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青蘅竖着耳朵偷偷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可只这两句，剑尊再没传音过来。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逐渐专心拭剑。蹲了太久，她干脆跪坐在那儿擦拭。
这些剑有着不同的灵识，当归属于不同的人，且离开其主并不久。
向青蘅又拿起一柄剑锋带血的剑，刚握上剑柄，她立刻感受到了一种阴森的杀意。她愣了一下，才开始擦拭。帕子擦过剑上的血迹，向青蘅眸子里红光一闪，人也打了个哆嗦，偏她自己浑然不觉，目光呆怔地看着剑血中浮现的情景，自己竟也陷了进去。
浮尸飘在整片水域之上，枝桠间亦垂着残肢断躯。
她陷在脏臭的水中，费力地挥手往前游，推开挡在身前的浮尸与枯骨。月光忽然洒落，与此同时带着冰寒之气的剑芒刺来。她仰起脸，寒风将她的长发疯狂向后吹乱。锋利的剑刃刺穿她的胸膛，她睁大了眼睛，在剧痛中看见游溯生染血的眼睛。
游溯生感觉有异，快步走过去，握住向青蘅的手。冰寒的灵力从交叠的双手传进猩红的剑刃。
一滴寒水落进脏臭的水域，水波无声地快速荡开，浮尸立即朝四周流去，恐惧逃离般远离向青蘅。向青蘅涣散的眸光重新有了神，眼前游溯生染血的灰眸瞬间消失，她的视线里只剩天际一轮温和的满月。
向青蘅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气，回过神来，对上游溯生微冷的眼睛。“我、我刚刚……”
向青蘅握着剑柄的手太过用力，指节甚至发白。游溯生将她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这柄诡妖的本命剑从她手中拿开。
“看见了剑主死前的画面。”游溯生起身，“你可以走了。”
向青蘅明白过来，自己实在太弱小了，被剑主残留在剑上的魂灵影响。她没有立刻起身，将有些发凉的手放在膝上，仰起脸望向游溯生，说：“我把这些剑擦完吧。我会小心一些的。”
游溯生垂眼看她。
她跪坐在那儿，仰着张皙白的小脸，样子乖乖的。
她随意地跪坐，落在游溯生眼中却像是跪在他面前一样。游溯生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
就好像……他承受不起她的跪，即使她并不是真的在跪他。
游溯生皱眉。
向青蘅声音小小的：“醒神镜帮了我许多，凭白拿您的东西，我有些过意不去，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不是送给你，是送给你父亲。若你想道谢，孝敬你爹。”游溯生半垂着眼睛，声线冷漠。
诶？
向青蘅愣了一下，觑一眼高高在上冷脸不理人的游溯生，点点头，嘀咕：“好，我会孝敬我爹的……”
游溯生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
游溯生这话并非实情。他没有送礼交友的闲情逸致。当初随手将东西一丢，不过是借用。后来他懒得去太苍取回，嫌麻烦。
这世间事，大部分都让他觉得麻烦。
再后来，他就把这东西给忘了。
浮生海再遇，醒神镜上已经沾满陌生少女的气息，他便不想要了。
外面响起叩门声。“游师兄，我来取剑。”
“进来。”
背着剑匣的年轻剑修迈步进来，看见向青蘅愣了一下，看一眼，再看一眼。屋舍内的冷意瞬间让他回过神，他立刻低着头，像前几次一样，快速将满地的剑收进储物袋。只是他预估错误，拿来的储物袋小了些，还剩七八把剑装不进来，全抱在怀里。
“若没有游师兄，还不知道怎么填今年藏剑山的空缺。师父说若游师兄有空，就过去坐坐。”
游溯生没说什么，只轻颔首，动作幅度小到忽略不计。
年轻剑修抱着满怀剑离去。向青蘅听着他的脚步声，恍然自己理解错了。她刚刚还以为这些剑都是游溯生从藏剑山赢回来的。原来竟是他从外面弄回学院要送去藏剑山的。
向青蘅突然就想起来自己还答应过哥哥，要帮他赢回去百八十把剑。
她若有所思，没注意到游溯生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游溯生允她进来，允她留这么久让她拭剑，是一种试探。可惜两个人一室之内待了这么久，他并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任何熟悉。
这让游溯生更加不确定浮生海中那一瞬间的熟悉感到底是不是错觉。
总不能再亲她一次来验证。
剑已经被取走，向青蘅只能告辞。“虽然游师兄说醒神镜是赠给我父亲，与我无关。可于我而言，醒神镜非常重要。我得了益处，十分感激。若日后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到的，还望游师兄吩咐。”
那就让我再亲一次感受下——这话含在游溯生喉间，又咽了下去。
他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他谨记自己是个正人君子、正道之光。他知道很多时候自己心里想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正道，所以他大多时候都闭嘴。
闭嘴闭得多了，就给旁人落了个高傲冷漠深不可测的印象。
向青蘅离开之后，游溯生被剑尊传音喊去。
剑尊的住处完全不像至高九境灵尊的居所，只是一个非常寻常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甚至养着鸡鸭和小黄狗。
炉子上烧着热水，粗衣打扮的剑尊躺在藤椅上呼呼大睡。
游溯生瞥了他一眼，给旁边的藤椅施了两遍清洁术，才躺下来。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干脆闭眼养神。
剑尊又睡了两刻钟伸着懒腰醒来，他没睁眼，问：“这次在外面又杀了很多人？”
“没杀人，只杀妖魔。”
“那杀了多少妖魔？”
