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你好,海鲜不让上岸 > 6、海管局VS海洋异种(四)
    照片上的,是个与周桂兰年纪相仿的女人。照片背景是一片稀疏荒地,她站在地边,颈间一条绿宝石项链光泽动人,那刻正背光面向镜头,笑容温和而舒缓。


    与程乐初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唯一能说得上的相同点,就是这女人耳廓靠下也有个极不起眼的小痣。


    陆景成心里有些怪。他来回看照片内外,摇头,实话实说:“不像。”


    “那这样呢?”


    陆景成身子一晃,抬头,心中顿时大为震撼。


    他眼睁睁看程乐初换了面朝光的窗子,面对着他,微俯身弯腰,眉眼放松,一边脸小幅侧过去,唇边挑起个固定弧度的笑,耳垂上的小痣再次因为光影而变得格外色浓。


    完全不相同的人,仅仅因为面部微表情变化——陆景成再看照片内外,只觉得格外不可思议。


    像。


    这下像了。


    明明五官差异巨大,但在一瞬间,甚至性别不同的两个人竟然被赋予格外相同的气质感觉。


    “所以你才在周桂兰回来之前找邻居借红笔描你耳垂的……”


    “嘘。”


    程乐初俏皮眨眨眼,小声叮嘱:“别说。”


    异种作为这个临时小队里唯一的非人种,几乎一直是被排斥在外的。他将窗台的一杯茶卷紧凑到程乐初身边。


    “妹……妹?”


    程乐初只当他在问照片里的人,随意点点头。


    细密拥挤的众多眼睛之中,异种一咧嘴,稍向上些的地方漫上两坨红晕。他在原地转个圈,杯子依旧稳稳端在手上,又重复:


    “妹妹!”


    这次倒是没结巴。


    周桂兰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吃饭。”


    程乐初没再管他,将照片背对人放回原处。


    陆队长依旧一副五好青年模样,他小跑到厨房跟着忙活,程乐初却坐得像个大爷。坏脾气的周桂兰见他这幅样子罕见没说什么难听话,等面上桌,程乐初低眸看一眼,终于拿起筷子。


    异种又蹭到他身边,靠近人类那一边的眼睛装作无辜地四处乱瞟,实则一直在打探程乐初的态度,见他没有生气的迹象,这才稳当当坐到身边。


    “周大娘,之前你找海管局报的事情,我们一直在跟进。这次过来其实也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协商解决。”陆景成刚从日食馆回来,这会儿不太吃得下去东西:“周大娘,一会儿饭后方便的话,能不能再多给我们提供一点项链的信息?”


    周桂兰头也不抬:“吃饭。”


    程乐初一言不发,跟异种兀自往嘴里扒面,等一碗面见底,抽张纸优雅擦擦嘴,终于道:“您做面的手艺不错,老爷子没走之前很好这一口吧。”


    没来由的,陆景成心中瞬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小子要开始懵老太太了。


    周桂兰答:“他不爱吃面。”


    “这面是怎么做的,汤的味道很鲜。”


    “加了一些调料,是我老家那边的做法,外面没有。”


    “您老家在这边吗?”


    “我老家在南方,临海。”


    “临海城市好啊,有山有水的地方都有灵性,养出的人也秀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家常,直到程乐初直起身,突然问:


    “爱吃面的是谁?”


    “……”


    陆景成竖起耳朵,视线有意无意往这边瞟。


    周桂兰没回答。


    “她很多年不来看你,是因为家乡太远吗?”


    窗户开着,没封窗。一片尚且嫩绿的落叶被风卷起飘到窗台,又旋转落到桌边。


    修长有型的手将叶子捡起,又轻飘飘放在周桂兰身前,无意味轻点了下。


    程乐初并没有丝毫要刨根问底的态度。一只手撑下巴,他身子往窗外偏移,眯眼将大半的身体舒展开暴露在入室的阳光下。


    这是相当大开大合的一个动作。吃饱喝足后餍足的年轻人脸上奖赏般又露出周桂兰极熟悉的、不久前刚跟陆大队长展示过的笑容。


    “我跟她像吗?”


