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晚上生意不好，张迎春算了算这天的营业额，决定早点收摊回家。
三轮车停回院子里，她收拾好东西，盖上防雨布，把剩下的食材装袋搬回二楼，开房门时，她下意识地放轻动作，怕吵着来隽以。
但门一打开，黑暗中就传来男人的声音：“你回来了？”
还挺精神的，不像被吵醒的样子，张迎春压低声音问：“你还没睡觉？”
来隽以说：“下午睡了一觉，晚上睡不着，你开灯吧，我在听广播。”
张迎春便开了顶灯，灯光大亮，来隽以已坐起身来，身上盖着那床厚厚的牡丹花棉被，耳朵里塞着耳机。
张迎春只瞄了他一眼，脸颊就“腾”地红了，因为——那家伙居然没穿上衣！
“你怎么不穿衣服睡觉？”张迎春把食材放进冰箱，不敢再转头看他。
来隽以的被子盖到腰腹处，露出宽阔的肩膀和清瘦的身躯，理直气壮地说：“没衣服穿啊，只有一件毛衣。”
张迎春嚅嗫着说：“我今天在夜市看过了，棉毛衫裤有点贵，明天我去小商品市场给你买两套。”
来隽以低头看看自己裸/露的胸膛，知道女孩是害羞了，立马蛄蛹进被窝，说：“不急，你快去洗漱吧，十二点多了，弄好了早点睡觉。”
张迎春赶紧拿着换洗衣服跑去女厕。
二十分钟后，灯光熄灭，她也钻进了被窝，听到来隽以问：“今天生意好吗？”
“一般。”张迎春说，“夏天生意好，晚上十一点多还有人在街上逛，冬天晚上十点多就没几个人了，天太冷。”
“那你早点收摊回来呗。”
“摆都摆了，有些人唱完卡拉ok，会出来吃夜宵，我做的是这些人的生意。”
“你睡眠太少了，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张迎春说，“你别说话了，睡觉吧。”
“哦。”来隽以说，“晚安，张迎春。”
张迎春向着他的方向侧卧，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低声说：“其实，你可以叫我迎春。”
“好。”来隽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晚安，迎春。”
从未有人对张迎春说过“晚安”，这样的体验令她新奇，她眨了眨眼睛，有样学样地说：“晚安，阿来。”
房里渐渐没了声音，没多久，来隽以便听到了女孩轻浅的呼吸声，知道张迎春睡着了。
同时他也知道，再过四个小时，或许不足四小时，张迎春就得起床，去食堂上班。
她说，这样的作息她已经维持了近五年。
不会累的吗？每天从早到晚忙得团团转，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班做家务，几乎没有任何放松的时间，只为了多赚点钱。
张迎春的生活令来隽以费解，他上大学时的同学皆是人中龙凤，个个和他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认识张迎春后，来隽以头一次对学生时代写作文时写到的“吃苦耐劳”有了具象化的认知，扪心自问，他很佩服张迎春，并且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如此勤劳。
只是，苦不能白吃。
希望张迎春能早日攒够手术钱，治好她的脸。
希望张迎春未来能过上好日子。
来隽以扯下耳机，关掉广播，也闭上了眼睛。
——
就这样，来隽以在张迎春的小窝里安顿下来，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每天早上九点多，张迎春会带着早餐骑车回来，帮他洗脸刷牙穿衣服，再喂他吃早餐，接着再赶去学校上班。
下午下班后，她会带午饭回来，喂完饭后睡个午觉，傍晚和来隽以共进晚餐，晚上再出去摆摊。
可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两天，张迎春就开始打第三份工。
谢娟介绍她去一家饺子馆做小时工，每天下午四点上班，七点下班，在最忙碌的晚餐阶段做三小时，工作内容主要是包饺子、下饺子，要是店里太忙，还得兼职做服务员。
那是一家夫妻店，老板来自东北，老板娘是仁水本地人，和谢娟是远房亲戚。他们很喜欢张迎春，觉得小姑娘话不多，手艺好，要价还不高，双方谈妥了一个月休四天，工资是每月两百元。
这么一来，张迎春在家逗留的时间变得更少，与来隽以的见面时间更是少到能按分钟算。
她总是匆匆忙忙地回来，又匆匆忙忙地离开，对来隽以说，她不在时，他如果有事需要别人帮忙，就去楼下的诊所找吕叔，吕叔会搭把手。
相比于张迎春的忙碌，来隽以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悠闲，悠闲得都快长蘑菇了。他天天待在小屋里，要么看小说，要么听广播，实在太无聊，就去楼下走一圈，甚至会溜去吕援朝的小诊所，好奇地看吕叔给病人做针灸。
来隽以的手每隔三四天要换一次药，吕援朝让他不用去医院，就在他这儿换。第一次换药是周五下午，张迎春去饺子馆上班了，来隽以独个儿来，吕仙仙下手有点重，疼得来隽以“嗷”一嗓子喊出来，引来几个输液病人的注目礼。
“你叫什么呀？”吕仙仙没好气，“叫得跟杀猪一样。”
