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恶语伤宝心(二修)
天快亮的时候, 宗铎起身去了昭明殿。
本以为她应该己经熟睡,没想到一撩开帘子,便看到她那对亮若星辰的眸子在暗室里幽幽看着他。
宝楹等了他半宿。
本以为这又是个空等到天明的漫漫长夜, 没想到他竟然过来了。
她没来由地气闷, 一个翻身裹紧了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
他的手覆上来,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但什么也没说。
宝楹默不作声地转过来, 将头枕在他的腿上。她抬起眼眸偷偷看他,那张俊美的脸隐在纱帐的阴影下, 看不清神情,她却能感觉出来他并不是很高兴。
不知从何时起, 她开始学会观察他的喜怒。虽然委屈,却不会像在家时一样,非得等人哄高兴了才肯罢休。
她主动给他台阶下,坐起来替他更衣。
夏天衣衫穿得轻薄,隔着两层薄薄的缎料,她指尖似有若无地顺着他锁骨的轮廓游走。
指尖下的肌肉渐渐绷了起来,可是宗铎却一动不动地坐着。若是平时, 他早该将她搂进怀里,或者直接把她按倒在床上亲了。
昨夜在这张床上,灼热的喘息犹在耳畔。可是今天, 他仿佛成了高坐佛堂的神像,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笨拙的挑逗。
宝楹心头惶惑不己, 实在是不能适应他这样的忽冷忽热。
她甚至开始反思起来,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在韩曜面前跟他闹,惹了他不快?或者是非要他来陪伴她, 阻了他那些办不完的公事?
她扁了扁嘴巴,嗫嚅道:“你要是实在忙,就不用来陪我了。”
宗铎好像如蒙大赦,立刻站了起来。
“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我改日再来看你。”
眼见他转身要走,宝楹却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扑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慢慢将脸贴在他微陷的腰窝上。
“三郎,我们生个小宝宝吧。”
桂嬷嬷整天耳提面命,身为女人,最重要的是为夫君开枝散叶,孩子越多地位越稳。
宝楹虽然不认同桂嬷嬷的说法,但她也觉得,一个美满的小家是少不了小孩子的。
娘从前说过和爹爹的往事,他们婚后的感情一直很好,可是也渐渐少不了摩擦与争吵。直到有了她后,他们又变得恩爱如初。
两个人一起养育双方骨血融合而成的小娃娃,会让感情更加圆满、更加坚实,会让彼此更加成为对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们都成亲了这么久,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呢?娘说过,只要两个人睡在一起,就会有小宝宝出来的。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肢,手肘微微靠下蹭了蹭。他明明也是很想要的啊,为什么要走呢。
宗铎一言不发,拿开了她那试图作乱的小手。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她披着长长的墨发,衬得小脸雪白,瞳仁乌深,唇色嫣红。这样的懵懂与美艳呈现在这张芙蓉玉面上,简直叫人不能忍受。
他喉结轻轻一滚,强压下血脉里的躁动,指尖勾起她的下颌,慢慢道:“生孩子很辛苦的。你不是最怕痛了么?”
“一点也不辛苦!”宝楹很有些跃跃欲试,“我娘说生我可轻松了。”
宗铎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那卫太太骗骗自己得了,怎么连孩子都骗?真是误人子弟。他见惯了宫里的娘娘们为了生育吃尽苦头,知道那不是轻松的差事。
想了想,他又道:“你才十七岁吧?还太小了,等过两年我们再生孩子。”
“我不小了!”宝楹嘟着嘴,为他记错她年龄的不满,“过完今年的生辰我就十九岁了。”
“是么。”他揪了揪她的脸蛋,“你自己都还像个小孩子,怎么给人家当娘?”
宝楹留恋地用脸蛋去蹭他的手,闷声道:“那你知道小孩子是很需要陪伴的么?你天天忙这忙那,我总是觉得,当你遇到更重要的事情时,就会毫不犹豫把我丢掉。”
“傻瓜。”宗铎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莫名觉得她这到处蹭的样子像极了索求关爱的小狗,可怜又可爱。
他心念一动,道:“我改日去上林苑挑只小狗给你养好不好?你没事去园子遛遛狗儿,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养狗狗!”宝楹眼睛一亮,开始许愿,“我要黑色的,会甩尾巴的,嘴筒子圆圆的……”
宗铎默默记了下来,心想:他要亲自去挑只比她还能闹腾的狗回来,免得她一身精力没处用,天天缠着他。
次日,他果然抽空去了一趟上林苑,从番邦进贡的獒犬新生的小崽中挑了一只最健壮活泼的小犬送回王府,顺便吩咐孙姑姑,这段时间都不要让宝楹出门。
孙姑姑提着小狗送到昭明殿,那毛茸茸的小黑狗被她拎着后颈皮,正不停地呜汪乱叫,四只短胖的小爪子在空中划来划去。
宝楹爱不释手地抱过来,把它放在腿上轻轻地抚摸。昭明殿的众人都围过来看稀罕,那小狗毛皮光亮,看着不过两三个月大,虎头虎脑的,可爱极了。
宝楹见它两只乌黑的眼睛圆溜溜的,便给它取名叫“黑豆”。
红枣抗议道:“王妃,你这名字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它是一对儿呢!”
众人都笑起来,殿内的气氛快活极了。宝楹有了小狗作伴,每天不辞辛劳地跑到园子里遛狗,倒没想过要出门的事。
五月鸣啁,转眼到了端午。
宫里照例要在西苑举办龙舟赛,孙姑姑去请示宗铎,要不要让王妃出门。
宗铎沉思片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只是不让她出门,她闹起来可真够叫人头疼。
他让孙姑姑跟着宝楹进宫,并再三叮嘱,务必要时刻紧随她左右,别让她接触魏王的人。
时隔一年再踏足西苑,宝楹的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候她是乡下人进城,瞧什么都新鲜。现在她见识多了,反而没了以前那种欢喜雀跃的心情,真不知究竟是得还是失。
今年荣安郡主倒不敢找她麻烦了,见了她还不情愿地上前行礼问安:“荣安见过嫂嫂。”
宝楹惊奇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转性了?”
荣安不说话,黑着脸走开了。
孙姑姑悄悄告诉她:“咱们殿下今非昔比了。去年殿下封王没多久,在朝廷上没什么影响,她自然不怕王妃。现在殿下在朝廷里一呼百应,郡主见了王妃也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宝楹竟不知这里头还有这种讲究,原来当了王妃,还会被人捧高踩低啊!
不得不说,看着荣安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她心里还有点痛快。难怪宗铎每天宵衣旰食,为了那点权力斗来斗去,她都快有点理解他了。
今年的龙舟赛没了彩头,大家的热情不及去年高涨,诸位亲王也都没有亲自下场。
宝楹在飞仙阁看了会儿比赛,感觉有点无聊,想要四处去逛逛。
孙姑姑却非要拉着她不放:“王妃还是安安静静在飞仙阁待着吧!难道你忘了去年落水的事了?”
宝楹瘪了瘪嘴。那个大坏蛋姚过己经转世投胎了,还有谁会害她不成。
她算是发现了,今天孙姑姑就是来监视她的,不许她到处闲逛就算了,连她跟沈侧妃多寒暄了两句都要上前打断。
宝楹不喜欢被人拘着,转了转眼睛道:“那我要去净房总可以吧?”
孙姑姑忙引着她下了飞仙阁,寻到最近的净房去。这净房在一片参差花树边,两道逶迤的连廊一南一北,分别通往飞仙阁和万岁山。
宝楹进了净房,说她肚子不太舒服,吩咐孙姑姑牢牢守在门口。
孙姑姑不疑有他,毕竟方才在看比赛时,她那张小嘴没停过,像松鼠一样不停地往嘴巴里塞东西,吃坏了肚子也不是不可能。
宝楹进了净房,左右环视,发现门对向有一面槛窗,约莫二尺长。她虽不算苗条,但想要翻过去也是绰绰有余。
她搬了张方凳到窗下,踩着凳子跳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还不小心扑倒在了地上。好在地面铺着白石板,衣裳上蹭的灰拍拍就干净了。
摆脱了孙姑姑,宝楹心里可高兴。一想到孙姑姑发现她不见后脸上那精彩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笑。
她借着浓蔽的树荫,哼着轻快的歌儿朝飞仙阁相反的方向走去。
转过一处假山,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唤她:“小嫂嫂留步。”
回头一看,一个金冠蟒服的年轻男子迎面走上来,袍服上的金线绣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险些闪了她的眼。
宝楹知道这是亲王的装束,但她一向不大认得宗铎的兄弟谁是谁,便疑惑地问道:“你是谁啊?”
“嫂嫂连我都不认得?我是晋王啊。”宗铠很受伤。
他自问是所有兄弟中最出挑的一位,小嫂嫂怎么好像对他完全没印象。
宝楹“哦”了一声。
其实她压根记不住晋王是谁,这么多位亲王,她只记住了魏王,毕竟他的家事实在精彩。
不过再问就不礼貌了,她只得看着宗铠道:“你找我什么事?”
宗铠笑道:“令堂在流芳亭等嫂嫂,快随我来。”
“我娘来了?” 宝楹又惊又喜,她好多天没见到娘亲了。
她赶紧催宗铠带她过去。
流芳亭在万岁山上,宗铠带着她拾阶而上,见她提着裙子走得小心翼翼,忙伸手出来:“这里路陡,我扶着你。”
“不用了。”
宝楹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心里暗暗纳闷:他没在桂嬷嬷那儿学过规矩么?怎么连基本的叔嫂避嫌都不知道。
宗铠只得讪讪把手收了回去。这桩差事可是他跟二哥磨了好久才要到的,可别把小嫂嫂吓跑了,坏了二哥的大事。
时值正午,虽有树荫遮蔽,到底还是暑气蒸腾,宝楹热得直吐舌头,拿纨扇在脸颊边扑了扑,忍不住小声嘀咕:“娘也真是的,哪里不能说话,非要跑这儿来,身体不好还爬这么高。”
宗铠见她那气喘吁吁却难掩欢喜的样子,反倒心有不忍。
他虽巴不得老三赶紧倒台,不过二哥这手段未免也太下作了,对付女人算什么本事。小嫂嫂没见过风浪,一会儿可别给她吓坏了。
他斟酌着提点她:“其实……上面等着的不是令堂,是嫂嫂的亲娘,你应该还没见过她吧?”
宝楹疑惑地挠挠头:“我娘不就是我亲娘么?”
“你自己不清楚么?”宗铠倒有些讶异,“你亲娘,是杭州富商宁连成的太太啊。”
“杭州?可我家祖籍在扬州啊。”
宗铠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了,干脆站定脚步往前一指:“再走出小半里路,往左边一拐,那座重檐六角亭就是流芳亭了。令堂就在里头等你,嫂嫂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她吧。”
宝楹心里疑惑重重,看他这个样子倒不像喝了酒,怎么满口胡言乱语呢?除了珍娘,她哪还有第二个娘啊。杭州她更是去都没去过。
不过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这个晋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宝楹一边犯嘀咕,一边顺着山路左转,果然遥遥见到一座六角亭临于其上。
她走近前些,远远看到一个女子坐在亭中石桌上喝茶,虽未看清脸,那姿态气质却己让宝楹倍感震动——她还没见过连喝茶都那么好看的女人!
那女子举手投足间端庄淡雅,还有种熟悉的感觉。那是谁呢?她仿佛见过。
带着疑惑复又上前几步,那女子微微偏过头,四目相对,看清一张与她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宝楹不由呼吸一滞。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跟她长得如此相像!可是在这冷艳清傲的女子面前,她却油然生出一股自惭形秽之情,仿佛自己只是孔雀面前的一只小麻雀。
她从小听着别人的赞美长大,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在样貌上露怯。她摹得了眼前女子绝美的五官,却怎么学不来那顾盼之间的风情万种。
宝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连声音都开始发涩:“你、你是谁?”
那女子不语,微微蹙着秀眉,那双美艳的秋水眼里流淌着复杂的情愫,将她打量了许久,方缓缓开口道:“那家人把你养得真不错。”
宝楹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那家人?”
“你爹娘没跟你说过吗?”女子冷淡的声音像早春未化的积雪,“你是他们捡回来的孩子啊。”
宝楹身形晃了晃,她觉得一定是头顶的骄阳太烈了,把她晒得头昏眼花,都开始有些站不稳了。
她伸手扶住雕花的亭柱,将指尖紧紧压在花纹上,试图用疼痛找回自己的存在感。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惶惑地看着面前人的脸。
眼前这个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或许是血脉之间奇妙的呼应,不必去求证真伪,宝楹心里己经相信了她的话。
她在珍娘之外,还有一个亲娘——多么荒谬的事情啊!可是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容不得她不信。
赵贞儿的目光还在她周身逡巡。
她素未谋面的女儿,身着寸锦寸金的夏衫,腰环银汉带,耳佩明月珰。珠翠盈身,贵不可言。
可她看上去越是光鲜,赵贞儿心里越是难平:“我给你找了对这么好的父母,你为什么还非得嫁到皇家去?就这么贪恋这点荣华富贵吗?”
面对劈头盖脸的质问,宝楹唯有张口结舌。眼前的女子不像亲人,反倒像仇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怒火与恨意。
“你不是我娘!”宝楹崩溃地喊了一声,她想跑,可是腿软得迈不开,只能蹲下来紧紧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我不是捡来的孩子,我是我爹娘的亲生女儿!”
赵贞儿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蹲在地上哭泣,冷冷开口:“你哭什么,我才该哭吧。我们一家人在杭州过得好好的,却因为你被卷进京城来。如果拿不到刑部尚书的位置,魏王要把你弟弟送进宫,把你妹妹送进花楼……”
她忽然哽了一下。她九死一生才从花楼里出来,怎么忍心自己娇生惯养的小女儿踏入那种地方!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正在崩溃抽泣的宝楹。十八年前把这个孩子放在施家门口的时候,她也没想到会亲手给自己埋下祸根。
“燕王妃,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啊。你己经害得我们一家离散,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妹妹为奴为娼么。”
宝楹含着眼泪抬眸望向她。
什么弟弟妹妹,什么魏王,什么刑部尚书。她不懂。她有良心,她没害过人。
宝楹抹了抹眼泪,低声道:“你可以去告官,如果官府不敢管魏王,我可以帮你向皇上……”
“不要提那个人!”
赵贞儿忽然激动地打断她,把宝楹吓了一跳。她也知道自己的失态,默了默又道,“只要燕王愿意放弃争刑部尚书的位子,魏王自然不会与我们为难。”
宝楹一听宗铎能帮忙,不由松了一口气。刑部尚书是什么东西,总不能比两条人命重要。
“那我去劝劝我家殿下,你不要生气。”她说完,又飞快地抬眼觑了眼赵贞儿。
子女对父母的仰慕是与生俱来的。即便方才短短的两句话,她也能感受到赵贞儿对“弟弟妹妹”的紧张,可却因此更令她感到失落。
宝楹从来没想过,她是个讨人厌的人。
“你们……晋王说你们是杭州的富商。为什么……不要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尽管在施家被宠爱着长大,也不代表她能接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赵贞儿不说话了,那双黑琉璃一样的眸子又开始打量她。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怯生生的,倒是半点当朝亲王妃的派头都没有,像一块明澈纯净的清玉,没有半点杂质。施家真的把她养得很好。
好半天,赵贞儿方缓缓开口:“因为我养不活你。你的亲爹在你出生前就被你害死了,给你找个好人家己经是我仁至义尽。”
宝楹这下蹲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石板地上。
“不……不是我,不是我害的……”
她苍白地替自己辩解,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背上了一条人命,还是亲爹的人命。在这个以孝为先的世道,这顶沉甸甸的帽子能把她压死。
赵贞儿的话一字一句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你害死你的亲爹不算,现在又害到你亲娘头上。将来,你以为你的养父母能躲过权斗的倾轧,你以为你能站在燕王身边笑到最后?”
宝楹惶恐地看着她。
说来说去,话又拐到了她的夫君身上,最后那句话更是戳中了她的心病。尽管她还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可她对这段感情己失去了有恃无恐的笃定。
除了爹娘,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纵容偏爱她——现在爹娘也不是爹娘了。
宝楹又失声痛哭起来。
赵贞儿显然还不准备放过她,话语像紧箍咒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这才哪到哪,说两句你就受不了了?你还没见识过天家的无情哪。我这浪里红尘滚过来的人都承受不住那后果,你一个娇小姐,有什么能耐跟他斗啊?”
纤细的手指扣起她的下颌。
“凭你这张脸吗?”赵贞儿笑出眼泪来,“我当年比你好看得多。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下场吗?”
狰狞的表情出现在她绝美的面庞上,宝楹害怕地想要别过脸去,可是下颌被紧紧捏着动弹不得。
赵贞儿扯开了胸口的衣裳,如凝脂般雪白丰满的胸脯上遍布黑紫的瘢痕,从锁骨一路蜿蜒下来,像缠绕的树根紧紧扎进皮肤深处,呈现出一种诡谲的绮丽,像无方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宝楹吓得失声尖叫起来,拼命挣开赵贞儿,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疯女人、疯女人……”她一边害怕地念念有词,一边拼命往山下跑,跑得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她的眼睛被泪水濛住了,跌跌撞撞地夺路而逃,才跑出几步就崴了脚,顺着山上的石阶滚下来,脑袋磕在树桩上,竟然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己经回到了昭明殿的寝殿里。屋里焚着安神凝气的降真香,四周搁着冰鉴,凉浸浸的。
宗铎在花罩外跟小江说话,听到里头的动静立刻走了进来。
见她正撑着床褥要坐起来,他忙过来扶住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宝楹头好痛,抬手一摸,摸到了缠在额头上的纱布。
“我怎么了?”她有点缓不过神。
宗铎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他让孙姑姑寸步不离地跟紧她,没想到孙姑姑这么不中用,这都能让她跑掉。
得知她不见后,他立刻带人封锁了西苑几个重要的通道,最后在万岁山上找到了晕倒在山径上的她,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宗铎怒火中烧,得知是晋王骗她过来的,立刻命人搜山,虽然没抓到人,但己然知晓她和赵贞儿见过面了。
虽然不知道赵贞儿和她说了什么,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她送回去。
小江被传召过来,先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脑袋上伤口,正在外间跟宗铎说着话,宝楹就醒了过来。
她接过小江递上来的茶杯,喝了口热茶润润干燥的唇瓣,紧接着晕茫的大脑也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来。
跟她七八分相似的女人,被遗弃的小孩,魏王的要挟,骇人的瘢痕……简直荒谬得像一场梦。
可,额头上缠着的纱布提醒她,那不是梦。
看清站在床边的男人,宝楹霎时间想到那女人说的话,不由脸色一白,握着茶杯的手哆嗦了一下。宗铎眼疾手快地接过她手上的茶杯,才不致使茶水打翻烫到她的手。
宗铎侧过脸,示意屋里的人都出去。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瑟瑟的模样,目光一沉,漂亮的凤眸显得更深邃了。
许是因为山上那番话,宝楹莫名对他多了几分畏惧,虽然此时心头千般疑团无处问寻,却还是低着头不肯开口。
是他先出声:“见到人了?”
宝楹怔怔抬起脸看他。听这意思……他也知道她亲娘的存在么?可是瞒着她。不告诉她。
她杏核一样的圆眼睛盯着他,仍旧不开口。
宗铎又道:“那是魏王的阴谋。你不必放在心上。”
“……啊?”宝楹终于开声了。
他看着她那懵懂迟钝的模样,心下不由苦笑。笨蛋也有笨蛋的好处,至少糊弄起来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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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从本章至89章大修过情节,后来的读者朋友看评论区可能会有评论对不上剧情的情况,作者在此致歉
第62章 心伤(二修)
“我说, 那个女人是魏王找来骗你的。她说什么你都不必当真。”
宗铎不清楚赵贞儿究竟同她说了什么,只能先安抚她的情绪,再不动声色地套她的话。
宝楹果然摇了摇头:“不对, 不对……她跟我长得那么像, 如果她不是我娘,魏王上哪去找个这样的人来?”
“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繁多?那女人还像贵妃呢。难不成贵妃也是她生的?”
宝楹被问住了。脑海中冒出那女子的形体气质,确实跟贵妃有五六分相似。她后知后觉,还真咂摸出了一点道理来。
对呀, 那女子年纪看起来跟贵妃差不多,总不能也是贵妃的娘吧。可是, 可是她还是很惶惑。跟那女子初见时的冲击犹在眼前,即便是现在, 她依旧能感受到那种震撼的心悸……
她一掀被子要下床:“我要回家问我爹娘去。”
宗铎扼住她的胳膊:“回来!刚撞到脑袋又想跑哪去?我已经让人把你爹娘接过来了。有什么话,等他们来了慢慢说。”
听说他接了她爹娘过来,宝楹难免对他生出点感激之情来,为他这份少见的体贴。她把头歪在他肩上,下意识地选择了忽视那女子恐吓她,让她远离宗铎的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她怎么可以因为道听途说而疏远他。
她仰着脸凑上去, 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虽然不大瞧得出来,可是细嫩的唇瓣先感受到了,他下颌上的胡茬硬硬的有些扎人。仰视的角度望上去, 先瞧见了他眼底的一片淡青, 而后才坠入那双乌浓的瞳仁里。
他定定地看了她很久, 眼底情绪幽深浓郁。她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能嘟着嘴索求回吻。良久,他低头回应了一下她的亲吻, 却是落在她的额头上。
宝楹不大高兴,但还是舒展了眉心。
把这小傻瓜哄好,宗铎总算图穷匕见:“那女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想到那些话,宝楹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她说我是个害人精,没出生就害死了自己的亲爹,现在又来害她,以后还会拖累我爹娘……”
宗铎来不及因为这些混账话发怒,心头先涌起的是排山倒海的喜悦。赵贞儿没必要骗她,这么说来,她亲爹已经不在人世,那自然不可能是皇帝了。
这些天压在他心上的石头骤然落地,此刻再搂住怀里的姑娘,高挺的鼻梁抵在她头顶,嗅着发丝上的木樨香气,竟恍如失而复得的欢欣。
宝楹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也没注意到,惹得她不满地嚷起来:“三郎,三郎,你听到了吗。”
“什么?”宗铎漫不经心地问。
“我说……”宝楹咬了咬唇,“我答应了那个女人,你能不能不要争刑部尚书的位子?我……她的儿女都是好人家的孩子,若是因此为奴为娼,我心里觉得很不好受。”
宗铎眸中的柔情褪去,又恢复成以往理智冷静的样子。他没应允她,只道:“朝廷的事你不要管。”
“为什么?”宝楹急了,“他们可能、可能是我的弟弟妹妹呀!”
