摇摇头,坚定地背着她往来路走。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嗥鸣,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瞬便要窜出来。宗铎硬着头皮往前走,忽然耳边听得一阵歌声,虽然词儿唱得断断续续,却像小黄莺一样轻柔动听。
是她在唱歌壮胆。
宝楹哼的是幼时珍娘常常给她唱的一首童谣。趴在他的后背上,虽不及母亲怀抱的温暖柔软,却是一样的安心可靠。
无垠的苍穹笼罩下,仿佛唯有二人相依为命,她却感觉无比踏实。
“铎铎,”宝楹将脸蛋在他颈窝蹭了蹭,“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宗铎“嗯”了一声,又道:“要叫哥哥。没大没小。”
“铎铎。”宝楹嘿嘿笑,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烫烫的。
直至天蒙蒙亮,宗铎才背着宝楹走回了府城。此时珍娘等人都快急疯了,见到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顿时喜出望外,泣不成声。
当听说宝楹是被两个人贩子抱走时,施大路怒不可遏,领着两个捕快去缉拿案犯了。
经此一遭,珍娘夫妇更不敢让宝楹出门了,日日将她拘在眼皮子底下。
而他们对宗铎的态度却越发亲近了,尽管两个孩子已经到了分席而坐的年纪,珍娘却并不限制他们的来往。
宝楹正是活泼好动之时,被爹娘拘着不能出门,每天只好郁闷地趴在窗台上看风景。
有一天宗铎下学回来,带了一册连环画给她看。
宝楹虽然不大认字,但上面的图画她看得懂,因此抱着册子看得津津有味。
不到两天,她把一本连环画看完了,又缠着宗铎要看新的。
书册的价格不比零食低廉,一本书动辄也要上百文,对小少年宗铎而言是笔不菲的数额。
可是看着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的样子,他便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宝楹想看的话本还是一本接一本地买回来了。
看的书一多,她倒比从前在学堂时认的字还多了。虽然说还有不少字她不认得,囫囵吞枣,也能领悟得七七八八。
宝楹博览群书,渐通人性,又随着年岁成长,对男女之情隐隐开窍。
再回想自己小时候的种种行迹,脸上不免发热。她以前总喜欢扒在铎铎哥哥身上亲他,糊他一脸口水,还说什么永远在一起的话……
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看她!
宝楹越想越苦恼,私下再和宗铎相处时,虽然他待她一如幼时那般亲近而不失礼度,可是她心里有鬼,总是疑心宗铎会暗暗嘲笑她。
尽管宗铎什么也没做,也免不了小少女的恼羞成怒。
宝楹开始不粘他了,不再缠着他要这要那,不再跟他讲自己的烦恼,不仅如此,连“哥哥”都不愿意叫了。
宗铎察觉出她的疏离,小心翼翼地试探:“楹儿妹妹……”
“谁是你妹妹!”宝楹急头白脸地打断他,“你又不是我爹娘生的,怎么可以叫我妹妹!”
除了血脉相连的兄妹,话本子上喊的哥哥妹妹都是情哥哥情妹妹,她才不是,她才没有。
宗铎无言。
他想她肯定是开了智,有了身份门第之见,不愿意跟小时候一样待他亲密无间了。但这怎么能怪她,毕竟她本就是千金小姐,而他只是帮佣的儿子。
儿时的童养夫到底只是戏言,他很识趣地不再往她跟前凑。
宝楹得偿所愿,却反而怅然若失起来。他怎么真的不理她了呀?
她去找珍娘,旁敲侧击地问宗铎在干什么。
“你铎铎哥哥正沉心温书,预备要考五月的院试呢。”
“院试是什么?”
珍娘告诉她,考过院试,就是秀才了。身上有了功名,可以领官府的廪米补贴不说,还格外受人敬重。
原来他不是在忙她的事情啊。宝楹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话虽如此,她是最耐不住无聊的人。过了几天,她晚上无事,提了盏小灯笼偷偷溜去外院,想看看宗铎在干什么。
见他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火,宝楹偷偷摸到窗下,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
宗铎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卷书。暖黄的烛光映着他的容颜,明暗交界间,勾勒出少年挺秀俊逸的侧脸线条。
宝楹又看得出了神。
宗铎似有所感,侧目看过来,便撞见了她鬼鬼祟祟的眼神。
四目相对间,宝楹窘得落荒而逃,连提过来的灯笼也忘了拿,只好摸黑走回了内院。
真是讨厌!宝楹发誓,这回是真的不理他了。
几个月后放榜,宗铎果然顺利考取了生员。
这可把施大路高兴坏了,他幼时家贫无从上学,对读书人有着异常的向往。宗铎虽不是他的儿子,这些年也是视如己出地养大。
他考上生员,就是施家一门的荣耀。
施大路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家宴,请宋娘子和宗铎上座。
席间宝楹一直埋头苦吃,俨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宗铎看着她肉鼓鼓的小脸,开口道:“楹儿……”
“不许你叫我妹妹!”宝楹像只炸毛小狗,嚷嚷完才发现他还没喊她妹妹呢。
她悻悻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大海碗里,假装无事发生。
宗铎看着她那掩耳盗铃的样子,与小时候如出一辙。他不由莞尔,微笑着把碗里的鸡腿推到她面前:“我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吃鸡腿?”
宝楹瞅了他一眼,又对着油润的大鸡腿悄悄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食欲战胜了面子,很没骨气地接受了他的鸡腿。
此后数日,不乏有上门道贺者,连施大路的上官、扬州通判都亲自登门。
宝楹此时正在前厅玩耍,见爹爹有客来,便抓起她的布老虎躲到了屏风后面。
通判先是与施大路寒暄几句,说起在院试之际,提督学政对宗铎的才学非常欣赏,将来必是前途无量。
宝楹听得通判夸赞宗铎,顿时与有荣焉,谁知那通判三言两语转了话头,说起自己有个豆蔻年华的侄女,又问宗铎可有婚配。
宝楹顿时警惕起来,双手扒着屏风的雕花缝隙,竖起耳朵听她爹的答复。
施大路捋须呵呵笑了好几声,这才道:“孩子们年岁都还小,不急。”
虽然爹爹没有应许,但宝楹心里还是升起了危机感,仿佛有人要抢她珍藏的宝贝。铎铎是在她家养大的,可不能被别人摘了去!
宗铎考上了生员,可以进入府学深造,就不像在私塾时日日回家了。
临行的前一晚,他正在屋里收拾行装,却见宝楹推门走了进来。
她从前虽也经常在宗铎的屋子里玩,可是自从开智之后,便鲜少入内了。这一回,宝楹在门口期期艾艾地徘徊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没等宗铎开口,她将手中之物一把递到他面前,飞快道:“给你的!”
宗铎接过来一看,是个裁得歪歪扭扭的荷包,连上面的针线都像狗啃一般,一看就是出自她的手艺。
他不由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摩挲荷包上的图案:“这绣的是什么?”
“这你都看不出来?”宝楹很失望。
她绣的是几枝红豆。话本里说,红豆是相思豆,虽然十岁的宝楹对相思的理解有如雾里看花,可下意识觉得可以绣在送他的荷包上。
见宗铎完全没有领悟她的一番心意,宝楹没好气道:“这绣的是狗富贵,勿相汪!”
说罢气恼地跺跺脚,转身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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