来隽以冷汗都下来了：“你有没有护士证的？别是无证行医啊。”
“你别胡说八道，我可是我们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当时很多医院抢着要我呢。”吕仙仙低头给他上药，观察着他手指上的伤处，“哎，你这伤好很多了，啧，你转过头来，自己看看。”
“不看。”来隽以倔强地扭过脑袋，死活不看双手的伤处。
“你胆子真小。”吕仙仙帮他缠上干净绷带，重新做好固定。
来隽以这才转过头来，问吕仙仙：“我听迎春说，你和她是初中同学？”
“呦，都叫迎春了呀。”吕仙仙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很可爱，“对啊，我和她十二岁就认识了，快十年啦。”
“她老家是哪儿的？”
“仁水下面的一个小村子，叫芦平村。”
“她家有几口人？”
“干吗？”吕仙仙一瞪眼，“查户口啊？你自己去问她呗。”
来隽以不敢说张迎春似乎不愿意谈论家里的事，说：“我都见不着她，随便问问么。”
吕仙仙收拾着用过的药品纱布，说：“她家五口人，爸爸妈妈，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她姐比她大两岁，已经嫁人了，她弟好像比她小三岁……对，81年的，今年十八，高中毕业了。”
来隽以很意外：“她弟还上了高中啊？参加了高考没？”
“什么高考啊，她弟读的就是个技校！给钱就能上。”吕仙仙听笑了，“她弟的名字叫思博，她爸妈没文化，当初取名时是希望儿子未来能读博士，我怀疑他们都不知道博士是什么东西，反正就是希望儿子能有出息吧，结果她弟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根本不会念书。”
来隽以心中好奇：“那迎春读书好不好？”
“哈哈，不好。”吕仙仙笑出声来，“她上初中时作业都是抄我的，不过她手很巧，学什么手工活都学得很快，所以我妈才会介绍她去学做面点，她学得可好了，做的点心特别好吃。”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唉……如果不是因为她爸妈重男轻女，迎春这么能干的一个人，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来隽以问：“她爸妈……偏心儿子？”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那可是生了两个女儿才得来的宝贝儿子。”吕仙仙小小声地说，“我听迎春说，她的脸就是小时候和她弟打架，被她爸给打坏了的，‘啪’一巴掌，迎春就飞出去了，脸磕在一个硬东西上，牙都崩掉了两颗，幸好是乳牙。”
来隽以：“……”
吕仙仙平时上班也很无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来隽以，便打开了话闸子。
“我也算是学医的，知道小孩儿骨头软，正常情况下不会磕得那么严重，但迎春就是倒霉啊，她说当时她直接昏过去了，家里人也没当回事，没带她去医院看，后来看她醒了，能吃东西，还能哭，更觉得没大碍了。谁知道她长着长着，慢慢的脸就长歪了。”
张迎春只说她小时候摔了一跤，没说具体经过，来隽以听得心里很不好受，问：“那时候，迎春几岁？”
“好像是……七岁，对，七岁，她弟四岁。迎春后来和我说过，说不该和她弟打架，应该让着她弟，可她自己也才七岁，懂什么呀，小孩子打架多正常的事，她爸下手也太狠了。”
正聊着，吕仙仙手边的固定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她接起电话：“喂……呀，迎春，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来隽以精神一振，看着那个话筒。
张迎春用的是饺子馆的电话：“仙仙，我今晚要加班了，老板接了个大单，突然要我包好多饺子，我可能要八点半才能到家，你帮我上楼和阿来说一声，我怕他等急了，肚子饿。”
吕仙仙问：“那你晚上还摆摊吗？”
“摆啊，今天是周末，夜市街人会多一些。”
“哎呀，不用这么麻烦。”吕仙仙说话时看着来隽以，“听我的，晚上让阿来来我家吃一口，你就不用赶时间了。”
来隽以：“？”
张迎春：“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添双筷子的事。”
“阿来……他自己吃不了饭，得要人喂。”
“哈哈，这任务可以交给我爸。”吕仙仙咯咯笑，“对了，阿来现在就在我这儿，刚换完药，你要和他说几句吗？”
来隽以坐得端正了些，准备接电话。
没想到，张迎春说：“不用了，没别的事，你帮我和他说一声就好。”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挂啦，再见。”
吕仙仙挂掉了电话，来隽以一阵失望：“她说什么了？”
“她说，今晚你没饭吃了。”吕仙仙扬着嗓子朝里间喊，“爸！迎春说她今晚加班，阿来要来我们家蹭饭！”
吕援朝捧着热茶晃悠出来，对女儿说：“行啊，你给你妈打个电话，叫她晚上多做两个菜。”
