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是清明节,陵园里人很多。
宝金陵园是京城的高端墓地,坐落在静谧清幽的香山腹地,不少名人的墓碑都落在此。岑荷的墓碑也在这里,一隅安静的小角落,伴着两棵红枫。
岑荷生下来就有复杂先心,是瓣膜方面的问题,四岁时开胸做了根治手术,说是根治,其实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个孩子注定不可能和正常孩子一样了。
岑荷身体常年都弱,岑父岑母没有再生第二个孩子,非常珍惜地养着她。怀上宝葭对岑荷而言无异于一场大冒险,不过宝葭是来报恩的孩子,生下她后,岑荷奇迹般地强健了很长一段时光。岑家都觉得这是小宝葭给妈妈带来的福气。
好景不长,岑宝葭五岁那一年,岑荷突发心脏病,撒手人寰了。
徐先勇给岑荷的后事办得特别体面、风光,墓地也是选的最高标准的艺术墓地,不用和其他牌子挨挨挤挤地排成一排。岑荷生前喜静,喜欢艺术,喜欢书法,墓碑上拓的字都是她生前的书法字。
那些字行云流水,笔锋孤傲,似凌霜花开。
“妈妈,昨天才来看你,今天又来了。”岑宝葭把一束粉百合放在岑荷的墓碑前,盘腿坐下,和墓碑上的照片面对面。
墓碑昨天被她擦洗过,非常干净,只有一些露水。照片上的笑容浅淡而温柔,遥远的记忆里,岑宝葭记得妈妈笑起来远比这张照片甜美。
“我不是难过哟,我只是很想你,妈妈,我很想你……真的……”最后两个字是哽咽的,她的鼻头发酸了,眼泪大把地涌出来。
她慌忙别过头,不让妈妈看见她哭,胡乱抹着眼泪,可越擦越多,越擦越凶。这时忽然有几滴冰凉的雨珠打在她面上,她抬头望见阴霾密布的天空压得极低,开始落雨了。
凉的和热的混成一团,岑宝葭觉得老天是怜爱她的,给了她一场可以在妈妈面前体面痛哭的方式。
她没有躲雨,继续坐着,把脸埋进手掌,嚎啕痛哭起来。她不是哭在徐家受的委屈,她只是哭妈妈不值得,不值得和这样一个男人结婚,生下孩子,不值得让这样一个男人窃取了她的美好和财富,还没有任何感恩之心。
爸爸不爱了,至少也该感恩,把妈妈当成亲人,而不是连烧柱香都不肯,还要在清明节把妈妈拉出来羞辱。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好人命短,烂人享福。
岑宝葭好怄,她怄得血都要从喉咙里吐出来,若是她的父母非要死一个,为什么死的不是徐先勇?她可以只要妈妈。
这是她装在黑洞里的阴暗,不敢对谁说,怕被人说怪物。
好小孩不会有这种可怕的念头。
岑宝葭哭得撕心裂肺,丝毫没有注意到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
楼知韫回消息很不及时,但岑宝葭不同,岑宝葭只要看见了消息一定秒回,但这次她足足两个多小时没有回。
楼知韫中午和寰宇总部的领导,还有几位局长在一起吃饭。一群中年男人喝酒了就喜欢侃侃而谈,话题从历史来到政治来到国际形势最后聊起了女人。楼知韫不插话,嘴角的笑容平淡,长指夹着一根别人敬的烟,烟没有点燃。他是不抽的。
他每隔二十分钟会拿起手机看一下,反复了四次,宝葭还是没给他回。
是他语气太重了吗?楼知韫再次看了一遍他发的话。
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宝葭连这都受不住,那他就真是白养她了,这么多年的心血算是白费,白浇。
饭桌上时不时地发出一些笑声,有人说自己的女伴是学昆曲的,让她站起来唱一段。那女孩有一张白净的脸,很漂亮,就这样站起来,挽个手花,咿咿呀呀,清丽缠绵的曲调流泻出来。
楼知韫蹙了下眉,不爱这些把戏,把烟放在桌上,拿起手机起身出了包厢。
这是一家会员制私房菜,位置幽静,植被掩映着。
楼知韫走出来,看见走廊的落地玻璃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雨点,天色昏沉得像傍晚黄昏。包厢里倒是不觉得,突然下这么大的雨了。
他给宝葭拨去一个电话。
打了两通,对方终于接了,楼知韫耳边忽然响起倾盆而落的水声,还有一丝轻微地没有藏好的呜咽。
“哥哥……你找我。”
“你在哪?怎么不回消息。”楼知韫锐利地看着窗外。
“对不起,哥哥,我在卧室睡觉,没看见。”
“小宝,你卧室里下雨吗?”
