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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if线1:香衾卧(七)


    爹爹。


    听到了两个字,元昭帝眉头倏然一沉,目中更是极为不屑。


    他并不接话,只将宁韫从怀中微微推开些许,垂眸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存一点点收了回去,换上了叫宁韫有些捉摸不透的冷淡神色,似乎是不悦。


    “不行。”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像是方才那满室旖旎和亲近都不曾有过一般。


    宁韫还保持着方才贴在他耳边的姿势,她眼里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呢,如今微微张着口,有一些发懵。


    皇帝陛下怎么一下子又生气了呀,他怎么总是凶她,怎么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许说,她又不是认真的,揣摩圣意真的是太辛苦了。


    “那就不叫了……韫儿只是问问,您怎么又生气。”


    元昭帝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直起身,沉声道:“你还怪朕不悦,那你倒是说说,这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总是这样问哪里哪里的,难不成报一个名字给他,他很要去罚那个人吗,不就是她自己想让他说的,学什么学,都是她戏里面看到的。


    可是宁韫不敢这样回答,何况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元昭帝便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在训诫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一般。


    “朕如今发觉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藐视君父,这是大不敬。你一个贵女,如何能说出这般粗俗的话来?这是什么人说的话?上不得台面,不堪入耳!”


    他的目光落在宁韫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是失望极了,冷冷道:“你竟能说出口这样的话,朕方才怎么同你说的?”


    宁韫咬着唇,默默听着,不自觉地揪住了身下的褥面,绞了又绞,心里头委屈极了,,想反驳又不敢反驳。


    她的心里太苦了,太酸楚了,皇帝陛下真是不讲道理。呀


    方才的时候,她又哭又求,分明……分明也没有见他如何不喜欢,如今倒好,他也不抱她不疼爱她了,就倒端起架子来教训她了。


    什么粗俗,什么上不得台面,不想说就说,明明是他像个爹爹一样训她的。


    只是宁韫也只敢心里面不服气,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她又偷偷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沉沉,眉间微拧,面容又变得冷硬不近人情,心里忽然又慌了起来。


    他该不会是真的生气了吧?会不会就此不喜欢她了?


    宁韫心下忐忑,只觉一颗心忽上忽下的,她咬了咬下唇,试探着伸出手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娇柔问道:“陛下……”


    元昭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宁韫垂下眼睫,低声道:“韫儿只是觉得陛下很是威严,韫儿很是崇拜陛下。陛下就像就像父亲一样威严,韫儿心里是这般想的,所以才这样说的,韫儿今后不敢了……”


    她解释到了一半,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抬头一看,发现皇帝陛下的面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几分。


    “父亲?”


    他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悦道:“你这是拿朕与舒禹作比吗?你说朕像他那样?还是说他像是朕,在你心里,朕是什么样的?”


    宁韫连忙摇头,把耳边的小珍珠晃得乱摇:“不是的,绝不是这样!韫儿怎么会是那个意思!”


    她慌忙凑上前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像只小雀似的贴进他怀里。


    “韫儿是说,陛下像韫儿心里想的那个爹爹……不是说您像父亲,不是那样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毕竟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荒唐,可又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了。


    完了,陛下还有再罚她是不是?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身,将宁韫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的手顺势落在了宁韫的背上,轻轻抚了两下。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被传来,烫得宁韫不自觉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舒禹他平日待你如何?”他忽然问道,“是否偏爱正妻之子,对你少了关爱?”


    听到他这样询问,宁韫的身子一颤,随即将脸埋在他胸口,从小到大,有很多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宁韫心里有一个答案,可是她还是只能说自己应当说的答案。


    “父亲没有这样……韫儿不该议论父亲,这样是不对的,您别问了……”


    顿了顿,她又道:“皇帝陛下,韫儿不说了,只要您觉得韫儿是个好孩子就好了。”


    元昭帝没有说话,仍是在她背上缓缓爱抚,宁韫小声道:“陛下不要怪韫儿……韫儿不是故意的。”


    “那日,韫儿被人下了药,本就害怕得很。当时在小船里和陛下亲昵的时候,韫儿的脑子根本不情形,醒来的时候怕得要命,所以才逃走了,韫儿那时候也不知道陛下的身份呀。”


    她说完,悄悄抬起眼来可怜巴巴的看他。


    元昭帝垂眸,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虽然他的态度有些不明朗,可是这一声“嗯”却是把宁韫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了下去。


    “韫儿也找过余玄的,可是怎么都寻不到这个人。韫儿太害怕了,也不敢和任何人说。”


