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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公子长庚的警告折磨了屈颂一夜, 正想胡诌个因由,顶着眼皮底下两团青影,把自己拾掇好了,仪容整理完了, 脚步发飘地迈出了帘门。


    没想到出门左转, 绕过一座如峰顶般矗落的帐篷, 她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只见不远处, 公子幽正与他的侍从说着话。他几乎无论走到哪,身后的两名昆仑奴都傍着他,从未离开身边一丈远。昆奴轮不通人语,平时脊背弯曲, 只缩着四肢沉默地跟随于九公子身后。


    屈颂没弄出动静,但姬幽人已经发现了她,他转过面来,对自己温柔一笑, 随即迈步朝自己走了过来。他一动,身后两名昆仑奴如临大敌,像一阵风似的也扫了过来,他们的手臂极长,几乎超过了人所能拥有的极限, 堪比长臂猿, 即便是跟在姬幽身后, 屈颂也疑心他们一伸手便能把自己攥住, 像捉小鸡似的把自己拎起来。


    虽然公子长庚也武力惊人,但还没让屈颂有这样的震悚之感。


    她勉强地微笑,对姬九行礼, “九公子。”


    “不必虚礼,我在等你。”


    姬九微笑着看着她,慢慢说道。


    昨晚就因为他似是而非的关注,成功地离间了公子长庚与自己,她原本苦心琢磨了一晚上,终于能想出一个蹩脚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理由了,本想着公子长庚是为了给她台阶下,再混账的理由听听作罢,不会太过于计较,谁知道人才刚刚走出帐篷,又正面撞见了这位阴魂不散的姬九公子。


    屈颂不愿搭理他,心中只想着等会儿公子会怎样生气,一想到他震怒的神情,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盯着自己时,竟会真的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低着头,轻声道:“屈颂是公子长庚的侍童,伺候公子笔墨,是屈颂分内之责,这个时辰公子想必起了,屈颂正要去服侍公子,恕无法久留,请九公子让身后的昆仑奴放道。”


    姬幽脸色从容地看着她,“屈先生,昨日那道题,其实不是游戏。”


    屈颂正要离去,脚步忽然顿住了,她回过头,只见姬幽神色微暗,片刻之后,他抬起目光,又是微微一笑:“舍妹最爱这样的游戏,她的反应是最机警的,这几年我走遍列国,也没有见到一个能比得上舍妹的人。”


    屈颂微讶,“九公子不是说,在吴国时,有一卖酒吴娃……”


    她的语声顿了顿,随即脸孔冷了下来。


    姬幽果然道:“那是假话。”


    是这位九公子,为了让公子长庚上钩编出来的说辞吧。屈颂心中向着公子长庚,面露不悦,姬幽捕捉到了屈颂神色的变化,脸上也露出了歉然:“是姬九唐突了。”


    屈颂不敢对周国九公子甩脸色,但她越来越感觉到头皮发麻,好像背后有一双眼睛正时刻盯着自己,一时也没放松过一般,这让她极不自在,她扬起眼睑,“九公子这话说得重了,就连长庚公子,也恐怕受不起这句道歉,屈颂还有事在身,先行离去,请九公子日后见了屈颂,就作不相识,因为公子已有误会。”


    她说完这句,又补充说道:“屈颂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知道与九公子身份贵贱有别,九公子自然不能留意到屈颂的什么,但以屈颂的处境,实在不宜与九公子今日说如此多的话,这已是僭越。九公子若真无心害我,请日后不必与屈颂如此相见。屈颂所效之人,永远只有公子长庚。”


    这一番话说下来,那股芒刺在背的感觉消失了,仿佛有什么正顶住自己背心的尖锐刀刃被骤然抽去了一样,让她放松了下来。


    在姬幽的注目下,屈颂行了一礼,转身快步朝着公子长庚的王帐奔去。


    她的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了,在公子长庚的王帐面前停住了脚步,良伺候在侧,见状,比划手势让她先调匀呼吸,以免对公子有所冲撞,屈颂这才冷静下来,她慢慢放开了肩,等到呼吸重归于平静后,才迈步走入了帐中。


    此时公子长庚正伏案,用刻刀镂着一卷竹简。


    他那张脸生得过于俊俏,但也过于冷了些,只是这么微微垂下之时,在柔光打上之时,竟有着令人恍惚的温柔错觉,他手里的刻刀把竹屑挑出来,挑动片刻,便凑近唇,慢慢地把竹屑吹落下去……


    屈颂用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有些看呆了。


    一阵风吹来,把公子长庚脸侧的一绺碎发拂动了几下,如春日湖畔明媚的柳影,那样温柔缠绵。屈颂一呆,晃神之后,蓦然撞见公子长庚忽然抬起来的冷脸,双眸微眯,危险地盯着自己的脸,屈颂瞬间以为自己今日露怯了,她后退了一步,不过转眼又想到了不能做贼心虚,她今天已经冒着得罪九公子的危险在他面前说了那样的话,眼下只有紧紧抱住公子长庚的大腿,才能让她得以苟全。


    长庚道:“过来。”


    屈颂听话了走了过去,到了长庚身旁,完全照他的吩咐行事,坐到了书案旁侧,眼睛不敢乱瞟,只隐隐约约地看见公子长庚手中所镂,竟是一本失传已久的古籍,上面有些符文,像是记号。屈颂顿了顿,立马想到了昨日姬九出的难题。


    她低声道:“其实,公子也……早就想到了破解的办法了吧。”


    长庚冷哼了一声。


    屈颂滞住了,不敢多话。


    “不及你快。”


    他含着不肯服输的倔强的嗓音传了过来,带了那么些许不甘恼意。


    不过,他还是承认了:“在吾拿到大盅之前,尚无思绪。”


    他几乎当时便要出丑,等到这只小东西站出来,拿起最小的那只小盅时,不待她如何搬动酒盅,长庚的心中突然有了一条完整的思路,与她不谋而合。


    甚至当时他想,若是自己来动手,会比她倒好酒减上一半的时间。


    但他贵为公子,到底是没有动手。


    屈颂为表忠心,把今早上姬幽对自己说的话在脑中想了一遍,说了出来:“九公子说,这是他的妹妹最爱的游戏,他妹妹以前玩这游戏便是没有敌手的,至于那个吴娃,是他杜撰的,世上压根没有这样一个人,只是为了激公子你罢了。”


    “早已猜到。”


    长庚嗤了声,刻刀不停,他神色专注,一眼也没分给屈颂。


    “吾见那姬九想玩,便也同他玩笑罢了。”


    他说着,又吹落了竹篾上的薄薄的一层碎屑。


    屈颂默了默,“是我强出头了。”


    “想好回吾什么借口了么?昨晚上睡得还好?”


    话如此说,公子长庚仍没有抬起头,专注地刻着他的古书。


    案上还有一卷古书原版,已经有了陈腐的痕迹,烟熏的黧黑木纹爬满了竹简边角,公子长庚正用他的刻刀,仿照古文依稀可辨的痕迹,将那些深奥佶曲的数符文字誊写在新的竹帛之上,并且看情形,公子长庚应该是刻了一夜了。


    屈颂沉默片刻,“不敢睡好。”


    长庚露出促狭之笑,“那是自然,吾昨晚一夜不眠。”说罢,在屈颂露出诧异的目光时,他终于挑动了一侧修眉看了她一眼,道:“吾都一夜不能眠,怎能让你这没心肝的东西睡好。”


    “啊?”屈颂终于发现她完全看不透公子长庚的想法了,素来稳重的她也忍不住失了风度。


    公子长庚挑起了薄唇,不发一言,继续刻字。


    屈颂心中腹诽了几句,静了下来,在一旁为他把掉落在地竹屑用手抹了攥在掌心,收入了腰间的绣囊中。公子长庚早注意到她的细节动作,明知道这小儿对自己一往情深,除却生死关头的不吝性命维护,更多的还是在平日里,她这些不起眼的动作之中,如非情到深处,怎能在自己身边,将他伺候得如此细致?


    长庚握刻刀的手突然伸了出去,一只铁臂瞬间便勾住了屈颂的肩,把她重重地扯入了自己怀中。


    屈颂的额头撞在了长庚的锁骨上,撞得剧痛发晕,挣扎着要起来,长庚却不肯放。


    他臂力惊人,连鸢获都未必是其敌手,屈颂这点儿毛毛雨力气,便犹如螳臂,轻而易举便被摧折。


    她涨红了脸,听到上面传来因为她的挣动而不快的低沉嗓音:“不想吾这么抱你?装什么?”


    屈颂九岁登台,也演绎过美少年,无数次因为演绎得出神入化,被人将假作真伺机轻薄,屈颂都严词拒绝,痛骂对方色令智昏,甚至不惜拳脚相加。她自幼心狠,依从师父之命随身携带指长匕首,就藏在她的绣囊中。


    可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屈颂下意识摸到绣囊中的刀匕的手,却没能抬起来。


    心跳得几乎要从咽喉中蹦出来了,而且没法用任何言语形容这种心动,更加不知道如何阻止它。


    屈颂只能用难受的姿势被他桎梏,心跳得愈来愈快,如急促的声声鼙鼓……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呢?是她想多了?


    公子他……


    屈颂几乎不敢看他,沉稳如水的面颊,早已是一片如血的红色。


    长庚早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俯下目光继续雕刻着他的竹简。


    但也许是用心不专,公子长庚这一次竟然把刻刀扎入了左手食指的指腹里,大滴的鲜血顿时汩汩冒出。


    屈颂吓了一跳,“公子……”


    话音未竟那手指竟送到了自己面前,停在了她微微张大的嘴唇缝隙之中。


    屈颂愕然,看向他,他那脸色充满了理所当然——还不为吾舔了?


    作者有话说:


    长庚那些匪夷所思的脑补,渐渐地成了真……


    第32章


    屈颂的心扑通扑通, 不住地跳动,跳得她几乎克制不住,一张扮作男人还算是俊俏的面容,便如同含苞待放的海棠花, 从如雪的白里抽出了缕缕粉红。


    公子长庚睨着她, 脸色渐渐变得不耐烦了。


    屈颂只好一张口, 把他的食指含了进去。


    她刚才看见了他指尖的血, 知道他的伤口有些深, 只是唯恐弄痛了这金贵的公子,不敢大力吮血,她万分谨慎地将他指腹上的血痕舔舐去,眼睛几乎都不敢再看长庚。


    这时候, 她才发现自己的唇是如此干燥。


    屈颂委屈而窘迫,片刻后,她把长庚的手指松开了,心脏仍在持续剧烈地跳动着。


    “公子……好、好了……”


    “好了么?”长庚把手指拿到面前, 看了眼,又在她面前晃了晃,轩眉上挑。


    他把手指再度拿到屈颂唇边,让她自己看。


    离开了她的唇,他的手指又沁出了血珠。


    屈颂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可除却脸颊上的红云, 表面上也是半点风声也没有, 让公子长庚没有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惊讶和局促。屈颂太明白了, 这会儿公子长庚需要的是止血和包扎,而不是让她……


    她的脸又红了红,轻轻点头, 忍下气闷,把他的食指再度含了进去。


    如是几番,公子长庚指尖的血止住了,他让屈颂去取止血绷带来为他缠上。


    他终于想起还有绷带这物了,屈颂心中微松,依着公子长庚的指点,找到了被他藏在行军床下的漆箱,取出了绷带与剪刀。


    屈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长庚缠上止血带,把人哄好了,他却又说,指头受伤,不宜刻字,让她代劳。


    屈颂听了,看了眼长庚昨晚刻了一夜,才堪堪摹出一卷竹简的古文字符,在他的原本上,还有洋洋洒洒数千字,屈颂惊呆了。


    但是,在公子目光的威逼之下,她只好乖巧地应诺,慢吞吞挪到书案之后,拿起了刻刀。


    “吾见你已能识文断字,才给你留个课业,把这本书刻好,你也约莫能出师了。”


    这黑心烂肺的公子,明明是找人做苦力,却非要打着“为你着想”的旗帜,让人还不能反驳。


    屈颂赶紧千恩万谢,随后开始对着烛火刻起了字。


    长庚看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转过了目光,起身,朝一侧行军床走去。


    她竖着耳朵听身旁的动静,窸窣的裳服落地的声音之后,只听见那边传来一道慵懒困乏的哼声,他人已经侧歪在了榻上,闭上了眼睛。


    昨晚上点灯费蜡地熬了一宿,也没有半点儿困意,但不知怎的,她一来,他便困了。


    长庚的头枕着自己的右臂,鼻尖微微翕动,不消片刻陷入了浅眠当中。


    屈颂本来便是初识文字,这卷古书上有诸多字符她完全都不认得,只能依样画葫芦,囫囵着刻,刻到不确定处,抬起头看向行军床上的男人。他安静地闭着眼,从未有一刻如眼下这般宁静而温和,淡淡的阳光和烛晕覆在他的额发上,把发间如圭如璧的白皙脸庞染上些微的赤黄,如调上了一层浅浅的墨彩。


    明明,他都已经不再调戏她了。


    但是那种剧烈的心动,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平息下去。


    屈颂指甲一痛,才发觉自己把刻刀抵在甲盖上,不知看了他多久了。


    她收回视线,把头重新埋下,一笔一笔地刻。


    手下刻刀发出索索的响声,她划出一点木屑来,便学长庚的模样,俯下脸将它吹散。


    ……


    长庚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是黄昏了。


    他睁开了眼,视线仍有些迷糊,定了定,听到了身旁传来的轻细的刻竹声,他翻身坐起,那小儿仍在书案后刻字。


    此时夕阳在山,早已到了傍晚,天都快黑了。


    那抹倔强单薄的小身影,还固执地坐在那儿为他办事。


    长庚心中固然没有半点儿后悔,不过还是有点儿心疼这小东西。


    他把长履拾起,为自己套上,穿上鞋履之后朝他走了过来。


    这时,只看见桌上放着两盘早已冷透的佳肴,清蒸小圆、卤水鸭和一叠蟹黄豆腐,看模样是分毫未动。


    且这叠蟹黄豆腐,还是她钟爱的佳肴。


    这小东西,竟为了自己的一句话,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要办到。


    长庚那颗刀剑不入的心,突然就更疼了。


    “用饭吧。”


    这时屈颂才停止了刻字。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诺”,已经跪麻了的双腿再起身活动之后,才稍稍缓解。


    公子长庚命人撤去了桌上的午膳,重新布膳。俄顷,良带着两名随从走入,取走了已经冷透的酒菜,用斝重新温了荔枝酒,取了方彝和一套铜尊,另备了几样小菜,其中又有蟹黄豆腐。


    良为公子和屈先生布箸,把佳肴舀在两人面前的陶碗里,长庚的目光始终不离屈颂藏在晦暗处的手,良弯腰布菜不听,冷不丁公子长庚出声:“手怎了?拿给吾看。”


    屈颂抿了抿唇,只好把手取出,放在食案上。


    白腻温滑的十根指头上,不过区区几个时辰的功夫,便多了七八条创痕。


    公子长庚目光凝住了,“以前没用过刻刀?”