“他们不可能是你的弟弟妹妹。我说了,那是魏王的阴谋。”
宗铎心里冷笑,赵贞儿若不想她的儿女为奴为娼,大可去找皇帝申冤,敢拿他的楹儿当枪使,他便偏不遂他们的愿。
宝楹蹙着眉道:“就算不是,那也是两个无辜的孩子。那什么尚书,难道比两个无辜人的前途还重要吗?”
两个人的前途算什么,为了争夺眼下这块肥肉,多少人的性命他都牺牲了,怎么可能因为一些无足轻重的威胁退场?便是他答应,他手下的人也不会同意。
宗铎蓦地沉下脸来:“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楹儿,你这是在帮魏王对付我!”
宝楹瑟缩了一下,为他突如其来的冷脸。
她自然是不能理解的。刑部尚书究竟是什么东西,有这样大的魔力,引得两位亲王争得你死我活,还要搭上无辜的人的性命?
她只能看到活生生的人,看到人的七情六欲,人的喜怒哀乐。她不愿意见到也不愿意听到任何人的不幸。
她鼻子一酸,又开始了苍白的辩解:“我不是……不是帮魏王对付你。我怕,我怕有一天,你斗不过他们,沦落到韩王的境地,别人也会这样对你……”
她说话颠三倒四的,宗铎却听懂了。她怕他将来落魄,会被人处处针对。她以为只要处处结善缘,将来落难时,就不会有人落井下石。
可这天真的姑娘错了。
韩王能保住性命,因为高坐明堂的人还是皇帝。等到新君登基,不管是韩王,还是其他皇子,都逃不过囚禁、赐死的命运。
所以,他更不能输。
不过,这些也没必要向她解释。他缓和了神色,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好,我答应你,不会让他们受牵连。”
宝楹破涕为笑,她仰着脸看他,眼圈尚泛着娇艳的薄红,美得动人心魄,简直叫人难以自持。
他低下脸来吻住她。
他的舌尖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久违的甘甜在唇舌间漫延,他轻车熟路地寻到那受惊的丁香小舌,用炽热缠绵的吮吻来安抚它。
久违的干柴烈火,一瞬间他什么也不想去想了,只想将她狠狠揉进骨血里。刚把她压倒在凌乱的床褥上,外头响起青瓜怯怯的声音:“施家的老爷太太过来了。”
宝楹一慌,忙挣开他要坐起来。宗铎依依不舍地咬了下她的耳垂,这才松开了她。
珍娘夫妇走进来,先低头给女婿行礼,也不敢看他。宗铎让他们自便,迈步走出了昭明殿。
待把目光投向女儿,看到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和红透的脸颊,夫妻俩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么,两人相视一笑。
小两口还有心思亲密,可见宝儿没出什么大事,到底也缓和了他们一路上紧张的心情。
珍娘挨着宝楹坐下,心疼地问她额头上的磕伤。宝楹来不及跟爹娘撒娇诉苦,先扁着嘴问道:“娘,我是你们捡回来的吗?”
珍娘心头跳漏了一拍,尽管来时宗铎已经让人向他们预警,可是听到这话从女儿口中问出来,她还是难免心惊。
施大路倒是面不改色,故作不悦道:“说什么傻话!爹娘上哪儿捡这么聪明漂亮的丫头去?你当然是爹娘生出来的啊!”
比起接受自己是个捡来的孩子、亲娘还恨她入骨,显然还是爹娘的说法更令她感到心安。
宝楹先前已经被宗铎安抚过,再听爹爹这么说,便彻底放下心来了。毕竟,就算宗铎会骗她,可是爹娘总不会骗她吧。
她只是还有些疑惑,为什么一见到那女人便立刻相信了她的话。或许是陡然砸下来的讯息太过骇人听闻,令她无从思考,所以才轻信了魏王的阴谋。
嗯,一定是这样。
宝楹就这么说服了自己。
珍娘留下来陪她养伤。
宝楹额头上的伤只是磕破了皮,不过也够母女俩如临大敌了。一个管事姑姑送来宫里最好的玉灵膏,往常这种事都是孙姑姑来办的。
宝楹后知后觉地想起好久没见孙姑姑了。她问红枣,得知孙姑姑办错了事,被宗铎罚去下边庄子里了。
宝楹大吃了一惊,孙姑姑可是王府的大管家啊,到底办错了什么事,怎么能说罚就罚?
过了两天她才反应过来,该不会是因为她上次的逃跑吧?
她见不得人家受她的连累,急着要去找宗铎说说情,没想到府里先来了客人。
宝楹不愿意主动跟京里的贵妇交际,燕王府向来是没什么客人的。不过这次的客人倒是她的熟人——是魏王府的沈侧妃。
宝楹自忖跟沈侧妃还是有几分交情的,且不日之后如茵嫁去沈家,两人还要亲上加亲,便相当重视沈侧妃的拜访,忙命人将她请进来。
沈侧妃穿一袭淡紫色的烟罗裙,打扮得一如既往的清丽婉约,只是两弯黛眉轻蹙,似是被什么很烦心的事情困扰。
京城这么多贵妇,宝楹唯独能跟沈侧妃处得来,因为沈侧妃跟她一样,没什么心眼,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
宝楹一请她坐下,便心直口快地问:“沈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那个柳树又来骚扰你了?”
沈侧妃面露难色,看了眼她身后的婢子。
宝楹挥手叫她们都走开。
婢子们眼观鼻鼻观心,全都一动不动。
沈侧妃毕竟是魏王府的人,她们哪敢放任她和王妃单独待在一处。回头殿下怪罪下来,孙姑姑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她们警醒的么!
宝楹生气了,拉着沈侧妃进了东次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将那些碍事的婢子全都关在了外面。
四下无人,沈侧妃“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她的腿哭道:“妹妹救我!”
宝楹吓了一跳,忙搀她起来,问她出什么事了。
沈侧妃以帕掩面,哭了许久,才慢慢将原委道来:
这次的麻烦确实跟柳季平有关。
自从上次非礼沈侧妃未果,被宝楹一花瓶砸破脑袋后,拿了燕王的封口费,柳季平虽老实了些时候,却并不甘心。
他自小浪荡惯了,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何况沈侧妃从前还是他的未婚妻,原本是他的却吃不到,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偷偷跟着沈侧妃,却意外撞破了她和魏王妃的秘密。柳季平喜出望外,以此威胁二人,要沈侧妃陪他春宵一度,否则就把她们的事公之于众。
在这样的世道下,两个女人的爱情比通奸还要引人唾弃。可是,要她委身陪这个恶心的男人,倒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
面对柳季平的纠缠拉扯,魏王妃为了保护她,竟失手把柳季平杀死了。
这下两人傻眼了。
承恩公府毕竟不是吃素的,承恩公原本是西南边陲小国的国君,在今上登基那年归顺了大靖,皇帝龙颜大悦,封他为世袭罔替的承恩公。柳季平是承恩公唯一的嫡子,如不出意外,下一任承恩公就是他。
两人虽然身份尊贵,毕竟是没经历过事情的内宅妇人。而柳季平是承恩公世子,他的死可不好轻易摆平。
魏王妃让她不要担心,她会设法解决这件事。可是沈侧妃怎能不担心。这事没法告知魏王,倘若让魏王知道她们的关系,她们下半生别再想见面了。
沈侧妃思来想去,想到了宝楹。毕竟,上次柳季平非礼她的事是宝楹帮她解决的,事后果然半点风声也没漏出来。
她知道魏王妃对燕王府有偏见,便没告知她,悄悄地独自过来找宝楹。
“妹妹,那姓柳的是龙禁卫的人,近来迁上去的刑部尚书也是你家殿下的人。燕王一定有办法摆平的。”
说出这番话,沈侧妃也难为情。
毕竟这不是小事,谁沾上了都是一身骚。可是她没办法了,若娘愿意为了她杀人,她又怎么能束手旁观。她宁愿豁出颜面——贵族女眷最在意最珍贵的东西。
好在燕王妃永远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小太阳。京城里其他夫人小姐讨厌她,那真是她们有眼无珠啊。
宝楹没有让她豁出去的颜面掉在地上,立刻便应承了她。
“那个柳树我早觉得他该死了。”
宝楹虽然一腔正气,不过她没有施大路那么将律法奉为圭臬。在她朴素的观念里,杀人是不对的,但是杀坏人例外。
“你放心吧,我求求我家殿下,让他出手帮你们解决。”
沈侧妃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妹妹,你……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宝楹忙捂住她的嘴。
“快别说这么见外的话。”她不好意思地笑,“我希望你们俩好好的。我……”
她没说出口,其实她羡慕她们的感情。
她问沈侧妃:“你们府上,有杭州来的人吗?”
那日在西苑的见闻,宝楹怎么想都觉得不太踏实。沈侧妃是魏王府的人,若能从她口中问出点什么来就再好不过了。
沈侧妃现在对她是知无不言:“有,我们殿下上个月从杭州请回来的,好像叫赵贞儿。我没见过她,她和她的一对儿女现在是若娘在安置。”
宝楹踌躇片刻,道:“你能帮我打听打听她的来历吗?还有,能不能叫二嫂看顾着些,别叫人伤害他们?”
沈侧妃巴不得能帮她办点事,一口答应下来:“你放心,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到的。等打听出来,我立刻过来告诉你。”
送走沈侧妃,宝楹守在西洋钟前计算着时辰,好等宗铎下值后马上冲到他面前帮忙求情。
离酉时还有两个时辰。
好漫长啊。
她正琢磨着干点什么打发时间呢,门砰的一声推开了。
宗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身上还穿着绯红色绣金线的朝服,显得整个人特别挺拔潇洒,那俊美的脸上却带着几分冷肃。
魏王府的人又来了。
听到报信,他立刻从衙门赶了回来,没截住沈侧妃,只能先往她这边来了。
她比那四条腿的小狗先扑上来,没等他开口,一股脑把沈侧妃的来意倒了出来。
宗铎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点诧异的神色,不光因为魏王妃杀了柳季平,更为她跟沈侧妃不可告人的关系。他虽知道她们两个形影不离,却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几息之间,他心里已经酝酿好了一个对付魏王的计划。
宝楹还在摇着他的胳膊呶呶不休:“三郎,你帮帮她们呀!”
她的撒娇带着几分不讲理的娇蛮,因为她心里也没底,怕宗铎拒绝,干脆拿出小时候耍赖皮的手段。
他果然没有立刻应承她,只是沉默了片刻:“你对她们的事这么上心做什么?你难道忘了魏王妃在行宫时还想要害你?”
宝楹嘟嚷道:“她想害我只是赵王妃的一面之词,爹爹说,疑罪从无。再说了,我虽然不太喜欢魏王妃,但她对沈姐姐却是真心的——我希望她们能有个好结果。”
宝楹是有点浪漫情怀的,她从小就爱看山盟海誓、至死不渝的爱情戏目,哪怕主角换成了两个女子,依旧不改她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初衷。
“你答应我嘛,你答应我嘛。”
宗铎沉吟不语。
宝楹见他不表态,急了,扑上来毫无章法地吻他,用细白的贝齿咬他,笨拙又气急败坏地撩拨他。
她这点是学了新近养起来的小狗,因为没有别的手段,只会用这种亲昵又带点讨好的本能来打动他。
宗铎心里不满她的敌我不分,又扛不住她这样要命的撒娇。他轻叹了一声,说了个“好”字,拥着她倒进鸳鸯绣被里头。
午后下晌一场不期然的翻云覆雨,日光渐渐斜着透进室内,宝楹浑身香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酣畅的交融了。
他撑着床柱起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他这趟回得匆忙,衙门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去浴房里匆匆洗了个冷水浴,又穿上朝服离开了王府。
婢女们得了他的授意,送来温热的水给她擦洗。宝楹舒服地趴在凉榻上,洗净了身上的粘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沈侧妃的话。
他拿下了刑部尚书的位置啊。
他不是答应过她不争的么。
宝楹想去问问宗铎,可是自这一天起,他又忙得连轴转起来,常常半夜才回到王府,每次她都撑不住睡了过去。
那天从王府出来后,宗铎没有回龙禁卫衙门,而是派人去内阁,把徐阁老约了出来。
赵贞儿的事情纸包不住火,徐阁老迟早会知道,还不如从他这里听说。他现在正是用得到徐家的时候,不好平白生了罅隙。
徐阁老饶是活了大半辈子,风浪见得不少,闻言也讶然不已。
“你是说——她还活着?”
比起“赵贞儿”,她还有个更轰动一时的名字——当年冠绝京城的花魁“滟姬”。
皇帝曾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不过那是宗铎出生之前的事了。
彼时他还没登基,被一个叫“滟姬”的花魁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要娶她进府当侧妃。
紧接着先帝中了风,皇帝为了得到宗铎的曾外祖父徐首辅的垂青,一杯毒酒毒死了他最心爱的滟姬,也因此顺利登上了皇位。
这已经是二十二年前的旧事了,除了皇帝身边极亲近的人,基本无人再知晓。
当年徐阁老还见过滟姬的尸首一面,她那时脸色已经灰了,却不难看出曾经风华绝代的模样,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因对宗铎婚事的不满,徐阁老至今没有见过宝楹一面。否则,也不会让魏王抢了先机,将赵贞儿抓到了他的府上。
徐阁老沉吟道:“施氏既然是滟姬的女儿,那你可得慎重了。横竖你当初娶她是为了她的凤命,如今看来,她数次帮你化险为夷,靠的并不是什么凤命,而是皇上的旧情。天恩难测,反而容易伤了自己,及时抽身才是良策。依老夫看,你不如跟施氏和离算了。”
宗铎不置可否,转过话头聊起了魏王妃的事。借着柳季平遇害的由头,他们可以利用承恩公牵头,把宗钺的两大岳家都端了。
徐阁老果然重视非常,反倒把让宗铎和离的事搁在了一边。
从徐府出来天光已经大亮,宗铎直接去宫里上朝。下了朝会后,他没有去龙禁卫衙门,而是策马去了醉月楼。
在临街的雅间里,魏王妃已在此惴惴不安地等候多时。
第63章 心碎(二修)
魏王妃是被宗铎约出来的。
昨儿得知沈侧妃去找了燕王帮忙, 她便知道坏事了。燕王拿到她们的大把柄,怎么可能不拿来对付魏王府。
果不其然,当天她就接到了燕王的约见。
宗铎也不跟她废话, 取出三尺白绫扔到她面前, 淡淡道:“醉月楼的菜品一般,不过好在房梁够低,方便自裁。皇嫂是自己打结,还是本王帮忙?”
魏王妃骇然失色, 她本以为还有博弈的余地,没想到他开口就要取她性命!
“为什么?”她颤声道, “我活着,比死了对你用处大。”
宗铎一字一句道:“去年冬狩, 皇嫂撺掇孟氏对我的王妃下手的事,这么快便忘了?”
魏王妃苦笑:“没想到三殿下如此记仇。让孟氏害燕王妃,确实是我做的,无可抵赖。若殿下处于我那种境地,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不是么?”
“当然。”宗铎不加思索,“你比孟氏聪明, 但你太爱惜羽毛。若我是你,不会假手于人,落下把柄。我会亲自动手, 永绝后患。”
比起宝楹, 他这位皇嫂显然更适合尔虞我诈的宫廷, 宗铎其实挺欣赏她果决狠断的作风。不过,立场不同,挡了他的路, 那也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魏王妃抬眸看着他:“今天的事,燕王妃知道么?”
“她当然不知。那傻丫头还求我帮你们摆平呢。”
说实话,这事宗铎确实可以摆平,但他不愿意。他又不是活佛。
魏王妃道:“你就不怕她知道以后跟你离心?”
“如果我会因为这点小事畏首畏尾,那我今日不可能坐到你面前来。”宗铎毫无波澜。
魏王妃苦笑道:“原来燕王妃在殿下心里不过是小事。”
宗铎静默片刻,并不接她的话,只道:“你若畏罪自杀,柳世子的案件就到此为止。否则,一路往下查,会不会查出什么共犯、什么隐情就不好说了。”
魏王妃脸色一变,沉默了许久,终是接过那段白绫。
她宁可自己背负罪名,也绝不能将玉娘牵扯到这些事上来。如果……她的死能够让魏王把玉娘扶正,那她就了无遗憾了。希望她的傻丫头能坚强些,没有她也活得好好的。
她想起跟玉娘的初见。
那时候她性格乖僻,街巷里的小孩都排挤她,喜欢拿石头扔她。
只有五六岁的小丫头,头上扎着两个小辫,默默地把那些石头捡起来扔到水沟里去,对她说:“你别怕,我把石头都扔掉,他们就找不到东西来砸你啦。”
其实,最需要保护的人是玉娘啊。
就让她最后再保护她一次吧。
魏王妃凄然笑道:“三殿下,其实我要感谢你,先找的人是我。若是我的傻丫头,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我赴死,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你能答应我,我若死了,这事便到此为止么?”
宗铎静静地看着她,修长的凤眼半垂,遮住了眸光中的情绪。半晌,方道:“值得么?”
“什么?”魏王妃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他眸光中的晦暗顷刻散去,又恢复了冷漠的清明。“我答应你,祸不及沈氏。”
魏王妃眸中泛起泪光,嘴角却勾起一丝讥嘲笑意:“三殿下,能为自己所爱之人赴死是一种幸福。可惜你永远不会懂得。将来你懂得的时候,恐怕也没有这个机会。”
·
六月里酷暑难当,宝楹与黑豆一人一狗,守在冰鉴旁纳凉。
她已经好多天没见到宗铎了。每次打发人去韫晖堂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殿下在忙”。
宝楹有点不高兴,宗铎答应了她的事情,办没办成好歹也跟她说一声吧,不然她怎么跟人交代呢。沈侧妃也是,说去帮她打听一下赵贞儿的来历,这么多天了,不说登门,连个回信也没有。
她等不及,自己带了人要出门,却被管事姑姑告知没有空余马车了。
没马车可不行,这炎夏酷暑的,会把她热坏的。
宝楹只好改日。
谁知下次要出门时,管事姑姑又说马拉肚子了。
如此往复了几回,迟钝如宝楹也反应过来了:这管事姑姑分明是不给她出门,变相软禁她呢!
她从前虽也嫌孙姑姑管得宽,可好歹会对她温言劝慰。现在换的这位管事姑姑,好一个铁面无情,半分通融也没有。
换作以前,她一定去找姑姑闹了。可是现在,宝楹已经长大了,不会干这么幼稚的事情了。
谁不让她出门,她就找谁去。
宗铎最近很忙,神龙见首不见尾。这难不倒宝楹,她抱着枕头去韫晖堂睡,就不信等不到他。
前两个晚上,她在韫晖堂睡过去后,早上睁眼便回到了昭明殿。她知道是宗铎把她抱回去的。
第三个晚上,她把黑豆抱了过去,叮嘱它帮她守株待兔。未至午夜,宝楹已沉沉睡去。正睡得香甜,忽然几声狗叫把她吵醒。
睁开眼一看,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洒进一片微茫的光亮,小狗黑豆的影子正围着个高大的身影团团转。
宝楹也跳起来朝他飞奔过去,黑夜里没看清路,被榻边的杌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进一个温暖清香的怀抱里。
宗铎搂着她的手紧了紧,话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就这么想见我?”
哼,谁让他一直躲着她。
宝楹心头好多疑问争相冒头,反而哪个也挤不出去,憋了半天,问出一句无足轻重的话:“为什么不让我出门了?”
他把她放回榻上坐定,起身去擦亮了一线烛火。火光跃动间,在那利落流畅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线条,像金墨泼就的一副画。
他闻言侧过脸来,画里的人仿佛活了过来,冲她轻轻挑眉,宠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出门做什么?天这么热,仔细中暑。”
“我有小扇子,有冰盆,不会中暑的。”
宗铎静默片刻,道:“现在朝野动荡,外头不太平,还是在王府里待着吧。等过些时候入秋了,我带你去香山寺看枫叶,好么?”
“外面有什么事?”宝楹不安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质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先前答应过我不去争那什么尚书的,可转手你就拿下了。你、你说话不算话!”
她气恼地握紧拳头捶他。
“我没说过我不争。”
宗铎轻而易举地握住她的拳头,斜飞入鬓的浓眉皱了皱,到底还是给她解释,“我只说过不会叫他们受牵连。你放心,他们现在还好好的。”
他一早看穿魏王的把戏,赵贞儿这个杀手锏,拿来对付贵妃母子比对付他管用得多,魏王又怎会轻易动赵贞儿母子。
宝楹倒是愣了愣,又道:“那沈姐姐的事呢?你帮我办妥了么?”