    “今日入宫不久,醒来之后看见了自己的披纱,就更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抚着他的肩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小孩子认错一般:“韫儿也是无奈……毕竟,如果韫儿自己真的做了王妃,余玄再被人发现,受处置都是轻的,只怕性命都不保。韫儿会心疼的。”


    她抬眸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所以陛下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宁韫悄悄看着他的神色,见他似乎并不恼怒,冷硬的面孔上也有了松动,心里便有了底。


    她得寸进尺地凑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像只小猫似的轻轻蹭着他的肩窝。


    元昭帝微微偏头,下颌抵在她发顶,片刻的沉默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拨弄着她的青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朕那日会错了意。以为你让朕帮帮你,是让朕为你纾解。”


    宁韫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害羞,反倒从他颈窝里抬起脸来,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是啊,就是这样啊!”


    她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娇嗔柔声道:“韫儿还是个小姑娘呢,多害怕,多伤心啊!韫儿无依无靠的,那么可怜。皇帝陛下那日若是告诉韫儿身份,韫儿这几日就不会睡不好觉了。”


    元昭帝看着她这又怕又嗔的小模样,眸色微动。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指腹在她颧骨处轻轻一剐,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宁韫细嫩的皮肤,带起她面上一阵微痒,让她更加脸红了。


    可是宁韫此时显然不在意这个,开心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顺势将脸贴进他的掌心,贪恋地蹭着,过了一会儿,她又抬手摸上他的肩头,把小脸凑近了一些,鼻翼翕动,似乎是轻轻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元昭帝垂眸看着她这小猫狗一样的情态,眉梢微挑:“你在做什么?”


    宁韫仰起脸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原来这就是龙涎香的味道呀,这是只有皇帝陛下一个人才能用的味道,真是好香呢。”


    她整个人都依赖地靠在他身上,像是一株凌霄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攀援着的大树。


    元昭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他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先前那些事,他会更爱宁韫,如今他会好好宠爱她,她实在是一个很得他心意的小姑娘,乖巧灵动,偶尔有些小聪明,却不惹人厌烦。


    他很喜欢。


    他是喜欢宁韫,喜欢这种感觉的,哪个男人不喜欢自己心爱的女子柔软地依偎怀中,她全然依赖他信任他。


    安静抱了一会儿,元昭帝忽然问道:“韫儿,你总叫朕皇帝陛下,这是为了什么,是有些别的用意吗?”


    宁韫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不都是这样叫的吗?”


    她和元昭帝熟络了一些,也摸清了他的一些脾性,便颇有些古灵精怪地歪了歪头,问道:“陛下看过戏没有?”


    元昭帝答得很直白:“看过,但朕不喜欢。”


    宁韫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唱戏的人都是喊‘皇帝陛下’的,您总是在皇宫里,应当不知道吧,建州那边,戏班子喜欢唱前朝的戏,唱前朝的康武帝,他修道,还给自己取了一长串名号,唱戏的人还偏要把这一长串名号都喊出来,逗大家笑呢。”


    她讲得很是生动,有些眉飞色舞的,像一条鱼儿一样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动来动去,若不是如今她衣衫半解,只怕是要起来给他演一演呢。


    元昭帝也没有嫌弃她说废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他的手不自觉地落在她腰侧,轻轻按住,像是在稳住她,又像是在享受这般被她闹腾的感觉。


    宁韫讲着讲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偏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枕回他胸口软软道:“那韫儿到底怎么称呼陛下嘛?您这个不满意,那个也不满意的……”


    元昭帝思虑了片刻,淡淡道:“朕倒也不是不满意,只是旁人不是这样称呼朕,故而朕想问一问,平日在外你称朕陛下便是,不必说什么‘皇帝陛下’,这就有些太过隆重了。”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她:“私下里,你要叫朕玄郎。”


    宁韫笑了应了一声“好”,又问:“陛下的大名是什么呀?”


    “徐景玄。”


    宁韫大着胆子念出声来:“徐——景——玄。”


    念完,她便爬进他怀里,仰着脸看他,满眼的欢喜:“陛下的名字真好听。”


    元昭帝伸手按住她的肩,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能不能收敛些,安分些,如今已经晚了。”


    宁韫乖乖窝在他怀里,却是一点都不觉得乏困,又问道:“陛下知道韫儿的名字叫什么吗?”


    元昭帝道:“知道,应当是老王爷给你起的吧,叫舒珺。”


    宁韫其实是想让他记起来,她如今“宁韫”这个名字是他改的。


    她也不喜欢“念慈”那个名字,年幼的时候改了之后,宁韫欢喜了好几日,小时候总是想着能见一见皇帝陛下,可是又觉得此生都没有可能了。谁想到如今……


    这些话她还没有说出口,便觉得头顶一沉,是陛下,陛下的手落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揉抚着,力道不重,却带着说不出的安宁。


    宁韫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此刻什么都有了,明明他就在身边……


    元昭帝似乎对建州的事很感兴趣,让宁韫再多说一些,宁韫便不停滴说,可是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在他的拍抚下,宁韫的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了。阖目的前一刻,她喃喃地问了一句:“陛下……你会不会不要韫儿了呢?你会一直爱着韫儿的吗?”


