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明知故犯 > 5、过敏
    她没答,从他身侧擦过去,脚步纷乱地离开了。


    梁勖注视着那个向日葵色的背影穿过夕阳,消失在旧图书馆的拐角。


    他收回视线,微微蹙了下眉。


    天色渐暗,宾利添越停在旧图书馆外的侧柏树影下,梁勖坐在后座,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刚发布的新闻通稿。


    照片里,一对中年夫妇并肩站在学校半导体实验室门口,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珠光宝气,面前是一块刚刚揭幕的捐赠牌。


    【玖盛集团向a大捐赠千万级半导体实验设备,伉俪情深,回馈母校。】


    他面无表情地划过去,把手机翻了个面丢在座椅上。


    不久,车门被拉开,一股淡香先涌了进来。


    汪明婷坐进后座,妆容精致,盘发得体。她摘下手套,不咸不淡地抱怨:“你爸今年五十多,不年轻了,居然还有精力睡儿子的高中同学,还能让人家怀上孕。”


    说罢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玩了这么多年,身子还没被掏空,精子质量倒是还行。”


    梁勖扭头睇向窗外,侧柏的树影正被风吹乱,碎成一片一片的黑。


    “她本来是要在学校堵你们的,被我拦下了。”


    汪明婷这才敛起嘲色,认真地瞧了他一眼。


    “谈得怎么样?”


    “狮子大开口,我没答应。”


    “不懂见好就收的人,成不了什么气候。”汪明婷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平板,点开校企合作协议。


    “你不用管了,我来解决。”


    ----


    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后,桑榆很少再见到梁勖,关于他的消息,只剩贺子岐嘴里偶尔的只言片语。


    时间不动声色地翻篇,不知不觉便入了夏。风里渐渐染上燥热,也染上面馆里熟悉的骨汤香气。


    “小桑,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呐?”


    朱姨倚在柜台边,打眼一瞧,女孩一身白色棉质连衣裙,像只蝴蝶轻盈盈地踏进面馆。


    桑榆抿唇一笑,左颊浮出单侧小酒窝,“我今天要点两碗面,还想再配两个菜。”


    下午三点半,面馆冷清空落,朱姨闲着没活和她聊天:“稀奇了,平时不都是你自个儿吗?今儿要请谁吃饭?”


    桑榆正要回答,身后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桑榆笑着转身,刚要开口打招呼,却撞上一双凛冽的眼睛。


    并非是自己等的人,她完全不想打招呼。可手还悬在颊边,有点窘,便垂下手腕假装整理鬓边碎发。男生经过她时,侧身拉开距离,大步朝里走去。


    “阿勖,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朱姨喜笑颜开,连忙迎上去。


    “去外地比赛,那里有个中医的膏药很出名。”梁勖把礼盒随手搁在桌上,眉宇间的冷峻稍稍敛去,“你不是腿疼吗,给你捎点儿。”


    朱姨是小时候照顾他的阿姨,却因为某些原因被母亲辞退,遂开了这家面馆。他偶尔有空,也会过来坐坐。


    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上她。


    “怎么去看中医了?滑雪又伤着了?夫人没给你找医生吗?”


    朱姨连珠炮似的追问。


    梁勖似乎不欲多聊,往柜台旁一靠,姿态松散,目光瞥向桑榆那边,眼底眸光半敛。


    “人家客人也等半天了,你不招待?”


    “哦对!不好意思啊小桑。”朱姨一拍脑门,“这会儿没人,给你俩煮一锅行不?”


    桑榆下意识瞄了梁勖一眼,他没点餐,也没看她。


    她语气很坚决:“我要的是香菇鸡丝面。”


    朱姨笑眯眯地摆摆手,浑不在意:“你俩口味一样的。”


    什么叫口味一样?桑榆不由自主地又看向梁勖。


    他恰好在这时抬了抬头,五官浓烈,面部折叠度很高,可视线却比前几次少了些许冷厉。


    一片沉默里,朱姨还想转圜氛围,梁勖却从手机里抬起头,淡淡道:“面什么时候好?”


