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卫朔猛然惊醒,他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忽然动作一顿,低头望去,怀中奚兰还在沉睡,蝶翅般的眼睫在她雪白的脸颊上打下一道暗沉的阴影。


    卫朔睡眠浅,比奚兰醒得早,因此此刻难得耐心地打量她,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奚兰的容颜,从她纤长的睫毛到淡粉的唇瓣。


    忽地,他看见奚兰的眼球似乎动了下,后耳垂染上了红晕,他一时起了些恶劣心思,去挠她的后腰,他的动作不大,奚兰却忍得难受。


    终于把她闹醒了,也有可能是她装不下去了,少女控诉地望向他,卫朔若无其事地收手,搂着她的腰,“回去后,我们就成亲。”


    他说这话时,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容易。


    与此同时,奚兰的耳边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系统提醒她主线任务进度即将过半。


    原来成亲就是完成任务了吗?她有些茫然,自己好像没做什么,任务进度自己就推进了大半。


    她思考期间,被男人掐住脸颊,“想什么这么出神?”


    奚兰回过神来,轻轻开口,“那个人,是我的未婚夫。”


    卫朔:“……”


    啧,下手轻了。


    “你还想着未婚夫?”他作势凶神恶煞地要掐她,奚兰果然被吓到了,怯怯地往后退,“我没有见过他,今天才知道是他……”


    卫朔摸着她长长的黑发,这些天,他也摸清奚兰的性子了,从前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在家中大概没跟人顶过嘴,听话乖巧,可惜遇上他这个山贼,直接抢了她的亲搅乱了她的人生。


    但既然已经做了这样的事,卫朔就不会轻易放过她,而她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从榻上起来,“你出去,是想回家?”


    奚兰以为卫朔要跟她算账,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她其实对家没有什么感情,十几年的时间对花妖来说一眨眼就过去了,她在家中唯一的牵挂就是母亲和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侍女,奚兰幼时还没有长开的时候,父亲偶尔也会抱抱她,喂她喝药。


    可是后来她越长越大,出落得越来越美丽,父亲不断地带着她出去相看,让她见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男人,那时起,她对男人就有了一种恐惧。


    她害怕他们看她的目光。


    有时,她鼓足勇气向母亲倾诉,母亲会严厉地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母亲一直告诉她,等她嫁人了就好了。


    可是她知道自己嫁不了人。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会嫁给男主,所以,从很久以前,她就隐约地期待着男主来抢亲。


    那样的话,她就不用被父亲送给不认识的人了,也不用再去见各种各样的陌生男人了。


    现在,她终于见到了卫朔。


    卫朔不知道奚兰从前期待过他,他想着要跟奚兰成亲,好像也不能不见奚兰的父母,至于那什么狗屁未婚夫,他就当没看见了。


    他答应带奚兰回家去看一趟。


    奚兰惊喜地睁圆了眼睛,看得卫朔心痒难耐,但又怕吓到她,昨夜就把她吓哭了,哭得他心绪起起伏伏,一直到现在都平静不下来。


    吸取之前的教训,这回卫朔亲自跟着奚兰。


    而此刻的奚氏大宅,奚夫人满脸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翠云已经报了官,可是官府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她几次去催问都被挡了回来,怎能让她不急。


    拖得越久她女儿的情况就越糟糕,她几乎不敢想象奚兰一个弱女子落到那群山贼手中会遭遇什么。


    “夫人您莫要急坏了身子,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出事的。”一旁的侍女翠云安慰她。


    奚夫人勉强笑了几声,每日站在大宅前等候官府的消息,时间久了,她一位妇人也熬不住,因此在翠云的搀扶下进了宅邸。


    此时的奚家大宅已经完全不复之前的样子了,气氛变得诡谲又压抑,奚夫人自从爱女遗失后每日郁郁寡欢,见到丈夫就忍不住想起奚兰,更是无心应付他。


    而奚大人才更为恼怒,他精心培养的女儿命丧山贼之手,从前靠女儿打通的那些路更是都走不通了,如今奚氏后继无人,若不是他年岁已至,都想再纳几房小妾多生些孩子!


    可恨,可恨啊!