    她今夜哭了闹了,又是初经人事,的确有些累了,还没有等到回答已经睡着了。


    元昭帝垂眸看着她,用指腹轻轻拂过她眼睫上的泪珠。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呢,但是他心中有答案,他已经想好了,要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


    第二日醒来,宁韫睁开眼,朦胧间便看见榻前立着七八位侍女,整整齐齐地候着,见她醒了,又像她齐齐屈膝行礼。


    宁韫怔了一瞬,旋即觉得新鲜极了,她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呀,即便是祖母,最多也只有三个人围着侍奉的。


    她被侍奉着起床更衣,似乎是陛下给了她一件新衣裳,红色的裙子,宁韫虽然不认得这是什么料子,但是能感到这纱罗很轻薄,触手生凉。


    她由着她们摆弄,心里头既觉得受用,又觉得有趣,怪不得都说皇帝陛下过得是神仙日子呢,她今后能受用得到吗?


    紫宸殿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人侍寝过了,侍女们替宁韫整理衣襟时,瞥见她肩颈间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脸上都微微泛红,低下头不敢多看。


    宁韫倒全然不在意似的,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寝殿。


    昨日她被抱了进来,来了就被丢在了小榻上,自然不曾细看,如今一瞧,这里可真是啊,足足有王府正堂两个那么大,殿内的陈设典雅好看,一几一案,一瓶一炉,都摆得极有气度。


    陛下的品味,当真是很好的。


    她四下看了一圈,才想起来元昭帝,因为旁人都不说话,她也轻轻问道:“你们知道陛下去哪里了吗?”


    侍女们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宋天亭上前一步,恭声道:“小姐,您有什么事情问奴婢便是。陛下已经去上朝了。”


    宁韫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端正了身姿,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您是不是就是宋天亭宋公公?是宫里的掌印太监?我也给您问安了。”


    宋天亭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连声道不敢。


    他心中暗暗吃惊,眼前的这位,说不定今后就是宫里的娘娘了,受此大礼实在有些惶恐。


    他谢过了宁韫的关怀,解释道:“多谢您抬爱,如今的掌印太监李俶还没有退,奴婢还不是。”


    他说完,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奴婢此前去拜见王爷,似乎不得见府上的女眷,小姐怎么会记得奴婢?”


    宁韫笑了笑:“因为韫儿已经见过黄公公了,见到您有些面生,可是看宋公公这样高的气度,便猜了猜,想来您也很厉害的。”


    宋天亭没想到汝南王府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六小姐,竟这般厉害,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的,对宫里的事似乎还有些熟悉。


    怪不得陛下喜欢。


    他先前还纳闷呢,按照干爹的说法,陛下可不是喜欢无知懵懂的小丫头的。


    原来如此。


    他恭恭敬敬地给宁韫送了茶水,借机悄悄看了她一眼,心里又不禁赞叹,这位六小姐当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穿上陛下准备的这件茜红软纱裙,换上一副华丽些的头面,真是漂亮得不像话,与昨日那个清纯如花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宁韫接过茶盏,把殿里的陈设一样样地看过去,什么都觉得新鲜,而后将目光落在了那些字画上,似乎是前朝的真迹。


    昨夜还说要给他一样东西,却骗了陛下,宁韫如今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她想补偿一下他,便格外关注他的喜好。


    宋天亭正和宁韫闲话着,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元昭帝回来了。


    宁韫抬眸望去,便见他一袭黑金朝服,冕旒未卸,衬得他气势如渊,如今正是初晨,金光从他身后透来,他冷硬的面孔在光影里明灭不定,让她眼睛都要看直了。


    她眼里满是崇拜与喜欢,毫不遮掩的仰慕,可元昭帝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两人素未谋面一般,只是让她免礼,就去一旁由宫人服侍着更衣了。


    宁韫看得很清楚,服侍他的人只有李俶和宋天亭,旁人是不能近身的,站得更远的一些,是穿着一身黑色骑服带着面具的人,那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秘卫了。


    他换上了一件天青色的常服,帝王的威仪却分毫不减,听李俶禀报着什么事,待侍女们将早膳布好了,旁人都出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桌前的时候,元昭帝才和宁韫说话。


    “站起来,朕瞧瞧你穿这身好不好看。”


    宁韫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微微垂着头,因为她心里头不快,面上那点小心思被元昭帝瞧得清清楚楚。


    “不高兴了?如今朕还没给你名分呢,那么多人再,你再像昨晚那样赖在朕身边,旁人要怎么议论你?”