    “急什么,给你多加两个荷包蛋。”朱姨白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帘子一掀一落。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传出来,含着葱花被热油激出的焦香。


    桑榆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多时,她翘首以盼的人姗姗来迟。


    “好久没见,我女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李继业感慨着,粗糙的手掌在她肩膀轻轻拍了拍,“在京市上了两年大学,还适应吗?”


    桑榆慌忙招待父亲坐到位置上,“挺好的,我喜欢大学生活。”


    “那就好。”李继业顿了顿,语气掺了一丝小心,“你……继父对你怎么样?”


    桑榆垂眸,盯着木质桌面的一道旧划痕,“他待我还可以。”


    李继业点点头,“囡囡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他伸手去摸腰包,嘴里絮叨着,“他是京市大老板,咱比不上,但我肯定比他疼你。”


    他随手掏出一个红包搁在桌上,“这趟来给你带了两千块钱,偶尔请同学吃顿好的。”


    桑榆接过红包,眼眶微微泛酸。虽然数额不多,但爸爸还惦念着她,就已经让她很感激了。


    “谢谢爸。”她把红包仔细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地搁在桌上。桑榆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听见父亲吸溜了一口汤,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刚把你芳姨和你弟在宾馆安顿好。”


    桑榆的手蓦然一滞,筷子悬在碗边。


    “他们也一起来了?”


    李继业呼噜呼噜地嗦面,含混不清道:“你弟刚高考完,我们带他来旅游。我想让他也考京市的大学,这样你们姐弟俩还能有个照应。”


    桑榆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葱花浮在汤面上,被油花推得慢慢打转。


    李继业浑然不觉,掏出手机,“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加一下他。有姐姐带着学习,总比他瞎琢磨强。”


    手机震了一下。


    桑榆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陌生微信名片。


    她对同父异母的弟弟印象不深,只记得小时候见面,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男孩从她手里抢走玩具,不肯喊她一声姐。


    “你怎么不直接让他加我?”


    李继业讪讪地笑了笑,“你弟弟现在有点叛逆。没事,以后他就知道有姐姐多享福了。”


    桑榆把手机屏幕按灭,翻扣在桌上。


    桑榆啊桑榆,你到底还在幻想什么呢?


    他不是千里迢迢来看你的,你只是他顺带的一站。


    一道极轻的嗤笑声从旁边飘来。


    她蹙眉瞥去,梁勖正靠在椅背上,手机横着握,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瞧着是在打游戏。


    应该听不到,或许是错觉吧。


    她正要收回目光,几缕烟味就飘到了鼻端。


    一阵刺痒从鼻腔深处蔓延开来,桑榆捂住鼻子,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泪花跟着涌上来。


    李继业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根烟,这会儿正夹在指间,青灰色的烟雾徐徐地往她这边飘。


    她对烟草过敏,但她的父亲大概不知道。离婚太早,她还没到会说话的年纪,烟味就和他一起消失了。


    “囡囡,你弟明天想去逛逛京市的大学。”李继业继续吐出一口雾,“你带他去a大转转,感受一下顶尖大学的氛围。”


    桑榆一时语塞,手机接入电话,恰好救了她。


    她朝父亲比了个手势,起身往店外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越嗓音。


    “店里禁烟。”


    淡淡的,漫不经心的,似是随口一提。


    她回过头,梁勖正侧过身,肩背微斜,神色漠然,正盯着父亲掐烟。


    在他视线投来的刹那,桑榆错开了目光,接通电话。


    “你的顺丰快递到了,在a大东门,现在方便取吗?”


    “帮我放驿站就好,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在任何一个有人抽烟的场合,她都可以转身就走。


    可里面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她推门走回去,站在桌前。


    “爸,刚才继父来电话了,他公司要做报表,让我明天去帮忙。”


    李继业抬起头,眉头皱了皱,“明天啊?那后天呢?”