电话那边噎了一下。
楼知韫不和岑宝葭磨蹭,只道:“别又说是浴室,我没这么好糊弄。”
“………”
“在哪。”
“……我在宝金陵园。”
这几天是清明节。
楼知韫举着手机,阔步往外走,同时看了眼身后的王秘书。一身本领的王秘书心领神会,给司机发消息准备发车,同时走回包厢替楼知韫善后。楼知韫不打招呼就走很失礼,虽然他的家世身份摆在这,没人敢说他什么,但他职位毕竟不是最高的,饭局上有一半都是他领导。
楼知韫没有挂电话,听着那边的倾盆大雨,很快,他也出了室内,大雨滂沱,打得头顶的伞面哗哗作响。
一名服务生撑伞,另一名拉开车门。
电话通着,两端谁都没再说话,只有嘈嘈切切的细小声音,抓得人心里痒。
岑宝葭不敢挂楼知韫的电话,一直憋着哭声,等着楼知韫先挂,可楼知韫就是不挂,她就一直憋,气息很乱,时不时泄出一声闷软的鼻音,憋到终于憋不住了。
她发出近乎踉跄的声音,急切地:“哥哥,你挂电话啊!”
车门关上,楼知韫只有裤脚被轻微打湿,轻微的不舒服感,是岑宝葭陡然而来的哭腔,那娇湿的哭腔淋着他的耳朵,让他顿时感觉浑身都被打湿了。
湿透了。湿到心里。
他很想训她,怎么最近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太软弱了,但一想到她只是想妈妈了,又心软了。
“哥哥……”岑宝葭有点绝望了,哥哥肯定知道她又在哭。这是一种被扯掉遮羞布的羞愧。为什么她狼狈的时候总是要被哥哥发现?她也想在哥哥面前保持整洁,保持体面,保持优美。
楼知韫有些意乱,不知道是因为她哭,还是什么,把手机贴紧耳朵,“找个地方躲雨,等我来。”
啪。电话挂了。
岑宝葭茫然,刚要问来哪里,对面啪就挂断了,只有嘟嘟嘟声。
这附近没有躲雨的地方,除了树下,或者走很长一段路去墓园的行政楼。岑宝葭并不想躲雨,都已经淋湿透了,再躲也没有意义,她只想多陪陪妈妈。她没有在下雨天陪过妈妈,但妈妈在下雨天总是会陪她。
人对幼年的记忆是很模糊的,但岑宝葭没有,她从小就会刻意强化这些记忆,会告诫自己不能忘记,要记住妈妈的脸,记住妈妈说话的声音,记住妈妈陪伴她的每一个时光。
她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他们有一辈子的时光和妈妈相处,可以浪费,但她只有那几年。三岁之前是真记不清了,所以她只剩下两年的回忆。
她记得有一次下雨,妈妈在书房里写书法,她坐在小马驹上摇来摇去,弄出一些噪音吸引她的注意,妈妈搁下笔,笑她比雨还要闹呢。还有一次下雨,很不巧在游乐园,妈妈脱下外套,把小小的她包起来,再把她搂到怀里,她看不清楚,只记得自己被搂得好紧好紧。
岑宝葭嘴角翘起来,眼泪并没有因为这点笑止住,反而流得更凶,在跟她对着干。
雨越下越大,手机里天气预报推送了黄色预警通知。楼知韫看了一眼,随后闭目靠在后座,一直抓握着手机。
奥迪在雨中全速前行,轮胎溅起无数水花,车内却安稳如岛。楼知韫有两个司机,一个老裴,一个老钱。老裴是特战连出身,曾跟在楼老爷子身边当警卫,退伍后就来到楼知韫身边,保护他安全,也为他办事。
四十分钟后,奥迪一路开出北五环,进香山路。
墓园很大,分十多个区。老裴前两年来过一次,这次再来有点搞不清楚方向,是楼知韫报出准确的位置。西区红枫园,艺术墓31号。
车停稳,老裴忧愁地看向车窗外,“老板,雨太大了,不如您坐在车上,我去接六小姐吧。”
“不必。我去。”
楼知韫下车,皮鞋踩进水里,他撑一把黑伞,伞檐微抬,目光越过去,看见草坪的角落,两棵红枫树下的一块碑。碑前坐着的女孩白裙湿透,像草里长出来一朵可怜的小蘑菇。
没打伞,没躲雨,简直就是胡闹。
楼知韫神色冷峻,急匆匆走过去。身后的老裴一不留神就落了好几步。
岑宝葭神思恍惚,眼里全是雨水和泪水,视野模糊,她忘掉了刚才那段短暂的通话,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忽然,头上雨停了,有什么东西把她笼罩了起来,隔绝风雨。这感觉好像妈妈再一次用外套把她包住。
岑宝葭微微一怔,偏过头,看见一截笔挺的黑色裤管,锃亮的皮鞋鞋面沾着雨滴。
“怎么不找地方躲雨?”