    看宁韫还是有些低落,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却还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过来。”


    宁韫慢慢走过去,还未到他身前,就被他一把揽住腰,抱放在他腿上。


    她坐在他腿上,脚都够不着地,两条小腿便轻轻晃着,元昭帝也不和她说话,只拿起羹勺,舀了一勺粥,送到宁韫唇边。


    宁韫乖乖张口喝了,因为许久没有被人喂过饭,宁韫嘴巴笑,又不想失了矜持,便一口只喝半勺,若有粥汁沾在唇角,便伸出舌尖轻轻舔下。


    元昭帝却不和她说话,只是拿起勺子喂她喝粥,把她当一个小孩子似的喂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韫喝得太慢,他又少了一些耐心,明明还温柔地看着宁韫不声不响小口喝着粥的模样,忽然就不喂了。


    宁韫还微微张着嘴等着下一口,见他停了,有些茫然。


    元昭帝低头瞬间轻笑了一下,放下勺子,在宁韫面颊上捏了一下,捏得她小嘴嘟哝起来,


    宁韫自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捏了脸,才想开口,他的指腹又压在了她的唇瓣上。


    “陛下为什么欺负韫儿?”


    元昭帝却依旧是那副名不经心地神色,居然对宁韫说道:“因为你看着好欺负。”


    可是话音落下,他自己却目光微沉。


    他忽然想起了那出香衾卧,想起了那个可恶的昏君——强抢子妻不说,还和那苏喜妹整日厮混,做着一些出格甚至放浪形骸的事。


    他方才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不行,元昭帝让自己冷静克制下来,他实在是有些太过宠惯舒宁韫了,他是喜欢宁韫不错,但是这杨像话吗,他得冷静下来?


    元昭帝将宁韫从腿上放了下来,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原本只是想去喝一口茶水,可是宁韫却忽然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她将脸埋在他背上,元昭帝看不见她面上的神色,可是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想来很是伤心。


    “您不要走好不好,是不是韫儿又惹您生气了?您若是不高兴了,那就罚韫儿好了……不要走,韫儿今晨一起来,寻不到您,以为您也不要韫儿了。”


    宁韫原本是想挽留他,故意说得很可怜,低伏娇弱的,可是说着说着,也带上了几分真切和依赖。


    她一向都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她想要的归宿,便再也不要松手了。


    她不许他再这样对她冷冷淡淡的,她要他爱她,全心全意爱着她。


    元昭帝站在原地,喉结向下深深滚动,那些所谓的威严体统,都被她这一抱击得粉碎。


    他转过身,一把将宁韫打横抱起往床榻边上走,他才换了常服,她也才换好了新衣裳。如今两人这一闹,都要重新换过了。


    可此刻谁还顾得上那些,元昭帝看着这张勾人的小脸,他也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就是喜欢宁韫喜欢得不得了,若是不能宠爱自己喜欢的女子,他又做什么皇帝?


    他抚着宁韫的唇瓣,在她面上轻轻拍了拍,让宁韫把迷蒙的眼睛睁开。


    “韫儿,你不是想叫朕爹爹吗?”


    第77章 if线1:香衾卧(八)


    “韫儿,你不是想叫朕爹爹吗?”


    宁韫原已经准备好闭眼享受了,听到这句话,她睁开迷蒙的眼,还未回过神来,便听见陛下他又补了一句:


    “朕现在准许你叫了。”


    还准许呢,这是什么语气,仿佛是天恩浩荡的,赏了她一个天大的恩典似的!


    宁韫眨了眨眼,片刻怔愣之后,一股无名火忽然从心口窜了上来,若是他不是皇帝陛下,宁韫现在真的要在他胸口前捶打几下,他可真是太坏了,他是这个世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坏的陛下。


    凭什么呀?


    昨夜她那样小心翼翼地问他,甚至还没有说出口呢,他倒好,翻脸比翻书还快,说什么“侵犯天威,上不得台面”,说什么“不堪入耳”。


    这些话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这还是昨夜的事呢,如今一天都没有过去,他倒又许了?


    他凶也凶了,训也训了,伤人的话说了一箩筐,昨夜可曾说过一句好听的来哄她?或许有几句吧,但是都是那样的凶……他可曾温言软语地赔过半个不是?


    没有!他什么都没做,她还没吃饭呢,他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又抱她回到床上了,对了,他方才还装模作样地,不和她亲近呢,他是不是还嫌弃她呢?


