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车在平旷的路上飞驰而过。窗外,十七区灰蓝色的天幕坍缩成一条细线。
陈除下了车。
豪车,坦途,触手可及的人生巅峰都在眼前。
航站楼宽敞而明亮,冷白的光从头顶洒下,照得每一个经此的旅人像话剧舞台上的主演。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把灰暗的十七区和室内璀璨的人们彻底分割开。
陈除是一个人,没人送行,她独自高高昂着头,阔步向前走。
接到中央联合军政发来的邮件的那一刻,陈除比想象中的还镇静。大概是天生就拥有成功人士所必备的成熟稳重,她觉得这也没什么值得狂喜。
陈除面色平静地截了张图,重点圈住邮件里保送资格确认书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关闭了邮件。
通讯录里翻了个底朝天,许柯容褚弈等人通通排除,真正有价值的是先前联系上的各个贵族私立学校升学部的人。
为表诚意,陈除先单独将截图发给季之澜,附上一句话,【学姐,意外收到了联合军政的通知书呢。】
其实不意外,其实季之澜心知肚明,但话总要这样说才好听。
另外的人就没什么太大区别了,陈除一键群发,很高冷的没再多说什么。现在轮到他们求她了,说多了弄得像她上赶着似的,掉价。
季之澜没有辜负陈除的期望。
在其他人忙着跟学校开会跟家里沟通能拿出多少钱来招揽陈除这员大将时,季之澜已经秒回。
【好事啊,恭喜学妹!】
为了拉进距离,陈除刻意继续称呼季之澜为学姐。而现在对方也以“学妹”相称,想必是感受到她的潜意思——她对她以及她身后的维克托学院很感兴趣。
然而季之澜却仍旧没有主动表示什么,是故意要让她开口接话。果然这些有钱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即使是看起来心直口快的季之澜。
陈除叹了口气,手上殷切地回复道:【唉,联合军政好是好,就是我性格内向,总感觉那里太孤独,没人照应。要是上大学也有学姐这样相熟的姐姐在就好了。】
季之澜很给面子,二话不说就要接她先到一区玩玩,权当提前适应一区的水土。
陈除推拒一番,看到季之澜说派车到她楼下接送、机票住房全包,不好意思地答应了。
行李早早精简收拾过了,以前的那些破烂留在十七区就算了,通通带到一区,总感觉身上沾了点穷味。
发达了就要忘本。
没知会包括江北在内的任何一个人,陈除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记忆回笼。
哪有什么做不做梦的,眼前的一切真实无比。登机前,陈除打开终端登上verse老账号,新编辑了一条动态。
【人生,易如反掌。】
没有配图。虽然账号也没有好友只给自己看,但放在星网上毕竟有信息泄露的风险,她现在是成功人士,最不屑的就是在网上泄露自己的隐私。
得点好处就想炫耀是穷人暴发户的做派,陈除现在可是尊贵的白手起家创一代。
易如反掌这句话收到邮件时没说,现在要离开这个破落乡下了,她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句,成功真是比她想得还简单啊!
她今年才十九,其实再过五年穷日子又何妨,还是一样的年轻。可命运偏偏如此厚爱,非要让她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出类拔萃,现在好了吧,想再感受感受穷人生活都不行,年纪轻轻就要过好日子了,唉!