蜡烛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火光弱下来,他深邃的眸子也跟着暗了暗。
“这个你别管。”他松开她,转身去斟茶喝。“朝堂上的事情很复杂,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
“那是什么意思?”宝楹不依不饶,光着脚跑到他面前去,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是解决了还是没解决?她们会被抓去坐牢吗?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
“楹儿。”他打断她,“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茶已经冷了,宗铎仰头饮下,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灌下肠胃,却让那心火烧得更旺了。
这些天朝堂上的争端可谓是刀光剑影,一点也不输他从前在北疆战场上的凶险。虽然拔去了魏王的爪牙,他这边也是损失惨重,抄家的流放的……一着不慎,火星就要烧到燕王府。
而她,还一心记挂着魏王的人的安危,半夜三更的跟他闹腾。
他头痛地按着眉心:“魏王妻妾的死活自有魏王操心。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为着些不相干的人跟你男人闹别扭。放眼全京城,谁有你过得舒坦?不用管家也不用交际,连侍奉公婆都免了。我在一日,就能保你安逸一日。哪天我倒了,也会安排好你的去处。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你乖乖的,别给我添乱,成么。”
宝楹噤若寒蝉。
她平时是被他抱在怀里温言细语哄着的。
尽管他的语气很平静,可这对她而言,已是前所未有的重话。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他面前,地上铺的金砖凉浸浸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她低着头,努力压制鼻尖的酸意。
宝儿不哭。她在心里哄自己,哭了会惹他烦的。
可是这样一想更委屈了,酸意像热汽一样漫上眼眶,顷刻间视线便模糊了。
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跑开,不愿意让他看到她的眼泪。小狗黑豆蜷在门边,不小心被她踩了一脚,呜汪叫着滚了两圈,迈开四只小短腿追了出去。
门口珠帘荡起的碎响渐趋平静,如同石头入水的涟漪慢慢荡平。
宗铎长出一口浊气,解下外裳躺回榻上,脚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她穿过来的小木屐。
她总是这样叫人操心,连鞋子都不会好好穿。可他实在是太疲惫,没有那个心思追出去像哄小孩一样哄她穿鞋了。
他静默半晌,别过脸去,当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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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楹被软禁了起来,每天只能窝在庭院里逗狗玩。天气一日日地凉下来,一场秋雨过后,满园的花木都像泼了金墨,不约而同地黄了起来。
香山寺这个时候有枫叶看了,可是宗铎也没来找过她。不过没关系,反正宝楹现在已经不信任他了。不来就不来,她还懒得理会他。
可是,一个人睡觉的夜里,她开始频繁地做梦,梦到赵贞儿,梦到她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还梦到一个看不见脸的男人找她索命。
宝楹被吓醒了,喊来小帘陪她睡。
小帘心疼地帮她换下被冷汗湿透的寝衣,给她出生意:“要不,让殿下请人来做法驱邪吧。小姐成天做噩梦,肯定是有邪祟。”
宝楹摇摇头。她怕给宗铎添乱,怕惹他不快,怕分散了他的精力,害他应付不过来别人的明枪暗箭……
她对小帘说:“要是能出去就好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小帘想了想,道:“如意之前就是在王府看门的,还认识很多下人,小姐要不找他帮帮忙?”
如意原本是昭明殿的跑腿,宝楹喜欢他机灵,提了他当小管事。他虽然只是个小内侍,却很有知遇之恩涌泉相报的觉悟。
听说王妃想出门,如意立刻四下活动,打通了后园角门的关节。他让宝楹以遛狗的名义出到园子里,然后给她套了身寻常仆婢的衣裳,领着她鬼鬼祟祟地从后园的角门溜了出去。
王府后园的角门外是一片相当繁华的街市,宝楹雇了辆车,本想直奔家里去,临到头又改了生意。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爹娘跟宗铎是一伙的。
要不直接去魏王府找赵贞儿?可是,她没去过魏王府,感觉那里除了沈侧妃之外,没有人欢迎她。
思来想去,宝楹叫车夫把她送去舅舅家。
如茵的婚期快到了,这些日子肯定很忙,所以如茵不来找她,宝楹很是理解。希望如茵也不要怪她悄无声息,因为她被关在王府,现在才找到机会出来呢。
马车停在卫府的门口,宝楹上前扣门,那门房也算看着她长大的了。可是这回见了她,却仿佛见到什么稀客般,很是诧异地请她进去。
卫舅舅闻讯出来相迎,宝楹讶然道:“咦,舅舅,你今天不用去衙门么?”
卫舅舅面露苦笑:“舅舅被罢官了啊!你这丫头不知道?”
宝楹大吃一惊:“怎么会?”
她舅舅当官特别爱惜羽毛,从不肆行非度,这些年也算兢兢业业,不给他升官都说不过去了,怎么还会被罢官?
“舅舅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不对啊,我家殿下没帮舅舅说句话么?他在朝堂上举足轻重,应该没人敢下他面子呀!”
卫舅舅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卫舅妈在一旁安慰她:“没事,没事啊。你舅舅只是罢官,没有问罪,已不知胜过多少人。你想是不知道,这段时日朝堂那个动荡哟,昨天才见过面的,今天就下狱问斩了!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呀。这下好了,你舅舅罢了官,远离了那些纷争,舅妈晚上也能睡得着了,这是好事啊!”
宝楹听舅妈这么说,心下稍宽,也自我安慰道:“好在如茵的婚事定下来了,不然出了这遭事,她肯定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夫家了。”
卫舅舅和卫舅妈对视一眼。要不是从小看着宝楹长大,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品性,他们都要怀疑她今儿是故意来找茬的了。
卫舅妈强忍着眼泪道:“宝儿,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如茵的婚事也没了,沈家二公子前些时候下了狱,在牢房里病死了。”
宝楹呆住了。沈家不是太后的娘家么?钟鸣鼎食,世代皇亲,谁敢抓沈公子下狱?
半晌,她喃喃道:“沈家为什么也会出事啊?”
卫舅舅叹道:“说起来,这些天的动荡都是他们沈家引起来的。”
他告诉宝楹,一个月前,承恩公世子遇害,紧接着魏王妃畏罪自杀。虽然朝野震动,可是也算结了案,谁知道魏王侧妃沈氏竟也随之吞金自尽,留下一纸遗书,不仅认下了共犯的罪名,还洋洋洒洒地回顾了她和魏王妃相知相恋的过程。如今斯人已逝,她愿化蝶追随。
这样凄美的殉情,若是一男一女,绝对值得著书歌颂了,可惜生角是两个女人。
唏嘘之余,朝中人更是不齿居多。非但魏王颜面扫地,承恩公也大为震怒,在徐阁老的授意下,在朝廷上揭发魏王妃娘家的种种罪状。
如今魏王妃的祖父、当朝吏部尚书已经被罢了官,此事又波及到许多官员,沈侧妃的娘家亦未能幸免。作为沈家的准亲家,卫舅舅也受到了罢黜。
宝楹摇摇欲坠。
魏王妃和沈侧妃,都死了。
上个月,沈侧妃还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言笑晏晏地感谢她,却不知正是她一手推动了她们的悲剧。
她满腔信任,换来的是他的欺瞒与利用。
宝楹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地凉下来,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朝前跌去。
卫舅妈慌忙上前扶住她,命人拿了茶水来给她润喉,又绞来热毛巾给她擦脸。
过了好一会儿,宝楹才缓了过来,推开卫舅妈的手道:“我去看看如茵。”
她往如茵的院子走去,卫舅妈也赶紧跟了上去。
一进月亮门,入目便看到十几口檀木嵌螺钿的箱匣摆在院中。宝楹认出那是她从北元带回来,精挑细选给如茵添妆的,此刻都被烈日晒得褪去了原先的光泽。
她心疼地上前一摸,那箱子烫得跟炭板似的,都晒得开裂了。
宝楹赶紧吩咐如茵的丫鬟:“这个不要放外面呀,会晒坏的。”
丫鬟们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屋里的如茵听到她的声音,摔帘出来,倚在门口冷冷看着她:“你来得正好,把你的东西都搬回去,我不稀罕!”
宝楹快哭了,委屈地上前拉她的手:“如茵,你怎么这样跟我说话?”
如茵甩开她的手:“我不能这么跟你说话么?也对,你是尊贵的王妃娘娘,说罢我爹的官就罢,我们家还得对你感恩戴德!”
宝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什么意思?舅舅的官不是我罢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如茵冷笑,“燕王跟你那么好,你会不知道?但凡你跟他求求情,把我爹外放出去也行呀!你一声不吭,就不想想平时我爹娘如何疼你,就不想想我们快二十年的姐妹情谊!
“我爹兢兢业业当了几十年官,你家殿下一句话就叫他丢了乌纱帽。我大哥四月刚点的庶吉士,现在连翰林院的门也进不了!
“他们男人便也罢了,宝儿,你为什么不替我想想?我快十九岁了呀!我如今一个庶民之女,还能找什么样的夫家?去扬州老家找那些商贾乡绅,一辈子做个商人妇么?”
她说着伏在门框上痛哭起来。
宝楹也泪流满面。
她知道如茵喜欢荣华富贵,从小的梦想就是当诰命夫人。舅舅的官帽一丢,如茵是彻底和她的梦想无缘了。
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舅舅的官是宗铎罢的。要是知道的话,别说让她去跟他服软,就算让她去下跪磕头她也愿意呀!
卫舅妈站在月亮门外,看着两个姑娘相对而哭的情景,心里唏嘘不已。
她们小时候闹了矛盾,也是这样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各哭各的委屈。可是现在,她们的委屈已经不是几朵头花两只鸡腿能哄好的了。
卫舅妈心疼女儿,却也知道宝楹无辜,帮哪边都不是,唯有站在一旁默默垂泪。
此时昭明殿上下发现宝楹不见了,顿时乱成一锅粥,吵吵闹闹地四处搜寻,又派车出去找人,忙得不可开交。
宗铎正好陪着徐阁老回来,见状叫来管事姑姑问道:“出什么事了?”
管事姑姑见徐阁老也在,本想替王妃遮掩一二,可宗铎亲自过问,她也不敢隐瞒,只得如实道:“王妃跑出去了,大伙正找着呢。”
宗铎眉心一沉。当着徐阁老的面,他没说什么,只是言简意赅地吩咐道:“派人去施家和卫家找。找回来后带到韫晖堂见我。”
“是。”管事姑姑匆匆下去了。
徐阁老摇摇头:“真是不像话!我听说你府上现在还是下人在管家?”
宗铎就知道他要借题发挥了。今天徐阁老亲自踏足王府,其来意宗铎也能猜到一二。也怪她不争气,给了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他“嗯”了一声。
徐阁老痛心疾首:“先齐家后治国,有这么一位王妃,你如何坐得住东宫的位置?老夫先前叫你和离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宗铎道:“我觉得不妥。”
“怎么不妥?”徐阁老立刻道,“其中利弊老夫已向殿下陈明,殿下还在犹豫什么?”
在徐阁老看来,宝楹既然没有凤命,她的身世还很有可能拖累宗铎。纵观前朝,父夺子妻的事也不是没有,那被夺妻的皇子更是无一有好下场。
既然知道皇帝对宝楹有意,此时写一张和离书递上去,非但不会触怒龙颜,反而可以博取圣心。到时宗铎再改立徐氏女为王妃,皇帝也不会说什么。
他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宗铎接过来展开一看,打头写着“和离书”三个字。
他面无波澜,抬头看着徐阁老。
第64章 心死(二修)
徐阁老道:“殿下只需在这张纸上盖下钤印, 再呈上御前,交由宗人府从玉牒上磨去施氏之名,便能顺理成章地甩掉这个包袱。殿下还在犹豫什么?”
宗铎将那纸和离书在指间翻转, 慢慢道:“于我的名声上不妥。外公方才也说了, 先齐家后治国。试问满朝文武,谁会拥立一个献妻求荣的储君?”
他说得字字在理,徐阁老一心催他把王妃之位腾出来,倒忘了皇子的声望也是争储的重中之重。
徐阁老一时无言。
宗铎又道:“再者, 我不得圣心日久,难不成和离之后, 陛下就会对我另眼相待?说起来,孙儿倒是好奇, 可是母妃当年做了什么触怒龙颜,才惹得皇上对孙儿如此厌烦?”
“这……”徐阁老被他反将了一军,“这都要怪那个滟姬。当初皇上毒死滟姬,却觉得是受你曾外祖父所迫,因此迁怒于你母妃罢了。”
“是么。”宗铎似笑非笑,“那滟姬这个始作俑者,可真该死啊。”
徐阁老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便道:“既如此,和离之事先放一放。只是你表妹今年已经十九岁,不能再等了。便由老夫做主, 先以侧妃之礼把她娶进王府。如何?”
宗铎默然片刻, 道:“只怕委屈了表妹。”
徐阁老一摆手:“徐家的女儿识大体, 一时的委屈不算什么。你只要答应老夫,将来册立她为太子妃、皇后就是了。还有,你的长子, 必须是徐家女肚子里出来的。这对殿下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吧?”
宗铎定定地看着徐阁老。
自从参政以来,他手下虽组建了一套政事班子,可像现在这样连番拔除魏王的两大岳家,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铲除异己,靠的还是徐家在朝廷中根深叶茂的经营。
徐阁老也是清楚这一点,才敢如此强硬地插手他的婚事。此时此刻,那双苍老却不失锋利的鹰眸正紧紧盯着宗铎,等待他的表态。
四周的空气沉默着,却仿佛有道看不见的弦渐渐绷紧。
卫舅舅派车把宝楹送回了王府。
她一出现,下人们都松了口气。孙姑姑迎上来,看她全须全尾地回来,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她絮絮地念叨:“王妃也真是,不声不响跑出去,连个护卫也不带,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殿下回来了,叫王妃过去韫晖堂一趟,王妃记得好好认个错,别又吵起来……”
话没说完,宝楹已经一言不发地往韫晖堂走去。
她不是没有气性的泥人,最初的震惊、哀痛、悔恨、心寒过后,悲忿交织的情绪凝成一柄愤怒的长矛。她要去找宗铎问清楚,她不要当个傻子被他耍得团团转!
走到明性殿,因宗铎发过话等她回来把人带到韫晖堂,因此元仪没有阻拦,宝楹一路长驱直入走到韫晖堂外。
她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里面响起宗铎的声音:“……至于施氏,天性钝直、不堪大用。日后登基御极,封她为贵妃养着便罢了,不会碍着你们什么。”
施氏,钝直,不堪大用,贵妃……这些字眼像一块块滚落的巨石一般将她砸得头晕目眩,宝楹浑身的血灌涌上来,头脑一热,“砰”地推开了门。
里头议事的两个人循声望过来。
除了宗铎,还有一个鬓发花白、威仪十足的老人。他穿着仙鹤补的一品朝服,一个照面,宝楹就知道这是谁了。
是不喜欢她的徐老大人。
所以他这句话,是给徐家的交代。她天性钝直,她不堪大用,她不会碍着徐家姑娘的皇后路。
她知道宗铎看不起她,她反应慢,不懂宫规,还总是给他添麻烦。
可是,她已经在努力改了。
她也想成为妯娌们那样合格的王妃,她默默地观察、绞尽脑汁地模仿。
她知道宫里不喜欢张扬的人,就学着循规蹈矩;她知道公事比她重要,就再没闹过要他的陪伴……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得更好,现在好像也不必知道了。从北元回来后,她总是担心他身边出现别的妾侍,闹了半天,原来她自己才是那个妾侍。
从舅舅家回来时,非得找他对峙的那股心气忽然淡了。她想她是什么东西,他办事犯得上给她什么交代?
外面天高日淡,日影斜斜地拉下来,她的影子突兀地杵进堂屋里,像一块暗沉的墨印,在精美的画轴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也是直至此刻才知道,自己于他而言只是块意外沾上去的墨印,从来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点睛之笔。
宝楹一言不发地转身跑开了。
徐阁老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里。
他没想到施氏是这样的貌美,比之当年的滟姬也丝毫不逊,难怪宗铎死咬着不肯和离。
当年的事情隐隐有重演的苗头,皇帝迷恋滟姬,他父亲徐首辅间接逼皇帝赐死了滟姬,换得的却是新君的忌恨。皇帝掌权后立刻卸磨杀驴,勒令他告老还乡。
他如今强逼宗铎休掉施氏,焉知不会招来他的忌恨,将来恩将仇报,让他重蹈徐首辅的覆辙?
徐阁老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几乎是那一瞬间,他便下定了决断,宗铎既然不受掌控,那等孙女生下带有徐家血脉的孩子,他就除掉宗铎,全力扶持这个孩子上位。
心念回转,他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宗铎的肩膀:“老夫还有事要忙,先回去了。方才说的纳妃之事,尽快提上日程。”
宗铎起身送他出明性殿。
站在仪门上看着徐阁老走远了,元仪方道:“方才王妃来过了。许是见殿下在议事,又回去了。可要传她过来?”
宗铎略皱了皱眉心,想起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
真是难描难绘的一眼,她的瞳仁清亮,又黑又浓,像两颗剔透的黑琉璃。可因为含着泪光的缘故,那黑琉璃被分割成一片片的,显出些愀然的破碎来。
他问元仪:“她从哪里回来的?”
“卫家舅爷派车送王妃回来的。”
宗铎心里有了数,吩咐道:“把小江请过来吧。”
过了小半个时辰,小江才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淡青色的医官服。
宗铎问他:“你刚从宫里出来?太后的病情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虽然卧床不起,但不受刺激的话,拖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宗铎垂眸沉吟不语。
小江忍不住问道:“我听说王妃去卫舅爷家了?”
见他露出几分难言的神色,小江幸灾乐祸:“当初我就劝你,别把事情做这么绝,何至于到罢官的地步,王妃知道了肯定跟你闹!快想想怎么哄她吧。”
宗铎眉心一凝,睁眼看他:“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哄她?”
小江一愣:“不然呢?王妃那性子,就是得哄啊。”
他忽然警惕起来:方才过来的路上听说徐阁老亲自登门了。徐家对这个王妃是什么态度,他们这些宗铎身边的人都清楚。
比起那目无下尘的徐姑娘,小江自然是更喜欢爱吃爱玩的宝楹,为此他跟徐沛都闹得不说话了。
“是不是徐老大人来让你和离了?”小江急了,“殿下,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况王妃一路陪你走过来,功劳苦劳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是甩了她,我第一个看不起你。”
宗铎横了他一眼:“我还没那么孬种。不过,我现在确实没空哄她,你去开导开导她吧。”
小江啧啧嚷道:“不是吧,你的媳妇让我哄啊?我可先跟你说明白,哄她不难,但你俩的芥蒂不是外人可以解决的。”
宗铎没说话,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不知为何,他有点怕她跟他闹。一想到那委屈的泪眼、连环的质问、无尽的争吵……宗铎简直头大。可是无论如何,她总不能一直这么天真下去。
这次先冷一冷她,等她想明白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好好跟他沟通了。
小江来到昭明殿,那个呆头呆脑的小丫头见了他,没好气道:“我们小姐睡了!”
“我不信。”小江一指天上的太阳,“你们小姐这会儿肯定在吃点心。”
他越过小帘闯进去,殿内门窗大敞,宝楹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哭鼻子。
见有人闯进来,她连忙别过脸去,抽抽噎噎止了泪,拿帕子擤鼻涕。
“王妃你快继续哭。”小江忙道,“泪水可以带走体内的郁气,促进气机循环,适当哭一场是好事。”
宝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人在,她哭不出来了。
小江在她旁边坐定,小心翼翼道:“你今天去卫舅爷那儿啦?”
宝楹抓起一只茶杯往他面门砸去:“我舅舅出事,你们都知道,都瞒着我!”
小江眼疾手快地接住那只茶杯,陪笑道:“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殿下罢舅爷的官,正是为了保他呢。卫舅爷现在一介白身,正好从朝廷的动荡中摘了出去,谁想动他都动不了,这福气别人求也求不来。”
宝楹冷笑道:“我不让你吃饭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被米饭噎死!”
小江讪笑,又道:“你见着卫姑娘了?她怎么样?”
“如茵好生气,把我臭骂一顿,说她再也找不到好亲事了!”
宝楹又捂住脸哭,她不是哭自己的委屈,而是哭如茵的命运。
舅舅还有起复的机会,可是一个女孩子择亲的年龄就那几年。宗铎轻轻松松地罢了舅舅的官,可曾想过她的如茵该怎么办么!
小江安慰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她的机缘在后头呢。等她找着了好亲事,就知道错怪你了,回头还要给你赔罪。”
“少哄我了!”宝楹瞪他一眼,越想越伤心,“我现在是众叛亲离的一个人,舅舅家肯定怨死我了,沈姐姐也被我害死了……”
她突然想到赵贞儿的话,莫名打了个寒噤。她会害得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的倒霉,最终害到爹娘的头上去……
她捂着脑袋尖叫起来。
小江忙上前扣住她的手,按住内关穴令她平静下来。
“王妃,沈妃的事跟你无关,你不要自责。实话告诉你,殿下早就想动周家和沈家了,沈妃的事只是正好赶了巧罢了。魏王要对付他,难道他要坐以待毙不成?”
宝楹低头抱着膝盖不说话。
小江又道:“你不知道,殿下对她们也算仁至义尽了。沈妃死后,魏王把她和周妃都从玉牒上除了名,不肯让她们葬在一处,还是殿下命人替她们点穴合葬的。她们生前没有名分,死后能葬在一处,想来也能含笑九泉了。”
宝楹总算抬起头来看着他:“是他让你来当说客的吧?你回去告诉他,不必费这许多心思。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就是个花钱请来的吉祥物,不会惹他烦心的。等徐家姑娘进了门,我会乖乖把正殿腾出来给她住的。”
小江快崩溃了。
他究竟做了什么孽,要夹在这小两口中间受气,一个不长嘴,一个又自怨自艾,这两人要能过下去才奇怪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道:“王妃,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风声?你放心,我给你保证,那些都是捕风捉影……”
“他亲口说的,也是捕风捉影吗?”宝楹含泪道,“他现在嫌我碍事,挡了徐姑娘的道,还准备贬妻为妾,让我当个贵妃一边呆着去!”
小江一愣,心里将宗铎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通,脸上干笑道:“王妃,铎对你绝对是不一样的。他讲那些话,可能只是为了稳住徐老大人吧,总之是不能当真的。”
宝楹只是摇头。她真的好想相信小江的话,可是她不会傻到三番两次地上当受骗。宗铎在她这里,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在北元的时候,她还能阴差阳错当了木瓜的义妹,这一次,她又该如何破局呢?去给徐老头当干孙女吗?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从北元回来后的这几个月,原来都是她自欺欺人地给这段感情续命。现在梦该醒了,她永远不会是他的唯一,永远有更重要的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她抢不过、争不过,因他而起的神伤苦痛,在他眼里是“不懂事”,是“添乱”,是“麻烦”。
小江见她又开始抹泪,不由急得跺脚:“他要是不在乎你,他能亲自吃避子药么!”
“什么?”宝楹一愣,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他背着我吃避子药?”