    故而,宁韫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她不喊了,她再也不说好话给他听,她还要辱骂他呢,可恶的老皇帝!


    元昭帝挑眉,显然没料到宁韫会是这个反应。


    在他想来,他都已经松了口,这小东西就该欢欢喜喜地扑上来抱着他喊一声才对,她昨夜不是很想喊这个称呼吗?


    他握起她的小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抚着,用指腹摩挲过她纤细的指节,那张冷硬的面孔上,依旧有些放不下脸面的矜持,可到底是放软了身段。


    院招拆也不说话,一手揽着宁韫的腰,轻轻晃了晃,像哄孩子似的,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哄诱:“韫儿,你叫一声,朕想听。”


    宁韫还是不从,她咬着下唇,偏过头去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又蒙上了一层水雾,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面上满是委屈。


    这也是元昭帝第一次发现宁韫这个小丫头还是有些倔强的性子的,她也不哭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换作旁人,敢这样屡次三番地忤逆他,他才懒得哄半句话,早就命人把人带走了,若是不情愿侍奉,他身为君父还要哄着一个嫔妃开心吗?


    可如今元昭帝看着她这幅模样,竟也不恼。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宁韫起初还梗着脖子不肯就范,可他的吻不急不躁,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便一点点地将她的抗拒吻化了。


    宁韫的腰背渐渐软了下去,呼吸也有些促急,眼睫轻颤着缓缓阖上。


    待她神色已然有些迷离,整个人都依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的时候,元昭帝才微微退开些许,拇指轻抚过她被吻得微肿的下唇,声音低沉而克制地说道:


    “叫,韫儿叫爹爹。”


    宁韫的脑子才被亲得有些晕晕乎乎的,听到这句话,心底的倔强就又起来了,她没想到他竟这么坚持,竟还没有放弃?


    那她就更不能叫了。


    “不要……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话,怎么能说出了让陛下不悦呢,不要!”


    宁韫偏过头不愿意看她。两个人就这样别别扭扭地亲昵着,他搂着她,她又气他,却又舍不得真的推开他,只是窝在他臂弯里,像只生闷气的小猫似的,发出些细小含混的哼哼声。


    元昭帝垂眸看着宁韫,忽然低声道:“你若是喊了,朕什么都能允诺你。”


    宁韫顿了一下,片刻后才闷闷地冒出一句:“韫儿才不信呢。”


    她抬起脸来,颇有些较真地说道:“陛下只许诺,可若是韫儿想要的陛下给不了呢?”


    宁韫又赌气似的补了一句:“韫儿要星星要月亮,陛下也能给吗?可见这句话也不是什么真的。”


    元昭帝看着她这副又倔又娇的小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伸出手轻抚她的发顶。


    “星星月亮自然是给不得,朕敢这样说,是因为只知道韫儿懂事聪明,有想要的自然会要,而不是要这些过分的东西。”


    他思虑了片刻道:“罢了,便是你不说,这个也是许了你的。昨日……朕也有些话说得过分了,权当是给韫儿的补偿。”


    宁韫怔了怔,抬眼看着陛下,他的目光落在宁韫脸上,所说的话也依旧没有太浓烈的感情,但是宁韫能听懂,陛下这是和她认真说着歉疚之意呢。


    “韫儿,朕与你才初相识,还不大知晓你的喜好,那便就先送你一个承诺,今后朕会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


    宁韫鼻头忽然一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容易掉眼泪了,明明从前在建州的时候,她是最不爱哭的,哭给谁看呢?又没人会在意,还会惹祖母担忧。


    可如今就是这样轻轻几句话,宁韫感到心里头漂浮的伤心有了着落,她像是一只漂泊了许久的小船,终于到了温暖的岸上。


    她抿了抿唇,轻轻软软地喊道:“爹爹。”


    元昭帝的眸色一沉,揽着她腰肢的手臂猛地收紧,低头便吻了下来,帷帐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这一次,他再没有克制半分。


    *****


    云收雨歇,宁韫浑身软绵绵地伏在元昭帝胸口,小猫一样用手轻抚他的肩头,她方才摸到了这里有一处伤疤。


    元昭帝的声音还有些低沉沙哑,他忽道:“韫儿,今日上朝前,李俶与朕说了一件事。”


    宁韫懒懒地“嗯”了一声,以为他是和她聊些宫里的事,却没想到陛下提起了她的姐姐。


    “昨日他奉朕的旨意,去汝南王府接你,说是瞧见你的二姐正在欺负你,还说要打你,你不必和朕说是没有,朕想知道,家中兄长姐姐们常欺负你吗?”