    “后天也不一定,财务报表很麻烦的,可能要一周。”


    “能不能不去啊?我和你弟好不容易来一趟。”


    桑榆模样乖巧,语气含了几分歉意,“恐怕不行,我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他在负责,他的话我不敢不听。”


    李继业面色有些尴尬,他摸出手机回了几个电话,便被妻子匆匆叫回宾馆了。


    临离开时,梁勖的面碗早已被收走,只剩他单手支颐,闲闲地划着手机。


    那张脸搁在面馆的烟火气里,总显得不太真实,凡有人经过,或多或少都会瞥去一眼。


    和朱姨打完招呼,桑榆慢吞吞地背上书包,起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才察觉有些异样。


    不知从哪一刻起,梁勖陡然抬起头望向自己,她走一步,他的视线就跟着偏了半分。


    明目张胆,携着几分摄人的压迫感。


    桑榆被那目光追得浑身别扭,低下头脚步加快,就在经过他桌边的那一刹那,身侧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撞。


    一个鸭舌帽男人粗暴地挤开她,往外冲了出去。她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撞到了桌子上。


    她忍住痛意,疑惑问道:“刚刚怎么回事?”


    “你身后有个扒手,想偷你书包里的钱。”梁勖站起身,拽了拽t恤的褶皱,“路过时我踢了他胫骨,现在人已经跑了。”


    桑榆恍然,连忙去看自己的书包,拉链被拉开了半截,万幸信封还在。


    她抬头正欲道谢,却见那人正垂眸睨着她,眉眼间似有一丝探究一闪而过。


    桑榆错开视线,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收紧又松开,心里那股气还没顺下去。


    男生迈开长腿,步履悠悠地朝门口走去。桑榆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喊出了声:“你先别走,可以吗?”


    玻璃门上的倒影微微一停,“还有什么事?”


    桑榆迟疑片刻,而后坚定道:“我想报警。”


    “你报警,和我说干嘛?”


    “你是目击证人,所以需要你在场。”


    闻言,梁勖终于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眺来,“我没空。”


    “阿勖!”朱姨送走一桌客人,急匆匆地过来拍了他一下,“你怎么这样和小桑同学说话呢?就在这儿待着,等警察问了话再走。”


    桑榆没理会他的冷脸,认真补了一句,“谢谢你让我免于损失,但他手法这么熟练,说不定还有其他受害者,所以我想报警。”


    梁勖撩起眼皮,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女孩微微仰着头,一双杏眼澄澈透亮,干净得有些刺目。


    明明自己就身处一个烂摊子,竟还有闲心替旁人操心。


    他垂下眼睫,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下,“那行吧。”


    派出所民警出警迅速。两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耐心询问,梁勖指了指她,又朝门口偏了偏下巴。


    “是个扒手,划了这位女同学的书包。黑色鸭舌帽,身高约一米七五,灰色短袖。”


    民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目击者?”


    “算是。”


    “两位身份证出示一下,做个笔录。”


    民警逐一登记完:“你们俩是一起的?”


    “不是。”桑榆连忙抢白。


    民警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桑榆伸手接过归还的身份证,眸光却倏然一停。


    证件照上的人轮廓深邃,嘴唇微抿,正冷淡地回望着她。


    她先看见了那两个字:梁勖。


    本该立刻把身份证还回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往下移。


    京市西城区前海西街12号院。


    前海西街,之前和室友去什刹海,路过一条种满槐树的巷子。两侧的四合院大门紧闭,门前没有杂物,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那个地方,从出生起就注定与她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当时还幻想过,如果一生下来就落在那个院子里,落在那些槐树的荫凉底下,人生会不会是另外一副模样。


    耳边一声清脆的响指。


    桑榆猛地回神,梁勖左手还维持着食指和拇指交叠的姿势,右手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眸光暗含愠色。


    “看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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