吕仙仙：“噢。”
来隽以正在走神，吕援朝突然凑近他闻闻，来隽以一惊：“我又臭了？”
“没有没有。”吕援朝呵呵笑，“晚上也没什么事，吃完饭，我再带你去澡堂子吧，澡堂子洗澡暖和，以后我隔个三四天带你去一回，男同胞也是要保持个人卫生的嘛。”
听到能去洗澡，来隽以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好的！谢谢吕叔！”
——
张迎春八点四十分才赶回庆景街，发现家里没人。
来隽以腿没问题，经常会上街溜达，张迎春没多想，快速地备好菜，骑着三轮车去了夜市街。
周五晚上的夜市街比平时热闹很多，生意也会更好，张迎春守着她的小摊子，一份份地炒着面条米线，正忙得不可开交时，三轮车前站定了一个人。
手里的炒面正在收尾，张迎春没抬头，问：“吃什么？”
那人说：“来一份宇宙无敌超级霸王炒米线。”
张迎春：“……”
她抬头看去，来隽以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还是穿着那身老头衫，不过天黑了，也看不出好看难看，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毛线帽，是张迎春在小商品批发市场买棉毛衫裤时，顺带着给他买的。
天冷了，他顶着一头青皮，张迎春怕他脑袋受冻。
她没说话，把炒面出锅，盛进泡沫餐盒递给等待的客人：“小心烫，慢点吃。”
客人端着餐盒坐到了桌子旁，张迎春这才有工夫搭理来隽以：“你怎么来了？”
“吕叔带我去洗澡了，洗完澡路过这儿，就想来看看你。”来隽以看看四周，张迎春的摊子摆在夜市街入口处，人流量不小，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吃食摊，还有人在卖盗版cd和磁带。
张迎春刷着炒锅：“有什么好看的呀，外头多冷。”
“我刚洗完澡，热得很。”来隽以好奇地看着张迎春的三轮车，“嚯，你这行头很齐全嘛，还挺像回事。”
“你想吃吗？”张迎春说，“想吃的话，我给你炒一份。”
来隽以微笑：“怎么算钱？也要记账吗？”
“算我请你的。”张迎春真是拿他没办法，“吃什么？尽管点。”
来隽以笑得更开了：“算啦，我晚饭吃得很饱，你先欠着，下回我再来吃。”
他不像是立刻要走的样子，张迎春拎来一把红色塑料凳，摆在自己身边，说：“别站着了，坐会儿吧。”
来隽以当然不会客气，大摇大摆地在凳子上坐下，很快又来了两个客人，他坐远了些，看张迎春炒米线。
那女孩还是一身黑衣黑裤，来隽以发现，她的衣服好像都是黑色，形象天天一个样，脑后扎一把低马尾，脸上戴着浅色口罩，袖子上穿着大花袖套，干活时手脚麻利，诱人的香味随着锅铲的挥动，一阵阵地往来隽以鼻子里钻。
明明吃得很饱的，怎么又饿了？
可能是馋了吧，来隽以想，张迎春做的炒米线肯定很好吃。
做好两份米线，张迎春再次闲下来，也坐在了凳子上。来隽以用脚踢着凳子，向她坐过去些，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并肩坐着，来隽以依旧好奇地四处张望，偶尔转过脑袋，看一眼张迎春。
他坐在她的左边，能看见她口罩上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眼眸乌黑，眼神清亮，来隽以想起吕仙仙说的那些事，心想，如果张迎春的脸没摔坏，她一定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
隔壁的杨姐也没客人，见张迎春身边坐了个陌生小伙子，好奇地问：“小张，那是你朋友吗？”
“嗯，是我朋友，过来找我玩。”张迎春的眼睛弯了一点，来隽以知道她是在笑。
“小伙子很俊俏嘛。”杨姐上下打量来隽以，“多大啦？哪儿人？有对象没？”
张迎春：“？”
她诧异地看向来隽以，对方也正在看她，脸上露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张迎春：“……”
大概是天天见面的缘故，每次又来去匆匆，在张迎春的印象里，来隽以的形象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脸颊上还是会有一些淤青划痕，额头上的伤口也没痊愈，伤兵般的纱布倒是不缠了，吕叔给他贴了一块方形的创可贴，这会儿被帽沿挡住，几乎看不出来。
可现在，被杨姐一说，张迎春才发现，来隽以的样子好像真的变了。
脸上的肿胀已基本消退，眼泡不再像个红桃，他有着一张白皙瘦削的脸庞，鼻梁高挺，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双眼皮窄窄的，睫毛还很长。
张迎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杨姐说的没错，阿来……似乎真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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