    程乐初的话不清不楚,周桂兰却好像天然明白他的意思,没片刻停顿,说:“像。”


    周桂兰又说:“她也喜欢吃饱饭到窗边晒太阳。”


    “我刚刚在墙上看到她的照片,那串绿宝石项链,很漂亮,看上去也很昂贵。”


    周桂兰不否认:“的确如此。”


    “怪不得丢失后这么着急。”


    周桂兰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陆景成站起要帮忙,手刚伸出去,就听程乐初又问:“您年轻时工作很风光,应该攒下不少存款,怎么不换个条件好点的地方住?”


    “住习惯了,跟老伴年轻那会儿就住这,他走了,我一个人也懒得折腾。”


    “年轻时候怎么没想要个孩子?”


    “要过一个,十六岁那年,在学校,意外走的。”


    “没想再要一个吗?”


    “一个就够了,没养活是命。”


    时间来到一点一刻钟,再有一会儿,周桂兰就要从家出发乘坐18路公交车到章鱼那家日食馆入工位打毛线。


    程乐初收起笑,没再说话。


    “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一定注意安全,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为人民群众服务是我们刻在心中的宗旨。”陆景成将自己的电话号码匆忙留在桌边,这才赶脚跟在程乐初身后往外走。


    异种并在程乐初身边,回头对厨房忙碌的身影张望一眼,转身又想卷程乐初哪个部位,但触手晃悠半天,仍旧是对那会儿程乐初的应激反应有阴影,老老实实将触手又放下。


    程乐初将将出门时,回过头,环视房屋一圈,留下句话转身离开。


    一人一果冻紧随其后,直到大门关闭半晌,周桂兰一个人缓慢坐到沙发,年迈迟钝的大脑才思考起程乐初临走前留下的问题——


    “会原谅他们吗?”


    ……


    “他们是谁?”“你怎么做到让周桂兰对你这么好脾气的?”“你早就知道你跟她妹妹长得像?”……


    “还有那条项链——”


    “陆大队长!”程乐初稍稍加重语气打断陆景成一连串问题,他似乎有些不耐,但看在高额工资的前提下依旧勉强给陆景成留下个好脸。


    随手拉开车门,将之前陆景成拿来的人物档案拍在车顶,翻了翻,拿出其中一页纸递过去。


    陆景成就着他的手看,才发现是周桂兰的个人档案。


    亲属那一栏,两个名字身后都跟了代表亡故的小字,继续往后翻,还有几张不知从哪淘来的、因年岁太久而泛黄模糊的照片。


    程乐初在旁边语气轻飘:“大队长对待本职工作挺上心哈。”


    陆景成被他一句话羞得面红耳赤,用力揉搓几下耳朵,大队长这才道:“这件事之前不归我负责,是因为你入职,上面临时分发的任务。”


    程乐初的确记得陆景成提到这是个封存任务,现在这么着急交给他,估计也是看周桂兰这么大年纪,再不解决估计人就要把遗憾带到土里。


    “之前负责这份工作的前辈很专业,大部分基础信息调查完善,省掉我们去查的力气,大队长记得给人家加奖金。”


    “这部分工作归情报调研支队那边管。”陆景成沉吟道:“为人民服务、为海洋与陆地和平奋斗终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我们刻在骨头的原则。”


    “那么,为人民服务、为海洋与陆地和平奋斗终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陆大队长,”程乐初彭一声关上车门,降下车窗,冷漠道:“记得给之前负责这份任务的同事发奖金哈。”


    “……”


    “其实我还有件事情不太明白。”


    异种笨拙的身体顺车窗流进座椅,程乐初收回视线:“您说。”


    “既然信息都已经提前调研好,你为什么还要找周桂兰的邻居打听,是捎带脚还是……”


    “因为世界是运动的,事物是发展的。之前的信息不代表现在完全可以使用。并且,很多藏于街头巷尾的小事,在你们信息系统里无法查询。”程乐初跟他总结:“比如从那位善良的女士口中,我们可以得知一个很关键的线索——周桂兰跟她的家人,关系并不好。”