小江见把她唬住了,越说越来劲:“这东西向来是女人吃的,男人用的多罕见,这秘方都快失传了。万一调配失误,可是会有损以后子嗣的,你说这得冒多大风险啊……”
宝楹脑袋嗡嗡的。
难怪这么久了,她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明明跟他说过,她很想要小宝宝的。可他却什么也不说,默不作声地吃起了避子药。
她就知道,宗铎看不起她,宁愿冒风险吃避子药也不肯跟她生娃娃。又或者,他是不想让她当头一个孩子的生母。
是了,她想起来了,桂嬷嬷曾经就说过,在皇家,头一个孩子无论嫡庶,都是相当重要的。他究竟是多看不上她,才宁可选择吃避子药啊!
纵使接二连三的事情已经令她看清了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可是这个消息还是如燎原的野火般,彻底磨灭了她的心气。
仲秋一场潇潇寒雨过后,宝楹病倒了。
小江知道自己上次说错了话,不敢过来给她看诊,王府请了经验老道的段太医过来诊治,只道是寻常风寒,两帖麻黄汤下来,宝楹非但没好,反而缠绵病榻下不来了。
几位太医联手会诊,试了好几帖药方都不见好转,只能下论病去如抽丝,嘱咐她好好将养。
宝楹躺在床上,多半时候是在睡觉。梦里并不安宁,一遍遍地做着被抛弃的噩梦。
她无助地站在街头,看着抛弃她的人渐渐走远,那背影看得并不真切,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但从没有一次回头看过她。
四周是迷雾一样的空茫,什么也没有。她的悲鸣啜泣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能一次次地被无边的彷徨恐惧吞没,然后睁开眼,看着熟悉的红纱帐顶,出了一身的冷汗。
小帘捧着药碗过来喂她,附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小姐,殿下来看你了,待了两刻钟,他让我不要说。”
真是莫名其妙,她永远跟小姐站在一起,怎么会不说。
“小姐,殿下今天又来了,只待了半刻钟。”
“小姐,殿下天没亮来的,没有进来看你,只是在外面问了青瓜姐姐你的近况。”
宝楹每次都垂着眼不说话,然后,让小帘把药倒进窗边的梅瓶里。她不吃。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病坏了,可悲到拿自己的身子去跟他赌气。
有几次宗铎过来时正赶上她清醒的时候。清醒着她也不跟他讲话,别过头去数雕花围栏上的纹样。
这张拔步床是大婚时在南京定制的婚床,围栏上雕的是鸳鸯榴芳纹。鸳鸯代表恩爱夫妻,榴花代表多子多福。一样也没有。
宗铎在床边默坐半晌,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台上的梅瓶看了许久。
他什么也不说,折过身去拿来熬好的药,亲自喂给她吃。
刚成亲那年的端午,她掉进水里生了病,想让他喂药,宗铎选择拂袖而去。现在,他不厌其烦地哄她吃药,可是宝楹想要的已经不是这个了。
她想要他忏悔,要他痛哭,要他承认没她不行。要他起誓,此生只与她一人白头偕老,那她还愿意和他过日子。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宁愿叫她这样病着,也不愿意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他们心照不宣地较量,想要驯服彼此。可是,他还游刃有余,她已经黔驴技穷。
可笑吧,横眉冷对的人才是卑微求爱的那个。而温柔又耐心的那位,其实高高在上地冷漠旁观她的痛苦。
宝楹没想到她对他的爱忠诚到了令自己都唏嘘的程度。
哪怕被他伤得千疮百孔,竟然还幻想着得到他的怜惜,得到他的爱。
幻想着自己久病不愈,能令他到佛前起誓,愿一生一也一双人,以换她康复如初。其实是她先在佛前起了誓,愿意用大病一场,换他此生的至死不渝。
可惜怜恤也人的佛祖没有听见她的诉求。
有一天小帘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还没开口,先气得哭了起来。
她坐在床边抹了半天的泪,抽抽噎噎地对宝楹说道:“小姐,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我看到姑姑在安排殿下纳妃的事宜了!他们还鬼鬼祟祟的,不许传到你的耳朵里去!”
宝楹原本躺在床上养神,闻言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仿佛躺在一叶摇摇摆摆的扁舟里。她也不知道四周为何如此晃荡,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冰冷刺骨的潮水吞没,只得绷紧了身子,麻意却从脑后一直传到四肢百骸。
霎时之间,五感仿佛消失了,梦中那种空茫的绝望蔓延上来,渐渐将她与也隔绝。
她到底还是被抛下了……
小帘见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急得伸手摇了摇她:“小姐,你听到了吗?殿下要纳妃了!”
她这一摇,却看到自家小姐的眼泪哗啦啦地涌出来,顷刻间打湿了睫羽,打湿了鬓发,打湿了枕巾。一个人怎么会流那么多泪呢,像喷薄的井水,不知疲倦地往外冒。
小帘慌了神,赶紧拿来帕子覆在她眼睛上,顷刻间那帕子也湿透了。
这么多天积压的眼泪如泄洪般哗啦流淌,宝楹哭自己可笑可悲的小心思,原来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外边的也界日升月落,一样样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没一件事是因她的病耽搁的,她又何苦逼得自己像蝼蚁一样苟延残喘。
哭完之后胸腔肺腑疼得不行,却有种别样的轻快通畅。一切想通之后,她只觉得以前的自己像个傻瓜!
她拉住小帘的手,哑着声音道:“我要喝药。拿药来。”
白玉碗里的药汁黑浓苦涩,宝楹只喝了一口便克制不住地呕吐起来。她忍着恶心,叫小帘拿来鹤嘴壶,硬生生地把药灌进去了。
连吃了四五天药,病体总算恢复了些生气,小帘扶着她起来慢慢散步。
宝楹站在镜子前,被自己的病容吓了一跳。
小脸尖尖,衬得那双杏核眼大而空洞,唇色是发白的淡粉,两颊更是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为了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她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了!
当初她看《西厢记》,崔莺莺为了薄情负心张生寻死觅活,她觉得崔莺莺特别傻。怎么到了自己身上,竟跟那戏中人一样执迷不悟了呢?
君若无情我便休,何必与他共白头。
她叫小帘找来一本《说文解字》,摊开放在书案上,对照着字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地在纸上写下“和离书”——
一别两宽,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病了许久,写下百十字便手抖得不行。
宝楹搁下笔,仰面在竹榻上躺了半晌,回看那纸上墨迹,已然干了。
小帘不识字,非是施家不教,是她自己不肯学。看宝楹望着那张和离书出神,她心里倒还高兴:小姐的病好了,还练起了书法,看来是大好了。
她兴致勃勃地凑上前,指着自己唯一认识的字:“一……一什么呀?”
“一别两宽,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宝楹轻轻念着这几句话,心里像被一只大手攥得生疼。
小帘吓白了脸:“小姐,这话不吉利,不好说的呀!”
宝楹淡淡笑了笑,打发小帘去前面找元仪,叫他去把宗铎请回来。
小帘犹犹豫豫地去了。
第65章 她要和离(二修)
宝楹坐起来四顾左右, 殿顶上的藻井贴着浑金旋子彩画,像一朵熠熠生辉的巨莲,每次专注看时都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所以她从不多看。她以为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欣赏的。
殿里的陈设都是照着她的喜好布置的, 儿榻屏架用的都是黄花梨的料子,打眼望去,一片明亮的黄色。帘帐都是软烟罗裁的,四角缀着玛瑙明珠, 风一吹,响起轻灵悦耳的簌簌声。
平心而论, 她这个王妃当得真是富贵无极,衣食住行样样安排得妥帖, 可不就是她少女时梦寐以求的生活么。
如若当初心志坚定些,只享他的富贵,不要他的情爱,她现在也是个无忧无虑的逍遥贵人。可惜世事难料,为这情爱所困,倒叫她宁可抛却富贵,也要挣开这苦海樊笼。
葱白的手指轻轻拂过桌布, 那桌布是用宝儿锦裁的,当初宗铎南下巡盐带回来给她的。在当时是很稀罕的料子,她穿出来, 叫宫里的娘娘都眼红。到腊月底在京城流行起来后, 价格才渐渐地下去了。
思及往事, 宝楹不由出神,伏在桌上默默垂泪。哭了半晌,犯起困来, 寻摸到寝殿里头,看到临窗摆着的红木贵妃榻,又不由恍惚。
这里先前摆的是一面雕花落地镜,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摆上去的了。
后来趁她喝得半醉,他就搂着她在镜前行事,给她酒醒后臊得不肯见人,着急忙慌让人把镜子撤了,换了面贵妃榻摆上去,谁知第二日又被他按着在榻上下不来床。
宝楹在那档子事上对他是又爱又怕,每每自己舒服了,就嫌他弄得久,催他赶紧结束。就像藻井上的那旋子画儿一样呢,她总以为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宝楹扶着门框怔怔出神,忽然听得前头数声喧哗,凝神细听,闻得“殿下”二字,知道是宗铎来了,赶紧把心底的惆情惘绪收了,瞥一眼镜子,见自己眼睛哭的肿肿的,好没精神。
她不肯在他面前露怯,正要扑点胭脂妆点起来,听得那脚步声须臾已到门外,只得作罢,施施然坐在妆台前回头去看来人。
宗铎穿一身绯红色官袍,束金冠,系玉带,踏皮靴,衬得整个人英姿峻拔。
宝楹心里酸溜溜的,男人再好,到底不是她的了。好在她前些天哭得够多了,这会儿也不至于掉泪给自己丢份。
宗铎迈步进来,宝楹只安坐圆凳,也不起身相迎。他自走过来,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目光在那红肿的眼皮上略作停留,却不曾说什么,只抬起修长的手掌探了探她的额头,微笑道:“身上好些了么?”
宝楹心里越发冷了。
他想装没事人看不见她的痛苦,要她俯首臣服,她便遂了他的意,也算好聚好散。便起身盈盈而拜,轻言细语道:“先前是妾不懂事,犯浑跟殿下闹。而今知错了,万望殿下莫怪。”
宗铎浓眉蹙起来,他是要她温顺不假,可这又温顺得过了头,反倒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他把脸上的微笑收了,淡着脸道:“好好说话。找我什么事?”
宝楹回身,把桌上晾干的和离书呈到他面前,待他接过去,她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妾鄙陋,配不上殿下天潢贵胄的身份,更惶恐阻了新王妃与您琴瑟和鸣,望殿下开恩,放我家去,从此你我陌路,再不会惹殿下烦恼了。”
宗铎只瞧清了“和离书”三个字,又听她一番恳切言辞生疏卑微至此,早已勃然变色。他一手揪着她的后领把跪在地上的人儿提起来,半拖半抱,将她丢在床榻上。
见她睁着一对惊惶眼儿瞅他,宗铎心里更添烦躁。那日徐阁老在韫晖堂外见了她一面,本已歇了叫他休妻的心思又提了起来,明里暗里地催逼他和离。外头的压力倒顶住了,回来她竟也闹,外面的人还没进来,她倒巴巴的要退位让贤。
“你要什么我由着你,只别拿这个跟我闹。”
宝楹见他冷言冷语,心里反倒不惧,正色道:“我不是跟你闹。我与殿下离心,已不是一两日。这样拖着,大家都难受。倒不如一拍两散,我好回家跟爹娘享天伦之乐,殿下也好迎娶贵女,结下金盟,来日做了太子,也绝不与我相干,我不来讨你的赏。”
宗铎被她一席话气得笑出来。
凝神去看她,却见她绷着一张小脸,不躲不避地盯着他看。这妞儿惯来迷糊,鲜少有这般清明坚定的时候。他胸中有一团火在烧,他待她不薄,她如何就真的想走?
他咬牙道:“离心日久从何说起,我却不明白。”
宝楹立刻道:“你专断狠毒,薄情冷血,跟我不是一路人!”
“专断狠毒?你说沈妃的事?”宗铎就知道这一节过不去,冷笑道,“人魏王架了你亲娘来要挟我,你倒眼巴巴地帮他魏王府求爷爷告奶奶!赵贞儿拎不清,帮着魏王对付自己女儿,你也拎不清,帮着他对付你夫君!”
宝楹瞪大眼,从床上弹起来,扑上前揪住他领口:“所以她真是我亲娘?那你这样骗我?还挟持我爹娘一起来骗我!”
宗铎圈住她的手腕,蹙眉道:“我何曾挟持你爹娘,是他们求着我帮忙遮掩。何况赵氏尖刻,也不配做你的母亲,便是不认又如何。”
宝楹哭着打他:“别人便罢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的身世不明,你不也想着追查到底,还你娘亲一个正名。何以到了我身上,就自作主张地欺瞒我,把我当傻子耍,叫我连自己何处来的都不知道!”
说着哭得站不住,要倒在地上。宗铎抱住她,把人放在床上。宝楹犹自哭个不停。她一张玉容像朵白花蕊,连苦涩的泪水都是蕊上的清露。
宗铎心里有气,反倒要叫她看清楚,谁才是她可以倚仗一生的人。他扣住她的一双手腕举过头顶,衔住那两片桃花唇瓣吮吻起来。
宝楹哭得喘不过气,又被这男人压在身上作乱,心里又惊又气,待要挣扎,手腕被他钳制住了动弹不得,只好腿儿乱蹬。
可惜她病了这些时日,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落在他眼里更像挠痒痒一般,三下五除二褪去她的衫裙。
两人闹了这些时日,已有好久不曾亲近,二人又是青春年少,到这裙钗尽卸的地步,宝楹心里虽恨极,那玉山一样的人推又推不开,只好被迫承了一回欢。
到极乐时,他炽热的鼻息喷薄在她颈侧,天地间仿佛只有两个人彼此交融,她心里也不是不动摇,若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可转念想到他要纳妃的事,心儿又渐渐冷了。横竖他将来待别人也会这样,唇贴唇肉贴肉,共赴巫山云雨,到时她还不知道在哪个宫殿里哭,怪没意思的。
她便咬着唇别着脸,也不肯叫唤了,也不肯给他亲了。
宗铎知道她是舒服够了,虽则自己还未尽兴,可衙门里还有事等着他,且今日先把她哄住了要紧,便匆匆泄了身子,退出来整理衣冠。
穿戴整齐,见她躺在床上失神,便俯身下去要亲她,正想着说些什么来安抚一下她,谁知宝楹见他要吻,又浑身酸软无力躲避,急得抬腿踢他,正好一脚丫子踹在他脸上。
宗铎脸色一僵,那满腔柔情也被踹得烟消云散。
宝楹见他冷了脸,心里反而畅快,还要出言激他:“你吃药没有?”
“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避子药。”宝楹冷冷道,“我要跟你和离,不想生你的孩子。你若来不及吃,叫人煎一剂送来给我吃。”
宗铎脸上霎时挂了霜,将桌上的和离书取过来撕得粉碎,掷在桌上,拂袖而去。
宝楹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种近乎自虐的解脱。
她知道他不喜欢被人挑衅,知道他不喜欢提起从前的事。
可她就是故意这么说,故意跟他找架吵。
就像小时候不停地调皮捣蛋试探爹娘对她忍耐的底线一样,她也在试探他对她的容忍限度究竟在哪。
但凡他好声好气地哄哄她,安抚她不会把王妃的位置给别人,她都能自欺欺人地忘掉在韫晖堂外听到的话。
可是他根本不会放下身段去哄她,他对她的耐心不超过十句话。这是多么浅薄的喜爱啊!
宝楹终于想明白了,除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没有人会无底线地纵容她。
过去她得到的爱是确定的,不用担心爹娘会突然不要她了,不用担心如茵会有比她更好的朋友。
可是在宗铎身上,这种笃定感消失了。
从北元回来后,她知道原来他有很多选择,他的心随时可以从她身上离开,她忽然就懂得了什么叫尊卑有别。
他贵为皇子,皇妃的人选千千万,她凭什么肯定自己是唯一呢?她甚至连正室的位置都保不住。就算她曲意逢迎地讨他的欢心,保住了正室的位置,又能如何呢?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么?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都是一间小宅,一个眼中只有彼此的平凡爱侣,一条看门护院的大狗狗,儿个活泼可爱的小娃娃。
而不是困在这金砖玉瓦的牢笼里,每天守着枕冷衾寒的空房,为着夫君的宠爱患得患失,渐渐变成戏文里头的深宫怨妇。
宝楹忽然就想通了。
她没有错,她不是不够好,是这宫廷的生活根本就不适合她。她虽然还眷恋着他,可是跟迷失掉自我相比,还是舍弃掉这份痛爱交织的感情吧。
小帘等宗铎走远了,确定他不会回来了,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
隔着一床纱帐,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幽微哽咽,她揪心地说道:“小姐,快别哭了,老爷和太太不在,没有人会哄你的。”
宝楹抬手抹了抹脸颊上已经冰凉的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没哭啊,我在笑呢。”
小帘道:“那你笑得比哭还难听。”
宝楹爬起来,把桌上那撕得粉碎的和离书一块块地拼起来。有好儿处字迹晕开来,像斑驳的花纹。那是她写的时候眼泪滴下去晕花的。
写这百十来字,她儿乎呕心沥血,他看都不看就撕得粉碎。就像她前些时日的那场病,在他眼里也是不值当放在心上的。
宝楹取来笔墨,对着拼好的和离书,又一笔一划写了张一模一样的。
翌日起来,进来了两个面生的婢子服侍她。
宝楹道:“青瓜呢?红枣呢?”
两个婢子恭恭敬敬:“她们服侍得不好,殿下换婢子们来伺候王妃。”
“她们去哪了?”宝楹跑到庭院一看,连洒扫的二等仆婢都成了生面孔。
昨天宗铎发令,昭明殿的下人服侍不周,各自领十个板子,悉数降职一等,打发到外院磨练。昭明殿换了一轮血,过来伺候的全是新面孔。
宝楹气得咬牙,宗铎这分明是警告她,要她老老实实。知道她不愿意牵累无辜,所以故意拿下人开刀。
好在小帘不曾被打发出去,还能在她跟前伺候,只是屁股上挨了十个板子,尚且起不得身。
宝楹哭哭啼啼地给她青紫一片的屁股上药。小帘就像她的妹妹,从前在家时一个指头也没挨过的,来了王府,倒被他当驴一样打!
旧怨添新仇,这个王府简直不能再待。宝楹没什么智计,宗铎不肯放她走,思来想去,唯有一个“跑”字,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奈何昭明殿的新侍从个个是宗铎的耳目,连她去园子里遛狗,后面也跟着三两双眼睛。
宝楹整天跟小帘关在屋里商量对策,急得嘴角都起泡了。虽然外头的一应事宜都不许传进昭明殿,可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又架不住正殿人多口杂,那纳妃的事到底传了七八分进宝楹的耳朵里。
原来宗铎要纳的侧妃不是别人,正是徐家的二姑娘徐兰月。徐兰月欺负过她,宝楹十分不喜这位徐姑娘。要她把夫君拱手让人,已是十分气不顺,再让给徐兰月,简直是往她心口里扎刀子。
这样一想,心里对宗铎的怨怼之意更盛,见他送的小狗拱上来蹭她的鞋子,没好气地一脚把它拨开。小狗黑豆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甩着尾巴凑到她脚边,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主人。
宝楹心头愈加厌烦,足尖把它挑翻过来,那狗儿喂得肥胖,四脚朝天滚了半天爬不起来。
她起身回屋里去了。
不多时,又见黑豆蹦着跑过来了,不计前嫌地伸舌头舔她的脚。宝楹对这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横眉冷对,可无论她怎么驱赶它,它只一心甩着尾巴讨好她。
她忽然鼻尖一酸,从这小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宗铎而言,她可不就是这只小狗么。爱的时候很爱,什么好吃的都先想着喂它。可一旦惹他烦了,就一脚踹开,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可怜的小狗不懂,只会傻乎乎地讨好主人,以为只要足够热情,主人就会喜欢她。
不是的,其实不是的。
主人的世界太复杂,她永远也理解不了,永远也融入不了。
可是对主人而言,养一只狗狗,实在不必费什么心思,每天一口饭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把小黑狗抱在腿上,一人一狗,在窗边枯坐一整天。
院里盛放的榴花落了满地,结起小小的红果子。她现在不爱说话,也不爱吃东西了。
小帘端来淋着桂花蜜的冰酥酪,宝楹看也没看,直接让小帘吃了。
小时候她问爹爹:长大是什么?
爹爹笑说:等你不爱吃糖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宝楹想,那她可能一辈子都长不大了。
可是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不爱吃糖了。
那纸和离书到底是引起了宗铎的重视,他惊觉自己在把精力倾注在朝堂上斗法之时,她竟已伤心到非要跟他和离不可的地步。
虽然在他眼里,她抗争的那些都是不足挂齿的事,可是看她一天天地消沉下去,他还是不免心疼。
到了晚上,宗铎会放下手上一切事情回到昭明殿陪她。
可是宝楹此时最不需要的就是陪伴。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来默默抗争,对他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他能因为她不听话罚人,难道还能因为她不说话罚人?