    屈颂自有记忆起,一直只与师父学习舞技,因为专心致志,反而别的什么事都一窍不通。再加上,用刻刀这原本就是男人们做的事情,她与荆月两人从没碰过师父的刻刀。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


    长庚顿了顿,捉住了她的手腕,冲良说道:“把药箱拿来。”


    屈颂心头一抖。


    但长庚毕竟是晋国公子,他并没有像她方才为他吮血一样,替她舔舐伤口,也没有亲自替她包扎,所有一切,都是良代劳的。屈颂的十根指头被缠成了大粽子,几乎一动不能动了,她感到很是无奈。


    用完晚膳之后,天色已黑,屈颂终于被解除了禁制,被放回了自己的帐篷。


    她走出王帐没有多久,便看到良取了刻刀出来,她诧异地走了过去。


    良掌心所捧的刻刀,是今日扎伤了公子长庚也扎伤了她的那支,并且,这把刻匕已经被利刃劈成了两截,切口齐整,一点不拖泥带水。


    良道:“可惜,这刀原是王后给的贵重之物,是秦国大师所铸,平素公子不论走哪都携带身边,今日竟见了血光,犯了公子忌讳,公子方才说,以为此物不祥,不若毁去。”


    屈颂沉默不语。


    良看向屈颂,腰往下又弯了些,“时辰已不早了,先生这一日也累了,早些回帐歇息吧。”


    他捧着那柄断刀,转身朝营门外走去。


    屈颂回了自己的帐篷,这一晚又是久久不成眠。


    只要一闭上眼,便会想到今日公子长庚把她搂在怀里的场景,她那时几乎都无法动弹,可以说是任由他摆弄轻薄,要是换了别人,她就算武力不可取胜,也一定会踩他一脚,狠狠咬他一口,把绣囊里的匕首取出来刺他一刀。


    但当时,她为什么不呢?


    不但没有那样做,而且心跳得砰砰的,像无数巨石滚入波涛汹涌的海里,砸得她简直没有办法透过气来。为什么当时竟会有那样的反应?


    无数次登台,为千千万万的黎庶演绎着常人最平凡的悲欢离合的屈颂,也渐渐开始明白,她已不知不觉中,对那个虽然喜怒无常、为人性僻不好相与,但偶尔会给她一些恩赏好处,看似细心实则粗心地以为她喜欢蟹黄豆腐,教她读书学文,教她骑马,在她濒临死亡的时候,用一双臂膀托起她的晋公子长庚,有了心动。


    她是个不完整的人,最清楚的记忆只有不到十年,这十年之中走南闯北,几乎没有在哪个地方停留这么久,除了师父,她心上没放什么人。她视师父亲如生父,也没有这样的让人无所适从的感觉。


    屈颂抬起手揉了几下仍然胀痛的心房,不觉下唇软肉已经被咬出了血痕。


    她的脑中,又浮现出了,就在不久之前,也是在这绵山,那满身血污、被剃去了半边头发的安不住跪地求饶的情景,那时候的公子长庚是多么冷漠,他的眼神冰冷如霜,一直到现在屈颂都记得清清楚楚。闭上眼,耳边都是安的惨叫,他被刖去双腿之后,身下全是血,无助地倒在雪地里往前孤怆凄哀地爬行……


    身上压覆的棉被好像瞬间失去了全部的重量,一股冷意从脚底直往心口上冒,刚才还汩汩奔涌而出的热流,瞬间冷了个透彻。


    仅剩的温情和心动,忽然之间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屈颂赶紧闭上了眼,用棉被把自己的头遮住了。


    修整了一日,大早,晋国的卫队与周国的侍从,共同护送九公子与公子长庚返回新田。


    远处汾河已是春冰乍破,水面上浮着一群灰毛鸭,正快活地游弋。车驾行驶过水边的阔道,轰隆隆的马蹄声惊散了鸭群。


    屈颂如坐针毡,正与公子长庚同驾一车,昨晚种种重临心头,令他不敢看公子长庚的脸色。


    长庚确有私心,他总觉得怀里这小东西虽然貌不惊人,却有着一股能吸引人的神奇之处,否则公子季淮和姬九为何争相注意到她?她确实有这招人、惑人的本事。他把她藏起来,以免又被姬九那厮看见,起了歹意。


    车行过水边,群鸭逃窜,在水面划出无数道清波水纹。


    这时,姬九的那辆华车之中,传出来了一阵空灵渺远的琴声,如泣如诉,缠绵悱恻,正如风吹过朗月高照的华林,拂下一层凋零的寒花……


    长庚侧耳听着,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扭了扭。


    他发出一声哼,笑问她:“姬九身边的那个琴师,吾还未曾一睹,真是个美人么?听说姬九公子对她迷得神魂颠倒,连周天子都知道了?”


    这个屈颂不知实情,但她被公子长庚的臂膀压了一路了,实在不惯这样的姿势,总觉得更颠簸一些,颠得臀都开始发疼了,屈颂咬了咬牙,说道:“公子……”


    “告诉吾,美么?”


    她又没见过!


    屈颂心头冒出了一股火气,不敢发泄出来,但口吻已经很不善:“甚美甚美,哪日公子一见便知,只劝公子不要对美人动了心,伤了周国与晋国好不容易才换来的修睦。”


    她吃醋的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长庚嘴角上扬,忍不住便要逗逗她:“你忘了吾是喜爱男子的?怎会对妇人动心?杞人忧天!”最后这句似有责怪。


    屈颂听了却微微愣住了。


    不会……对妇人动心么。


    可她却是个真真正正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长庚侧耳听了那琴声一会, 虽不通音律,但也能品得那琴声高妙之处。


    听怀里的小东西说,那弹琴的是名美人,令公子幽如痴如狂的美人……


    虽然没有把那美人占为已有的念头, 但长庚不得不承认, 他是羡慕着姬九的。


    至少, 陪在他身边的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 而自己就……


    长庚低头, 见怀里的小东西神色有异,挑了眉,“怎了?今日不住地动来动去。”


    屈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之意就是, 你敢说一个反抗的字试试?


    于是她什么都不敢说。


    “没。”


    长庚看了眼她俯卧在自己怀里的姿势,可能确实不适,适逢车驾到了颠簸处,她浑身都是一颤。


    仿佛一直到此刻, 长庚才终于发现这小东西身上的肉是这么柔软,几乎每一寸的皮肉都是水做的,柔如无骨,要不是自己臂膀箍着她,她早就化作了水流下去了。


    长庚脸上阴霾尽消, 伸指在车壁内重重地敲了三下, 于是马车放缓, 所有随从减速慢行。


    屈颂被箍了太久, 早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骤然得到释放,忍不住胸腔之中憋得一股气全部发散了出来, 但还没等她调匀吐纳,却感到一股冷意扑面而来,屈颂一怔,晃过神来之际只见公子长庚的脸已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如漆黑的鹞鹰眸子一样锐利凶狠,屈颂下意识地便伸出了双臂,抵住了他的胸膛,不许他再靠近了。


    长庚看了她一会儿,看得屈颂心中发毛疑心公子长庚是不是发现了甚么,这几日他与自己很亲近,确实很宠着她,但这也愈发让屈颂战栗不安,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怕什么?”


    长庚看着她,嘴唇微扬。


    “吾只是想问,”他握住了屈颂的手,“你们优人的手都是如此香滑?”


    果然、果然是发现了甚么?屈颂又害怕又疑惑,试着去碰触他的目光,手被他握着动弹不得,她只好硬起头皮说道:“师父说,优人之手所能承载的寓意过重,宁可削发断首,手不可有丝毫毁伤。”


    “那么,”公子长庚那只冰凉的手松开了她的拳,又移到了她柔软的脸颊上,屈颂被冻得一激灵,他促狭一笑,“这呢?”


    屈颂又道:“脸亦复如是。”


    公子长庚以往从不狎昵轻薄,屈颂还道这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没想到动起来比季淮还要下流。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往下,几乎要挪到她的锁骨以下,碰触她的死穴,屈颂无比紧张,等他再往下一点儿,她就必须要出声警告他了,她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深深地往胸肺里吸了口长气。


    她紧张的模样看笑了长庚,他并没有屈颂所想的那样无耻,手收回了,他往后一躺,神态自若地靠住了身后柔软的嵌了软枕的车壁。


    他面容冷峻英毅,颞骨颌骨的线条都硬朗出挑,鼻峰也挺拔,除却一双眸子,偶尔在放松时微微露出一丝惬意,让人错感到温柔之外,他整个人都充满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味道。但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屈颂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最俊的男人,这种英武凛然之外,还有种少年人独有的轻狂锐气……


    “既是不愿吾碰你,何必又念念不舍盯着瞧?”


    他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看她,语调闲闲,双臂环抱,笑话她装模作样。


    屈颂神色微窘,连忙把自己投放在公子长庚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


    “你这小东西,平素里装得对吾又敬又怕。”


    屈颂闻言,心中实在不能接受这个说法,轻驳了一句:“不是装。”


    是真的怕他。


    长庚微眯的凤眸这时完全睁开了,他侧目看向她,“你不是吗?装得一副怕吾惧吾的样,背地里却在肖想吾。”


    这话公子长庚以前没挑明,因为总有那么一两分不确定。


    但是现在他直接就说出来了,好像完全都不顾屈颂的颜面一样。


    她先是一愣,脸颊很快就红成了秋柿子,“公子你、你说笑了。”


    她眼神躲闪,几乎都不敢看自己了,长庚早已证实了心中的想法,这会儿休息不好,也懒得捉弄她,让她更窘迫了。


    长庚靠着车壁,淡淡说道:“肖想吾,也并不是什么大的罪过。吾乃晋国公子,生下来便是贵胄,九州之中无人敢不给晋国公子面子,何况,吾龙姿凤表,天下间肖想吾不止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就算是男人……”


    要说男人对自己迷得神魂颠倒,除了屈颂之外,还有别人。


    但这突然让公子长庚感到了一股直冲咽喉的恶心,他的话到了这里咽回去了。


    屈颂却以为他是直指自己,愈发窘迫,她的脸垂得低低的,不露声色,听着公子长庚匀长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车马不住发出的辚辚声,听着车轮碾过青石发出的碰撞声,以及远远的灰毛野鸭此起彼伏的嘎嘎声,脑中一片空,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了。


    恐怕现在唯一可喜的事,就是时至如今公子还没发现她的身份吧,倒酒事件过后,即便公子长庚心有疑虑也该彻底打消了,她还能带着危机感,怀着贪婪,用这样的方式,多看他几眼。


    只是事情终究会有败露的那一天,虽然她承认对公子长庚已经心动,但是,她也不会背弃养育自己多年的师父,何况公子长庚的怒火根本无人能承担,到了那一天,她还是一定会离开晋国的。


    屈颂不断地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接下来,长庚只是靠着车壁上的软枕休息,仿若睡去般安详,再也没打扰过屈颂的心绪,吹皱过她的一池春水了。


    从绵山至新田不过一两日的路程,车返回都城之后,屈颂被长庚安排先回了宫苑,他本人陪同九公子到晋侯面前见驾。


    晋侯热情相迎,奇怪姬九今日一点火气也没有,再没有出什么“吴娃分酒”的鬼题目,自然,他出题长庚也是不惧的,因为他熬了几个晚上,早已把那卷《九章经》抄完了。


    晋宫设了宫宴,请九公子赴宴。


    王后也盛装出席。


    宫宴之上,姬九对王后祝酒,并代秦王传达了对姑姑的问候。王后嫁给晋侯这么多年,因为国与国之间的局势,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娘家,连兄长亡故时,她也只是得了晋侯的破例,在宫外的山中寒苑中设了祭坛,为兄长秦王悼亡。之后,听说是她的大侄儿即位了,当初她离开咸阳时,那侄儿不过才六七岁的年纪,如今已是威风八面的秦王了,没有想到竟还记着她这个姑姑。


    王后不禁一阵感伤,饮了酒之后,原本健谈的王后一直不再说话了。


    宫宴之上鸦雀无声,难免清寂,这时晋侯有意让优人荆厘的弟子,现客居在晋宫之中的小侍童过来献舞,一来打破目下的尴尬,二来也是为示对九公子的礼遇。


    孰知晋侯才刚一张嘴,甚至不提屈颂的名字,只说了优厘二字,长庚霍然抬起头,目视着晋侯,淡淡说道:“父侯醉了,竟忘了,优厘先生正在雒邑客居,况以九公子周游天下的阅历,他什么没有见过?”


    晋侯一想,也感觉极是。不过他心中又有另外的疑虑,看了长庚一眼。


    但姬九是何等玲珑心肝的人物,立时也猜到了,“原来那日出来破解姬九之题的,竟是优厘的弟子?聪颖而善舞,幽亦有耳闻。”


    当初季淮在那时,那小东西献了那舞,没想到这舞竟传出了晋国。公子长庚暗暗地想道,必是季淮暗中捣鬼,他这人一向奸诈并且私德败坏,必定是见他自己得不到屈颂,便散播消息引起天下人的遐想,产生夺取的心思。这个时代美人与战车一样稀缺,善舞的美人则更是令国君都神魂颠倒,果然便引来了周国九公子的觊觎。


    长庚一边暗恨自己当初头脑不清醒地把小东西推出去,让他遭到了季淮的惦记,一边暗暗想着,以后他定要把自己的东西捂得严严实实,旁人再也不许窥探半分!


    姬九微笑道:“听说公子长庚甚宠这小童,甚至当初不惜为他冲冠一怒,与好友齐国公子撕破脸竞逐这个小优人先生?”