    他的叙述中特意避开有关那位鱼类丈夫的描绘。


    “与家人断交这件事,并不局限于她丈夫去世后,而是一直。”程乐初强调:“她跟自己的家庭,一直都有无法调和的矛盾。”


    陆景成透过后视镜打量他的神色:“那你最后留下那句话……”


    “我猜的。”程乐初关窗阖眼,累到极致似的,忽然调转话题:“队长,领我上工作单位看看呗,我也熟悉熟悉环境和新同事。”


    异种紧随其后关上车窗,大概是怕给债主冻着,用自己漆黑的身躯将缝隙都堵得严实。


    陆景成看出他有意躲避对话,没再问,安静拧动车钥匙往海管局的方向去。


    ……


    海水的咸腥气扑在鼻尖。


    程乐初嗅了嗅,睁眼看到一望无际的汪洋。


    海浪卷着泡沫上涌又落下,海底植物夹杂小型鱼蟹打在岸边,程乐初被海风吹懵脑子,刚走几步,又硬生生顿在原地。


    程乐初已经很久没见过大海。


    自从三年前与朋友的那场争吵后,程乐初再没有来海边看一看的勇气。


    那场争吵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争吵,又因为什么结束?


    大脑出于保护,曾经模糊的记忆宛若打在教堂内花玻璃上的片片光影,影影绰绰,带着让人晕眩的魅力。


    而关于那件事的详细过程,程乐初几乎已经不太能记得。


    贫瘠的记忆只剩下昏暗天空下闪烁微光的海面。日头弱下去,橘红色世界翻转,大海成了片影子。黑泱泱无尽头的海水中,程乐初四下张望,循着本能回头。


    在海洋正中央——或许这类叙述实在有些诡异,但却已是再精准不过的定位——那片几乎无立足之地的冰冷海水上,应该站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裸体,而面容英俊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程乐初心中涌动滚水般剧烈的恐惧。他想摇头,想逃。但在混沌的意识中,他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回答:“程乐初。”


    “程乐初,就是名字?”


    男“人”问:“你最亲密的,也会叫你‘程乐初’吗?”


    “我不知道。”


    “我不想叫你‘程乐初’,你很可爱。”


    耳边有纸页翻动间沙沙的摩擦声。男‘人’安静了会儿,不知何时凑得很近。


    独属大海的潮湿咸腥味道愈重。


    程乐初怀疑自己已经被吓呆,手脚麻木,全身生出自我意识般得无法控制。


    他此刻昏沉的大脑并不能判断出这种生理变化到底出于何种原因,于是只能归咎于在场另一个“人”。


    “你伤害我了吗?你给我吃毒,还是做了其他什么?”程乐初问:“你会杀死我吗?”


    这些问题男人通通不理,他忽然凑得很近,贴在程乐初耳边,很高兴似的,自顾道:


    “我想到了,关于‘你的名字’。我不要叫你‘程乐初’,我要叫你——”


    “程乐初!”


    “小程!”


    “小乐!”


    “小初!”


    模糊不清的声音远去,耳边动静落到实处,程乐初睁眼就见一张过度清晰的脸贴在身前。


    他受惊似的猛然后退。


    衣物蹭在座椅上的动静低而沉闷。


    半密闭的空间中,他粗重的喘息声格外刺耳。程乐初堪称狼狈抬起头。


    阳光倾泻,座椅上半躺半坐的年轻人面目苍白,他好像不久前才受过惊吓,乌漆漆的眉眼间尽是尚未褪去的惊惧。


    春日的太阳还算和煦,洒在身上暖意融融,身体被热意烘烤,程乐初动动手指,半失焦的眼睛勉强找回几分神识。


    “我……你……”


    他面上似有几分迷茫,迎着陆景成疑惑的表情环视左右,又低下头,殷红唇瓣张开半晌,无声低喃:


    “……是谁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