宗铎坐在茶桌前点茶,明前的龙井茶,加了茉莉花蕊,山泉水一冲,满室氤氲着芳浓的茶香。
宝楹使劲屏住呼吸。
她讨厌他的一切入侵,讨厌他无处不在的气息。
他端了茶过来给她喝,宝楹别过脸去。宗铎垂眸,她还是那么不擅长隐藏情绪,脸上写满了抗拒与厌憎。
月光透过绿纱窗照进来,映着她光洁如玉的面颊,像荧荧的翡翠,冷冷清清,美则美矣,却渐渐地褪去了灵动的光华。
夜里他仍旧揽着她入眠。
从前,她喜欢他宽广坚实的胸怀,觉得躺在上面特别安心。原来,温情的港湾也会变成难以挣脱的牢笼,圈得她儿乎喘不过气来。
夏夜的寝衣薄如蝉翼,紧紧相拥,与肌肤相贴没什么区别。那昂然滚烫着她的后腰,很不舒服。
他从后面吻她的耳鬓,吻她的颈项,热气拂动发丝轻扫着肌肤,将那难捱的滋味放大了千百倍。
宝楹闭着眼睛,把他的亲吻当作被狗舔舐了。
宗铎试图用亲密来找回她失去的生机,却每每告败,她再不因耳鬓厮磨而情动,滞涩得像溪底的沉沙。
他没再勉强她。
第66章 怨憎会(二修)
与情场上的失意不同, 官场上宗铎近来是无往不利。
整个六月,朝臣头上仿佛悬了一把将落未落的尚方宝剑,明眼的臣子已经看了出来, 由承恩公世子遇害一案引发的这场震荡, 是几位亲王之间积怨已久后爆发的争锋,而燕王在这场较量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识时务者纷纷站队,至六月下旬,这场史称“柳季平案”的震荡才趋于平静。
彼时徐阁老门下的官员已牢牢占据了各司衙门的重要位置, 燕王真正在朝廷中做到了一呼百应。
曾经的魏王坐拥吏部与礼部的支持,又是太后最垂青的孙儿, 还有亲兄弟晋王的拥护,可以说是五位亲王中实力最强的。
短短两个月, 他的两大岳家相继倒台,而太后缠绵病榻,眼见时日无多。魏王连失前朝后宫的支持,成了这次争锋中最大的输家。
魏王急眼了。
他手上只剩唯一一张王牌,便是赵贞儿。可惜宗铎并不受他的威胁,他的眼线甚至传来消息,燕王妃正跟他闹着和离, 可宗铎根本不为所动,甚至将在府里积攒的郁气在朝堂里宣泄出来,对他实施了更绝情的围追堵截。
魏王应接不暇, 心下滋生一个念头:干脆把老三除掉算了。
只是他如今左膀右臂皆受重创, 凭他一己之力, 只怕不能除掉宗铎。
好在赵贞儿这张牌,比起对付宗铎,更有用的是拿来对付赵王宗铆。
贵妃靠着与赵贞儿六七分相似的气质成了皇帝心头的第一人, 倘若让她们母子知道赵贞儿的存在,只怕要彻夜难眠吧。
魏王故技重施,约宗铆出来,让他见到了赵贞儿的面。
宗铆果然大惊失色。
见唬住了他,魏王这才缓缓道出来意,要与他一同联手,除掉宗铎。
宗铆虽说对宗铎近日的烈火烹油眼热得很,但他坐山观虎斗,并不肯轻易下场,因此顾左右而言他。
魏王冷笑道:“贤弟莫非以为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我若即刻将赵氏送入宫中,你猜父皇见了她,还能不能记起你们母子来?”
宗铆暗暗咬牙,倘若赵氏进宫获宠,只怕第一个倒霉蛋就是魏王!只是他并不敢赌那万一,只得问魏王准备怎么对付宗铎。
魏王道:“你新近不是收了个能人异士,叫云雷先生么?本王听说此人极善机关术,对火药的调配亦有研究,你我何不联手,让云雷先生设下一处机关陷阱,用赵氏引诱老三出来,只要他一踏上机关,便必死无疑,岂不美哉!”
宗铆暗自一忖:用赵贞儿作饵,无论除掉的是赵贞儿还是宗铎,对他而言都是百利无害,便欣然同意了魏王的计划。
正好七月十五是先帝的忌辰,又逢中元,皇帝决定在护国寺中举办水陆法会追祭先帝,届时将罢朝一日,百官同往法会。
趁这个机会,两人命云雷先生在护国寺不远处的西山亭地板下做了个机关,埋下巨量火药,准备让赵贞儿在法会当日把宗铎引过去,把他炸死了事。
宗铆的意思,是让那两个人一道炸死,魏王却不肯。赵贞儿这张牌他留着有用,岂肯轻易毁掉。
他让云雷先生务必留一活口。
云雷先生遂做了个巧妙的机关,唯有两个人的重量踏上去时才会启动,而当一个人的重量离开时,那火石便会生热,引燃火油烧到火药,最终引发爆炸,将留在亭中之人炸死。
为了避免赵贞儿临阵倒戈,云雷先生又设了第二道机关,倘若是两个人的重量同时离开,那火药就会瞬间引爆,两个人都逃不出去。
一切准备停当,魏王差人往燕王府送了封信。
此时宗铎正在书房中与韩曜商议法会的布防,徐沛也在里头。
原本徐沛是文臣,龙禁卫的事犯不上他来操心。但近来宗铎与徐家意见相左的时候越来越多,徐阁老不放心他,把徐沛当成了耳目放在燕王府。
谈事的当口,元仪走进来,递给宗铎一纸信封。
“魏王府派人送来的。”
宗铎接过来展开一看,信竟是赵贞儿写的,约他在法会当日前往护国寺五里外的西山亭见面,到时会告诉他宝楹生父的事。
信的末尾,魏王又添了几笔,倘若不来的话,别怪他对赵贞儿不客气。
宗铎心里冷笑了一声,宗钺这是黔驴技穷了,又拿出赵贞儿来威胁他。
依他对宗钺的了解,这必定是一场鸿门宴。只可惜他已经知晓宝楹的生父不是皇帝,这个请客的理由已经吸引不了他了。至于赵贞儿,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要怨恨的人,他也没必要管太多。
徐沛察言观色,眼神不住地往信纸上溜,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偏偏宗铎好像跟他作对似的,把信封一折,转手递给元仪:“拿下去烧了。”
徐沛刚要问,宗铎却又转头跟韩曜讲起了布防的事。
徐沛心下猜疑不定,出了燕王府,他立刻打发人去魏王府探听,倒是把信的内容给打听出来了。
果不其然,又是跟燕王妃有关的。
徐沛赶紧拍马回家把这事报告给了他祖父。
徐阁老摸着花白的胡子沉思。
自宗铎参政以来,他的锋芒逐渐显露,在北元和魏王的事情上,更是办得出色果断,已经隐隐有超脱自己掌控的风险。
徐阁老不是什么善士仁翁,可不想扶持一位掌控不住的君王登基。
当初他父亲徐首辅就是最好的例子,皇帝一掌权,立刻卸磨杀驴,勒令徐首辅告老还乡。
如今看来,宗铎跟他父皇是一脉相承的狠辣无情,扶他上位,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徐家。
徐阁老原本打算把孙女送到燕王府,早日生下带有徐家血脉的孩子,再除掉宗铎,全力扶持这个孩子上位。
没想到计划卡在第一步,那小门小户出身的施氏女成了拦路虎。
宗铎虽然松口娶徐家女,却把着正室的位置不肯腾出来,明显是对她动了真感情,若来日她生下长子,这孩子必定是以后的燕王世子、乃至太子。
那他们徐家成什么了,忙活了半天帮他人做嫁衣裳?
他正想着如何除掉那个燕王妃呢,魏王就给他递来了瞌睡的枕头。
徐阁老吩咐徐沛道:“你想法把这个消息递到燕王妃手上。王府有不少我的人,到时全给你调动,务必把燕王妃带去西山亭,看看魏王玩的什么把戏。”
燕王府虽有不少徐家安插的人,然而昭明殿前不久刚换过一批下人,全是宗铎自己的人,如今的防护简直像铁桶一般滴水不漏。
徐沛像黄鼠狼一样转悠了好几天,终于寻到了破绽:
昭明殿里有一个小丫头不是宗铎的人,而是王妃的陪嫁。那丫头笨得跟她主子一样,从她下手再容易不过了。
他写了张字条,让他的人交给小帘,叮嘱她务必送到王妃手上。
小帘大字不识几个,看不懂那字条写的什么。
不过她们主仆很久没有外面的消息了,一张字条也新鲜得不行,献宝似的捧到宝楹面前:“小姐快看,外头一位公公给我的,快看看写了什么。”
宝楹看了眼兴冲冲的小帘,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能总是成天傻乐。
或许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小帘每天的烦恼就是自家小姐不开心,可是除此之外,她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别提多满足了。
宝楹不明白,为什么她回不去小帘这种心境了呢?
她懒洋洋地接过字条一看,目光却蓦地直了。
字条里说,如果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在七月十五这天设法出到昭明殿的二道垂花门外,会有人带她去见她的亲娘。
宝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那天,宗铎已经亲口承认她的身世别有隐情,那个女人是她的亲娘。她有好多好多疑问,而且——出府,这是个多么大的诱惑啊。她做梦都想回到家去,跟爹娘哭诉这些天的遭遇。
宝楹脑袋嗡嗡的,头疼得要炸开了。头晕目眩了半天,她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心里作了个决定:
无论如何,她不愿意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她要先去见那个女人,亲口问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施家的女儿。然后,她要回家去,要爹娘带着她远走高飞。
她要躲得宗铎远远的,她不想被他抱,不想被他亲,不想做他圈养的爱宠了。
她跟小帘商量跑出去的计划,两人虽然没有经验,好在爱看戏,戏文里小姐跟书生私会,常常是跟丫鬟把衣裳换了,扮作丫鬟的样子溜出家门。
可是这样一来,那就只有一个人能离开。
宝楹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要是我跑了,他一定会很生气,说不定还会杀了你的。”
小帘安慰她:“小姐放心跑吧,就算是王爷,也不能随便杀人的,最多再让我挨十个板子,再贬我去厨房烧火。其实……就算在王府烧火,月银也比在咱们家高呢。”
宝楹破涕为笑。
她当然看得出小帘是在安慰她了。两人虽说是主仆,其实跟姐妹无异。她也很舍不得小帘,可是,再这么被关下去,她一定会疯掉的。
两人凑在一起做计划,倒让宝楹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盼头,连晚膳都多吃了两碗大米饭。
值得庆幸的是,这两天宗铎很忙,晚上没有到这里来,否则他一定会发现她的不对劲的。
到了七月十五这日,宝楹跟小帘按着计划,两人换了衣裳穿。
原本她比小帘丰润不少,好在这些天消瘦了好多,倒是因祸得福,套上了小帘的衣裳,再盘个单鬟髻,从背后看去,还真有七八分相似。
午膳过后,正是日暖人困之时,趁着庭院外静悄悄的,宝楹赶紧溜了出去。刚走出廊下,黑豆就冲上来,围在她的脚边甩尾巴。
怕它的动静引来注目,宝楹赶紧揪住它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抱着它出到二道垂花门外,果然看见一个青衣内侍候在那里。
宝楹跟着他七拐八绕往外走,心头止不住地砰砰狂跳,怕不小心就被人抓了回去。没想到一路像被安排好了似的,路上完全没有见到巡防的府卫。
出了王府角门,一辆马车在那里等着她。
宝楹忐忑不安地上了马车,看着燕王府的琉璃角檐在身后远去,她感觉还像在做梦一样。只是一想到即将要见的人,心下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驶到西山亭外,此间树木围翠,葱葱郁郁,远处隐隐传来乐声,她还不知道那是护国寺给先帝做法会的经钵。
车夫引着她去到西山亭,远远看到一个女子坐在亭中,那日在万岁山上的情形又重新在眼前浮现。
不知为何,宝楹心里害怕极了,仿佛走过去,她就会揭开一个颠覆她平静生活的、残酷的真相。
怀里的小黑狗也被主人的不安传染了,在她臂弯间一扭,反而从她怀里掉了下去。小狗在地上呜汪滚了两圈,迈开四条小腿,像兔子一样奔进了浓密的灌木里头。
此时宝楹已经没有心情去管它,她迈着沉重如铅的脚步走进亭子里。
那女人抬起脸,露出一张跟她八九分肖似的面容来,果然是那天在万寿山见到的女人!
看清来人,赵贞儿仿佛见了鬼,连声音都气得变了调:“怎么是你?燕王呢?”
宝楹呆呆地看着她,内心像排山倒海般分崩离析。原来疼爱了她十八年的爹娘不是她的亲生父母,而给了她生命的母亲,却跟她分离了十八年之久。
面对眼前这个女人,她油然生出一股孺慕之情,可是看着那张美丽的脸上那憎恶的表情,她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赵贞儿咬牙道:“你这个害人精,你过来干什么!”
宝楹惶然解释道:“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谁想看你?”赵贞儿恨恨打断她的话,“我要见的是燕王,你为什么要来坏我的事?你这个害人精,你怎么不去死!”
宝楹吓呆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不肯在她面前露怯:“我不是害人精,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身世。你不想见我,那你把我的身世告诉我,我马上离开。”
赵贞儿笑起来,笑得泪花都流出来了:“你还不是害人精?你还没出生,就害死了你的亲爹,我已经把你远远地丢开了,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还要索命到我身上来,害得我的孩子被抓到京城,还害得你的舅舅一家丢了官帽!”
这番话像石头一样砸得宝楹头昏目眩,她手指紧紧地揪着石桌一角,努力让自己站稳身形:“不是的,不是我,我没有害过人,不要这样说我,不要这样说我!”
赵贞儿恨声道:“我明明已经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为什么你们家又要搬到京城里来?你为什么要嫁到皇家去?你以为这个福是这么好享的?在那些王公贵族面前,你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你的磨难还在后头!你害死你亲生的爹娘不算,将来把你养大的爹娘,迟早被你拖累,成为他们权斗的牺牲品!”
宝楹尖叫一声蹲下来,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没有做错什么,我没有害过人!”
赵贞儿却不打算放过她,仍旧怒斥不止:“我本来过得好好的,是你把我拖进这个深渊里的!我告诉你,我不会认你这个女儿,来日到了阎罗殿,我也不会承认有你这个女儿!你给我滚,立刻消失在我面前!”
这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却用最恶毒的话辱骂她。宝楹如同凌空被抽了两巴掌,浑身上下的血都凝住不动了。她再也没法在这里待下去,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拎着裙子飞快地跑了出去。
赵贞儿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恨意的冷笑,眼中却流出泪来。
一看到这孩子,她就想起二十几年前的往事,想起跟那个男人的初见。当初她喝了毒酒,被随意地丢进乱葬岗,跟散发着恶臭的腐尸堆陈在一起。
是他把她从里头扒拉了出来,精心地给她调养了两个月,才把身体里的毒都排了出去。
他的细致照料背后代表着什么,她这个曾经的花魁心里一清二楚。
他是从扬州进京的药材商,彬彬有礼,一表人才,可是赵贞儿再也没法相信男人了。她拒绝了他,甚至做好了把命还给他的准备,可是他却没有生气,反而表示理解。
他把她带回扬州,给她安宅置院,又在药材铺里找了个活计给她做,让最好的老师傅带她。他告诉她,只要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走到哪里都饿不死。
他不娶妻,不纳妾,等了她三年。
赵贞儿想,就算是见色起意又如何呢,在他身上,她又相信了真心。
她重新打开心扉,把自己交给了他。
可是,他家里不同意他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他搬出来跟她住,与家里斡旋了几个月,她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为了给她和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他决心出海去琉球做一笔生意。做成了这笔生意,他就有了跟家族叫板的筹码、有了迎她进门的底气。
可是,她没等到他回来,等到的却是他的讣告:商船碰上海浪翻了,船上的人尸骨无存。
那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八个月大了。如果不是为着肚子里的这坨肉,他不会出海,不会遇上海浪,不会让他的大好年华止步于此。
照进她生命里的那束光又消失了。赵贞儿好恨。最崩溃的时候,她拼命捶打自己的肚子,平时很爱胎动的娃娃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可这孩子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顽强地来到了人间。
她生下来没喝过一天奶,等赵贞儿能下床走动了,就把她抱去了一对要不来孩子的夫妻家门口。
她以为她跟这孩子的母女缘尽了。
可是没想到,十八年过去,这孩子又将她扯进再也不愿回想的噩梦里。
赵贞儿以为自己是恨她的。
可是,到了生死关头,她还是想保护她。
毕竟,这是她最爱的男人的孩子啊。她长得真像他。
宝楹哭着跑出去数丈远,忽然脚下的土地一震,紧接着身后爆出一声巨响,震得林间枝摇叶落,鸟雀四散惊飞。
她不敢相信地回过头,方才待过的西山亭被炸得四分五裂,熊熊烟火滚滚腾起,热浪瞬间将她扑倒在地。
“娘——”
宝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叫。
第67章 爱别离(二修)
护国寺内经幡飘扬, 穿着红袈裟的高僧们围坐着诵经祈福,宝殿内弥漫着安泰祥和的气氛。
突然,远处爆出一声闷响, 震得殿中众人一个激灵, 纷纷朝那声响处望去。
宗铎率先走出宝殿外,瞧见远处冒起丝丝缕缕的灰烟。
他不由瞥了宗钺一眼。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西山亭。
宗钺心头也是又惊又怒,转头瞪了宗铆一眼。他手下那个云雷先生不是说很厉害么, 怎么宗铎还没去,那亭子先炸了?
宗铆心头暗喜, 不管炸死的是宗铎还是那个赵贞儿,他都不亏。
宗铎将这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 心里隐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命人把韩曜叫过来:“你立刻带人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韩曜即刻去了。
宗铎正要进殿给皇帝回话,脚边却不知何时挤进一只小黑狗,呜呜汪汪地咬着他的靴子往外拽。
宗铎脸色一变,宝楹的小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顾不得给皇帝回话了,急匆匆跟着那小狗往外走。
见它是往西山亭的方向跑,他纵跃上马,探身下来捞起它别到腰带上, 往西山亭疾驰而去。
到了西山亭外,瞧见浓烟滚滚,此处林木众多, 一着不慎便会引发山火。好在前两日下过几场秋雨, 土潮叶润, 火势才没有蔓延开来。
早先过来的兵卫忙忙碌碌地取水灭火,见了宗铎,忙停下来行礼。
宗铎沉着脸大步走进废墟里, 那亭子已经被炸得七零八碎,中间熊熊燃着大火,只瞥一眼,就知道底下有火药和火油。
他屏息进去,顺着那草木伏低的痕迹寻到了赵贞儿。她身上的衣裳都炸成了碎布条,半边脸烧得血肉模糊,不过好在还看得清本来面目。
他脱下外袍罩住她,又把韩曜叫过来:“无论如何,请皇上亲自过来一趟。”
韩曜走后,他又问四周搜寻的兵卫:“周围有没有发现别的人?”
兵卫们纷纷摇头。
宗铎心下稍定,又四处探查了一番,腰间别的小狗却挣了开来,拼命地往一个方向跑去。
他忙迈开步子跟过去。
跑出半里路,小狗转到一处背阴的山石后面狂吠。
宗铎绕过去一看,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宝楹躲在那石头后面,把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不知是生是死。
他赶紧半蹲下来,轻轻拨过她的脸,见那羽睫上还挂着湿润的泪珠,小脸被闷得一片绯红,原来只是哭晕了过去。
宗铎松了口气,小心地把她抱起来,准备先带回燕王府。
刚走出两步,徐沛匆匆赶过来,见他怀里抱着的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假作关心道:“殿下,王妃没事吧?”
宗铎冷笑,腾出一只手,照头往徐沛面门击去。
他是习武之人,手劲重达千钧,又正是愤怒上头的时候,这一拳下来,徐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脑子里像开了染坊,鲜血从七窍冒出来,“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宗铎一脚踏在他胸口,咬牙道:“她若有事,我叫你陪葬!”
徐沛胸口一窒,几乎喘不过气来,只能徒劳地扒着他的靴子,哑声道:“不是我……是我祖父……”
宗铎靴尖抵上他的咽喉:“告诉你祖父,本王不介意让他少一个孙子,我想他应该也不会在意。”
徐沛一颗心都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好在宗铎只是警告地在他咽喉上一碾,便头也不回地抱着宝楹离开了。
那头他刚离去,皇帝的仪驾便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京师内发生爆炸的事可大可小,可是惊动了皇帝,就不是那么轻易善了的了。百官心中忐忑,好不容易朝局才安稳些,这下不知道谁又要倒霉了。
此时亭中的火已经灭了,皇帝被高延扶着走过去。听说炸死了一个人,那龙禁卫的都统坚持要请他看一眼。
高延呵斥那都统:“什么腌臜东西,没得污了皇上的眼!”
皇帝却摆摆手,有几分跃跃欲试。他还没见过被炸死的人呢,一定很刺激。
探身一看,那是个女人,身上盖了件朱红暗花罗袍。
叫韩曜把那袍子揭开些,看清那女人的脸,皇帝却悚然一惊,喉间“嗬嗬”响了几声,竟仰面往后倒了下去,瞬间不省人事!
随行的太医大惊失色,乱哄哄地簇拥上前。
小江最近很不受待见,在太医院更是挤不过那群老东西。
随行的太医纷纷簇拥上前。
小江最近很不受待见,在太医院更是挤不过那群老东西。
看皇帝身边已经挤满了人,他默默地走到赵贞儿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脖颈,发现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跳动,连忙给她检查起伤口。
她主要的外伤在腿上,那爆炸的木片插进肉里血流不止。他忙把那件罗袍撕出长条给她勒住伤口止血,只是内伤深浅暂且不得而知,小江先让人抬担架把她弄下去。
谁知四周乱哄哄的,根本没人理他。
一群人围在皇帝身边,资历最老的段太医下了诊断:“皇上得了风疾,快将皇上送回宫去!”
原本宗铎让皇帝来看赵贞儿的死状,只是想激怒他,让他严惩背后的凶手。没想到皇帝多年的深情竟是叶公好龙,竟被心心念念的旧情人吓得中了风。
最讽刺的是,小江回说赵贞儿还有一口气在,皇帝先给自己吓得不行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皇帝虽不能主事了,宗铎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安排人彻查西山亭爆炸之事,很快便查到了魏王和赵王头上。
宗铎原本不想管赵贞儿,正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无情无义,还动辄用恶毒的话辱骂宝楹。别说宗钺了,赵贞儿就是落到他手上,他也要狠狠收拾一番的。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一个这么痛恨自己女儿的妇人,最后竟然把生还的机会让给了她……
他吩咐小江,把赵贞儿带到江府去,不管用什么药,务必把人救活。又信不过小江的医术,把他爹江院判也叫了回去,命父子两人齐上阵。
横竖皇帝不中用了,没必要围那么多人救他。
外边的事还能一件件办得有条不紊,可最让宗铎担忧的还是宝楹。
从西山亭回来后,她大病了一场,吃什么吐什么,如今只能喝人参汤吊着。
医术最好的江院判和段太医过来看过,都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宝楹原本已经忧思过度,再经历这么一场变故,如今是神竭气散,唯有三分治、七分养,再不可受半点刺激。
宝楹每天不说话,别人跟她讲话也没有反应。唯有宗铎过来的时候,她会捂住耳朵声嘶力竭地尖叫,把嗓子喊劈了也不肯停下来。
宗铎无法,只得远远地避开,站在花罩外默默地看着她。
他一消失,她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呆呆地坐在床上,像一尊泥塑的瓷娃娃,可空洞的美丽反而更触目惊心。
孙姑姑站在一边抹眼泪:“去年的这个时候王妃多活泼呀,到处赶鸡捉鸟,还会去池塘钓虾玩。奴婢嫌她总是把裙子弄得脏兮兮的,王妃也不恼,还把烤好的虾子送来给我吃——多好的小姑娘啊!”