    长庚一怔,原来事实被人修缮之后,被传成了这样。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长庚欲辩无词。


    晋侯忙道:“倒也不是错在长庚,齐国公子是为替他父侯物色美少年而来,当初便看中了屈先生。不过这屈先生到底先入了晋宫,长庚血气方刚,自己的所有之物岂可拱手相让,两人这才起了争执。公子季淮见势已无法扭转,不能得到屈先生了,便回了齐国,路途中仍是为齐侯寻了美少年。”


    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就在前不久,齐侯还大张旗鼓地举行了结袖礼,公然纳男人为姬妾,传为九州笑柄了。


    不过更俾众周知的一件事是,当初,公子长庚为了拒绝与周国联姻,也发出过类似的豪言。


    姬幽微微一笑,脸色莫测地看向了长庚。


    姬九那目光太不怀好意了。


    但是长庚镇定自若。


    从前是胡说八道,故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既然现如今已经坐实了这话,长庚也就坦荡了,无惧姬九的目光。


    姬九转过面,对晋侯叉手执礼:“当初,公子长庚与舍妹的姻缘,本是天作之合,无奈公子长庚并无此心,父王思量之后,唯有就此作罢,姬幽心中也不胜遗憾。舍妹也说,晋国公子乃九州豪杰,只可惜无缘,也是不便勉强,只盼周国与晋国勿要为此伤了和气才是。”


    这位姬九公子一本正经地扯谎之时,竟也是面不改色。


    就在不久之前,这位九公子还微微笑着,用一种令长庚听起来含有嘲讽的刺耳声音,说他配不上他的妹妹。


    这九公子见人说人话,见鬼扯鬼话,功夫一绝。


    但晋侯就被哄得心花怒放,“天子与公主委实大度,为寡人这不争气的愚顽小儿作出了这般让步,天子大可以放心,晋国永臣天子,修好周国,绝不叛逆。”


    晋侯举尊痛饮。


    长庚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侯跳入了姬九的圈套之中,心中暗生闷气。当初周天子要嫁女,换得晋国的臣服与帮扶,长庚本来便觉得这桩买卖甚亏,区区一个女人就让晋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如今更好了,周天子连女儿也不用给了,晋侯当众发下了这样的誓言……


    他的父侯真是老不中用了,半点血性也没有。


    长庚哂然推开了案前的酒具,借故已醉,离开了宫宴。


    “公子。”


    良在屋外把他的暖袍抱了几个时辰,见他出来,立马要为他披上。


    长庚淡淡道:“去蘼院。”


    作者有话说:


    长庚已经接受自己喜欢男人了,连别人笑话他,他都镇定自若了。十几万字了,本文的男二一直到现在还没出来嘎嘎。论感情纠葛他算是男二,论戏份的话,咱们把哥哥当男二就好了,哥哥是妥妥长庚一人之下的男角色。感谢在2019-11-23 08:58:15~2019-11-24 08:54: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之熹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现在就是感到出离的愤怒,并急于找个人同担自己的愤怒。


    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蘼院那人。


    公子长庚飞快地走下台阶,朝着蘼院那条路上直奔而去,还是良提醒他, 候在菊英殿外的马车可用, 公子长庚才如梦初醒, 他绷着脸走上了车。


    车轮碾过突兀的青石路面, 发出持续不断的嚓嚓声。


    公子长庚端坐其内, 一张英武的面孔,在半明半暗的月光底下,时而摩挲过一两道漆黑的树影,愈发显出森然之气。没过多久, 忽然,马车仿佛撞上了一样物事,重重地一晃,瞬间骏马停住了奔驰的四蹄, 良惊魂未定地勒住马缰,身后果已传来公子长庚沉怒的嗓音:“何人冲撞车驾?”


    良面容如雪,瑟瑟回话:“是、是美人。”


    “宫中何来美人!”


    长庚怒气沉沉地说完这话,已经探头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他的父王晋侯专情二十载,身边从没有多余的女人, 虽然公子长庚气怒晋侯耳根软, 骨头也软, 但在专宠女人这点上, 他却没置喙过半句。晋国公子不多,独他一人,并不是长庚庆幸这王位将来只能落在自己一人身上, 没有兄弟与他相争,而是,至少他的母后背离自己的家国之后,晋侯用自己的全心全意给了她第二个家,让她在晋国说一不二,得到了最高的礼遇和尊重。公子长庚没有想到的是,晋侯竟然在宫中私底下豢养了美人?


    因此公子长庚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凝睛一看,面前确立着一名美人,但却不是他的父侯暗中所养的什么姬妾。


    此是他方才马车停顿之时,无意有过惊鸿一瞥的九公子身旁琴女,素女。


    她抱着一把琴,青丝凌乱,也仿佛才从震惊恐惧之中缓过神来,胸脯正不住地细细起伏。


    初春的夜里仍颇冷,她的每一道呼吸在吐出来时,都变成了一缕淡淡的水雾。


    美人抱琴,目光幽怨,我见犹怜,这画面足可以让一个男人动心把对她产生势在必得的想法。


    公子长庚的眼光凝在了美人身上,默不动声地把她盯了半晌。


    素女虽还没有把面纱取下来,但单凭这双如雾的眸子,便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个美人,况她风姿袅袅,柔情绰态,额头肌肤色若白雪,更印证了这种猜测。


    公子长庚忽然说道:“你是姬九身边的美人?”


    素女道:“不是美人,一琴师尔。”


    她说着,轻轻摇了下螓首。


    “冲撞了公子车驾,还望恕罪。”


    其实是良心知公子去见屈先生的心情迫切,故意把车赶得飞快,再加上夜中阒不见人,也不知这条小路上怎会窜出来一名琴师,险些当场马蹄踩扁了她。


    公子长庚道:“既见公子,何以白纱覆面?摘下来!”


    素女顿了顿,她原本因为致歉而微微垂落的头,这时也抬了起来,与公子长庚对视上了。


    “公子,素女貌丑,犹若无盐,起初越君相见,便呕吐一日不止,不能进水米,后跟随九公子,得他怜惜,从不强迫素女摘下面纱,素女亦恐污了公子双目,是以,不能从命。”


    她这番话说得巧妙,又说是越君认定了她的貌丑,又说是姬九都没见过她真容,他区区晋国公子,岂敢悖逆九公子?


    长庚的眼睛眯了起来。原来姬九这厮虽然猖狂,但竟从没见过这美人玉面,他纵得是英才,出生显耀贵重,可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何尝不是一个软弱之辈。公子长庚忽然笑了几声,笑得良满头雾水,跟着屁股一痛,竟是公子长庚把自己踢了一脚:“驾车,走!”


    良只得坐回去安抚马儿,重新启动车驾。


    长庚的目光在素女身上停留了片刻,马车已开始驶向密林之中,他出声说道:“你回头转告姬九一句,他若一直不肯用强,本公子要先看到他心上人的真容了!”


    公子长庚充满了恶劣和促狭的声音飘散在了浩荡的晋地夜风之中,终至湮没无闻。


    ……


    夜风飗飗,吹得窗棂作响。


    自从公子长庚身边的心腹翠姑重回了蘼院内院之后,虽有孟鱼的阻挡,屈颂一直不曾露出过什么马脚,但她却不得不在沐浴梳洗时一次又一次地手忙脚乱。


    幸而今日刚回,孟鱼借故守夜的卫兵新年的寒衣没发足,让翠去内廷司依照份例索要拖欠已久的寒衣了。


    从这里去往内廷司,一来一回少说要一个时辰,内廷司的人嘴尖狡诈,又惯会见风使舵,还拿着公子厌恶蘼院的屈先生的老黄历,克扣着份例不撒手,中间周旋恐又要费去不少功夫,因此屈颂这才有机会在蘼院的寝屋里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浴桶里热雾氤氲而出,把原本带了早春寒意的寝屋熏得更暖了些,屈颂的身子浸在洒了花瓣的水里,她垂目看了眼水面以下那渐渐有了几分规模的柔软。


    就在去年她来晋宫时,这里还是平坦的。她以前曾无意中看见越师兄在下了台之后,热汗淋漓,脱了上裳,就在充斥着鸡犬的后院里,劈手拿起瓢舀水就往身上泼的场景,那时便发现,师兄身上的肌肉非常紧实,线条隐张,那是她无论怎么练都无法练出来的肌肉线条,曾一度让她非常羡慕。她为了扮作男子,把自己充作肌肉坚实,几乎每一日都在身前多缠上几道胸带,把那本来也没太凸显的女子特征以一种压迫的手法把它隐藏过去。


    曾经几年她都是这么做的,也许是因为这样做久了,她的胸好像渐渐地不再发育了,一直停留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同龄的荆月在这时已经胸脯傲人,唯独她乍一看上去没任何起伏。


    但这样的压制迟早也是会兜不住的,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它又开始悄然生长了起来。


    最近屈颂发现,当她不着胸带地走路时,它几乎已经可以发出轻细的抖动了。


    这让她既害怕,又好奇,还有一点羞耻的骄傲感。


    不过这样的骄傲没有持续太久。屈颂又多看了眼自己的干馍,想起素女的轻袍软衣之下的饱满柔嫩的蜜桃,想起今日下车之时,公子长庚对素女投去的停留了不止一眼的目光,不免一阵心堵。


    扮男人久了,男人的德行她再清楚不过,他看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屈颂气馁之余,忍不住感到有过火气积郁于胸,变成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明的淡酸。


    这屋外均是孟鱼派来的人把守着,四周静谧无声,这个时辰了,想必公子也早在宫宴上喝得烂醉如泥,不会有任何传唤了,谁料,这个时候原本安静如死的夜里,咻咻地燃起了火把!


    望着外面通明的火光,屈颂心生一凛,哪里还顾得上洗个舒服的热水澡,匆促地从浴桶里爬出来,捞出了裳服穿戴在身上。


    她看了眼自己的胸前。来不及再脱去亵衣穿上胸带了,但以往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怎么看都觉得会露出端倪,屈颂又忙去把床上铺的大氅拿起,严实地罩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时辰,这么大的阵势,难道是公子长庚……


    屈颂才穿戴好裳服,寝屋门不问便开,一股卷着冷气的早春寒风直往里奔窜。


    屈颂脖颈一凉,瞬间便打了个寒噤。


    长腿长臂、面容端严的公子迈了进来。


    公子长庚平日里所穿无不是大红大紫裳服,今日又是一身华丽深红长袍,腰间配玉,长发披向背后,愈发显得英气而俊美。


    他的目光一眼就扫到了屈颂的身上。


    “哆嗦什么,怕吾,还是做贼了?”


    身后的良暗暗叹了口气。


    谁知道公子那张嘴,怎么半个好话说不出呢。


    明明是在意着先生的,方才还怕身上在宫宴上染的酒气熏着了屈先生,特意回去换裳了,屈先生也发现了吧,公子现下这身深红锦衣,与他黄昏下车所穿那身不同了,换裳之后,犹觉酒味浓醇,还特意在身上熏了百年檀香。


    良叹了口气之后,暗中闭上了眼。


    屈颂已经许久没洗得这么痛快过了,今日终于支走了翠,得空沐汤,正要洗刷去一路的风尘,美美地睡上一觉,谁知深更半夜公子长庚不问自来。整座晋宫都是他的不假,但也不能不知会一声,就大喇喇这么闯进来,若不是有孟鱼特意命人放的信号,她恐怕要被当场撞破。他人来了之后,又是这么一副口吻语气,很难不让人生气。


    屈颂克制着自己,说道:“适逢沐浴,听屋外人声大作,知是公子前来,怕一副狼狈面孔污了公子双目,是以惶惶。”


    她身上很冷,忍不住又把大氅拢紧了一些。


    长庚正要上前,这时也想起自己带了乌泱泱大群人堵在蘼院内院门口,妨碍他们说话,心中顿生不悦,手臂往后一挥,“全部退去。”


    虽然有自己在,这些聪明的都可以装作目盲耳聋,但这小东西实在是面皮极薄的一个人,怕她会不自在,公子长庚让众人退了,良离去之时,甚至还贴心地为公子和屈先生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俩了,屈颂看着倚门而立的公子长庚,呼吸微微屏住了。


    周遭静静的,她沐浴时不喜烛火过亮,只疑心会有人偷窥,黯淡的烛火更让她心里感觉到安全一些,这时候烛火快要烧完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火苗不留神落在了油上,砸出大团的火花,嗖的一声,顿时迸裂开来。


    跟着,室内陷入了一团暗。


    这时公子长庚恼火的声音传了过来:“烧的是什么蜡烛?吾宫殿中的东海鱼油为什么没有?”


    这话听得屈颂额头一跳。


    当初公子长庚把她弄来蘼院,纯粹是出于一种打发的心情,这宫里的人谁不会看脸色,知道公子不喜欢,还硬往里塞好物件?孟鱼出面的时候倒是能弄来些东西的,但公子长庚宫里烧的鱼油,那就是妄想了。


    屈颂正要回话,这时,那边又传来了公子长庚磨牙的声音:“不行,你本为吾之侍童,理当伴吾左右,吾明日还是把你弄到碧幽殿里来,谁知姬幽那厮到底……”


    后头的话渐渐低了下去,屈颂已经无法分辨了,但听到公子长庚说要把自己调回碧幽殿,却着实是吓了一跳。


    “公子,你说什么?”


    公子长庚恼羞成怒的声音传了过来:“呵呵,黑灯瞎火,吾来找你说话,连你的脸都看不见!”


    屈颂猛地抬起头,黑暗中,只辨得出窗边修长的轮廓,她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似乎没甚么好替代吃醋这词。这词太好用了,又形象,还是不改了,默念三句,咱这架空,咱这架空,咱这架空。


    第35章


    这还是屈颂第一次听见公子长庚这么直白的话。虽然之前他也露出过种种暧昧迹象, 让她心中惶惶,却心中始终也有些不确定,至少不是那么肯定,公子长庚其实是喜爱着她的。


    深浅不论, 但他是喜爱着她的。


    这还是第一次, 屈颂真真切切地听到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


    周遭宁静, 漆黑一片, 只剩下屈颂急促的呼吸声, 在慢慢地回归平静。


    “公子,你在说什么?”


    那道倚在门框边上,漆黑而颀长的俊影蓦然朝自己压了过来。


    他身材高大,身影靠过来时, 可以完全把自己的身体遮覆住。


    屈颂一点儿也不惯这样的亲近,但她知道,不能推开,也没力气推开了。


    “吾与公子季淮, 你怎么看?”