低沉的嗓音混在雨里,听的不真切,像遥远的山谷里来的回音。
岑宝葭仰起头,眯了下眼睛。
滂沱大雨打下来,烟树迷离,四周都是沉默的墓碑,一个人都没有,这鬼气森森的世界。男人突然出现,撑着黑伞,伞下阴影重,他淡色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都被阴影覆盖,看不清,只有一道深浓的轮廓。
平日里这道轮廓清雅,此时却浓得发艳。
是哥哥……
岑宝葭心脏被戳了下。
哥哥这样很像鬼,只有鬼才能帅成这个鬼样子。
“哥哥,你怎么来了。”岑宝葭呆呆地笑了一下,雨水划过她的脸庞,汇聚在下巴,滴下来。
楼知韫俯身,伸手擦了几下她的脸,面无表情,“我说了来就会来。怎么不找地方躲雨。非要淋雨,感冒了生病了就敬了你那点子孝心,也不怕你妈妈在天上干着急,恨不得下来给你打伞。先起来!”
岑宝葭笑不出来了,楼知韫看着淡,其实嘴巴很毒,毒的要命,又切中要害,不多一句废话,字字戳她的小心脏。
他太坏了!这男人太坏了!
岑宝葭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想推开楼知韫的手,要把脸埋起来。楼知韫哪里让她如意,捏住了她的下巴,两指用力,逼迫她抬起头来。
“发生什么事了,哭成这样。”楼知韫盯着她。他清楚的很,岑宝葭来见她妈妈绝对不会哭,她说过妈妈只想看她过得好,所以她每次来都会穿得很漂亮,笑靥如花。哭成这样,绝对不是只想妈妈。
岑宝葭在楼知韫面前就是透明的,没有什么能瞒过他,她发抖起来,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就是缄口不言。
大雨很嘈杂,她太可怜,楼知韫受不了她这样,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妹妹,她应该开心地坐在明亮干净的地方享用下午茶,而不是大雨天来墓园里哭。
这世界上有什么事是他替她平不了的,值得她狼狈成这样!
平稳的情绪波动了几分,说话声比平时要重,一字一句:“是学校里,还是你那头的家里,还是楼园的谁,我有没有说过,但凡有事就要告诉我,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是觉得我没有本事护住你。”
岑宝葭被训得羞愧难当,心脏难受地揪了起来,她哀声恳求:“哥哥,今天能不能不训我……”
楼知韫垂眸看着岑宝葭泪盈盈的眼,心里有奇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泛出来。
心疼,疼极会怒,会恼恨,更多的还是怜惜,还有一点…痒。
岑宝葭得不到回应,急了,她不想再让哥哥看扁,“我真的只是想妈妈了…我…”
“哥哥!”她伸手去抓男人的西装裤。
楼知韫动了下,忽然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岑宝葭以为是警告她不准乱碰,惊地收回手,背到身后去。下一秒,楼知韫蹲了下来,他掌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湿透的长发里,把她缓缓地按进胸膛,抱住了她。
岑宝葭的脸突然埋进一处鼓鼓囊囊的温巢。是香的,干燥的,沉稳而有安全感的,还很大……
她懵了,随后猛地吸了一口,鼻腔拥堵得不行,那好闻的香味还是顺着缝隙流进肺里。
岑宝葭恍惚中感觉妈妈又抱了她,但这不是妈妈的怀抱。这胸膛是坚硬的,宽厚的,没有那么柔,但有等同的安全感。这种被保护起来的安全感好到让她流泪,她希望自己变成一只猫,一只小狗,一只小兔子也行,能够钻进这个怀里,被完全包裹起来。
“哥哥…”岑宝葭喃喃着,没多想,本能地环住楼知韫的腰,疯狂地把脸往那鼓鼓地方埋,蹭,疯狂蹭。
楼知韫被她蹭得满脸冷峻,肌肉都紧绷起来,插进她发间的五指添了暗劲,抓住她的头颅,像抓一只娃娃,只属于他的娃娃。
他把她的头往身体里按,也不管她会不会窒息在他胸前。
岑宝葭就在他怀里哭着,楼知韫平视前方,直直地对上那墓碑。
墓碑上岑荷的笑容温柔,清浅。这是宝葭的母亲,她正微笑地看着他们这对拥抱的“兄妹”。
楼知韫静默地和岑荷对视,忽然,他也笑了一下,雨打湿着空气,阴森森的,一切都难辨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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