宗铎不语。
孙姑姑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的话,多少有些怨怼的意思,实在是逾矩。可他什么也没说,因他明白她确实是在他手上枯萎的。
出了昭明殿,他又恢复了人前的冷硬心肠,命人彻查王府上下,把徐府安插进来的人一个个揪了出来。
原本宗铎早知道这些人的存在,不过为了面上的和平,他一直默许这些人在他眼皮底下给徐家递送消息。
但这次的事,已然触到了他的底线。
宗铎下令,将这些人全部捆起来送还徐府,而私自带宝楹出府的那个青衣内侍,他直接让人处死,将头砍下来送给徐沛。
一贯强硬的徐阁老什么也没说,默默收下了那些人。倒是徐沛,那日从西山亭被抬回去后便卧床不起,一见到那血淋淋的人头,更是吓破了胆,不日便已病入膏肓。
下过几场秋雨,满庭枝叶都染上了丹红流金,秋风过处,簌簌地下起红黄叶雨,更添十分萧瑟意境。
施大路和珍娘都住进了王府,衣不解带地在床前照顾宝楹。
宝楹还是呆呆的,爹娘跟她说话也没有反应。
珍娘担忧地问江院判,是不是那场爆炸震伤了她的耳朵?
江院判直摇头:“王妃五识皆通,她不说话,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想说话。”
珍娘每天以泪洗面,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别说跟宝楹说实话了,就算让她把女儿还给赵贞儿她也甘心。
施大路当然不觉得珍娘有错,他们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凭什么亲娘一找来就该给她?要怪就怪那燕王,醉心权斗,完全没想过如何保护宝楹。
可恨他抓了大半辈子的贼,保护了多少百姓,轮到自己女儿时,却连给她出头的能力都没有。
施大路不敢在她们面前失态,一个络腮大汉躲到连廊角落里偷偷哭。
看着老爷和太太这样,小帘心里难受极了。
她坐在床边给宝楹喂药,悄声说道:“小姐,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
宝楹呆呆地没有反应。
小帘又道:“如果是的话,你就乖乖把这碗药喝完好么?我去帮你说。”
往常宝楹喝药都是喝一半吐一半,这次却全部喝完了,一滴不剩。
小帘放下药碗,跑到韫晖堂求见殿下。
宗铎本来在处理要事,一听说是她,立刻让她进来了:“是不是楹儿有事?”
“不是,”小帘踌躇着,鼓起勇气道,“殿下,你跟我们小姐和离吧!”
宗铎脸色一冷。
小帘赶紧低下头,飞快地说道:“殿下,小姐病了这么久一直没有好转,你心里当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吗?她早就想离开王府了,待在这里只会让她越病越重!如果你真的心疼她,你就放她走吧!”
宗铎冷冷道:“出去。”
小帘不走。往常她看到宗铎就像老鼠见了猫,这次却一反常态地勇敢,跪在他面前咚咚地磕起了头。
地上的金砖坚硬锃亮,脑壳磕上去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宗铎起先还不为所动地看着,见她如同中了蛊般不知疲倦地磕着,终于皱着眉清喝一声:“够了!”
小帘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着牙继续不停地磕头。
宗铎喊元仪进来拉住她。
此刻小帘的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连站都站不稳了。元仪不忍地别开脸,对着宗铎欲言又止,还是扶着她下去包扎了。
宗铎看着地上那滩血迹,无比刺目地挪开眼。
小帘脑袋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纱布回去,珍娘吓了一跳:“你这孩子怎么了?”
小帘低着头道:“不小心磕到了门板。”
珍娘嗔道:“小心点,破相了不是好玩的。”
小帘没说话,走到床边抹眼泪。
宝楹侧过脸,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纱布,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到了晚上,因她要养病,昭明殿向来是早早熄了灯。
珍娘守了好几个晚上,精力不支守不住了,换了小帘来守夜。
小帘磕到了脑袋,整个人还晕乎乎的,灯一吹,她便抱着枕头睡了过去。好在宝楹很安静,晚上从来不要茶要水,小帘一觉睡得香甜。
珍娘惦记着女儿,天没亮就过来了。
看到小帘在榻上睡得正香,珍娘也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往床边走去,却见锦衾半掀,上面空无一人。
珍娘心头一慌,伸手探去,那被褥冷冷的,早已空了多时。
她赶紧叫醒小帘:“小姐呢?”
小帘揉揉眼,看到空空如也的床褥,也不禁慌了神:“我不知道啊,小姐没喊醒我呢。”
宝楹不见了,昭明殿人仰马翻。
宗铎本来预备着要去上朝,皇帝中风不能主事,这些天都是他在代掌朝政。
刚跨上马背,孙姑姑急匆匆地赶过来:“王妃不见了!昭明殿翻遍了也没找到人!”
宗铎脸色一变,立刻翻身下马,一边命人封锁王府各个出口,一边大步流星地往昭明殿走去。
珍娘此时哭得倒在施大路怀里,站都站不住:“我们宝儿还病着呀!她连床都下不了,她怎么会不见呢!”
青瓜过来禀报:“殿下,里里外外都搜了,没见到王妃的人影。”
宗铎沉着脸,心下沉吟:她虽然有逃跑的前科,可她眼下如此虚弱,根本不可能走出昭明殿。
他不动声色地依次将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判断着他们将她藏匿起来的可能性。
施大路浓眉紧锁,正低声安慰着珍娘。珍娘早已哭成了泪人,靠在施大路身上才勉强站稳。小帘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此外,昭明殿便全是他的人,不可能帮着他们转移她。
可他现在是草木皆兵,看谁都可疑。宗铎知道,在孙姑姑和元仪眼里,也是盼着他们分开的,更不必提昭明殿这些日日在她身边服侍的人。
他忽然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其实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可是——他知道他们会有这种看法全是受了她的影响。她就这么想逃离他,以至于旁人都感同身受。
这实在令他很受伤。
把昭明殿的人全部赶到外面去,他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思索她可能的去处。
人一走,屋里立刻变得静悄悄的,几乎针落可闻。一道轻细的呼吸声渐渐浮现出来,像小动物的呼噜,在那令人绝望的幽静里,简直如同天籁一般。
宗铎立刻站起来,循着声音,在床底下发现了她。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角落的阴影里,若不留心,还真看不见。
他弯下高大的身躯,勉强钻进床底把她抱了出来。
八月初的早晚已经带上了萧瑟凉意,地上的金砖泛着冰冷的寒气,她穿着薄薄的寝衣,就这样在床底下睡了一晚。
抱着她出来的时候,她身上冷得像块玉。
宗铎将她搂进怀里,不急着将她放回床上。不过才半个月,她就轻了好多,像抱着一团绒羽在怀里似的,有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非常安静乖巧,蜷在他怀里闭着眼,一如从前如胶似漆时的模样。
细想那段时光是非常短的,但也许正因为短暂所以才显得格外珍贵。
那时他要早起去上朝,她就闭着眼睛在他怀里蹭,不许他起来。他只好安抚地亲吻她,吻着吻着倒起了兴,可因他格外自持的缘故,倒是一次也没放纵过。
现在想来非常后悔,因为他知道她也是想要的。在最亲密的时光他也没有纵容过她。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小扇子一样的乌睫颤了颤,似要睁开眼来。
他忙把她放回床上去了。
他怕看见她眼里流露出来的恐惧与崩溃,怕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尖叫,那简直是在凌迟他的心。
好在她始终没有醒过来,宗铎又吻了吻她的嘴唇,恋恋不舍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最后不得不出门去应付那群干等了一个时辰的朝臣。
中午,虚惊一场的施大路和珍娘在用着午膳,忽然收到韫晖堂送来的和离书。
宗铎没有出现,元仪告诉他们,让王妃盖了手印,就可以带王妃回施家去了。
王府已经备好了马车,随时可以送他们回去,将来的一应药材开销也会全权由王府负责。
施大路夫妇喜极而泣。
他们离去的时候,宗铎站在王府阁楼上远远地眺望。
才八月仲秋的天气,宝楹却披着一身厚厚的银狐氅。她连路都走不了,是施大路抱着她进了轿子。
小帘和珍娘各自拿着一个包袱,她什么也没带回去,连他送的小狗也不要了。
他们走后,宗铎又去了趟昭明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掩盖住了她的气息。那红纱帐还是过年前换的,现在已经半旧,处处透着暗淡。
她的话本早已不看了,堆在书箱上落了层灰。
多宝阁上放着她的玉连环,已经碎成了几节。他想起当初答应给她买新的,好像是忙忘了,最终也没有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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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楹回到家里,褪去一身华冠丽服,做回了施家的小娘子。
她和离归家的事,珍娘草草告知宅子里的下人,只说夫妻不和,各还本道,嘱咐众人没事不要在姑娘面前提从前的事。
众人瞧姑娘那郁郁寡欢的样子,跟从前恍如换了个人一般,哪里是夫妻不和那般简单。又听说市井里燕王纳妃的风言风语,心头哪有不嘀咕的,只道是自家小姐阻了阁老孙女的路,被扫地出门了。
这些天朝野震荡,连市井中都在议论着中元法会上发生的事。
皇帝中风,不能主事,前些天勉强清醒了过来,只是半边身子偏瘫,话也说不清楚了。这样的情况,必须尽快册立监国太子。
皇帝对魏王和赵王的所作所为表现出极度的愤怒——毕竟这二人是害他中风的罪魁祸首,当即削了两人的王爵贬为庶人。
仅剩的两位亲王里,无论是论序齿还是论威望,晋王都不是宗铎的对手。
可以说,宗铎入主东宫是大局已定,他这个节骨眼上和离,加上燕王即将纳妃的消息,很难使人不联想到燕王这是踢了原配,要给新妃腾位置。
毕竟新妃是当朝内阁大臣的嫡孙女,怎么可能屈居人下,做个侧妃。
时人皆道燕王当初是为韬光养晦才娶的元妃,如今劲敌尽除,便迫不及待跟高门贵女联姻。可怜前头的燕王妃,当初市井舆论对她有多称羡,如今便有多垂怜。当然,这份垂怜未尝不带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小江听说宗铎竟与宝楹和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打道去了燕王府。
来到韫晖堂外,正好撞上徐阁老从里头出来。
小江忙避到廊侧冲他行礼问安。徐阁老位高权重,向来对宗铎手下的人不假辞色,这回竟罕见地冲他点了点头。
看着徐阁老离去的背影,小江不由陷入沉思。
中元法会后,徐沛被宗铎打成了重伤,可是徐阁老眼下的表情却无半分戾气,反倒心情很好。
小江虽是太医,对朝局也了解一二,如今内阁正在议立太子,徐阁老心情这么好,不必说一定是谈妥了跟燕王府联姻的事,徐家恐怕要出太子妃了。
他怒气冲冲地推门进去,见宗铎正坐在书案后写奏章。
他只穿一身家常白罗道袍,墨发以一支乌檀木簪束起,看上去闲适从容,比从前严整冠服时更加彰显贵气。
小江把他打量一番,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既未因仕途顺遂而得意言表,也不因婚变波折而沉郁颓丧,反倒比从前更显沉静雅重。
他忍不住质问:“殿下,你真跟王妃和离了?”
宗铎抬眸瞥了他一眼:“已经递送宗人府,如何是闹着玩。”
小江怒道:“她现在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外面都说你是在给徐家姑娘腾位置,难道就非得如此绝情,王妃连病都没养好,你就急不可耐地把她赶出去!”
宗铎静默半晌,道:“你身为大夫,又怎么不知,她的病是心病。留在王府,只会让她越病越重罢了。如果可以,我比任何人都不想放她走。”
小江冷笑:“你也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了!方才我撞见徐老大人了,你们爷孙俩,一早把这事谈妥了吧?王妃从前就跟我说过,你要她给徐家姑娘腾位置,我那时候还帮你说好话,现在看来,是我害了她!”
宗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够了吗?你今日过来,是找本王问罪?需要本王给你道歉么?”
“下官不敢。”小江自知失态,压了压火气,没压住,又忍不住嘲讽道,“只是殿下所作所为,实在是叫人寒心!殿下走到今日,王妃功不可没;子箴为殿下鞍前马后,却全家被贬出京,他们有此下场,都赖徐家所赐,殿下却能毫无芥蒂地与徐家结亲,这份忍辱心性,实在叫下官佩服!”
宗铎冷冷道:“你在我手下也有十几年了,却连这点动心忍性的本事都没有,我接下来的事,也不敢叫你去办了。”
小江一愣,道:“什么事?”
宗铎慢慢道:“方才老大人来找我,怕皇上撑不住驾崩,遇上国丧延误了婚期。我已答应他,十一月与徐氏女完婚。你和江大人这几个月多费点心,好好照看着,千万别给我出什么纰漏。”
第68章 此去
仲秋正是螃蟹上市的时节, 珍娘去集市买了一箩筐新蟹回来。
蟹肉拆出来混着鸡茸熬粥,蟹黄跟鸡汤留着做灌汤包,变着法子给宝楹做好吃的。
宝楹如今好了很多, 勉强吃了一碗粥, 半个灌汤包,剩下的全进了施大路和小帘的肚子。
风清日暖的时候,小帘会扶着她到庭院里坐着。微风打着转将脆黄的落叶卷到宝楹脚边,她抬起脚, 把那叶子一片片碾碎。
秋天是萧索的季节,小帘嫌院子里没花看太单调, 嘟着嘴抱怨:“要是养些小鸡就好了,叽叽喳喳的多热闹。”
珍娘爱干净, 闻言含嗔道:“咱们院子这么小,到时一地的鸡屎没处下脚,又不是王府……”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错开眼悄悄看宝楹。
宝楹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踩着落叶,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珍娘松了口气。江院判说了不可以刺激她,燕王府在施家是禁忌, 谁都不许提的。
门房瑞伯提着一只小黑狗进来:“真稀罕,这狗子赖在咱们家门口不走了。”
小帘跳起来:“呀,这是我们小姐在王府养的狗!”
珍娘嗔她一眼, 赶紧冲瑞伯挥手:“赶紧拿出去丢掉!”
“哦。”
瑞伯瞧这狗狗模样特别威武可爱, 一看就不是凡品, 准备带回家自己养。
谁知那小狗特别灵巧,在他手上扭了几下挣脱开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几步奔到了宝楹的脚边。
珍娘急坏了, 赶紧冲过来要抓走它,谁知宝楹已经把它抱了起来,小心地放在怀里抚摸它的脑袋。
见宝楹喜欢它,珍娘便没再阻止。只是看那小狗脏兮兮的,她轻声跟宝楹商量:“娘先带它去洗洗再给你玩,啊?”
宝楹很乖巧地放开了手。
珍娘探手去摸了摸狗肚子,瘪得只剩一张皮,赶紧叫芳嫂弄了点东西来给它吃。那狗狗一看到吃的,顿时眼冒绿光,尾巴都要摇出火星子来了。
珍娘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燕王府离他们家也有数十里路远,真难为这只小狗一路摸过来。
她把这狗儿留了下来。
小江隔几天就过来给宝楹诊一次脉,看到院子里的狗狗不由吃惊。
前两天去燕王府的时候听说狗丢了,他还惋惜了好一阵,没想到它自己竟寻到了这儿来。
施家今天有客,卫舅舅听说宝楹跟燕王和离了,特意带着妻女过来问候。
如茵看到宝楹病恹恹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扑上来抱住她就哭:“宝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那时已经那么艰难了……”
她只知道宝楹过生日时燕王为她一掷千金,羡煞旁人,哪里想得到他们会闹得这么难看,竟至和离的地步。
想到自己那时骂她的话,如茵心中简直在滴血。她一个人在燕王府举步维艰,自己这个最好的姐妹竟然还在往她心里捅刀子。
如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宝楹却全无反应,像个木头娃娃般任她抱着。
如茵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你打我吧,你打我吧!你别不说话,我看着心里难受。”
小江看不过眼,把她拉出去了。
“你别放心上,王……宝儿姑娘她跟谁都不说话,并不只是针对你。”
如茵泫然:“宝儿跟燕王,怎么就闹到和离了?可别是为着我爹的事,要那样的话,我情愿进庙里,当一辈子姑子。”
小江也不好点评人家小两口的事,不过在他看来,宗铎会动情已经是罕见。
他是尔虞我诈的高手,应付虚情假意游刃有余,可是面对真挚的情感却无处遁形了。他们能过这么久,全赖宝楹的迟钝与包容。
他赶紧道:“他们分开,关你什么事?你少自作多情了,还当姑子呢,哪个姑子像你一样,贪嗔痴一样不少。”
如茵冷笑:“你也别当大夫了,嘴巴这么毒,病人都被你毒死了。”
小江笑道:“我这是对症下药,你去了姑子庙,别的不说,只怕先自己给自己郁闷死了。”
如茵恰好被他说中心事,反而低落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道:“我爹准备回扬州老家修书了。”
小江心头一跳,道:“你也会跟着回去么?”
“不然呢?”如茵没好气乜了他一眼,“我还能在京师自立门户不成。”
她越想越生气,落得今日这局面,都是拜燕王所赐。她对燕王身边的小江自然也没有好感,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身便要回屋去。
小江忙道:“卫姑娘,留步。”
“臭狗贼,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如茵回首怒视他。
小江笑道:“我什么时候得罪姑娘了,为什么见到我就骂。”
如茵咬牙:“你是燕王的走狗,我骂不得?”
小江敛了笑意,正色道:“姑娘慎言。燕王如今权柄煊赫,你敢骂他,小心祸从口出。”
“我就骂,怎的?”如茵对她爹被罢官一事耿耿于怀,“他把我赶回扬州去,难不成我还得供着他?”
她祖籍在扬州,却并没有怎么回去过,听说爹爹跟祖父的关系不太好。在她眼里,扬州就是个穷乡僻壤,哪里比得上繁华的京师。
对如茵而言,她从京城回到扬州,简直是从云端跌倒了泥潭,不出意外将来只能说门扬州的亲事,一辈子交代在那了。
想到这个,如茵就咬牙切齿,对着小江怒目而视。
小江笑道:“那来日燕王起复令尊,把姑娘从扬州请回京城,你岂不是要把他供起来?”
“怎么可能?”如茵不加思索。
她爹一个小小五品官,恩师早已致仕,在朝堂上唯一的人脉就是燕王,偏偏这还是个仇人。不整她家都谢天谢地了,还起复?
她忽然把一对秀目在小江脸上流转几瞬,期期艾艾道:“小江大夫,你是宝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苟富贵,勿相忘。将来有朝一日燕王得势,可别忘了你还有个在扬州受苦的老朋友。”
小江快把肚皮笑破了,忍俊不禁道:“我还是喜欢你刚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如茵忿忿瞪了他一眼,气恼道:“罢了!反正等我爹起复,我都嫁人了,犯不上来求你!”
小江哈哈大笑。他打开医箱,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飞快地写了张方子递给如茵。
如茵不解地接过来:“这是什么?”
“我看你肝火旺盛却气血不继,给你开张食膳单子,回去后对着这张方子吃,对身体大有裨益的。”
“你有这么好心?”如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手里的方子,“这分量也太多了,减半吃行不行?”
“当然不行,减半吃就没效果了。你气血不继,正是常年节食的弊害。”
小江觉得她们两姐妹真该中和一下,宝楹太贪吃,如茵又餐风饮露。弱柳扶风固然赏心悦目,可强健的身子才该是真正的追求。
他冲她挤挤眼:“放心,是滋补养颜的好方子。多少夫人贵女找我要,我还不肯给呢。”
如茵更狐疑了:“这样的好东西,怎么就给我了?”
话刚问出,她又不由脸红起来。她不是宝楹那样的木头脑袋,还能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小江耳尖也微微泛红,他轻咳了一声道:“看在你是宝儿姑娘的姐姐份上才给你的。你若觉得受之有愧,便付点诊金吧。唔……我看你手上的玉镯就不错。”
如茵秀目横波剜了他一眼。
早前她有婚约在身,并不把小江当回事,所以才把那金簪当银子给了他。现在察觉了他的心思,哪还能坦然地把贴身首饰送给他!
她非但不应,反而把手腕往袖中藏。
小江眼疾手快,伸手扣住她腕间的玉镯,却没碰到她的手腕,只是虚虚圈着那只镯子。可是看上去,却跟拉着她的手没分别了。
“你……放手!”
如茵有些恼了。
小江收回手,却顺势把她的玉镯也褪下来了。
他拿起镯子放到面前轻轻一转,微笑道:“我替你保管着了。若是一年后你还没找着夫家,我亲自去扬州送回给你。”
如茵向来伶牙俐齿得很,这会儿不知为何张口结舌,只得瞪他一眼,转身跑回宝楹屋子里去了。
小江含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又低头欣赏着手中的玉镯。
她手上这只是成色顶好的春带彩翡翠镯,上面泛着油润的光泽,还有她淡淡的香气。只可惜他戴不进去。
如茵回了屋里,心头还砰砰跳个不停。她摸着空空如也的手腕,心里想着小江的话,却咂摸出了几分不对劲。
那小江若真对她有意,现在就可以找她爹,何必要等到一年以后呢?一年以后,黄花菜都凉了。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珍娘和施大路都没想到他们一家三口还有一起过中秋的时候。
虽然宝楹病着,可这团圆到底是值得庆祝的。
珍娘支了张团圆桌在庭院里祭月,桌上摆着各色瓜果点心,还点了两支祭月的红烛。
施家的几个下人都各自回家过节了,只有小帘没有家人,从来都是跟着老爷太太一起过的。
四人围坐在桌边,仰头看着天边的圆月。
今儿是个晴夜,暮色清寒,皓月当空。
月照九州,万家灯火,唯有宫城落寞。太后崩逝,皇帝中风,亲王们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今年没有中秋宫宴。
施家斜对面的府邸也黑着灯,唯有东南角临街的楼阁亮着灯笼。这是座三层高的阁楼,站在楼台上,可以将施家的院子尽收眼底。
一道清姿峻嶷的人影站在高处,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宅院里的情形。
宝楹扎着两根长长辫子盘在脑后,头上只簪了一枝月桂花,不饰钗环,却别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动人。
珍娘剥了葡萄送到她嘴里去,又托着帕子放在她嘴边等她吐籽,像照顾幼儿一样细心地照顾她。
施大路清出一块空地来,在宝楹面前舞剑给她看。
他故意做出些滑稽的动作,把珍娘和小帘笑得前仰后合。宝楹只是静静看着,虽然没笑,颊侧的酒窝却已若隐若现。
小黑狗摇着尾巴在桌子底下拱来拱去地觅食,一点西域獒犬的风姿都没有。
“殿下,夜深露重,早些回去吧,明儿还有好几件事等着您呢。”元仪拿了件披风过来。
宗铎不语。
他把这座府邸买了下来,不时忙里偷闲,策马数十里赶来这里看她。
看着她在施家宛如喝饱水的蔫花,一日日地恢复起生机来,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她现在只是生病了,所以才钻牛角尖,不愿意在他身边养病。
等到坐稳东宫,料理了徐家,他再把她接回去,曾经亏欠她的他会一样样弥补回来。
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好。
直至施家院里小帘把宝楹扶进了屋,他才转身下了阁楼。
宝楹一日日地好转,先前吃东西都要人喂,现在可以自己端着碗吃了。
有时候中午吃得少了,没到晚膳便饿了。她不愿意跟人说话,自己悄悄溜到厨房找吃的,没想到被芳嫂撞了个正着,芳嫂的大嗓门立刻传遍了施家里外:“小姐会自己找吃的喽!”