    屈颂一愣,她回道:“公子季淮,乖张狠戾,恐怕……还远在公子之上,公子比起公子季淮, 已可算是宅心仁厚。”


    “宅心仁厚?那是桓黎。”


    公子长庚不满这回答, 沉声又道:“吾在你心中分量, 不必问, 自然比得过季淮,那么姬幽呢。”


    他也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屈颂对姬九的眼神,看着并不像是完全陌生, 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种微妙的联系。


    屈颂吸了口气,“屈颂在晋宫日久,深受晋侯与公子的恩德,自然,公子在我心中的分量,远远甚过九公子,早在绵山时,屈颂便已经对九公子言明了,清楚地说我是公子长庚的人。”她说着,闭上了眼睛。


    “好。”


    面前的男人说道:“你在吾心中的分量,也远甚于安和良那几个不争气的宫奴。”


    话音一落,屈颂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双炙热的手掌所覆住,在他的掌心贴上来的瞬间,她几乎要被烫得后缩回去,再跟着,也不知怎么就天旋地转,被公子长庚的双臂搂入了怀中。


    “公子?”


    她惊呆了,更让她惊惶的,是自己没有着胸带,不知公子长庚是否有所感,她自己是感觉到自己已经贴住了他的胸膛,已经挤压变形了。


    她脸热地闭上了眼睛。


    要是公子长庚在情热的时候,发现她并不如他所想,是个女人,他会怎样?


    蓦然,安那血淋淋的惨状又突兀地闯入了屈颂的脑海中,吓得她在公子长庚炙热的宛如火炉的怀里打起了哆嗦。


    “怎么,你冷?”


    长庚的手要试探她身上的温度,屈颂小心翼翼地避过了。


    趁还能收回那些痴心妄想,在这怀心意成为覆水之前,她能够及时止损的。


    不是要让公子长庚对她收回心意,而是要克制住自己,再也不能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妄想之心,因为明明知道他是怎么对待背叛之人的,也明明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晋国。


    她不能跟着他回碧幽殿去,因为那会让她越陷越深的。


    “公子厚爱,屈颂受宠若惊了,公子无论让屈颂做甚么,搭上性命,屈颂也愿意照办,只求公子不要把屈颂弄到日光底下去了。公子乃是晋国未来的国君,一举一动牵系甚广,屈颂可以让公子随便怎样,但公子不能因为屈颂坏了名声。那齐国国君,正是覆辙之鉴。”


    听着听着,公子长庚的眉拧成了川。


    这话真像是王后让她说的,现在公子长庚明白了王后的心意了,果然是让这小东西过来给他晓以大义的。还真是一片痴心,这么爱他,还说得出这话。


    长庚道:“你拿吾,与那昏聩齐侯相提并论?”


    “屈颂无心。”


    长庚本想点燃蜡烛,好好看一看这小东西的脸色,看看她说这违心的话,这会儿是不是一副快哭了的表情。


    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感到黑暗之中看不见脸,和这小东西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便已能感觉到,她没有往日的那种沉稳镇定了。到底,还是嫩了点。


    他嘴角一扬,“现在没有见光,你就不怕了?吾可以为所欲为?”


    屈颂一时无话。


    以前从不担心公子长庚对自己做甚么,但现在,她开始有点儿畏了。


    “……嗯。”


    黑夜里,传来迟疑的应许声。


    公子长庚一笑,他的右手拿了起来,一掌便握住了屈颂的下巴,迫她抬起头。


    屈颂心里绷紧了一根弦,心跳得已经堵在了咽喉处,咚咚的沉闷声音,像战败的鼓声。


    长庚炙热的唇,压在了她的嘴唇上,屈颂的身体飞快地过了一阵电流。


    后背骤然痛了起来,原来是公子长庚嫌弃她站立不稳,把她摁在了门上亲。


    他也像没亲过人,横冲直撞,牙齿咬得她唇瓣都破了,出了血痕。


    屈颂的心还从没跳得这么快过。


    咚咚,咚咚。


    比迟滞的呼吸声更响的,是她仿佛要爆开的心跳。


    这时,公子长庚终于愉悦了,他仿佛溢出了一丝轻笑,手指滑到她的颈后,把她带向自己,他俯下身,脸擦着她的颊移到了脑后,把她静静地摁进了自己胸口。


    “吾不喜妇人近身,但也没幸过任何男人,听听,心跳怕是不比你慢。”


    屈颂哪里敢听,早已被亲得懵了。


    这么子长庚,岂止祸国妖物,方才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的一池春水,一次被搅和成了滔天巨浪,险些一口便把她吞了。


    公子长庚却还非要抬起她的手,把她柔软的手掌放置到自己的胸口,让她听。


    沉稳有力,但频次凌乱,果然是不比她好一点。屈颂只面红耳热,沉默着不吭一声。


    蓦然一道充满了磁性的低笑声闯入了耳朵,屈颂被他笑得心乱如麻,心尖尖上的柔软都在酥颤,又是轻轻的一个激灵。


    “还冷?”


    屈颂被他一双铁臂箍得气都无法喘匀了,还说得出什么话。


    “你有什么乳名没有?”


    他低声问道。


    屈颂低低地说道:“有的,师父唤我‘阿奴’。”


    “阿……奴?”他露出了微微困惑。


    念出来,很快就发现这名字其实更适合女孩儿,用在男人身上,怎么念都有种亲昵感。这让公子长庚又很不开心了。


    屈颂被他念出小名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被这男人攫住了般,无法动弹了。


    她只能用沉默掩饰自己的慌乱,并轻轻地抬起手,在公子长庚的臂肘处点了下。


    也没使多大力气,长庚忽然臂膀一麻,就把她松开了。


    这小东西竟还知道穴位呢,少年宗师抿着嘴唇想。


    “阿奴。”


    他又唤了一声。


    屈颂受不了了:“公子,能不唤我小名吗?”


    长庚微笑,扬起了唇:“吾偏不爱听你说话,偏要唤你,又如何?”


    “阿奴,吾想让你伴吾左右,既然你也是倾心于吾,为何不愿相就?拿那一套王后的说辞出来,自己不觉难过么?齐侯之所以被人诟病痛骂昏聩无能,不止迎男人为姬贻笑大方,更因其本身素无作为,吾乃晋国公子,九州皆知,这一代的公子之中,吾已是出类拔萃,何惧人言?”


    也许是公子长庚是不惧,他的话也说得很好听,但屈颂是不能信的。


    公子长庚的远志她明白,他这样的人,又岂会为了区区小儿放弃大好河山,何况她与他之间蒙了一层谎言的纱,一旦戳破,他将如何震怒尚未可知。至少情况不会比她所想的更乐观了,为了自己着想,这个时候公子长庚说的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的。


    屈颂顿了顿。


    “胡不言?”公子长庚透着笑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感动傻了?”


    屈颂把头一摇,又想到夜里他或许看不见,说道:“公子,屈颂身为男儿,藏在兰章宫中又成何体统?况且公子是晋国公子,狎玩侍童本不算什么大过,但若是为了我而终身不娶,晋国岂非无后?屈颂一直记着,周天子很属意公子,他对与晋国联姻期盼已久。屈颂微末贱民,岂敢与十公主争辉。”


    屈颂感觉到一直强搂着自己的臂膀僵住了,灼人的体温也在迅速地下落。


    未几,她身上的钳制松开了,公子长庚看样子是想开了,屈颂却没有松一口气,理智告诉她应该为自己庆幸,但心里却又完全不是这样的感觉。


    长庚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吾可以娶别人,但娶了之后,你还会否待在吾身边?”


    屈颂摇头:“不会。”


    长庚的脸色更差了,他咬住了后槽牙。


    “吾不娶别人,就要你一个呢?”


    如果这样呢?虽然这个可能微乎其微,为了晋国,公子长庚绝不会如此。


    屈颂道:“累公子名声受损,膝下无嗣,仍是不会。”


    屈颂成功地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了死结,长庚的脸色宛如寒冰了。


    他心中忿忿起来。以前还以为是这小东西爱得卑微,以为自己堂堂公子万不会对她施以垂怜,也就半点也不敢痴心妄想了,如今看来,人家岂是卑微,明明是傲气得很,不但对他心有肖想,还甚至妄图一个人霸占他,不许他再娶妻生子了。


    这小东西何来的这么大的面子,敢在他面前如此蛮横。


    定是自己这段时日纵得她太无法无天了,他想。他要设法冷一冷她,让她知道自己错了,更重要的是也要考虑,以最小的名誉代价,把这个小东西名正言顺地弄到自己的身边来。


    公子长庚目光乜斜着屈颂。


    “你这丑物也胆敢跟本公子说这话,给你三分颜色,你倒拿乔!”


    屈颂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公子长庚的怒火宣泄,一声不吱。


    他的话她没听进什么,只是感觉自己惹怒了他,失去了这样的机会,虽然不会后悔,但其实……还是可惜。


    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如此的欢愉,这种欢愉她感觉得到,在公子长庚把她搂进怀里的那一刻,她是能感觉到的,谁不想时时地拥有这种欢愉和美好?不过这对屈颂来说太短暂也太不可求了,即便她所考虑的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晋侯与王后也是不可能成全的。问题重重,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在她踏进宫闱的第一步,看到王座上高高在上的晋侯开始,这个认知就已经深植入了骨髓里。


    屈颂又失眠了,公子长庚走了不知道多久后,她才被大开的门里灌入的冷风吹醒,看了眼被公子长庚重重地摔开的大门,一阵出神。


    关门之后,没多久翠又回来了,屈颂只好慢吞吞地爬回自己的床榻,除去鞋履,准备入眠。


    一直到后半夜,心事满腹的屈颂才终于得以入睡。


    一连几日,那个怒极拂袖而去的公子没有任何的传召,连以往接她去碧幽殿的良也不再露面了,刚刚得到了公子长庚喜爱的蘼院屈先生,没想到短短一夜之间便迅速“失宠”了,公子喜怒反复,如六月天气,确实捉摸不定,昔日之安,今日之屈先生,均是如此,这一时也使得宫闱中人愈发诚惶诚恐,不敢踏错一步。


    见到公子长庚时,她时常会手足无措,脑中空白,见不到公子长庚时,却又感到失落。蘼院的风景看来看去也不过如此,屈颂学字临摹乏累时,就趴在窗口,望向窗外夕阳上晕的幽郁竹林,对着晚风出神。


    又成了宫中一景。


    公子长庚每日一早便会收到良当晚熬夜整理的蘼院的情报。


    每一日都是那小东西,习字、望风、习字、望风,间或杂进来几句,屈先生今日多用了几箸蟹黄豆腐、笋香白肉什么的。


    公子长庚抓着头发,耐着性子看完,把绢帛搁在案上,冷着脸说:“明日再送几叠蟹黄豆腐过去。”


    他快熬不住了,他想,这豆腐她明白什么意思,这是自己特意吩咐的,代表着他已经没那么气了,她趁早自己过来求和,说几句讨人喜欢的话。


    屈颂见了豆腐也就会意了。


    不过她确实不怎么爱吃蟹黄,蟹黄性凉,过食容易腹痛,但公子长庚始终对这一点有所误会,而她也确实会在一看到蟹黄豆腐这道菜肴时便会想到他,忍不住就多吃了一些,竟又给了他错误的讯息,这日午膳,屈颂的蘼院里送来了三叠蟹黄豆腐,每一叠的分量都比平时还多。


    屈颂震惊之余,也想到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公子长庚那处飞鸽传了消息,屈先生已经走出了蘼院。


    长庚再一次放下手中的绢信,拧了半天的修眉终于舒展了下来。


    他命人备好热汤,准备了百年檀香,散了宫人,估摸着屈颂脚程,舒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屈颂却在走出蘼院之后没有多久,拐入长春园东南隅时,无意之中撞见了周国王宫的侍从,他们个个肃容伴在正拽着纸鸢的素女,以及于她身后看着似乎露出了笑意的她一瞬不瞬的姬九公子。


    惊扰了别人雅兴,屈颂正要绕道离去,姬九却发现了她。


    “先生留步。”


    他朝着屈颂走了过来。


    屈颂只有停下来,等待着姬幽的靠近。


    九公子此人雅正端方,屈颂若不是顾念着公子长庚,是乐意与之接近的,不过正因为公子长庚,她不得不有些防备的心思。


    “九公子有吩咐么?”


    姬幽看着她,颔首说道:“有一些话要问先生,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屈颂想了想,看了眼身后好像分毫都不计较的美人之后,沉默着,把头点了下。


    “九公子折煞,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姬幽引路,将屈颂带到长春园石栏角落,两人停了下来。


    “先生上次破解了谜题,幽心中一直有些疑问。”


    姬幽开门见山,转过身,目光与她撞上,不知怎的看得屈颂一阵心慌。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屈颂道:“屈先生,以前可曾有人教你这么做过么?先生解题之快……实不相瞒,非是幽自负,这数年来,我见过不少人解出这题,但从未见过有反应迅疾如先生者,先生之才罕见,特请赐教。”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代的数学水平,大家就不要想得太厉害了2333温饱都成问题的世道里,很难有人能去接触到这样的东西的,尤其是女孩子,所以颂颂是想证明自己的聪明,取信公子长庚,她成功了。


    第36章


    姬幽开门见山, 怀疑他是有人曾暗中传授过窍门。


    只不过姬九公子善于说话,把这其实说出来很不尊重的话包装得让人不感到冒犯,屈颂也确实没有其他什么感觉,顺口回答了。


    “屈颂贱民, 只是蒙公子不弃, 得到了他的教导, 平日里跟随公子习文断字, 有了些长进, 这些游戏也略知了一二。也实话告知九公子,那日是我自愿出的风头,也好让他更加地注意到我。”


    姬九微微一顿,终于, 还是面露失望。


    “原来如此。”他颔首说道,“是姬九唐突,先生高义不罪,姬九谢过。”


    他说完, 转过身朝着长春园深处,花木繁茂之中那抹温柔的倩影走了过去,步伐沉稳,但屈颂总感觉到姬九公子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背影有一点落寞的意味。


    她收回了目光, 在长春园停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素女不会放纸鸢, 也懒得扯动公子幽给她的东西, 再加上风力不大,姬九离开与屈颂说话的这须臾片刻,她手里的纸鸢便已经掉落在了地上。


    周国的侍从慌忙要去拾, 素女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钻进了矮丛深处,不顾荆棘划手,要为她拾回纸鸢。


    这一切只因为,她是九公子身边的美人。


    姬幽见状,快走了几步,已来到了她的身侧,“素女。”


    他看向她垂下来的空落落的手,话音又是一顿,说道:“下次我亲手教你,纸鸢其实也不……”


    素女已经弯腰抱起了石墩上的古琴,一句话也没有,便转身走了。


    周国王宫的宫人把紫翅蝶状的纸鸢捡了回来,公子幽一眼也没看,追着美人便走了。


    “素女。”


    他在身后唤她。


    素女脚步不停,凭谁看,都以为是这位脾气高傲的美人因为放不好纸鸢而懊恼了,只有姬幽自己知道,她厌恶的是他。


    素女仍然没有停,眼看着她便要闯入青枫园的竹林密径里了,姬幽知道那地方人迹罕至,怕她一人走去不甚安全,终于没再放任她使性子,一把便捉住了素女的香肩。她抱着琴挣扎了一下,回眸看了他一眼,姬九顿时像受了炮烙,手掌飞快地收了回去,气息也不稳了。


    “回了吧,不要进去。”他定了定神,看着她道。


    她在他这儿可以恃宠而骄,也可以不把他的话当话,但她不能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


    素女停了下来,她的怀里抱着的古琴其实有些重,无数次姬幽示意愿为她代劳,但她的琴谁也不许碰,琴是她师父中山野老的遗物,世间仅此一把,能奏出天籁雅音,任何俗人都不能玷污了它。她面纱底下的脸朦朦胧胧,只隐约能感知到轮廓,竹风一吹,纱紧覆在面容上,轮廓就更清晰了一些。她瞬也不瞬地望着姬九,道:“公子还没有死心吗?”