    昨日的事,是宁韫灵机一动要演戏给李俶看的,可是若要论起来受过欺负多少,她也有些不记得了,她其实是不甘心自己吃亏的,可是她不想给祖母惹麻烦,故而有些时候她的身后什么人都没有。


    她含糊地说道:“有没有也不要紧啦,难道陛下还要帮韫儿教训他们吗,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元昭帝没有再追问,他没告诉宁韫,听了李俶的话之后,他今日上朝时看着舒禹那张脸,心里头的无名火险些压不住了。


    他本就不喜欢舒禹,如今更是厌恶,一个做父亲的人,在朝堂上唯唯诺诺,装出忠诚的样子,可他的女儿在府里被人欺负成那样,他竟一无所知,又或者是根本不在意。


    再想起昨夜宁韫说过被送回建州强行许配旁人做小妾的事,他便更是心疼了。


    他如今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人,舒禹竟敢那样薄待她。


    昨夜宁韫还说:“韫儿还是个小姑娘呢,多害怕,多伤心啊。”


    一个真正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姑娘,是说不出那样的话的。


    元昭帝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宁韫说她饿了,元昭帝当即便,将她打横抱起,就这样拢着她的腰身,托着她的臀,让她整个人抱挂在身上。


    宁韫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却也有些有些不好意思:“陛下……放韫儿下来吧,韫儿自己可以走的呀”


    元昭帝没理她,甚至就这样抱着她坐了下来,让她面对面地坐在自己怀里,两条腿分在他腰侧,姿势别扭不说,格外有些说不上来的……羞人。


    宁韫脸一下子红了,他问宁韫这些菜还用不用再热热,宁韫说就快用午膳了,就不必了,他便拿起那碗还温着的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像喂小孩子一样。


    殿内安安静静的,瓷勺碰着碗沿的声响倒是很清晰,提醒着宁韫,现在“爹爹”在喂她呢。


    实在太不好意思了,她都多大了,还被这样抱着喂饭。


    “韫儿小时候……都不用别人喂的。”她小声说,试图转移话题,“很小的时候,韫儿一个人起床洗漱,一个人去找道长学读经书,很早就学会自己用饭了。”


    元昭帝颔首,却没有接话,只是托住她垂在他身侧的一只脚腕,让她更自在地坐在自己怀中,而后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小巧的足踝。


    他不是不想回应宁韫的话,是他没有想好怎么回应,元昭帝阅人无数,整日把那些老臣唬得打大气都不敢出,自然也看得出宁韫是个早慧的小姑娘。


    早慧的人,往往年幼时过得很不容易,懂事,察言观色,都是拿委屈和眼泪换来的。


    元昭帝思虑了片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般淡淡道:“你若是喜欢,朕不忙的时候,喂喂你也无妨。”


    元昭帝看着她眼底那簇明媚的光亮,还没开口再哄哄她,宁韫便已经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埋在他怀抱里蹭了又蹭。


    他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稳,皱着眉让宁韫不要莽莽撞撞的,可他的手掌却稳稳地托着宁韫的腰,虽然摔下去也不过是她用脚踏上地板。


    寝殿门外忽然传来李俶的声音:“陛下,宁王殿下求见,说是有些监军时的事务想您告密,。”


    “知道了,让他在偏殿等着。”


    “是,奴婢遵命。”


    他神色几乎没有变化,仿佛方才提到的人不是他的儿子,可是宁韫却僵硬地坐在他怀里。


    徐禛。


    她昨夜欢喜了一晚上,方才又是一阵欢喜,险些就要忘记了还有个徐禛了。


    与徐禛见面虽然不多,可是宁韫能瞧得出来他并不是表面上像太后娘娘说的那样心思单纯的人,就连睿王殿下也不单纯,只是最初他不显山露水,到了后来,只差陛下肯首就能定了二人婚事的时候,他才面带微笑对宁韫说了一些很可怕的话。


    他说,如今父皇还没有定太子之位,若是汝南王府可以为他当选太子出一臂之力,今后说不定宁韫就能做太子妃,做未来的皇后了。


    果然如此,宁韫听说过宁王殿下喜欢貌美的女子,可是想来京城也是美女如云的,何必就看中了她。


    只是……做太子妃,做皇后,宁韫当时的确动心了。


    可如今……宁韫的目光落在元昭帝面上,她已经在他怀里了,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他是大雍的皇帝陛下,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她还惦记什么太子妃和未来的皇后?


    不过宁韫也不傻,她也撩拨过宁王殿下,如今她撑了陛下的人,若是宁王殿下不恨他父亲,转而恨她呢?若是他觉得自己被戏弄了,记恨上了她又要怎么办?