    他知道奚夫人每日派人往官府跑想打听消息,但他心烦意乱懒得多管,在他眼中奚兰已经死了,这个女儿对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价值,他只后悔自己这些年的投入,更无心去管奚夫人的无用功。


    在父亲眼中已经死了的奚兰正踌躇地站在奚氏大宅外边,她的头顶戴了帷帽,遮住了容颜,又与卫朔同进同出,因此外边的仆人们虽然好奇她的身份但也没把她往自家小姐身上想。


    “不进去?”卫朔挑眉问奚兰。


    奚兰轻轻摇头,她其实多少有些能料到父母的反应,若是进去,父母得知她还活着,以父亲的性格定会想尽千方百计重新给她找门亲事,母亲虽爱她,但性子软弱,不会反抗父亲,所以等待她的还是被送出去嫁人。


    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奚兰在府外伫立了整整一刻钟,她在看自己过去住了十几年的家,卫朔在看她。


    他看着奚兰,心想着她等会不会要哭吧,要是她哭了他该怎么哄呢,从奚兰的只言片语中,卫朔能明白她从前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家庭,但明白是一回事,他总不能跑去像杀那她未婚夫一样杀了她全家吧。


    卫朔担心的奚兰哭没有发生,他忽然察觉到一股视线,目光锐利地顺着望去,发现是个扎着丫鬟髻的少女,那少女正错愕地望着他身旁的奚兰,连怀里的玉碟摔了都不知道。


    少女正是翠云,虽说奚兰遮了面,但身形摆在那里,与她常年相处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翠云之所以不敢贸然上前相认,就是因为奚兰身边的卫朔。


    她一面心中雀跃一面又怀疑,她是亲眼见着自家小姐把自己推出去留在山上的,这些天一直没有小姐的消息,她的心中和夫人一样着急,因此乍一眼看到奚兰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疑心那是否真的是奚兰,如果是的话,她是怎么从那座贼窝里回来,身边的那个男人又是谁呢?


    越来越多的疑问积攒在心头,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她家小姐。


    而此时奚兰也发现了她。


    奚兰看了眼卫朔,见他没说话,才朝翠云招招手。


    翠云立刻扔下手中的玉碟跑了过来。


    她们在一处阴凉处相见。


    奚兰摘下面上的帷帽,见到那张熟悉的容颜,翠云忍不住双眼通红,“小姐!真的是你!这些天你知道我和夫人有多担心你吗……”


    奚兰轻轻抱住她,她哄人的时候眉眼低垂,带着些温柔,像水一样,会很认真地听人把话说完,被她这样看着,再大的火气都要消了下来。


    “我没有事。”奚兰握住翠云的手,对她说,“翠云,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小姐你说……”翠云愣愣地望着自家小姐的脸,只觉平日明明很熟悉的容颜似乎在哪里发生了变化。


    奚兰说,“你回去帮我转告母亲,我过得很好,没有受伤,也没有出事,还有我很想她,希望她能保重。”


    翠云惊愕地看着她,从她的话中听出来了不同寻常的意思,“小姐,你要离开吗……”


    奚兰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她微微定了定神,而翠云也注意到了她和卫朔交握在一起的手,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我就不回去了。”奚兰轻轻地说,“我的床头下留了些首饰,你都拿去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小姐!”翠云想要劝一劝奚兰,她还有奚夫人一直在等她回家,可是奚兰却出乎意料的坚定,她看着柔弱不经事,可是某些时刻却异常坚定。


    卫朔望着这对难舍难分的主仆,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她回家是来道别的?她刚才是不是坚定地选了他?


    一向脸皮很厚的卫大当家,忽然觉得有些躁动,他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脸,啧了声,他其实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没有哪个清白姑娘会喜欢一个山贼,况且他早就不是当年名满京城的卫氏小公子了。


    他跟奚兰?


    奚兰是他抢回来的新娘,她喜欢他吗?


    他不确定,虽说他们半推半就地有了亲密,他也答应要娶她,可是他不确定奚兰是不是自愿的,要是这姑娘是个传统的有了肌肤之亲就要非卿不嫁的,他该怎么办?


    卫大当家,深沉地思考着。


    ……算了,管她是不是因为那些有的别的要嫁给他,既然答应了那就别反悔。


    奚兰好不容易安抚好翠云,回头看时忽然发现卫朔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吓了一跳,翠云憋了很久终于问出来了。


    “小姐,这位是……?”


    闻言,卫朔灼灼的目光几乎到烫人的地步了。


    奚兰犹豫了会,坚定答道,“我的……未婚夫。”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会来抢亲,她会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在最后,她会病逝。


    奚兰垂眸,这是她的命运。


    不管翠云是多么的震惊,奚兰交代完了也没有牵挂了,她站久了受了风,下意识掩唇咳了声,忽地身体一轻,卫朔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


    翠云满面复杂,她当然能看出卫朔的不一般,但她更震惊自家小姐的选择,她竟然真的就这么抛弃了自己待了十几年的家,义无反顾地跟着一个外人走了。


    她印象中的小姐,一直是脆弱而安静的,因为太脆弱了,所以受不了惊,因为知道抗争没有结果,所以总是保持安静。


    那个男人抱走了小姐,小姐安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翠云望着他们的背影,心情复杂地想着,他会带给小姐一个不一样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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