    姬幽知道她问的什么,目光微微暗了下来。


    素女道:“公主莲的事,蒙公子信任告诉了我,九州之中,除了周国王室寥寥数人知道莲公主早已消失的事,连晋侯都无法肯定如今的周国早已没有了公主,若真玉成联姻,你们也只能找一个与公主年貌相仿的女子送过去。天子知道素女跟在公子身边的时候,曾给公子发过一封密信,说,要把我送给晋国吧。”


    姬九的目光僵直了,他看向素女,脸色隐忍。


    “公子回信如何,素女没那么大权利能够知道,但也能猜到,公子之后带我回了周国,大卜突然来公子舍下,这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公子答应了。”


    姬九的手臂从袖中伸出,要碰她的肩,素女却后退,躲过了。


    她语气平静地说道:“天子一怒则伏尸百万,公子身为人子人臣,为得天子嘉许,献出一个琴师,这无可厚非,谁也怪罪不得公子什么。只是,九公子,你别在素女面前作这般姿态了,素女既不信你,也对你无心,除却厌烦之外,没有任何感觉。这是我心中的想法,公子如若觉得被冒犯,不忿,手刃素女也好,此处正也无人。”


    这约莫是他们相识以来,素女对他说的话最多的一日,本来该满足的。


    姬幽的嗓音微暗:“那为什么,当初看穿时,没有把这些话告诉我?那时没那么厌恶我?没厌恶到对我说这些你明知是在我心里捅刀的话?”


    素女进了一步,瘦弱的身影藏在不断拂动的竹影之中,愈发显得可怜单薄,她仰目望着姬幽,“九公子在人前已尽得美誉,何必还要一个温柔情深的情郎名声呢。”


    姬幽也看着她这双美丽而幽怨的眼睛,“素女。”


    当初他游历越国,在宴席上看到了这名弹奏琴曲的美人。姬幽自幼通音律,尤擅舞乐,他几乎瞬间便听出了这琴女所奏乃是一曲情爱之诗,是最为缠绵动人的《越人歌》,曲中有误,她琴技高妙,却故意漏弹一音,当时筵席之上唯独姬幽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也正好与他撞上。


    许久以后,公子幽明白了过来,那日的琴曲相娱,是她故意促成。


    她只是不愿意待在越国,跟着年老荒淫的越国国君在宫中出卖青春,于是她把目光放在了曾经把徐国国君所赐的美人放还故里的君子九公子身上。


    但她没想到的是,他姬九竟会对她一见钟情,并在这件事上并没有那么君子,他没把她放走。


    于是他在素女这儿,便成了一个虚伪的君子,一个刻意博取名声,实则并没有那般光风霁月的伪君子。


    尤其他还在她的面前,一如既往地入戏太深,扮演着一个情深不悔的美郎君,实则只要周天子一封文书,便随时可以把她送给晋公子长庚。


    “九公子是这样人物,眼中所盛之景,百千个素女也不足相拟。只是如公子这样的人物,也有得不到的,这么多年遍寻无获,公子还没有放弃么。”


    姬九看着她,眼睛里都是痛意,“放弃了,周国的联姻,拿你代替莲?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素女颔首,“是的,公子为何不成全素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连一个眼神也倦怠给他,即便看着他时,目光也充满了厌弃。姬幽微垂眼睑,声音疲惫:“莲,我不会放弃,你,亦复如是。”


    他的声音虽疲惫,却笃定。


    素女的衣裙被风吹起,她把外裳拉下来,盖住了怀中如珍如宝的古琴,沉默地背过身,往前走去,决然地走入了密林中。


    姬九公子没有再追来。


    ……


    沐浴之后身上是温热的,长庚懒洋洋地在自己的榻上靠了小憩,中途等得不耐烦了,又拿起了竹简开始看,日晷的影转到了石台下的一丛墨兰上,仍是不见那抹想见的身影,公子长庚的竹简盖在了脸上。


    不一会儿之后,他爬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很不耐烦。


    那小东西平日里赶来碧幽殿,脚程哪里有这么慢!


    公子长庚一刻也等不及见屈颂了,干脆豁出去,不顾旁人嘲笑了,把良召了进来,让他准备宫车把屈颂接过来。


    良领命去接屈颂了。


    他走后,长庚又在屋内走动了几步,躁郁一扫而空,他开始有些隐隐的激动和兴奋。


    未免那小东西来后发现自己的紧张和激动,他哼了一声,走回了自己的书案,坐下来摊平了竹简,拿起刻刀开始刻字。


    刻了一会儿,仍是不闻动静,他抬起头,看向了被放置在碧幽殿另一侧的小书案,上有一方精致的小座屏,她平日里坐在那块阳光洒落的地方,伏案认真地写字时,场景如画,他是很喜欢看的。


    长庚看着那方书案出神起来,刀又几乎要扎进了肉里。


    “公子。”


    良的脚步声和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公子长庚抬起头,只见良急匆匆地赶来,额头上挂着大片的汗珠。


    “怎么了?”公子长庚冷言冷语,但心中竟开始不安。


    良停下来,还喘着气,说道:“奴婢奉公子命去接屈先生,正在半路中见了屈先生,哪知屈先生竟在往回走,奴婢急忙停车,追上先生,问他为何已踏出了蘼院,却又不过来,先生却说,她是食多了蟹黄,腹痛,出来散步而已,从始至终没想过来……来兰章宫。”


    良几乎都不敢看公子长庚的脸色了。


    面前传来一阵暴跳如雷的声音,公子长庚一把把他面前的漆案掀翻了,笔刀竹简滚落了一地,墨水四溅。


    “公、公子……”


    公子长庚的眼睛都红了,“好大的胆子!”


    吾都给她台阶下来了,她敢不过来?


    良滞住了,片刻后,轻声犹疑着问道:“公子,要摆驾……蘼院……吗?”


    公子长庚正要说话,又想起自己还在气头上,主动去见了那个没心肝的东西,岂不是落了下风?于是他冷笑一声,走入了内殿,良在碧幽殿门槛处后了片刻,等到了公子长庚的驱逐,点个头,转身脚步轻快地去了。


    屈颂在蘼院闭眼便陷入了深眠,一觉醒来,窗外却是漆黑一片,不知什么时辰。


    今日原本是想见长庚的,但是没有撒谎,蟹黄在腹中搅和起来,确实滋味难忍,再加上中途撞见了九公子,恐怕公子长庚又要多想,种种机缘下,她没去成兰章宫,而是折了回来。


    况且见了,又该说些什么呢?


    是她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除了走上门说一句,把我留在身边和不留身边都走不通,在你娶妻之前,我就当你的见不得光的娈宠吧。


    太自贬身份了,纵是谎言,也难以启齿……


    也许是这觉没有睡饱,她还不太清醒,一瞬间便想到了前不久,也是在一片深黑的夜里,她被他摁在门板上,把嘴都嘬肿了的场景,那些脸红心跳和充满了情念的汗味依稀近在眼前,并生发出了许多后遗症——她竟会错觉公子长庚是个不错的情郎。


    作者有话说:


    哥哥太卑微了。有一天长庚不知道会不会这么卑微。


    第37章


    屈颂与公子长庚闹了别扭, 这件事没几日便传得晋宫人尽皆知了。


    公子长庚对蘼院的屈先生再无召见,他照例趁着东风破冰时节到新田城外骑马踩水,看驯马的牧人一遍又一遍地来回奔驰,一直到日落西山, 慢慢悠悠疲惫归来, 脱去衣履泡上热汤洗尽风尘。


    兰章宫好像没有任何的异状。


    七日后, 晋侯与王后坐不住了。


    张鲜那厮暗中透露过公子这段时日与屈先生的亲近, 加上晋侯自己又揣摩出了几分, 本以为计划可行,再过不久,便找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让屈颂在长庚面前恢复女子身份, 强行把他的嗜好扭回正道,便成了。


    但如今这情势,不太妙了。


    晋侯日理万机,鲜少再为这件事操心, 王后几度出面,如今也是不好再单独召见屈颂,以免更惹长庚起疑,二人合计之后,晋侯拿了个冒险的主意。


    春日愈来愈暖, 晋地恢复了勃勃生气, 宫中枯损的垂柳教宫人伐了, 新年又移栽了不少, 吐露新芽的长条婆娑如帘。


    从长春园西门出到丹园约莫七百步远,春日漫步,晋侯身前的侍女把柳帘打起, 华服隐隐从底下随着迈步探出,晋侯侧目对公子幽说道:“已是蚕月樱笋时,一转眼九公子在晋国逗留已有半月,不知天子可有书信催促公子回国。”


    姬幽出来不是一两年了,在这数百个日夜当中,周天子从来没有发信让他回去过。


    只有一件事,天子在信中含混提到,若是他身边所带美人足可倾城,便把她带回周国,训练成十公主莲,代替莲儿嫁给公子长庚。


    姬幽微笑,伸指到鬓边,把阻碍了视线的柳条拂过,颔首说道:“父王不曾说过这些,只是想到不日之后,乃是晋侯的寿诞,不若留下为晋侯贺寿。如今周晋,无论婚姻成与否,都世代而为友才是。”


    晋侯汗颜,“公子这话折煞我等,寡人永臣天子,此心无可置疑。”


    姬幽只看着他晋侯躬身揖礼,目光淡淡,嘴唇含笑,没有立即说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强调着邦交,殊不知晋侯身后步步紧跟的长庚早已不屑地别过了眼。


    他转过视线,只见屈颂亦步亦趋地跟在王后的仪仗身后,长庚的目光凝了片刻。


    她站在宫女之中,身量也并不如何出挑。


    从前只觉得这小东西小了点,照她的说法,过了年也约莫十六七了,竟还是很显小。面庞稚幼,宛如花朵,又白又娇的,比豆腐还滑嫩。公子长庚一阵疑惑,眼神竟没有立即移开,还让有所察觉的她捕捉到了。公子长庚的目光与她对视上,立马便冷了下来,他转过面,讥诮地负起了手,不再理她。


    屈颂也不会主动凑到他跟前去,沉默地垂了眼睑,跟在仪仗后头。


    孟鱼走快了几步,对王后说了这二人之间的动静,王后听得颦眉,有点儿不满屈颂这时候像是要打退堂鼓的架势。她正要说话,孟鱼暗中扶住王后,劝王后不必,公子长庚在场,王后只有作罢,收回了落在屈颂身上的目光。


    姬幽那含蓄温和的声音仍在不断地传入长庚和屈颂这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的耳中:“晋侯寿辰,除却幽必须送上贺礼之外,还听说郑国、卫国和中山国也均有使臣前来,晋侯尊面,可谓大矣。”


    此前周天子大寿,九州同贺,排场极大,但中间假意居多,真心臣服无一。如今一个晋侯寿诞,边陲小国争相献媚,可谓是嘴脸难看。


    晋侯心中一震,担忧怕是这位九公子话里有话,只是观姬幽脸色,他又仿佛是无心一句,这才稍安,又道:“晋国多年来无不义之战,更是几度解围周国,小国观之,以为屏障,可以求得托庇,人心之常也,实在怪不得什么。况中山君年纪尚浅,即位不过一二年,在北燕和齐国的侵扰之下惶惶不能自安,不得已求援于寡人。中山国虽也算是千乘之国,无奈不敌齐燕之力,若有寡人周旋相助,至少能保得十年自安,中山君诚远虑之人。”


    姬幽又与晋侯客套了几句,不知不觉已经行过了长春园。


    泱泱众人,在穿过河堤柳帘之后,又走入了一片杏花深林之中,此处春红如阵,杏雪高积,风物不逊吴越,甫一入里众人便感眼前鲜亮。


    这一路走来,公子长庚始终心不在焉,耳中不知听了多少“废料”,晋侯与姬九二人聊到了九州之中诸多强国,谈经说纬,论古讲今,从古之义士伯夷叔齐,说到今之刺客,天下第一剑客刺杀吴王得手,事了拂衣去的传说。


    不但如此,又说到今日之势,楚国称大,国土占据中原几乎半数,且还隐有扩张之势。如今楚国的兵力、法度、财政,无不空前盛大,君侯之功绩远超前代二十三任楚侯,不得不说,桓夙在位励精图治,手段高强,眼界魄力均在其余诸侯之上,实难撼之。这时,公子长庚才终于略略竖起了耳朵,听了一些不那么废的话了。


    “九公子怎么看?”


    晋侯恐自己一时嘴快,言语之间有失当处,令公子幽心中记恨,把问题抛回给了姬幽。


    姬幽顿了顿,目光状若无意地往公子长庚身上看了一眼,“晋侯让幽说实话?”


    “请教公子。”


    姬幽转回目光看向晋侯,“吾观君之独子,不逊当年楚侯。”


    “这……”


    姬幽石破天惊一语,在场众人噤若寒蝉,汗毛发憷。唯独公子长庚,疑惑地瞥向姬九,心里嘀咕着这姬九小儿对着自己百般挑剔讽刺,这会儿又开始糊弄自己父王了?