    就这刹那的功夫,宁韫的脑海里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


    “那韫儿就先等等,朕看看是有什么急事。”


    元昭帝才转过身,宁韫的手本能地伸了出去,勾住了元昭帝的玉带。


    “陛下……不要走,不要去见他。”


    元昭帝转过身,目光难得柔和,他俯身在她宁韫面颊上落下一吻。


    “别再想着徐禛了,朕很快就回来。”


    ******


    徐禛从偏殿赶到正殿的时候,元昭帝已经坐了片刻,在他看来今日的父皇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今日难得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袍子,衬得他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君父凌厉,多了几分闲适之意。


    见到他来了,元昭帝便把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可是徐禛站在那里,却莫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不论父皇在做什么,举手投足之间蹲在把万事万物掌握手中的从容。


    或许父皇没有,可是他是大雍的天子,是君王,他就一定有。


    他随意地靠着,甚至连看他的目光都算不上锐利,可徐禛就是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从头到脚地看穿了。


    “坐下说吧,禛儿这几日也辛苦了。”


    元昭帝扬了扬下巴,徐禛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元昭帝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沫,淡淡问道:“听李俶说,你今日忽然进宫是为了监军的事?可是有什么岔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徐禛忙道:“回父皇,监军一事儿臣已有章程,今日入宫,一是想呈给父皇过目,二是……儿臣有一桩私事,想求父皇成全。”


    元昭帝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是儿臣的婚事,儿臣想问问您对汝南王爷家的六小姐可还满意吗?”


    徐禛将准备好的话细细说来,说汝南王府的六小姐如何合他的心意,如何与他性情相投。


    元昭帝听着,没有打断,待徐禛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盏,轻笑了一声。


    “朕瞧着你的性子不是这样的。”他的目光扫光徐禛的眼睛,似乎是觉得今日的儿子有些不同了。


    “禛儿怎么忽然就认准了这个汝南王府家的小姐不可了?总不会是因为你皇祖母喜欢,她又是你皇姑祖母带大的吧,你可要喜欢自己真心看中的女孩子才好。”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是在回想:“朕记得,前些日子你还同朕说想找一个贵女做王妃,可是按家世来说,汝南王府的女孩儿,也不是最配得上你亲王身份的。”


    徐禛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些,还没来得及开口,元昭帝又不紧不慢道:“朕还打算把指挥使杨威的女儿许给你弟弟做睿王妃呢,你若娶个家世比弟弟还低些的,旁人岂不是要说朕苛待了你?”


    徐禛听着,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连忙起身躬身道:“父皇言重了,儿臣……儿臣确实觉得宁韫妹妹与儿臣性情相投,儿臣是真心喜欢她,想来今后二人在一起必能琴瑟和鸣……”


    元昭帝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他看着徐禛,颇像是在看一个在大人面前撒谎的孩子,这可是他从小养大的儿子,徐禛说话时若有犹豫,若斟酌字句,却是一丝一毫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就那么听着,只能听见徐禛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


    终于,他开口了。


    “禛儿,你不会是看中了汝南王府在建州和整个东南六州的势力吧?”


    徐禛的瞳孔骤缩,元昭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急不缓轻笑着说道:“如今南海海寇正猖獗,汝南王府在整个东南都是最得力的。你以为娶了舒家的女儿,也就能得了汝南王府的鼎力相助——应当不会是这样的吧?”


    他问话倒是语气不重,轻飘飘地像是父子二人闲话家事,可落在徐禛耳中却重逾千斤。


    徐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跪了下来,声音急促又恳切:“父皇明鉴!儿臣绝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儿臣……儿臣虽不敢说全然不考虑家世,可儿臣的确是喜欢她,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元昭帝没有叫徐禛平身,也没有再追问,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偏殿都笼罩其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说道:“你想培养自己的势力,倒也没有什么,毕竟你是皇子,可是你要知道分寸——若是就认准了汝南王的女孩,那就不要选舒宁韫了。”


    徐禛猛地抬头。


    “汝南王一共六个女儿,如今也就只有大女儿出嫁了,旁的都还待字闺中,朕觉得王妃所出,汝南王世子的嫡亲妹妹舒珍,也算配得上你。”


    他微微一顿,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这个六小姐舒宁韫,你就不要想了,明白了吗?”


    徐禛跪在那里,沉默了,他低着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元昭帝也不催他,徐禛在想什么他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他也是男人,他明白的。


    徐禛在掂量权衡,在看哪一头的分量更重。


    在他心里,舒宁韫再美貌,再得他喜欢,也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女儿,甚至父皇还不喜欢她。


    可是舒珍却是王妃所出,是世子的嫡亲妹妹,论身份、论体面,论能给宁王府和他未来入住东宫带来的助益,舒珍都比舒宁韫强出不止一头。


    而父皇方才说了什么?