机身缓缓开始降落,落到了……没落成功。
陈除一把拉开窗边的帘子,视线向外探。
天光亮如白昼,像下方遥遥看去,林立的高楼耸入云端,正要再看,窗外的景象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陈除冷静几秒,绝望的发现在抖动的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此时她所在的这架飞机。
机内的一切物品,包括人,都开始剧烈地摇晃。水杯、终端、行李架上的行李,所有安置在外的物品全部翻倒在地。
下一刻就更糟了。
机身猛地抖动了一阵,随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失重感传遍全身,窗外原本平缓舒展的云变得横冲直撞。鳞次栉比的高楼成了不断扎进眼里的密密麻麻的刺针。
用力咬唇,尖锐的虎牙刺破唇瓣,鲜血涌出,腥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陈除心如死灰,唯一的念头是:她辉煌的人生居然要从启航就开始坠机。
早知道就烂在十七区了。
遗书已经没空写,也没什么好写。过往的的回忆一幕幕从眼前飘过,陈除想到出走的母亲、惨死的父亲;想到她骗过那些客户、老师;想到她原本准备鸽掉的学校,最后终于确定,这辈子她最对不起的人是她自己。
早知道就对自己再好一点了。好日子没过几天就要死也太可怜了。
陈除在想以什么样的姿势拿住证件能够让人尽快辨认出这具遗体的身份,如果有人在意的话。
飞机还在往下掉,但并非直直往下落,而是以一种近乎波浪状的起伏状在下坠,陈除胃里翻江倒海,被颠的快吐了。
乘务人员的播报声在耳边响起,听得出尽管对方同样害怕,却竭力安抚众人情绪,提醒大家保持冷静,不要大声喊叫以免影响工作人员实施紧急措施。
冷汗传遍全身,陈除大脑一片空白,恍惚间觉得身体越来越重。
不知过去多久,机身平稳下来,缓缓在地面降落。
飞机上的人本就不多,此时却爆发出来雷鸣般的欢呼。尽管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撞伤,但他们都还活着。所有人都在庆祝这场劫后余生。
四肢瘫软无力,喉咙里也像坠了块铁,陈除说不出话,也没力气欢呼。
活下来了,人生还没结束,她淡淡地想。
苍天在上,这辈子做的恶一笔勾销了。
机舱的门被打开,外面的人声、警笛声传入,机上的乘客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有序外撤,陈除的眼皮越来越重,她隐隐约约看到等候在外的警卫用担架从驾驶舱抬出来一个作机长打扮的人物,没等自己被从飞机上救出,她彻底昏了过去。
*
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洁白干净的天花板。大概是做过除味处理,空气里飘着的消毒水味很淡。
陈除靠坐在此生睡过的最松软的床上环视四周。
这个病房很大,毫不客气地说,比她整个家还大。房里只放了一张病床,身边是不知名的仪器,床头柜上放着水壶,陈除伸手摸了一下,恒温。
房间里没人,终端也不知所踪。陈除左手还在输液,一时之间无法走动。她摸索了一番,按了按床头疑似呼叫铃的按钮。
很快有位护士打扮的女士进来,陈除和她聊了几句,得知这里是一家名为安和的私人医院。
送她过来的人是季之澜。白日有飞机差点在一区境内失事是大新闻,机票本就是季之澜帮她订的,飞机出了事,她那边迅速收到消息。降落之前,季之澜提前抵达目标迫降点等待,并在飞机成功迫降后第一时间将昏迷的她送来了医院。
深夜,见她一直没醒,季之澜便回去休息了。
陈除多关心了两句自己,护士告诉她,她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有轻微淤青和擦伤。白天会昏迷是惊讶过度所致。至于输液,则是入院后季之澜吩咐给她进行了全套的身体检查,医院发现她有长期营养不良病史,身体比较虚弱,给她开的补剂而已。
睡了一天,除了身上的淤青偶尔传来隐痛,陈除感觉自己精神得很。
当时见她昏迷情况紧急,她所有的行李物品都被遗留在了飞机上。后面季之澜想起此事,命人帮忙收好了。不过飞机上太颠簸,终端摔落后反复磕碰,有一定损坏,季之澜已经帮忙送去检修。
当然,季之澜还贴心地留了个新的终端,就在床头柜上,陈除先前已经看见了。知名品牌的最新款,她当时还以为是谁落在这里,没想到是给她的。
陈除头还有点晕,何况现在时间已晚,不便打扰季之澜,要感谢也不是现在。
见她无聊,护士贴心地打开了陈除面前巨大的显示屏给她看新闻。
护士静悄悄地退下了,陈除支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新闻。
恰好调到今天白天的新闻回放,讲的就是飞机迫降成功的事。
听完前因后果,陈除无语凝噎。
十七区的机组完全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本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机长隐瞒怀孕事实数月,临近生产仍然装作无事正常上工。开到一区时,他腹部传来剧痛,精神混乱,无法维持正常执机状态,导致飞机失去控制。
按理说机组飞行应该正常配备正副驾人员,然而此次副驾人员却因起飞前和机长发生争执,没有正常上机。
正驾隐瞒怀孕无人查,副驾任性离岗无人管。估计也只有十七区才能搞出这样的行事作风。
好在这架飞机在内的一批支线高速通勤客机原本都由一区不知名人士捐赠,虽然修修补补使用多年,很多地方已经面目全非,但出厂时搭载的应急地面远程接管辅助系统仍然完好。
接到紧急求助后,空军现役少校、原空军航空兵二队队长连山朗远程接入应急系统,接管了飞机控制系统并通过不断调整指令成功迫降。
全程零伤亡。不包括机长肚子里剖出来的异胎,那个长着尖牙尖角的鱼型异种一出生就死了。
陈除抬头看了眼屏幕,没有放那个远程操纵专员的照片,眼前只是不停滚动着迫降现场的图片和视频。
迫降点也在一区某机场,陈除看了现场视频,才知道原来她以为已经足够广阔的十七区机场是那样拥挤破败。
她用力嗅了一口,一区的空气真是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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