宝楹快气哭了。
这可给珍娘高兴坏了。她开始烧些肉菜给宝楹吃。
小时候怕她太胖被街巷的小孩嘲笑,珍娘会刻意地控制她的饮食,不给太多肉她吃。现在正好反了过来,珍娘恨不得她一天吃完一只烤乳猪,早日养回生病前的珠圆玉润。
厨房里飘起弥漫着肉香的烟气,还没到用膳时分,珍娘先剁了只鸡腿给宝楹拿去吃。
宝楹拿着鸡腿走到后门的石阶上坐着,她身体还没恢复好,抓着东西的时候手还是有些抖,只得小口小口地啃咬着喷香滑嫩的鸡腿。
一只眼冒凶光的流浪狗走过来,它看出眼前这个拿着大鸡腿的人很好欺负,呲着牙“嗷呜”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扑上来,衔住她的鸡腿便拔足狂奔。
宝楹吓呆了,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头顶飞来一枚石子,正中流浪狗的后腿,那流浪狗“汪”地一声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天上,怎么会掉石头砸狗呢?
宝楹正疑惑,她的小黑狗听到动静狂奔出来,嗷嗷叫着扑上去撕咬那流浪狗。
宝楹吓了一跳,她的小狗才几个月大,哪里打得过这些凶狠的流浪狗呀!可她又不敢去拉架,怕被误伤。
正急得团团转,她的小狗咬下了流浪狗的半只耳朵,那流浪狗惊惶奔逃而去。小狗叼起地上的鸡腿摇着尾巴过来邀功。
宝楹拍拍它的脑袋,把鸡腿赏给它吃了。
她沿着墙根走过去,在水沟旁捡到一枚白玉扳指,内侧还带着微微的温热。
她转过身,缓缓抬头往上望去。斜对面是别人府邸的楼阁,上面空无一人。
她再也不去门口外坐着了。
重阳一过,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宝楹从王府出来时没带一件衣裳,后来孙姑姑把她的东西装进箱笼里送过来,被珍娘以家里放不下为由婉拒了。
她瘦了许多,出阁前的衣裳也不合身了,珍娘想着带她出门去做几身冬装。
施家出了个王妃,在附近已是家喻户晓的名人。珍娘怕带她出去,被那不知情的人围观奉承,可别又刺激到宝楹。
她带着宝楹去了朝阳门附近的一家衣坊裁冬衣。虽然从施家到朝阳门要坐大半个时辰的车,虽然朝阳门都快可以出城了,但为了女儿,珍娘愿意舍近求远。
今日正逢集市,朝阳门大街上熙熙攘攘,热闹无比。
这家衣坊在京城小有名气,又恰是做冬衣的时节,衣坊内人满为患。
太太小姐在挑着喜欢的布料,不时有仆妇跟掌柜的讲价失败吵起来,虽然闹闹哄哄的,却别有几分烟火人气。
裁缝拉着宝楹进小房间里量尺寸,量完尺寸出来,跑堂的正在给珍娘介绍时兴冬装的款式,宝楹就乖乖地跟在珍娘身后当她的尾巴。
忽然,她注意到衣坊斜对面一棵大树后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人样貌不起眼,但这里出出入入的多是妇人,因此那男人格外显眼。虽然他穿着一身家常袍子,可宝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身上那种军士的气质。
她在王府一年,每次出行都有许多军士伴驾,去北元那几个月更是日日跟这些人结伴而行,她绝对不会认错。
宝楹身上的血渐渐凉下来。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宗铎的人还是其他什么王的,但她可以确定,这个人在监视她。她虽然离开了燕王府,可是她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想起亲娘临终前跟她说的话,她已经害死了她的亲生爹娘,她已经害得舅舅丢了官,她还会继续害爹爹娘亲,她是个害人精!
不,不行,不可以让爹娘受到她的牵连。
她要躲起来,躲得远远的,谁也找不着,这样她就不会害人了,这样就没人能害她的爹娘了。
宝楹浑浑噩噩地从衣香鬓影中挤出去,门口正停着几辆装布料的马车,她什么也没想,顺势就钻进了马车里去。
那马车正好装满,车夫坐上来,扬起马鞭驱车出城。
过了一炷香时间,马车便驶到了朝阳门。
守城的士兵跟这些运货的车夫很是熟稔,意思意思检查一下前面两辆马车就放行了。
这批货要送去济南,最近的客栈在八十多里外的河间府,他们得跑快一点,在天黑之前投宿。
车夫扬起马鞭,驱使着马儿在宽阔的官道上跑起来。
宝楹挤在布料的狭小缝隙里,那人赶车的技术一点也不好,颠得她都快要吐出来了。
好在她是去过北元的人,经历过那样的长途跋涉,这点不适对她而言还算可以忍受。
深秋的天黑得早,抵达河间府任丘县城的客栈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下来,四周点上了火把蜡烛。
车夫们把马车停在客栈的院子里,结伴进客栈里点茶点饭。
宝楹也饿了,悄悄地从马车里钻出来,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刚摸到厨房门口,便听得一阵整齐飒踏的马蹄声响奔涌而来。
她现在对这些声音特别敏感,慌忙躲进一旁的草垛里。
那马蹄声在客栈门外停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干净利落的下马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走进了客栈大堂。为首的那人嗓门特别大,躲在草垛里的宝楹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楼上的滚下来,全都滚下来!你们谁是京城出来的?从朝阳门出京的!”
宝楹一抖。
又来了,这些阴魂不散的追兵又来了。
她哆哆嗦嗦地沿着墙根往外挪。这客栈没有后门,她想出去就只能穿过大堂。正急得团团转,忽然看到草垛后面有个狗洞。
虽然不大,嗯……但这是她唯一的生门了。
宝楹一咬牙,弯腰钻了过去。幸好她病了一场后瘦了很多,否则,她肯定会卡在里面的。
呲牙咧嘴地钻了出去,宝楹没命地往外跑。怕碰到官兵,她专挑最黑灯瞎火最偏僻的地方跑。
跑出不知多远,已经来到县郊外。今夜是个阴天,墨穹上浓云密布,月与星的光晖都被遮住了。
远处的马蹄声渐渐多起来,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火把。
宝楹快急哭了,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她不知道,那树后面的人正是宗铎派过来的暗卫,因被马车遮挡视线,他一时没发觉她已经消失了。
还是珍娘先发现宝楹不见了,那暗卫立刻赶过来,先封了衣坊,里里外外找一遍不见人影后,他立刻进宫去给宗铎报信。
宗铎彼时正在宫里跟几位阁臣商议册封太子的事宜,那传话内侍觉得燕王府的事再重要也没封太子重要,便压下不传,等到他们议完事后,才让那暗卫去见了宗铎。
此时已经耽搁了有近一个时辰,宗铎顾不得发落那内侍,赶紧命人封城,又策马疾奔至那衣坊。
得知宝楹消失时的情形后,他推测她应该是跟着送货出城的马车走了,问明那马车的目的地后,他立刻派轻骑前往拦截。
是以那马车前脚刚到任丘客栈,后脚追兵就跟上来了。
四周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宝楹觉得自己像瓮中的鳖,简直快要无处遁形。可是她不愿意认命,睁大了眼睛四处搜寻藏身之处。
耳边听得哗啦啦的水声,依稀可以看到前面有条大河。河畔边半人高的芦苇被夜风吹得俯低下来,不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眼见附近渐渐亮起火把,宝楹只得匆匆跑到附近的桥洞下躲着。
时值深秋,渚冷烟寒。
夜里涨了潮,冰冷的河水没过她的脚背。宝楹只得忍着寒意,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桥洞下。
桥面上传来一阵阵马蹄声,正好在她头顶停下来。
“人找着没有?”
沉朗而熟悉的男声,令宝楹在桥底下打了个寒噤。他……他竟亲自找了过来,就在她的头顶!
“回殿下,那衣坊的马车是在客栈里,但客栈里里外外找遍了没见到人。”
宗铎沉吟片刻,道:“她跑不远,一定就在这附近。把人都叫过来,在周围仔细搜。”
“是!”那些马蹄声又渐渐远去了。
宝楹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到小狗的“汪汪”声。她悚然一惊——他竟把她的小狗带了过来!
“小家伙,你知道她在哪,对么。”宗铎对着怀里的小狗低语,可因他就站在她头顶的缘故,她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小狗挣开他,跳进芦苇丛中,窸窸窣窣地往桥下跑过来。
宝楹心跳得快要炸开了。她不愿意被抓回去,回到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里去。她知道,他再抓住她,一定不会放过她了。
她不会水,却慢慢把自己往水里沉去。
河水好凉,好冰冷。
她恍惚回到那年夏天,掉进太液池里的情形。水漫涌着往她鼻腔里灌,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
地面上的脚步渐渐靠近。
她快坚持不住了……
忽然,有人拽着她的手腕往水里一拉,紧接着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捂住她的口鼻,搂着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往河水深处扎去。
河面上带起一阵阵波纹,又渐趋平静。
小狗跑到桥洞下,汪汪吠个不停。
宗铎紧跟着走过来,看着空空如也的桥洞,举着火把往河水里一照,什么也没有。
第69章 寻踪
深秋的河水冰冷透骨, 可宝楹顾不得寒冷,她的口鼻被那只大手紧紧捂着,既吸不进气, 也呼不出气, 她感觉自己憋气憋得快晕过去了。
忽然耳边“哗啦”一声响,他带着她出了水,紧接着捂着她口鼻的手也松开了。
宝楹费劲地喘着气。
“深吸一口气,又要入水了。”
清润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宝楹一愣,抬眼望向他。
夜风将阴云吹开, 月光显露出来。
男人墨发眉睫湿漉漉的,越发显得鬓若刀裁、眉目深翠。水珠顺着他俊朗的面容往下滴, 在月华下显出如珠似玉般潋滟的光彩。
卫轩见她又发呆,可此时不是磨蹭的时候。燕王的人遍布周围,往河里看一眼就能察觉他们。
情势危急,他深吸一口气,低下脸去抿住她的唇,将那一口气渡进她嘴里,然后捂住她的口鼻, 又一气扎进河水当中。
第二次出水的时候,宝楹赶紧自己吸了一口气,生怕他又来给她渡气。
卫轩带着她游出十数里, 周围已不见了宗铎的人马, 他这才带她凫出水面。
附近有座荒废了的破庙, 卫轩抱着她往庙里走。
怀里的姑娘轻飘飘的,虽然很多年没抱过她了,但卫轩印象中她应该不止这么轻才对。
进了庙里, 他拾了几根干柴搭成火堆,奈何身上的火折子被浸湿了,只得出到门口打了个呼哨,等他的马儿过来救急。
习武之人夜间视力极好,他看到她浑身湿漉漉地抱膝坐着,眉头不由一紧。奈何他身上也没干衣,只得脱了外袍,拧干水渍,又用内力烘得半干,先过来给她擦脸擦头发。
宝楹坐着一动不动,任他擦干净了脸上的水珠,又解了她的长发,用衣裳绞干上面的水渍。
忙活一通,外面骏马嘶鸣了一声,卫轩走出去,从褡裢里拿出火折子生起了火堆。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四周,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身上湿淋淋的太难受了,宝楹悄悄把鞋袜脱了,借着裙子的掩映把脚丫伸到火堆旁烤火。
卫轩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从包袱中取出一套干衣,叫她先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来。
“等会儿先送你回家,好不好?姑母姑父一定急坏了。”
宝楹立刻摇头,连衣裳也不肯接了。
卫轩微微皱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她一个那么恋家的姑娘不惜抛下父母,一个人跑出这么远?
“小宝,是不是他……逼的你?”
宝楹不说话,像个泥娃娃一样一动不动。
卫轩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接到她和离的消息,他立刻策马赶回京城,一个半月的路程硬是被他压到半个月。谁知刚到河间府,便看见铺天盖地的官兵。
看这阵仗,还以为在抓什么了不得的通天逃犯。略一打听,才知道是抓他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表妹。
卫轩凭着对她的了解,比宗铎抢先一步找到了她。
这小丫头,每次受了委屈,就喜欢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可是,看到她把自己藏进河水里,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着泡也不愿意出来,他的心还是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把衣裳放到宝楹身边,转身出到庙门口,取下马身上挂着的长剑,先一剑劈向门口的槐树。
枝摇叶落,寒鸦惊飞。
她就是不说,他又何尝猜不出来。
先前如茵跟他说什么凤命的事,他还当作是无稽之谈。现在,那姓宗的即将入主东宫,便迫不及待把她甩了。
过年那次在施家,卫轩看得清楚,她满心满眼都是宗铎,连最心爱的鸡腿也要让给他吃。
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她?他怎么忍心把她逼到离家出走!
卫轩恨不得立刻去将宗铎斩于剑下,但想到庙里头的宝楹,他又冷静了下来。
她既然不愿意回去,那他就带她走。
那负心的太子爷就是布下天罗地网,卫轩也有本事叫他上天入地苦求不得。
转进庙里,她已经换上了他的干衣裳,正笨手笨脚地举着自己的湿衣在火上烤,连袖子被火烧穿了都没发现。
卫轩过去一把捞起她的衣裳,缠在手上拧干了,在窗椽边拉起一根绳子晾起来。
宝楹抬起长睫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垂下了。
她清减了许多,小脸尖尖,衬得眼睛又大又圆。卫轩又是心疼又是怜爱,柔声道:“你不想回家,那哥哥带你出去散散心可好?”
宝楹下巴抵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头。
卫轩原本打算出去看看官兵的布防,好带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又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便陪着她烤了一会儿火。
他正思忖着怎么避开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卫,忽然听到“咕咕”两声。
他眉尾一挑,抬眸看向她:“没吃饭?”
宝楹还是不说话,脸上却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卫轩轻叹一声,起身出去拿干粮给她吃。
从褡裢上拿了块细面白肉饼,也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他知道她很挑食。
合上褡裢,马儿打了个响鼻,卫轩却陡然一惊,意识到不对劲来——她是个见了人就叽叽喳喳的主儿,怎么今日这么安静,到现在还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心头漫上各种不好的猜测,转头看向庙内,却见宝楹以为四下无人,又把脚伸出来烤火,不料那火堆的火星子冒了出来,溅了几星到她脚背上,吓得她“哎呀”了一声。
那声气儿又清又脆,瞬间让卫轩揪着的心落回腔子里。
他走进去,把白肉饼递过去。
宝楹饿坏了,也顾不得那饼子面硬肉粗,抓着饼埋头就啃。
卫轩心疼坏了。
他将她的鞋袜拿到火堆上细细烤干,等她吃完了饼,走过去要替她穿上。
宝楹不肯给他穿,把她的鞋袜抢走抓在手上,抬起大眼睛无声地盯着他。
卫轩无奈地转过身去。
“燕王找不到你,很快就会命人封城。咱们得连夜走,明白不?”
身后没人应声。
他又道:“穿好了就敲敲火堆。”
咚咚。
卫轩转过身,见她正很嫌弃地丢开那根木柴,将脏兮兮的手放在衣摆上擦了擦——她爱干净,但横竖身上穿的是他的衣裳。
他心里好笑,一手卷走晾在绳上的衣裳,一手把坐在地上的宝楹捞起来,足下踢起一圈扬尘扑灭了火堆。
将半干不湿的衣裳囫囵塞进褡裢里,他抱着她跃上了马背。
知道她恐高,卫轩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抓紧缰绳,我在后面箍着你,不会掉下去。”
宝楹没说话。
其实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骑马了。之前在北元,宗铎也跟她同乘过一骑,不过那时她是趴在他腿上,所以没觉得特别害怕。
卫轩拨转马头,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
耳边风声呼啸,宝楹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好在卫轩的胸怀同样坚实可靠,这种时候,她也顾不上什么防不防的了,连忙紧紧地靠着他,免得自己掉下去。
折腾了大半天,宝楹困了。她抓着缰绳的手渐渐松开,整个人往后仰倒,脑袋枕在他肩上,竟在颠簸的马背上睡了过去。
直至东方既白,方驰至河间府城门。
卫轩发现宗铎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竟已经封锁了城门。不仅如此,周围的城镇、驿站、渡口也布下了重防,别说一个大活人,就算是苍蝇也插翅难逃。
可他是卫轩。
卫轩师从青城派掌门季别云,季别云是江湖中德高望重的武学泰斗,尤以一身轻功惊鸿步威震四海。
他得师父真传,便是皇城的宫墙也敢翻一翻,更遑论这种普通的城墙。
趁着天亮兵卫换防之际,卫轩抱着她,几个纵跃起落间从数丈高的城墙上飞过,攀住城墙外的一棵大榕树,将身形隐在了繁密的枝叶里。
一个接防的兵卫叫起来:“咦,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了?”
换防的兵卫打了个哈欠:“隼鸟罢了,你没值过夜班?这东西一到半夜总是飞来飞去。”
另一个嘀咕:“那这鸟也太大了……”
“太子爷都到我们这小地方来了,出点异象怎么了。”交班的兵卫只想赶紧回去睡觉。
另两个人一想也是。交班换值,今日城门不开。
两个人闲来无事聊些有的没的:“听说太子殿下在抓逃犯,赏金五十金!也不知道逃犯会不会流窜到我们这儿。”
另一个人给他头上来个爆栗:“什么逃犯,那是太子妃!跟太子吵架了,一气之下跑出来的。”
“那也太能跑了。”那人目瞪口呆。
旁边的兵卫听不下去了,他有在京城当门卒的亲戚,很看不上这些乡巴佬以讹传讹:“什么太子爷,那是燕王,还没册封呢!还有,燕王已经和离了,那位……现在既不是太子妃,也不是燕王妃。”
“竟有这等事!皇家也有和离之说?”
“什么和离,肯定是燕王休妻,不过是和离说出去好听点罢了。去年赵王,不也休妻了么?”
“不一样,不一样。”那个消息灵通的兵卫摆手道,“其实是燕王妃休了燕王。听说那个燕王啊,骄矜倨傲,蛇蝎心肠,五毒俱全,是个人都跟他过不了日子!”
“真的假的?”其他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真金还真。”那兵卫言之凿凿,“我在京城看城门的姨夫有个酒友的同僚就是燕王妃的爹,他亲口说的,绝对不会有假。”
其他人纷纷啧啧称奇。
按宗铎对宝楹的了解,她并不善隐藏,应该很快能把人找到才是。
出乎他意料的是,龙禁卫搜遍了方圆数里,竟都没找着她的踪影。
他当机立断,就近调来河间府的官兵,先把整座州府封锁了起来。
他倒不觉得她有本事能跑出城去,此地人烟稠密,他是怕她被歹人抓走藏匿了起来。像她这样美貌又不会自保的小娘子,被人抓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宗铎光是想想便恨不得诛人九族,他调来大量人马,以她失踪的地方为中心,地毯式地挨家挨户翻查起来。
天亮的时候,施大路陪着珍娘赶到了任丘县。珍娘一见到宗铎,便扑上来狠命捶打他。
丢了孩子,她什么顾忌也没有了,一边哭一边骂:“赔我女儿,赔我女儿,都是你害她变成这样,我的小丫头最胆小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她该有多害怕……”
宗铎一动不动,任她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施大路赶紧上来拉她:“珍儿,珍儿,冷静些,孩子不会丢的,马上就找到了。”
珍娘哭天抢地,倒在施大路怀里晕了过去。
搜查整整持续了十几天,范围已经从河间府扩大到附近的郊县,却还是没找到宝楹的踪影。
不过,被拐带囚禁的良家妇女倒是搜出来不少。宗铎下令,将涉案之人全部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按大靖律,非法买卖拘禁良家女子者,杖一百,徒三年。他的刑责过于严苛,引发朝臣不满,御史纷纷上奏弹劾。
宗铎将那些弹劾的御史同罪论处,廷杖了十几个为搏清名强出头的御史。虽然压下了舆论,可储君未立,燕王便传出暴虐的声名,朝廷又掀起请立晋王为太子的声浪。
两党争执不休,立储之事一再延后。
宗铎一门心思放在找人上,无暇顾及立储之事,唯有任朝臣天天吵闹。
这些天从河边捞出无名尸数十具,他一个个地亲验过去,也不知是幸或不幸,这些人都不是她。
河畔秋风阵阵,秋水奔腾不息,岸边芦苇萧瑟,满目冷清之景更添心底凄惶。连日奔波早已让他形容憔悴,数日不曾合眼。
每一次认尸,对他而言都是一次凌迟。在确定不是她后,终于能松一口气,庆幸自己在这次凌迟中活了下来。
可是她,去哪儿了呢?
她还要凌迟他多少次呢?