    瞧他那没什么血性的父王,被唬得大气不敢出一声,公子长庚拉长了脸下来。


    语惊众人的姬幽笑说道:“楚国何以有今日的阵势?积弱则难反,累强则日进,桓夙之前几代楚王都不是泛泛之辈,楚国本占据长江之势,于中原腹地进可攻退可守,得天时占地利,稻米盈库,三十年前微生兰挂六国相印,最后独忠于楚,亦不是没有原因。但这一代楚国公子桓黎,敦和仁厚,却难有楚侯的野心远图,宜为守成之君主,楚国二十年内难有进益。我游历九州,见过无数王孙名臣,唯独晋,可让楚国不可小看,唯独公子长庚,将来压得过桓黎一筹。今日众人若是不信,再过二十年,可见分晓。”


    众宫婢,不论周国宫人,还是晋国宫人,无人曾听说过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一片死寂。


    公子长庚脸色古怪地盯着那个负手而立,雅正清风宛若积玉的九公子,一时也无话。


    不是被姬九这番话所震慑,承蒙他看得起,而是长庚心中感到奇怪,这人居然把自己摘了出去,好像未来天下九州之中完全没有他一席之地一般。


    晋侯大惑,良久良久,他都没缓过劲来,直至一朵杏花被春风从枝头弹落,飘入了晋侯眼中,他才如梦初醒,立马回道:“九公子谬赞犬子,寡人独一小儿,自幼惯得是无法无天,几个能耐敢媲美楚侯,公子若再高看他一眼,立时尾巴便要翘上天去。”


    姬九伸臂一推,辞了晋侯谦虚的揖礼:“晋侯此言差矣,可惜,那一日,晋侯终不能见。”


    晋侯呼吸一滞,这九公子已经转身走了。


    他言之有理,若等公子长庚有可为,必须等到晋侯死了之后,晋国大权全部落入他手里,晋侯自然见不了了,但长庚听他出言不逊,几乎便要拔腿冲上去,一拳挥到姬九的伪善的脸上。晋侯一把拽住了长庚的手臂,眼神肃冷,逼他隐忍不可造次。


    长庚咬牙,甩脱了晋侯的钳制,停了下来。


    宫人跟随着晋侯的脚步去追九公子,唯独他停下,立马便被泱泱仪仗队远远甩在了身后。


    屈颂也慢慢地路过了他,见他紧捏双拳,双眸赤红的愤懑之状,心中不无担忧,到底是没有忍住,往他这儿看了一眼,长庚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她飞快地转过了面,迈步追向了宫长孟鱼。


    长庚没有再跟上来。


    晋侯在园中设了酒宴,宴席低调奢华,枝头挂有腊肉,取下即刻炙烤分飨,姬九一见,直说有当年酒池肉林的奢侈,不肯用。于是晋侯又命人备下轻舟,要与九公子乘船游览晋宫,姬九也推辞了,晋侯正要再想主意,只见姬九走向了河畔的一块青石,便朝着那若削成的石块坐了下来。


    河畔设有大小不一的青石数十,正宜倦极小坐,晋侯也忙跟了上来,坐到了姬九旁侧。


    姬幽这时,看向了沉默垂首,脚步缓慢地跟随着王后的屈颂。


    他道:“晋侯曾说,这小先生是优人荆厘的弟子?幽对优厘先生仰慕已久,始终无缘一见,今日见了他的弟子,不知能否让这小先生作舞一观?”


    这自然是可以的,晋侯立马答应了。


    不远处,长庚一听,立马把头抬了起来,他大步朝着屈颂走了过来,趁着她还没走入石林里,在王后仪仗队后一把扯住了屈颂的臂膀,“你这东西,大胆放肆,吾没准你出门,你借谁的胆竟敢跟出来。”他要把屈颂往后扯。


    屈颂皱起了眉,像被他拽痛了,发出了一道轻嘶声,长庚瞬间就松手了。


    屈颂的右手握住了自己被他抓疼的手腕,看了眼石林之中的姬九和晋侯等人,对公子长庚低语了一声,“公子,别为难我了。屈颂无法抗命,请公子放我离去。”


    他一怔,她转身匆匆走向了湖边。


    公子长庚还顿在原地,手心空落落的,一阵失神,听到晋侯开怀的大笑声传来,长庚猛地抬起头,只见那小东西的臂弯之中已多了一柄宝剑,她足尖起舞,和着素女悠扬而典雅的古琴曲,漫步舞了起来,手臂如旋风,脚步如疾雨……长庚咬紧了后槽牙,暗恼不已。他的小东西,怎能为别的男人跳舞?


    姬九那厮的目光也太专注了,仿佛奏琴的不是他的心上人,跳舞的才是。


    长庚恨不得把他的一双眼珠子挖出来。


    晋侯眉毛微挑,面露得意:“九公子以为何如?”


    姬九看了眼远处几乎要跳脚的长庚,淡淡笑道:“甚善。”


    “寡人亦以为甚妙。”


    晋侯得意洋洋,甚至微微耸肩。


    王后暗觑长庚神色,真怕丈夫弄巧成拙。


    本意是让长庚嫉妒,一回头立马便和屈先生和好了,但她怕自己儿子那不时疯癫如狂的性子使起来,会闹出什么事端。因为长庚眼下的脸色,真是难看可怕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说:


    晋国下一代的英主,在这个时候还是个不成熟的小学鸡,大家原谅他。最后是屈颂教会了他成长,但过程中,也给了他无数痛苦嘿嘿。


    第38章


    素女琴技一绝, 既奏得出宫廷雅乐,也弹得出靡靡之音,乐音跟随着屈颂的腾挪旋转的步调,一点一点变得轻盈明快。


    在场之中除了姬幽已没有乐舞大家, 因此也唯独他, 慢慢地看向了素女。


    素女的心思细腻, 一早也察觉到了吧。


    他为自己与素女这一点小小的灵犀而心中悦然, 恍惚了少顷, 石林外,簇簇的轻红杏雪把屈颂的身影朦胧了不少,她的舞步慢了下来,最终, 一步,两步,归于无声宁静。琴曲自此而歇,余韵悠长, 回味无穷。


    晋侯率先给出响亮的嘉许声,命人当场赐了一枚玉符给屈颂,持有此玉符,宫中可畅通无阻,屈颂领了恩赏, 稽首还礼。


    春日沾满露水和宿雨的草地绒绒, 把额发也打湿了, 屈颂身上出了一层香汗, 但膝、腿包括脸颊,无一不是冷得透骨的,她轻轻地瑟缩了一下。


    姬幽适时地抬起了衣袖, “本是姬幽为难,这一舞精妙绝伦,也让先生疲累了,先生速速起来吧。”


    晋侯闻言,立时不住抚须颔首,“对对,快起身。”


    屈颂慢慢地立了起来,小心地把那枚晋侯赏赐的她压根无暇赏看的玉符收入了衣袖中。


    她感到自己的背后很热,不仅仅是自己才跳了一场舞身上发汗所致,仿佛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充满了恼意,正死死地盯着自己,这种感觉异常强烈,若不是顾忌晋侯在场,她马上就想回头看一眼了。


    “晋侯,屈先生容色既好,舞姿亦佳,平日伺候公子长庚,必也是尽心的,才得到了公子长庚的喜爱,无论出巡游猎,均携他前去,多年来姬幽只有一块心病,身边无这样的小童随侍……”


    远处,长庚早已把姬幽那些假惺惺的伪善之语尽收耳中,但这时仍是惊诧地抬起了头。


    这厮要做甚么?难不成他姬幽脸大如脚盆,开始明抢了?


    长庚的脸色阴沉无比,目中怒火熊熊,只待姬幽把这话说出来,无论如何他也上去一把把这小东西拉走。


    但那小东西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风动衣袖,袖中的皓腕纹丝不动,仿佛一点儿也不害怕。从前对季淮的强取豪夺,她可绝不是现在这副姿态。怎么,姬九比他名声更好,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动心了?长庚愈发不愉,闷闷地呷了一大口酸,俊脸阴沉。


    他那个没有血性风骨的父王,竟然也一开口便答应了!


    只见晋侯和善地微笑道:“既是九公子开了这个口,寡人又岂敢不割爱相让,屈颂,明日起,你便跟着九公子去吧。”


    屈颂叉手再跪,脸色恬淡,既不应诺,也不反驳,不知是什么心思。


    姬幽看了她几眼,失笑着抚掌,“哎,晋侯此言差了,幽是歆羡公子长庚身边得此妙人,几时开了口要夺人所爱,况且即便是应准,也是公子长庚应准,晋侯莫为了些许小事便伤及父子和睦,那便是幽的不是了。”他说罢,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宫婢之后,独独落在了屈颂的身上,“幽有些乐理舞理想与先生讨教,不知可否再借一步说话。”


    屈颂这次应了是。


    她垂着面容,独自一人跟随姬幽上了轻舟。


    舟中本有艄公,也被公子幽逐了下来。


    渌波荡漾,一叶轻舟缓慢地驶入中流,风力止歇,舟停于湖心,姬幽亲自摇桨这样的殊荣,在面前的小先生面前半点也不能让她动容,他微微一声叹,把桨橹放下,双臂温文尔雅地垂落膝前,舟中置放两人中间尚温的一壶热茶兀自袅袅地腾着轻烟,姬幽看着屈颂,沉默了少顷之后,他面露笑容,说道:“先生不必紧张,此是姬幽以牙还牙罢了。”


    见屈颂神色费解,他往水边已经隔得极远极远的那抹红影看了过去,公子长庚早冲到了岸边,像是在大发雷霆,眸光死死地盯着这叶轻舟,仿佛只要姬幽动一下手脚,他立马跳水也要游过来一拳砸死自己。


    姬幽既感无奈,又觉得有几分好笑,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对仍然困惑的屈颂说道:“前不久,公子长庚撂下话来,要见我的素女的真容。”他嗓音一滞,从容温雅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嘲意,“先生,实不相瞒,时至如今姬幽尚未见过素女的真容。”


    这话让屈颂更为惊讶。


    姬幽无奈点头,“此言是真。素女厌我极深,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无法解开……但我心中知晓,若是公子长庚想,无论什么手段,他能办到这件事。”


    屈颂明白了,是公子长庚先挑衅九公子,九公子不喜人动素女,遂以牙还牙,先让长庚吃这个瘪。


    没有想到长庚竟然暗中对别的女人说过这样的话,他还若无其事地对她那样伺机轻薄。屈颂脸色不动,心中却暗暗感到气闷。


    “九公子,屈颂明白了。”


    姬幽把身前的热茶倒了两尊,又道:“先生,恕姬九还要斗胆问一句。”


    他嗓音微滞,眼睑却慢慢地抬起了,凝在屈颂身上:“先生方才那支娱情舞,是跳给心上人看的吧。当时在场之人里,除了公子长庚外,姬幽已想不到还有别人能是先生的心上人了。”


    姬幽的目光何其毒辣。屈颂自知己无法瞒过他的耳目,何况她也并不怕人看出自己对长庚若真若假的心意,“九公子所言不错。”


    “原来如此,”姬幽目露可惜,“幽本不愿置喙先生与公子长庚的感情,只是今日见先生一舞,引为知己,实在倍觉可惜,这番话不得不提点先生。”


    “九公子请说。”


    屈颂大概能料到九公子会说出什么,她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顿了顿,说道:“先生看淡浮名,对公子长庚之情,必是纯洁无垢,姬幽自是不该阻拦。但先生你毕竟生为男儿,若是执意留在公子长庚身边,于他于你的名声都大为不利,这点自不必幽说。想齐侯不过纳男人为姬,边境百姓便争相亡逸。吾今日观之,公子长庚对先生,恐怕……将来立先生为后,他都能做出,届时晋国会面临怎样的风云?说自私一些,晋国为周国之屏障,幽绝不希望看到那一天。”


    “九公子。”


    屈颂打断了他的话,也深深地吸了口气,胸腔之中被一种刺骨的冷意所覆盖。


    半晌后,她抬起了眸子与他对视上,星眸平静,没有一丝漪澜。


    “该怎么做,做到哪一步,屈颂心中自有数。我既爱他,又怎忍心坏他根基。九公子多虑了。”


    她站了起来。


    临风而立的屈颂,衣袂近乎要被风吹去,落入湖中。


    她方才一舞时弄乱的青丝,这时也于河风之中不住轻飏。


    她对九公子行了一礼,“九公子,话已说完,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出来得越久,待会儿长庚的怒火越炽,屈颂都已能想象得出他那充满愠怒的脸色了。


    姬幽颔首,“也好。”


    他要拾起桨橹,屈颂道不必,哪里敢让九公子一路载她而来,又载她回去,自己搭了把手,往岸边划去了。


    她的双臂不断地交织,轻舟驶向岸边,两岸亭台楼阁如兽脊般踊跃往身后退去,一时上下天光碧影幢幢。


    “先生看来是心急同公子长庚解释。”


    姬幽淡淡笑道。


    屈颂划船间隙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这个时候觉得九公子有些讨厌了。


    姬幽又叹了一声,他的声音仿如落入了澄湖底下,惊动了一群活泼的游鱼。船桨两侧不断地有鱼群冒出,姬幽见船上有饵食,索性撒了一把下去,鱼群争相竞食,发出咕咚咕咚的水声。他把手在水里洗濯干净,用白绢布擦拭了之后,把素帛信手扔入了湖中。


    “其实,当初天子为十妹与公子长庚定下婚事,本属好意,可惜这桩良姻最后竟无法促成,委实遗憾。至于以后,这婚事也绝无可能成就,先生若是因此对幽有些敌意,则可以放下了。”


    屈颂微微侧目,沉默了片刻,她划船的手慢了下来,说道:“公子终有一日会成婚的,无论是十公主,还是别的诸侯国的公主,于颂而言都没甚分别。”


    他大婚的那一日,她一定会离开他的,或许也早就已离开了。


    船已逼近岸边,屈颂最后说了一句:“谢九公子提点,屈颂获益实多。”


    这话已经能让岸边的人听到了,只是他们都还道是九公子真在船上指点了屈颂关于乐理的事,也听不出屈颂的话里有话。


    周国王宫的侍从把九公子从船上接了下来之后,他又转身,对屈颂搭了把手,但屈颂不肯劳动九公子,自己拎起衣摆从轻舟之上走了下来,她落地之后,对晋侯和王后行礼告罪,目光便开始寻觅公子长庚,他人方才还在岸边暴跳如雷,这会儿身影却已经不见。


    王后见机说道:“湖上风大,屈先生已经冻得脸色发白,我看不如让先生先回去歇了吧。”


    晋侯连连点头,便放屈颂走了。


    屈颂对晋侯王后谢恩,再度对九公子谢了恩,转身朝着石林外退去。


    姬九这时看向了素女,她沉默地把琴收回了紫檀漆绘琴箱里头,那琴箱也并不如何名贵,看着极旧了,刮痕创面都有不少,然而她却爱惜如宝,细腻雪白的手指不住地从漆箱上抚过。他微微出了会儿神,这时已经完全听不进晋侯的奉承之言,他举步朝着素女走了过去。


    ……


    屈颂退出石林之后,转过一条密径,到了幽篁深处。


    前后阒不见人,唯独风声瑟瑟,青竹斑斑。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几乎不用问也知道那是谁,伴随着脚步声传来的还有一道浊重的呼吸,没一会儿屈颂的腰便被他箍住了,她吃痛,人一下被甩到了一根浓翠得发黑的粗竹上。


    她要挣扎,长庚却扣着她的手,不许她动。


    他炙热的唇朝着她的嘴咬了下来,一口几乎要把她的嘴唇咬下大块的皮肉。


    屈颂又痛,又感觉到烫,想过他会生气,但没想过他会这么生气,更没想到他生气会这么惩罚她。


    她闭上了眼,眼中已蒙上了一层湿。


    长庚的呼吸很快,一点都不均匀,于习武之人而言,这种心浮气躁乃是大忌,但他完全顾不上了,他只想一口咬死这个东西,一口把她吞了,变成了自己的,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屈颂,你到底要吾怎样?啊?你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沉闷、滞涩,还有隐忍的怒火。


    “吾要给你名分,你说不要,吾说把你藏一辈子,你也不肯。这几日,吾日日想着,想得夜不能寐,你倒好,一声不吭地跟来,给别人跳舞!你不理吾,却跟别的男人眉目传情。你要做甚么?吾动心一次,你以为很容易?吾现在越来越觉得,你对吾所谓的情意还远没有吾给你的多!你这没心没肝的东西,你到底要吾怎么办?”