“千余罢。”游溯生语气模棱两可。他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随便找个妖魔老窝，一顿乱杀。
剑尊睁开眼睛，偏过脸看向身侧的亲传徒弟，“那也太多了。”他又笑了笑，“不愧是斩妖除魔第一剑修。”
游溯生并没有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道心。他只是喜欢血，鲜血的甜味儿让他痴迷。杀人是不被允许的，那就杀妖魔来解渴。
就是有点遗憾，妖魔的血远没有人的血香甜。
·
接下来的几日，大多数新生都闭门不出专心修炼，等着第二波新生到齐之后，共同竞争几位宗主和长老的亲传徒弟之位。
每年来天枢学院的学生共两批，第一批是七国皇家直接推送。第二批则面向所有人招生，比武考核，录取一百人。
当一楼吵吵嚷嚷入住了一百人，今年所有新生都到齐了。
几位宗主和长老的亲传弟子考核陆续开启。
前几日的考核，向青蘅都没有出现。直到第五日，剑尊的考核之日，她才推开舍屋的房门。这几日，她做的最大准备就是调整了作息，让自己在考核之时保持清醒。
“青蘅？”向青蘅在走廊里被向迎翠叫住。“是要去参加考核吗？”
“嗯嗯。”向青蘅弯眸点头，“四姐姐也要去呀，我还以为你要入玄甲宗。”
“我是肯定要入玄甲宗的，今天就是去凑个热闹，反正我也考不上。”
很多人都和向迎翠有着相同的想法。大抵是因为剑尊从未在学院收过亲传弟子，今日的新生来了近两百人，那些本不修剑道的人也来凑热闹。
向青蘅和向迎翠结伴下楼，在楼下撞见来接百里玉珠和陈雅君的百里珍。
瞧见向青蘅，百里珍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好几日不见她，这几日他带着陈雅君在学院逛得忘我，连去慰问关心未婚妻都忘个干净。他仔细打量向青蘅，见她脸上那道疤已经很浅。他视线下移，看向向青蘅手里的藤枝剑，不由皱眉。
他习惯了用刀，并无意转修剑道。可陈雅君练剑，今日一起闯关，他是想帮陈雅君争一争的。见了向青蘅，他又有些动摇。若他的妻子是剑尊的亲传弟子，说出来要好听许多……
百里珍心里乱糟糟的。
陈雅君望了一眼向青蘅的佩剑，怯生生地望向百里珍。
百里玉珠烦躁地低声嘀咕两句。
向迎翠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为难。
五个人结伴同行，四个人心思各异，唯向青蘅一心想着考核之事。她可不是去凑热闹的，她是真的想赢。
一行人到了剑道场，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可是所有人静悄悄的，一片恭敬肃穆之态。
向青蘅仰起下巴往前看，见到了剑尊。
剑尊并非她想象中的白衣飘飘高人形象，而是一副慈爱老人家的模样。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笑，此刻正偏着脸笑呵呵地与游溯生谈论剑招。
那是向青蘅没听过的剑招，恐怕在场其他人也都没听过。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仔细去听“机密”，却发现根本听不懂。
向青蘅视线下移，凝在剑尊的腿上。他真的可以断肢再生吗？怎么做到的呢？
时辰一到，剑尊转过头，“呦，来了这么多人啊。”
有那胆子大的立刻接话：“您收亲传弟子，我们自然欣喜赶来，盼着得您青睐！”
剑尊呵呵笑了两声，和善道：“这收徒讲究一个缘分，你们这些孩子不用紧张，随缘就好。”
游溯生知道若不打断，这老头不知道还要啰嗦多久。他抬手，修长的指上寒意一闪，紧接着每人面前浮现一柄木剑。
剑尊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人老了就爱话多，话多遭人嫌啊。
“一共三关，剑斗、剑心和剑缘。去罢。”剑尊挥手，忽然之间天地变换，所有人眼前之景瞬变，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除了眼前那柄木剑，再无其他。
向青蘅眨了下眼，握住木剑。
耳畔响起沙沙脚步声，向青蘅凝眉，看见一道剑傀从白雾中走出来。剑傀在向青蘅身前七八步的距离停住，不再动作。
向青蘅打量着这剑傀。
剑傀是凭剑意凝聚而成。在作战时起辅助之用。能凝出剑傀者，其剑意必然出神入化。剑尊居然随意凝成近两百剑傀，可想而知其剑意深厚。
这就是至高九境灵尊的能力吗？向青蘅再次感觉到了压力。但她的压力是成为九境灵尊，而不是面对眼前的剑傀。
她握紧木剑，举剑而跃，先试试这剑傀！
一套流云剑，被她行云流水使出。剑傀只躲不攻了很久，突然用流云剑术来攻她。
向青蘅愣了一下，从她这里学来剑招对付她？
这招，她熟啊。
向青蘅握着木剑连连后退，突然有点懂了马秀当时的憋屈。
她尝试了几套剑法，都被剑傀轻易学去，学以致用对付她。
再次跌倒时，向青蘅皱着眉飞快思索着对策。她有点猜不准到底是剑傀学习能力强，还是凝出剑傀的人精通天下所有剑术。若是后者，那怎么赢？
若所有人都不可能赢，那这一关是不是并非必须赢过剑傀，而是拖到最后？
她知道自己应该用擅长的剑术再试一次。
向青蘅握着木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将灵力凝于剑身，挽了个熟悉的剑花。
时隔十六年，向青蘅再次使出照影剑法。
她生为造就照影剑法最后一式，她那可笑的十五年只被允许修习照影剑术。这是她想忘都忘不掉的剑法。
一个个封闭的试炼场，不断有人被剑傀击溃摔出去。
剑尊笑呵呵地说：“正好借此机会考察一下你的剑傀。”
游溯生懒得接话。
对战一群小小修士的剑傀，有什么考察的必要？不过是这老头自己懒。
所有剑傀皆由游溯生剑意所凝，他清晰感知所有与剑傀的交手。很快，他看见了那十分精湛的照影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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