他一直不眠不休地在河间府搜寻,不敢停下来。
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到她可能遭遇的种种不测。或是被歹人抓走,或是被野兽果腹,又或是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令他心如刀绞。一想到这个娇气又爱哭的姑娘可能会经历的种种,简直不啻于将他的心血淋淋地撕成两半。
韩曜派人送口信来,说在任丘县附近的山崖下发现一具女尸,因是脸着地已辨不出模样,不过他和小江都看过,觉得身形与王妃很是相似,请他过去看一眼。
宗铎立刻策马去了任丘县衙停尸的庑房。
那尸首躺在木板床上,脸上盖着白布,身上的衣裳被树枝勾得七零八碎,又经历日晒雨淋,已经辨不出颜色形状。
宗铎脚步像灌了铅,走到木板床旁,看着那熟悉的身形,他忽然浑身发僵发麻。光是想想那有可能是他的楹儿,便心痛如绞,一张口,竟喷出一口鲜血来。
他没法再看那具尸体,命韩曜打发人去将施大路夫妇请过来。
珍娘病倒了,施大路瞒着她,自己悄悄出了门。
一出门,看到卫舅舅匆匆走过来。
卫家本来过完重阳就该启程回扬州了,因出了宝楹的事,他们帮着施家忙前忙后,料理诸般庶务,才拖到现在还没动身。
施大路匆匆朝他作揖:“大哥,我今儿要去认尸,有什么事劳你等等。”
卫舅舅看他形容憔悴,胡子都花白了一半,忙拉住他道:“认什么尸,不是咱宝儿。”
施大路苦笑:“你就别安慰我了。这么久了,我已经认命了。我现在只盼着早日认回她的……,免得她在外头被游魂野鬼欺负。”
卫舅舅压低声音道:“我家那臭小子刚送了信来,说宝儿被他带走了。怕打草惊蛇,所以过了这么些时候才敢送信来。”
卫轩隔这么多天才送信回去,自有他的考量。
宝楹刚失踪的前几天,宗铎一定会密切监视施家和卫家的动静。若是让宗铎察觉是他带走了宝楹,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因此,只好让家里的几位老长辈受些罪了。
他原本打算带宝楹回到青城山再送信,又担心姑母的身体熬不住,还是提前些送了信回去,告知他们宝楹的下落。
卫舅舅一接到信,暗道这不成器的儿子总算办了件人事,欢天喜地过来把这个喜讯告诉宝儿爹娘。
施大路闻言,顿时喜出望外,想到自己和珍娘煎熬的这些日子,恨不得将卫轩臭骂一顿,可是还没开口,心里又欢喜至极,他的宝儿没有遭遇不测,她跟着卫轩,至少不会吃什么苦头。
他刚要回头去跟珍娘报喜,卫舅舅又拉住他:“我们打算过两天启程回扬州,你和珍娘要不要随我们一道?不然,迟早被燕王发现不对头,到时查到轩儿身上,又把宝儿抓回来,那她这些苦岂不是白受了。”
施大路一听有理。他让卫舅舅给珍娘报喜去,他照例雇了车去任丘县,装模作样地去认尸。
那尸首的身形跟宝楹确实很相似,若不是大舅哥那番话,恐怕连他都要认错了。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孩子遭此横祸,想到这里,施大路不免心有戚戚。
走出来看到宗铎,见他脸色很不好,苍白得几近透明,简直比在行宫受伤那次尤甚。
施大路斟酌着开口:“殿下,那个……不是我家宝儿。”
原本他想着,不如冒认下来,以绝了燕王的希望,只是一想到这样就得给他家宝儿立牌位,未免也太晦气了些。
宗铎却如听仙乐,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重新又活了过来。
刚要开口,又听到施大路道:“殿下,我觉得还是……不要查了,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你说什么?”宗铎脸色一沉,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爹说出来的话。
他忍着怒火道:“楹儿生死未卜,你就想着放弃她了?”
施大路低着头道:“宝儿她娘病了。我已经丢了孩子,不能再失去宝儿她娘。我准备辞了顺天府的官,陪她娘回扬州休养。至于宝儿……殿下,执迷生痴念,放下方是解脱啊。”
“你要走随你。”宗铎冷冷道。
亲生父母尚且无情,更何况是把她捡回家的养父母。
“本王绝对不会放弃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施大路见劝不动他,也没再执着,免得给他看出端倪来。
他欢天喜地回家收拾东西辞官去了。
他在顺天府衙当了二十年的老捕头,是府尹的左膀右臂,自然不肯轻易放人。只是府尹知道他家出了事,女儿先是跟燕王和离,随后不知所踪,又见他一意孤行,只得含泪放人。
十一月初,施大路辞了官,带着珍娘和小帘,跟着卫舅舅一家的船回了扬州。
京城施家的宅院空置了下来。
施大路听说宝楹的亲娘捡回了一条命,临行前递信给宗铎请他代为转告,如她不弃,可以在宝楹自小长大的宅子里养病。
宗铎压根没帮他转告。
他觉得赵贞儿还不配。宝楹丢了,赵贞儿是死是活他已不关心。
不过,一直让她养在江府也不是办法,他让人收拾了间别院把赵贞儿挪出去,顺便把在魏王府解救的她的一双儿女丢进去侍奉她。
亲卫过来传话,说赵贞儿要见他。
宗铎不耐烦理会这个女人,可……他想念宝楹。想念她的一颦一笑,想念她一嗔一喜。这么多天,她连他的梦都不曾入过。
他去见了赵贞儿。
她被炸断了一条腿,如今不良于行,只能坐在轮椅上。她半边脸被火烧得留下层层瘢痕,已不复昔年名动天下的风采。
她跟宝楹,唯有一张脸相似。如今,那唯一的相似也荡然无存。
她的儿女年纪尚小,一个十五,一个十三。见了宗铎进来,都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赵贞儿挥手让他们进屋去了。
“我听说那孩子不见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谈论别人家的事情。
宗铎没说话。
赵贞儿又道:“我一早告诉过她,她不会有好下场。只是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还没到十九岁吧?”
宗铎冷冷道:“她只是躲起来了。等我找到她,她照样会回到我身边,也间的荣华富贵都是她的,你现在还高兴得太早。”
“躲起来?”赵贞儿忍不住笑出声。“她失踪快一个月了吧?你以为她还能活吗?我告诉你,我是她亲娘,母女连心,我知道她已经跳进河里去了。”
“住口!”宗铎喝断她。
那晚小狗引着他到桥洞下,他心里不是没怀疑过。但他知道她怕水,当时在太液池落过一次水,吓得她病了好几天。
溺过水的人是不敢再近水的。他绝不相信她跳了河。
赵贞儿偏要说。
其实她侥幸捡回一条命,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夹起尾巴,带着儿女回杭州。可是她不忿,凭什么她们母女的命运都折在宗家的男人手里,她为那傻孩子不值!
“你又何必做出这副深情模样?她在的时候,你是如何对她?现在人没了,把自己弄成这副憔悴样给谁看!你们宗家的男人只爱自己,你大张旗鼓地找人,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
宗铎一把掐住她的咽喉。
他额角青筋暴起,修长的五指渐渐收紧,她喉间发出窒息的“嗬嗬”声。
他那双凤目冷睛里毫不掩饰杀意,可看着那对跟她极其相似的眼睛,理智盖过了心头的怒火,将赵贞儿一把掼开。
“你不必着急。”他转过身,冷冷丢下一句话,“她若不在了,我会让你、你的一对儿女,全部下去陪她。”
第70章 何处相思
到十月下旬, 京郊、整个河间府、济南府近郊都被翻了一遍,查抄出流民七千余人,无一是她。
朝廷上对燕王的反对声愈演愈烈, 重新上演了当年先帝立储时的盛况。
当年的安王只不过是醉心花魁, 比起耽乐嬉游的皇帝,朝臣们更怕扶起一个狠决独断的皇帝。
在多重施压下,宗铎不得已撤回了寻人的重兵。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么多天过去了, 找到她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她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那么严密的搜查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初的痛苦与麻木过去后, 他开始冷静地思索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已经放她回家了,为什么她还要跑呢?她不要把她养大的爹娘了么?施大路夫妇为什么又这么快地放弃了她?
尽管他从不相信亲情,可这样的事发生在她家还是令人匪夷所思。
他疑心是施大路夫妇把她藏了起来。他命人千里追寻到扬州,得到的回话却令他失望。
施大路夫妇二人在扬州老宅住了下来,珍娘大病未愈,身边只有小帘一个丫鬟侍疾。
而卫家,更不必说。
卫琏带着长子推拒一切应酬, 一心闭门修书。他的女儿天天嫌这嫌那,跟家里的堂姐妹也处不来。
石头落水,尚且泛起一圈涟漪, 可宝楹生于扬州, 却没在扬州留下一丝她的痕迹。多年前扬州的旧人重返故地, 也像遗忘了她这个人一般。
宗铎犹不死心,想到了她那个远在蜀中的表哥。如果是卫轩,把她从层层布防中带走也不是不可能。
尽管他非常防备此人, 但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是卫轩把她带走了,他甚至可以饶恕卫轩的死罪——只要她还活着。
宗铎派了八百里加急前往蜀中青城派打听。
往返三个月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二十天,然而带回来的消息却彻底斩断了他的希望。
卫轩被青城派掌门外派办事,压根没回过青城山,更不可能拐道京城来。
此刻,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可能:她遍寻不到,因为那晚小狗引着他到桥洞下时,她已经投入了河中。
九月底秋雨连绵引发潮汛,她很快会被支流带出河间府,冲到济南府的黄河流域。在黄河捞人,无异于海底捞针。
是他逼死了她。
宗铎急火攻心,大病了一场。
而此时此刻,卫轩正带着宝楹在襄阳一间客栈落脚。
她开口说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卫轩,这肉饼好难吃。”
卫轩大喜过望:“你想吃什么?”
宝楹又不说话了。
他去街上,把所有食肆卖的东西都买了一份回来,摊在她面前任君选择。
宝楹每样都尝了几口。
真粗糙,都不喜欢。
过了几天,她开口说了第二句话:“我不想骑马,磨得屁股痛。”
其实屁股痛倒还是其次。主要是跟他共乘一骑,她偶尔觉得有什么东西顶着她,非常不舒服。
她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了,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觉得好尴尬。
好在卫轩没多想,他转头买了匹矮矮的毛驴给她骑。
宝楹欲言又止。
其实她想坐马车。
可是她不想再说第三句话了。
她就这样骑着小毛驴晃晃悠悠地到了蜀中青城山。
青城派是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大门派,青城山是他们的大本营。山脚下的城镇受青城派的庇护,便是遭逢乱世之时,此地依旧安居乐业。
因此周遭的百姓对青城派的弟子分外爱戴,一进入灌县,宝楹便觉得周遭的人都友善起来了。
她不知道卫轩是这里的大名人。他人生得风流英俊,又喜欢谈笑逗趣,附近的百姓都喜欢他。
此时正值午时饭点,沿街的食肆饭馆都争相招徕:
“卫人子,快进来坐坐!”
“卫人子,小店的缠丝兔刚出锅,快来尝尝!”
“卫哥哥,你好久没来吃我们家的鲜花饼了。”一个妙龄少女站在店门口羞涩地笑。
卫轩微笑,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自己手边还牵着一头小毛驴。他从马背上俯低身子,轻声问宝楹:“小宝,想吃什么?”
宝楹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一个吹糖人的小摊。
卫轩纵身下马,走到糖人摊前,让摊主吹个小老虎。
摊主七八岁的孙女蹦蹦跳跳地拿着老虎糖人过来,卫轩要给她钱,那小女孩愣是不肯接,甩着辫子跑到她祖父身后,偷偷拿眼睛看他。
卫轩就是这样,特别招女孩子喜欢。从八岁小姑娘到八十岁老妪,没有不喜欢他的。
除了宝楹和如茵。
宝楹不喜欢他,因为他对她的小姐妹们都特别温柔,却独独喜欢捉弄她。
如茵不喜欢他,因为如茵觉得哥哥对宝楹比对她好。
宝楹觉得如茵莫名其妙。如果把她弄哭也算对她好的话,那她就把这好让给如茵好了!
卫轩把小糖人拿到她面前晃了晃。
宝楹接过来,老虎糖人色如琥珀,晶莹剔透,吹得栩栩如生。她一口把老虎脑袋咬下来,糖壳又甜又脆,被她咬成碎渣渣,还有一小粒粘在嘴角。
卫轩抬手将那糖渣拈开。
宝楹余光看到他把她的糖渣放嘴里了。
好寒酸。她悄悄撇撇嘴。舅舅不给他钱的么,一个糖人都买不起。
她把糖人老虎吃到只剩一根尾巴,依依不舍地递给卫轩吃。
卫轩笑吟吟地接过来,一口吃进了嘴里。
在街上用过午饭,卫轩领着她上了山。
青城派依山而建,半山随处可见高高低低的楼宇。马在山路上不好走,好在宝楹骑的是小毛驴。卫轩把他的骏马放在山脚下的马厩里,牵着骑着小毛驴的宝楹上了山。
越往上走,人烟越盛,时不时有青城派的弟子停下来跟卫轩打招呼。
这些江湖儿女不像京城的人那般知礼,见他身后牵着个美貌女郎君,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还不忘问卫轩:“小师叔,这位姑娘是谁啊?”
卫轩是青城派掌门的关门弟子,他虽年轻,辈分却极高。他不厌其烦地冲人介绍:“这是我的小表妹。”
弟子们一听说是他表妹,顿时露出稀罕至极的神情,用好奇的眼神把她望了又望。
凡在青城山待过三年的弟子,谁不知道小师叔那位大名鼎鼎的表妹。
曾经掌门想把自己的小孙女许配给他,被卫轩一句“心有所属”挡了回来。
弟子们好奇地前往打听,卫轩也不扭捏,广而告之自己有个青梅竹马的小表妹,钟灵毓秀、蕙质兰心,任谁见了都会倾心相许。
英俊温柔的小师叔有了喜欢的人,女弟子们的心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可惜表妹在天高皇帝远的京师,弟子们就是想一窥芳容也无从得见。
可是今天,小师叔竟然把表妹领到了家门口!
一传十十传百,走到山门的时候,竟挤了一大堆看热闹的弟子。
小师叔的表妹侧坐在毛驴上,云鬓鸦髻,雪肤花貌,圆圆的脑后盘着两根乌缎一样的粗辫子,鬓边簪着一朵碗大的白山茶,此外不饰一物,却将那张圆中带尖的面容衬得如天边素月 ,莹莹皎洁,叫人挪不开眼。
见这么多人围观她,她也不说话,只是有点不高兴地把眼睛往别处一转,更显得宜喜宜嗔,是个带点傲气的冷美人。
闻名不如一见,弟子们原以为卫轩对她的夸赞是溢美之词,见了她本人才发觉,小师叔还是谦虚了。
男弟子没见过这么娇贵鲜妍的女郎,纷纷涌上前要帮她拿包袱扶她下毛驴,被卫轩一记眼神喝退了。
他冲一个女弟子招手:“朝云过来。”
朝云是他大师兄的弟子,算是年轻一辈中的大师姐,处事沉稳又持重。卫轩将宝楹交给她照看:“你带施姑娘下去安顿。”
朝云上前接过宝楹的包袱,柔声细语道:“施姑娘,跟我来吧。”
宝楹不动,还躲到了卫轩背后去。
卫轩只得牵着她到女弟子的厢房中去。他一早传信回来,让朝云收拾了间向阳的厢房,床褥枕帐都是新洗的,还有皂角的香气。
宝楹路上累坏了,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一沾枕头就呼呼睡了过去。
卫轩出去吩咐朝云:“你去准备个炭盆……”
“炭盆?”朝云吃惊地打断他。
眼下虽已是十月下旬,蜀中的冬日又十分寒冷,可是弟子们都常年习武,没有谁是需要炭盆度日的。因此这东西在青城山是绝对的罕见物,也不怪朝云那么惊讶。
卫轩微笑道:“表妹有些娇气,不像咱们这些习武之人抗冻。除了炭盆,还要备一百斤银霜炭,要无烟无味的,别熏着她。”
朝阳哂笑道:“这银霜炭可不便宜哪,算人中的账还是……”
卫轩扔给她一袋银子。
他叮嘱道:“表妹要什么你都给她买,没钱来找我要。”
宝楹一觉睡到东方既白。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着眼前陌生的陈设,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到了青城山,卫轩学艺的地方。
她推开窗户,外头重峦叠嶂,清气袭人,晨曦破开氤氲的山岚,透出淡金的朝晖,她整个人沐浴在怡然辰光里,郁郁了大半年的心情有中别样的开阔。
难怪卫轩这么喜欢这里,一过完年就往蜀中赶。
宝楹支颐在窗台上发了半天的呆,忽然外头有人敲门,她走过去拉开门一看,对上卫轩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给她带了早膳来,是在山脚下的城镇里买的龙抄手,白果糕,甜水面……每样各买了一点,看她喜欢吃什么。
宝楹坐在桌边吃东西的时候,他就坐在门槛上,拿一柄匕首削树枝。
等她吃完的时候,他手里的树枝也削完了,一截又长又粗的树枝此刻变成了一柄光滑的木剑。
卫轩将木剑放到她面前比了比,含笑道:“青城派的弟子剑不离身,哥哥用榉木削把剑给你玩,又轻便又结实。”
宝楹拿过她的小木剑轻轻抚摸,他还细心地拿砂纸磨得光滑,这样就不会有木屑扎到她细嫩的手了。
卫轩又道:“女弟子每天寅时会到朱雀台做早课,你若起得来,可以跟她们一起去,耍耍剑吹吹风,对身子好。”
宝楹低着头只是摸她的剑。
过了半晌,她闷声道:“卫轩,我不是你的表妹。你可以不用对我好的。”
卫轩心里一颤,没想到她会跟他说这么见外的话。
她的身世,卫舅舅在家书中向他提过。对卫轩而言,他还真不在乎那点血缘牵系,她不是他表妹才好。
“你不是我表妹,那我更要对你好了。”卫轩捏着她的下巴坏笑,“表哥表妹生出来的娃娃非傻即呆,我可不想要一窝傻孩子。”
宝楹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顿时涨红了脸。
她就知道!卫轩总是爱拿她打趣,看着她发窘,他就会笑得不能自已!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宝楹心头那点儿感动消失殆尽!
看着她脸上羞涩委屈恼怒愤慨等各种丰富的神情不停变换,卫轩着实想笑。虽然惹恼了她很麻烦,但他熟悉的小宝总算回来了。
后续就是哄了她一个时辰才哄好。
宝楹在青城山住了下来。
转眼已到年关,卫轩问她想不想回扬州跟爹娘团聚。
宝楹纠结了许久,还是摇摇头。为了她这个捡来到孩子,爹娘受的罪已经够多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她从卫轩口中得知了爹娘的近况。
娘大病了一场,爹爹辞了官陪她回扬州休养。娘亲身体本来就不好,还因为她生病,宝楹心里好内疚。
还有爹爹,他虽无意仕途,但因他正气十足,最是看不过眼欺男霸女的事,所以做了个捕头,虽然于仕途上无甚建树,但管这些事是再合适不过的。
现在也因为她辞掉了。
宝楹觉得好对不起她的爹娘。她不声不响地跑了,爹娘一定伤心死了。她是个不孝女,怎么还有脸到他们跟前承欢膝下。
宝楹不愿意回去,卫轩也不勉强她。
她不回去,那他自然要留在青城山陪她的。从前每年回京,都被爹娘催着相看,其实他心里快烦死了,若不是为了看她,倒宁愿不回去。
青城山的弟子多是附近百姓家里送来学艺的,除夕这日,大多都回家过年了。但也有一些家在千里之外的,或者是了无牵挂的弟子,众人都会留在青城山过年。
除夕这夜,所有留在青城派的弟子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
桌上有些刚从外面回来的弟子说起外边的事。
十一月初,缠绵病榻两年的太后骤然崩逝,举国服丧一年。而差不多时同一时间,朝廷立了储君,正是皇帝的第三子燕王。
虽说江湖人一向不管朝廷事,但这是举国轰动的大事,众人仍不免聊得热火朝天。
卫轩喝止了他们,转头担忧地看向宝楹。
宝楹怔怔出神。
她虽然没有见过太后的面,但当时匆忙成亲,由头正是为病重的太后冲喜。没想到她跟宗铎一和离,太后也随之撒手人寰。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之间的缘分已尽?
原来和他走到这一步是天意,非人力可以扭转。她为这段感情做的努力已经够多了,她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他。
她低下头去,心里虽极尽怅惘,却没有了先前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甚至,她感到了一丝释怀。
吃罢年夜饭,外边放起了烟火,炸得天边亮如白昼。
宝楹悄悄地离了席,走到角门边上,见外面鸣声阵阵,星落如雨,火光映得天边一片霞红,原来是弟子们放火戏,正在山下大街上作耍。
她倚着门口,仰头出神地看着天边辉煌的火树银花。
身后突然披上了件暖和的貂裘,回头望去,映入眼帘一张眉目俊朗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罕见地沉默幽邃,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宝楹垂眸,转过头去不说话。
卫轩轻声道:“这里穿堂风大,仔细着凉。想看火戏,我带你上楼阁看去。”
宝楹摇了摇头,盯着天边的婆娑树影道:“我在看月亮。”
卫轩循着她的目光望上去,一弯薄薄的淡月悬于深青树影之上,袅淡的晖光被底下热闹的火戏衬得黯然失色。
“除夕的月牙儿有什么好看的。”他垂下眸光看着她,“等到了元宵,我带你出去逛灯会,好么。”
宝楹置若罔闻,仍在自说自话:“蜀中的月亮为什么跟京城的那么像?它是不是也跟着我到了蜀中来?”
卫轩失笑。这小丫头,就算是失意消沉的时候,也还是这么天真可爱,总能把他给逗笑。
“傻瓜。天上就一轮月亮,你在京城看到的,跟在这里看到的是同一个。”
“是么?”宝楹如梦初醒,望着那弯淡月走神,喃喃道,“那京城的人,也会看到一模一样的月亮么?”
卫轩重又抬头,那弯幽淡无光的月牙隐在西天,可因他曾见过它满月时的莹辉,因此并不觉得它黯淡。
他的目光渐渐幽沉下来:“也不一定。有的人是看不见月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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