    那话听起来,竟还荒谬地有点儿委屈的意思。


    屈颂都惊呆了。


    看不懂她跳的舞,可并不是她的错啊。她从头到尾,只想对他传情啊。


    长庚的胸膛因为愈来愈大的怒火,起伏得也愈来愈急,他的眸子里一片赤红,还带着那么点委屈,声音滞闷郁懑地质问着自己,便好像自己是个负心人一样。屈颂都感觉到自己辜负了这么好的郎君了。


    可她也很疑惑。


    为什么公子长庚执意认定他和九公子有些不清不楚的纠缠呢?她却不能问,他一边对自己说着这些情话,一边,却又和九公子身边的美人牵扯,还威胁要看人的真面目又是几个意思?他有委屈可以发泄,她却不能,这是何其的不公平,她抱怨过?


    屈颂叹了一声。


    长庚一直等不到回答实在又气又恨,他捉住屈颂的香肩,再度咬了下来。


    这一口深深地咬在她的右边脸颊上,尖利的牙齿宛如狼牙,几乎要一口便把屈颂的脸肉都撕下一块来,咬得她疼痛难忍,小手不住地推他胸膛。


    公子长庚是匹豺狼!


    他一点也不肯放,伸臂把她的臂膀一摁,她就动弹不得了。


    屈颂半是委屈半是无奈,等他咬完,气出得差不多了,才松了口气。


    他却抵住了她的额头,声音更委屈更沉闷了:“你这小东西,要吾怎么做你才欢喜?”


    屈颂抚了抚自己面颊上的牙印,沉默了须臾,蓦然,她踮起脚一把抱住了他的后颈,嘴唇用力地堵在了他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长庚:来吧,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而怜惜我!女王狼狗模式初见模型,一直在想文案里的小剧场最后怎么体现出来哈哈哈,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先爱上的注定卑微,长庚越来越发现是自己先爱上的,而且爱得比她深!


    第39章


    长庚一直郁郁不平, 尽管这小东西再三地同他解释她与九公子之间并无任何串通勾连,他也不是不信她的话,但他却总感到心中横着一根刺无法拔除。


    也许是这么长久以来,这小东西虽然喜爱他, 却又总让人心中有几分惴惴, 不能十分地肯定吧。她几乎不会说任何露骨的话, 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这一点让公子长庚心里不悦, 也不那么笃定她的心意了。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却主动地攀上来,亲吻了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公子长庚蓦然心跳雷动, 眼睛立刻紧闭上了。


    然而屈颂只是亲了一下,还是在他面前不能放开,她脸热地把脚放了下来,这时才发觉, 公子长庚竟然把眼睛都闭上了。


    真是神奇。她心中叹了一声,又不知为何感到分外地好笑,也就真的把粉嫩的唇上扬了起来。


    长庚听到了一声压抑的愉悦的笑声。他一阵惊讶,分辨出这时温暖的触觉早已离去,那笑声是何人所发之后, 他恼羞成怒, 猛地睁开了眼, 朝她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公子长庚不怒自威, 何况暴怒,屈颂笑容僵住,立马便把神情收敛了起来。


    她叉手立好, 顿了顿说道:“公子想让屈颂待在公子身边,那么,就答应联姻吧。”


    长庚微微愣住,不敢相信这面前胆大妄为给三分颜色便爬到自己头上来的小东西方才说了什么,他的嘴唇抽动了下,嗓音冷沉下来:“你说什么?”


    屈颂也不避他的目光了:“我只想为公子好。答应周国提出的联姻的要求,在周公主嫁入晋国之前,我完全属于公子,公子不论要怎么对待我都可。只要么子答应联姻,谣言会不攻自破,届时再胡作非为,也不过是博个齐侯的名头,只要不给屈颂分位,便不会有太多人诟病。”


    长庚的嘴唇再度抽动了一下,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你想了这么久,给吾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屈颂正要说话,长庚忽然挥拳砸向了她身后的翠竹,“你根本就不明白吾为何不肯答应周国提出的条件,吾就算是取了秦国公主、齐国公主,也绝不会看她姬莲一眼!”他暴怒得像头濒临失控的狮子,几乎要一口便把她吞了。


    关于公子长庚心中对于周国的芥蒂,屈颂有所耳闻,但没想过会这么深,一时也怔住了。


    竹风瑟瑟之音忽然大了一阵,轻捷而迅猛的一道罡风突然擦过她的耳颊窜了出去。


    屈颂大惊,掌风过处骤然变色,只见身后的昆仑奴不由分说拔腿奔出,一掌拍向了长庚。


    昆仑奴只听指令,几乎灭绝人性,受他一掌恐怕就要当场毙命。


    眼看着昆仑奴的掌力即将笼罩到长庚的胸口,这时候,一直处于震怒之中的公子长庚,突然出手了。他一把抓住了昆仑奴的手腕,右手以掌代拳重重击向昆仑奴的肩胛,周王宫的昆仑奴嗅觉敏锐,行动力快捷勇猛,刚毅无比,侧身硬接了公子长庚的一掌,竟受之不住倒退了三步。


    “死奴你要做甚?”


    长庚咬牙。


    屈颂她还说没和姬九有所勾结,这是什么?姬幽身边最为信任的昆仑奴,快如风疾如电,身法犹若鬼魅,跟随着九公子从不离身的昆仑奴,竟然这个时候冲出来,以一种要保护屈颂的姿态护在她身前,揉了一下被拍痛的臂膀,作势要再战。


    真是荒谬绝伦,他难道会伤害屈颂?


    若不是顾及姬九,他方才出重拳便可取了这死奴性命。


    昆仑奴摩拳擦掌之后,一声不吭又攻了上来,这一手直欲抓取长庚咽喉,长庚都不懂这死奴哪来这么大的气性,招招致命。


    这种不当人训练的狗奴只听从他主人一人之命,一旦开始下杀手便是不死不休,长庚若不是顾忌着晋国王宫之内不好草菅人命,还能让这死奴在屈颂面前逞了威风。他方才那些话还没有跟她说完!


    长庚彻底怒了,昆仑奴一丈之外跳起又抓自己的脖颈,长庚闪身避过,曲肘,抬膝,一肘击中他背,一腿踢中他肋骨,昆仑奴不会说话,露出隐忍的痛苦之色。不知为何,这场景看得屈颂分外揪心,她发出了一道惊呼:“公子手下留情!”


    她实在不忍看到昆仑奴受伤,说话间,长庚有所分心,险些让这死脑筋的昆仑奴重伤。他咬了咬牙,明明气头上,却也不忍真让她对自己失望,他一拳集中了昆仑奴的后脑,顿时,那死奴倒地昏迷不起了。


    昆仑奴内力浑厚,只能短暂击倒,待他一醒来又是一阵闹。


    长庚几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屈颂的手腕便往竹林外拖去,勒得她的骨肉剧痛,但不敢再出声,屈颂就这么如同只纸鸢被公子长庚一把扯出了茂密蓊郁的幽竹密林。


    头顶绿影浮动,犹如湖上清波,缕缕地罩落在公子长庚宛如琢磨而成的俊容之上,即便是生着闷气,眼神阴沉,也还是好看的。


    屈颂回头看了眼,见昆仑奴还没有追上来,她松了口气,语气真诚地称赞长庚:“公子,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听说过有人能打得过昆仑奴。”


    虽是离题万里,这个时候,长庚至少虚荣之心得到了满足,他哂然地发出了一声冷笑,仍旧紧攥着她的细腕不肯撒手,将屈颂往蘼院处带。


    这时心中渐渐平静了下来,长庚的脚步越来越沉稳,屈颂很快跟上了他的步调,把呼吸喘匀了过来,“公子若是觉得我说话大逆不道,自可以不听就是了,我只是觉得眼下是个极好的机会,周王室提出联姻,王上和王后也是心中默许的,只要点头,公子以后便是天子之婿,这于公子……”


    公子长庚忽然停了下来,眼神可怕,她留意到,吃了一惊,不肯说了。


    长庚朝她逼近几步,直把屈颂逼得退无可退,他才停下,此处已是人迹罕至,几乎看不到任何宫婢出入,长庚把她逼到一面花墙上,一侧倒悬的青萝勾住了她的鬓发。她紧张得心跳怦怦然,浑身冒汗。


    长庚盯着她,“周国哪有什么公主,就算有也是奇丑无比,你打算让吾娶个貌丑无盐的妇人,还是打算,让周国愚弄我晋,混淆视听?”


    他一步上前,屈颂被逼得后背撞上了花墙,墙面冰凉,还嵌有锐石,屈颂被撞得发痛,脸颊顿时白了。


    “公子,那我可不可以再问一句。”


    长庚看着她。


    屈颂鼓足勇气,与他对视上:“你真的喜欢我?喜欢到能不顾自己的声名,不顾晋侯的尊严,不顾天子的诏命,不顾世人的唾骂,也不顾晋国后继无人了么?如果是那样,公子以如此深情待我,我也拿命酬君。但是,公子你是不能的,不要任性。”


    长庚的眉皱了起来,他张开了嘴,似乎要说话,但却不知说什么。


    她说的没有错,他不能。


    长庚忽然面露痛苦,“可你偏偏不是女人!是吾错了么!”


    他伸臂击出了一拳,这一拳砸在她脸侧的石墙之上,力道之大,石墙亦为之一震。


    屈颂看着他纠结痛苦,心也狠狠地揪了一把,话到嘴边,几乎便要冲口而出。


    可这个时候说了,是不是就前功尽弃了?


    但这个时候若不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已经这么痛苦,还要等到他真的能为她背弃一切了再说,不是更让他难受么?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没法细想了,屈颂抬起头看向长庚,话又到了嘴边,这时长庚的嘴唇却堵了过来,把她所有话全部吞入了腹中。


    他火热的唇磨着她的嘴唇,尖利的牙咬着她的皮肉,咬出大块的牙印来。


    他这人,又粗鲁,又冲动,做事没半点怜香惜玉,屈颂痛死了,恨不得踩他一脚,再也不心疼这坏蛋了。


    长庚把她堵在墙边,嘴唇挪开,与她抵着额头,低低地说道:“只要不娶周国公主,任何别的女人都可。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他的手拿了下来,与她十指紧扣,再度说道:“在我娶妻之前,无论如何,留在我身边。”


    他喘着气,做这个决定,像是用尽了一身气力,语气更像是恳求。


    她真的没有办法拒绝这样低三下四的长庚了,她看着他,忍不住抱住了他,“公子,我答应你。”


    “吾还可以答应你别的,趁现在。说吧。”


    若说还有想让公子长庚应许的,也不过就是,希望他暂时不要把自己弄回碧幽殿去了。太过亲密地相处,饮食起居都在一处,不但会让她不自在,也很快会让她露陷。


    她正要开口,忽然感到背部的疼痛已经无法忽视了,她轻嘶了一声。


    这声轻盈的呼痛声在长庚耳中不啻一道雷鸣,他惊讶地抱住她,把她拖出了花墙周围,“怎么了?”


    他越过她的肩,看向她背后。


    顿时,他的脸色铁青无比。


    “你这蠢物!背后被石头扎出血了你不知道!”


    “啊?”屈颂是真不知,方才太紧张太混乱了。


    长庚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屈颂就势搂住了他的颈,被他打横着掳回了蘼院。


    孟鱼随侍王后了,蘼院主事的便只有翠一人,长庚几步跨入门内,让翠尽快去打热水过来,翠见是屈颂受伤了,忙活得飞快,又是热水又是热毛巾,没等到屈颂被妥善安置在榻上,她就带着宫人端着盆盂进来了。


    公子长庚挥袖让她们全部离开,屋内只剩下他和屈颂两人。


    他低头要为她看伤,屈颂忸怩起来,怕自己缠的胸带让他发现了,尽管伤在后背心处,他小心一点,君子一点,应该不会把她的裳服完全拉下来。


    但屈颂还是很紧张,紧张到自己都没留意,身后的那男人却笑话她:“怕甚么,时日还长,吾不会现在便占了你。”


    “公、公子……”


    “唔,”长庚认真地想了想,“吾还要找一个不会计较吾在婚前淫.乱宫廷,私豢娈童的公主做妻子,这会不会太难了一些?”


    屈颂顿了顿,一时无言。


    背部冰凉,是他的指尖碰到了自己,他正在为自己看伤口。


    屈颂侧过了脸,算是小心翼翼地,在盯着他,不许他除了看伤以外动手动脚。


    但很容易便被他那张能迷惑人的皮相所吸引住,她便一直盯着他看,忍不住说道:“公子找得到的。”


    晋国唯一的公子,将来的晋侯,怎么会找不到?


    他就算要广填后宫,纳百十姬妾,为晋国广延后嗣,亦是理所应当。


    这世上恐怕唯有她,身份低微,貌不惊人,一如荒漠之中的蓬草完全都不起眼,却还在心比天高地想着,未来的夫主只能属于自己一个人吧。她果然是爱妄想。


    她乖驯的时候,像极了一只在毛线团中打滚的小兔儿,乖巧不闹,也不说话,只有一双清澈的宛如深山溪涧般的眸子,一眨一眨的,实在令人心动。


    长庚微微一笑,替她把伤口看了,亲自用热毛巾擦去她伤痕周围的石粒。


    创面不深,刀划道口子都比这严重得多,长庚没小题大做,敷用了止血药膏就把她的衣裳很君子地拉上了,半点便宜也没有占,见她还戒备地绷着身体,不禁好笑,也就真的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到方才出手的昆仑奴,看着面前这惹人惦记的小东西,又冷哼了一声:“姬九可真是多情,明明怀抱着一美人,又来惦记吾的人。你还道与他说清楚了,今日他怎么又派了从不离身的昆仑奴暗中保护你?呵呵!”


    屈颂也觉得惊讶,她与九公子萍水相逢,今日湖上也是说清楚了的,他怎么还要如此行事?难道是非要挑拨离间她和公子长庚?


    公子长庚见她若有所思,声音更冷,更郁闷:“今天你和那姬九小儿在湖上说了什么?他绝不可能是和你探讨什么乐理,你当吾是傻的么可以随意受你唬骗。”


    他自然不是傻的。


    屈颂正要起身回话,以示严肃,却被他一只手摁住,他不让她起来,知道他是怕自己扯动伤口又疼了,屈颂只好趴着,侧过脸望着他道:“确实没说什么乐理,我只是再一次和他说清楚了,不要他以后再这样了,我的娱情舞只为公子你一个人而跳。”


    她的耳颊在说完这话之后,悄然地冒出了朵朵晕红。


    他略微怔住,目光凝住了。


    一定不能是因为这棉被捂热了她,一定也不能因为门窗闭得太死,长庚心里明白,忽然愉悦了起来。但是脸庞却仍然是冷的,仿佛不信她的话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结婚后:一日,长庚与昆仑奴打架,胜。回来,屈颂:不许这样欺负小昆。长庚又惊又怒:我才是你老公!又一日,长庚与鸢获打架,胜。回来,屈颂:不许这样欺负将军。长庚又惊又怒:我才是你老公!后来,晋国来了一个大宗师。长庚心想,算了不如受点伤,回去让王后吹吹。看见挂了彩的长庚,王后眼眶都红了。长庚心疼又愧疚,觉得不该这么欺骗他的小王后。哪知,屈颂:王上,你是不是把人打死了?你太过分了。……长庚心如死灰,倒进了床上再也不肯理自己王后一下了。谁理谁孙子!……长庚:这世上有一种痛苦,叫王后太信任寡人的武力值。


    第40章


    素女的情绪有些不好, 尽管她一向是脸色平淡,没甚么大的表情,但姬幽仍然察觉出来了。


    她收好了琴箱之后,举步朝着馆舍走去, 姬九带着几名宫人, 沉默地跟随在她的身后, 一直到素女回到了自己的阁楼, 姬幽把身后的仆从散了, 敲开了她的门。


    素女背向他,把颅顶盘成灵蛇髻的如鸦长发解开,把绢花取落,再把金簪一根一根拔了。她的动作很慢, 很轻,但姬幽就在她的身后几步之远看着,半点儿也不敢出声打扰。


    未几,他看到她发间最后一根金簪落了下来, 被放置在镜台上,他的嘴唇才动了下,犹疑之后,说道:“在屈先生以前,我已许久不见人在数筹运算上, 思辨之捷敌得过莲儿了。”


    素女没有说话。


    她倦怠理会姬幽, 他总在她面前说些无根之语。


    姬幽看向她, “我知你不会在意。”


    他和屈颂泛舟湖上这件事, 别说屈颂是男子,就算她是个女人,美丽的女人, 他们同游也不会让素女皱一下眉头。她根本就不会在意关于姬九的任何事,仿佛只有她的琴和她的琴声才能让她有所动容。在过去,他是一直如此认为的。


    但是今日,他居然,发现不是这样。


    姬九的嗓音又沉顿了片刻,再出声时,喉音更喑哑了一些:“今日,我听晋侯说起中山君,你琴音乱了一符。”


    素女弹琴之时,曲谱自在心中,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她几乎从来不会弹错音符,即便是当初越王宫中的曲有误,也不过是她刻意为之的。他会过意之后,就明白了,素女的琴技出神入化,怎能为区区外物所动。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这个认知是错误的。


    有一个人,能让她的琴音生乱。


    她抚着长发的手,在“中山君”三字之上慢慢地顿住了,随后,她拾起了木篦子,继续垂眸梳理胸前散落的青丝。


    姬幽发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也是今日,我忽然想起,你出自中山。你的师父是赫赫有名的中山野老,而继任国君之位的中山君广交天下友,如何能不认识中山野老呢?我更听说,中山君善鼓瑟,亦是天下无双。你们二人,琴瑟——”他忽然顿住了,不知为何不说下去。


    但即便不说下去,话中之意别人也能明白了。


    素女转过了面来,如雾的白纱之上,一双水灵清湛、透着哀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她的目光冷得像窗外的初月,一点温度也没有,“九公子疑心什么?”


    姬幽舒了口气,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能疑心什么,他不能。


    这时,素女的门窗外传来了一阵喧哗骚动声,姬幽侧目,窗外夜色无边,暮色早已笼罩天地,他飞快地转面对素女说了一声,便举步迈出了门槛,朝阁楼的楼梯转了下去。


    原来是昆仑奴回来了。


    姬九身边有两名昆仑奴,他们不但身法卓绝,更是力大无穷,这两名昆仑奴跟在姬九的身边,动武的机会虽然不多,却几乎未尝败绩,这还是第一次,他的昆仑奴受了伤。


    受伤的昆仑奴腹背和后颈都受到了重创,他们不会说话,也发不出嚎叫的声音,只是眼皮耷拉着,恹恹的好像没有生气,另一个昆仑奴也不会指手画脚,只眼睛盯着姬九,不住地摆动脑袋说明事情的原委。


    他们相处日久,姬幽与无法与人交流的昆仑奴已彼此熟悉,但仍说不上交流无阻,何况昆仑奴从幼年时起就要被毁去说话之能,用药物让他们只能保持五岁心智,因此即便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也说不出详细经过。


    只是不用说,在晋宫之中敢打伤、能打伤他的昆仑奴的,只有一个人。


    姬九看着受伤的仆人,目光微凝:“公子长庚?他为何要与你动手?”


    昆仑奴只伤了一个,想必是另一个没有动手。


    但这时,这两个昆仑奴都无法比划任何信息给姬幽了。


    一个耷拉着脑袋,仿佛做了一件极大的错事,正眼巴巴地等着公子处罚,一个虽然目光之中宛如烧着熊熊火焰,看着义愤十足,但也完全透露不出任何信息来。


    姬幽望着他们两人,轻叹了一声,吩咐道:“带他下去治伤吧,我自会问公子长庚。”


    看起来,昆仑奴是没有他的指令绝对不会先动手的,而公子长庚如此身份,也绝犯不着会跟区区的奴隶大动干戈,所以他们因何而打起来,竟是一个谜。


    姬幽想了想,也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暂时把这件事先放过,待明日亲自去问过公子长庚。


    这时,他感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姬九抬起头,阁楼之上素女一身淡紫的软锦华服,披着长发凭风倚栏,眼神幽深,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姬九却错开了目光,自嘲一笑,转身朝着自己的寝屋走了。


    今日,他一早就看出了晋侯的深意,为了让公子长庚呷这口酸,他故意提出,让屈先生在他面前起舞,并诚意相邀,请她单独与自己泛舟湖上。当时这个酸除了公子长庚喝了,他自己也喝得是痛快淋漓。他明知自己的分量,却还是想不自量力地试一试,看看会为了中山君而动容以至于曲中生误的素女,会否因为他而有分毫的动容。


    明知结果,却还要孤注一掷,答案显而易见。


    姬幽的背影沉默而萧瑟,转过黑魆魆的铜柱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素女把目光收回,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寝屋。


    ……


    夜深人静,窗外的石廊底下,尖细且长的茂盛草叶底下传来轻快扰人的蛩鸣之声。


    屈颂再一次无眠了。


    尽管这个时候,长庚已经离去了很久。


    在他走之前,他无赖地爬上了她的床榻,右臂就抱着她不肯撒手,屈颂嫌不舒服,侧过身来睡,他也就在她身边蹭了蹭,跟着占她便宜,强吻她。


    直把她亲得气喘吁吁,他才离开她,头枕着自己右臂,一动不动看着自己,隔了一会儿,又道:“这个月父王寿辰,有别国的国君要来贺寿,吾又有些事宜要筹备了,恐不能日日见你,你在蘼院好生待着,谁也不许见。”他想了想,又道:“索性自今日起,你就称病,说是在湖上跳舞吹了风,这几日乍暖还寒,你就生病了,吹不得风,不许任何人来探望。”


    屈颂惊讶于公子长庚这病态的占有欲,正要回绝,他却说道:“吾并不是要软禁你。”


    不是软禁又是什么呢?屈颂本就在王宫里到处不自由,如今也行动也要受到限制了?她手中可是握着晋侯钦赐的玉符的,在宫中可以任意走动无妨。


    公子长庚握住了她的肩膀,又恶狠狠地亲了她一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珠黑漆漆的透着一股危险:“吾真不知,你这张脸,平平无奇,说是绝色美人太抬举了,怎么就能让几国公子念念不忘?难道你们信巫的,当真有种超于自然的神力不成?吾不信。”


    他说不信就算了,非要俯下身又咬她的脸,屈颂满脸的牙印,无奈至极,又不敢反抗。


    “总之,你不能再见那些莫名其妙之人,一直到父王寿辰,你都不得露面,等那些人全部走了,以后你想做甚么,吾都不会过问。明白了没有?”


    屈颂明白了,反正仍然是一点,他怕她又受到别人的觊觎。


    她心里对公子长庚的说法是不齿的,也不认为自己就能吸引几国公子的注意,真正能让他们注意到的,是她得到了公子长庚的喜欢。这才是让他国公子都惊讶好奇的地方,只要他不来对自己百般无耻轻薄,没有人会留意到蘼院里住着一个“平平无奇”的优人。


    但公子长庚却非要她答应,只要她不答应,他就不肯离去,磨得她脑袋发晕,满脸他的牙印,屈颂快受不了了,眼看肩带几乎要被他拽落了,惶恐得一抖,忙不迭喊了一声背后痛,趁着长庚慌张地放开她,她就扯了个谎,信口说知道了,绝不出去“勾三搭四”。


    这才把这匹狼狗哄得乖乖地离去了。


    竹叶拂动的声音,和草丛里趁风声间隙不断传来的虫鸣,在这春日的乍暖还寒的夜里格外清晰可闻,也格外让人内心骚动,无法平静。听了一会儿,她把被褥拉了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头。


    但被褥里都是那个男人留下的气息,又想到这床原本就是公子长庚睡过的,他甚至还……屈颂脸热了一阵,暗恼地抿起了唇,这风声扰人清梦的后半夜,她又彻底睡不着了。


    大早,公子长庚饱睡一觉之后醒了过来,把自己的仪容收拾了一遍,正觉腹中饥饿,命人传膳碧幽殿,良为公子制备了养胃补肾的早点,长庚看了眼,就着兵书入了肚。


    一碗粥见了底,这时,听说九公子驾临,长庚把眉蹙起,露出不悦之色。


    “什么事值得九公子亲自前来一趟?”


    长庚看着迈过碧幽殿门槛的修长人影,口吻不善地说道。


    铜匕落入了陶碗之中,发出沉闷的嚓动声。


    姬幽已愈来愈近,他看着长庚,说道:“公子长庚,新田城郊骑马一游,此约敢赴与否?”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笑意的,温和而内敛。


    长庚正也嫌大早胃饱,该出去消消食了。


    两人在晋宫的马厩里取了两匹上好的汉血马,扬鞭打马出了新田城。


    长庚和屈颂闹矛盾时,他冷着那个小东西,不肯见他,只是心中犹如百爪挠心,实在难受,一想到她就在宫里,就实在按捺不住躁动,于是干脆把自己放逐到牧场,跑上整整一日,累了,回宫之后倒头躺下,不需用饭都能睡着,便再也不会想那个让人爱得心痒恨得牙痒的小东西。因此长庚策马出城,熟门熟路,到了牧场边沿,远处只见牧人驱赶着几十匹毛色不一的雄壮骏马,正在金黄的草场之上倥偬奔驰。


    不远处,还有小儿绕着桑树嬉戏,少女与情郎在河边的石头旁私会,纸鸢飞得极高极高,仿佛永远不会坠落。


    姬幽看向这充满了春日盎然的原野,忽然感觉到,他的双足可以说已踏过九州一半的土地,唯有楚国与晋国,是最让人感到自由的地方。


    “可以说了吧,姬九,你不可能是一时兴起,就约我出来踏青。”


    长庚的马慢了下来,他侧过脸看向姬幽。


    姬幽微微一笑,“有件事要请教,昨日,公子长庚何以出手如此之重,将我身边不成器的昆仑奴打得重伤。”


    长庚冷着脸说道:“你不要恶人先告状,是你的人动手在先。”


    当时他不过要和小东西亲热亲热,还没有得逞,谁料那鬼东西突然窜出就要袭击于他。要不是他已经是宗师级别的高手,在昆仑奴招招致命的攻势之下,只怕早已性命不保。他还没有问难姬九,这厮竟敢先倒打一耙?长庚一时火大,攥着缰绳把马停下。


    “怎么,你要讹我?姬九,我可不是能让你轻易哄骗的越王和晋侯。”


    姬幽点头,“这我明白。”


    说罢,他又万分困惑。


    长庚也渐渐地把眉头拧了起来,不耐烦出声催促。


    姬幽恍如喃喃的声音传了过来:“实不相瞒,我这昆仑奴只听命于我一人,若无我的授意,他是绝不会突然发难袭击人的。此是父王所驯,灭绝人性的昆仑奴,他们几乎听不懂任何人的语言,除了我的。”


    作者有话说:


    长庚爱咬人这个属性充分证明了他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狼狗嘻嘻那么问题来了,小昆为什么要袭击长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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