    父皇说:“朕觉得舒珍也算配得上你。”


    “配得上”这三个字的分量,徐禛不会听不懂,这意味着在这桩婚事上,父皇是点了头的,他也明白,即便自己一心要选舒宁韫,也需要父皇点头。


    舒宁韫想要他娶她,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已经在父皇面前为她求过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何况他弟弟要取杨威的女儿了,也好,她也不会嫁给他弟弟,今后他整日看着也就不难受了。


    一个父皇点头的,家世更好的王妃,和一个自己中意却家世略逊的庶女,这个天平,并不难倾斜。


    徐禛抬起头来,面上的犹豫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恭谨而略带为难的神色。


    “父皇思虑周全,儿臣……儿臣不敢不从命,只是此事……儿臣还需禀明皇祖母和母亲……”


    元昭帝看着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嗯,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去吧。”


    徐禛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元昭帝闲适地向后一靠,终于露出了从心的笑容。


    这个逆子如今小心思是越来越多了,愈发敢做欺瞒他的事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元昭帝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他其实无意让徐禛去娶舒珍,也无意让任何皇子与汝南王府结为姻亲,汝南王府是臣子,臣子的本分便是效忠。


    他这座江山还没有到需要靠姻亲来稳固的地步。


    元昭帝一来想借着这一桩事敲打敲打汝南王府,让舒禹好好管一管自己的后宅,别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传到外头去,丢了他堂堂王爷的脸面,还惹得姑母和宝华的面上不光彩。


    二来他也是想点一点徐禛,别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太子之位不是靠娶一个得力的王妃就能争来的,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他也不配做这个太子。


    至于第三……


    元昭帝抚了抚唇瓣,方才刹那之间的想法,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想,宁韫自小可怜,无人疼爱,是会被徐禛一些花言巧语骗了,可若是让宁韫知道了徐禛转头就能求娶那个欺负她的姐姐,知道了她在他心里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时替换的棋子,那她便再也不会喜欢徐禛了。


    非但不会喜欢,只怕还会怨恨,会觉得自己被人戏弄了,被人当作了一块垫脚石,踩过之后便弃如敝履。


    到那个时候,韫儿又会怎么想呢?


    她会觉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真正把她放在心尖上的。


    她会死心塌地地,跟着那个人。


    她会一心一意只爱着他徐景玄。


    第78章 if线1:香衾卧(九)


    回寝殿的时候,元昭帝一眼便瞧见宁韫正半俯着身子立在他窗前的几案边,盯着那盆他精心养护了多年的细叶寒兰,看得很是认真,连他缓步走到身后都不曾察觉。


    元昭帝站定,没有出声。


    御案上早已堆了不少折子,其实今日他并不算清闲,若照以往的作息,他方才和宁韫一番亲昵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如今应当处理政务。


    至于宁韫,她想做什么便让她做什么就是了,横竖这紫宸殿里也没什么不能让她碰的。


    可是,他就是不自觉地想走近些,看看她在做什么,想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


    平日里这寝殿太安静了,他一个人住了有七八年久,早已习惯了安静,甚至觉得理所应当,可今日忽然多了一个宁韫,一个现货的小小身影,在他起居之处每个角落走走看看。


    若如此,他的心思目光全然放在她的身上,应当也没有什么不妥。


    见宁韫仍不说话,瞧着那盆兰草似乎是有心事的样子,元昭帝率先轻声问道:“韫儿喜欢?若是喜欢,等午后出宫的时候便带上。”


    宁韫才回过神来,转过身看他,摇了摇头:“这株细叶寒兰养得这样好,韫儿瞧着就欢喜了,可不能带走陛下的心爱之物。”


    元昭帝没想到她居然会拒绝,微微挑眉:“哦?那你盯着这兰草看什么?”


    宁韫目光落在那几片纤秀的叶片上,有些认真地说:“韫儿没见过这样纤细的兰草,叶片还泛着些青色,怪好看的。韫儿想着,等去了京郊,要好好找一找,看有没有和这个兰草相似的野草。”


    “哦,韫儿平日喜欢插花,陛下还不知道吧,京城有许多花草和建州不一样,韫儿还没有认全呢。”


    从兰草忽然说到了野草。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唇角微牵,低声笑了一声。


    到底也只是个小丫头罢了,他心里想,正是因为还小,才有那么多古灵精怪的小心思,一会儿是兰草,一会儿是野草,跳跃得这样快,倒也不让人觉得厌烦。


    他记住了——她喜欢插花。


    元昭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准备往御案那边走,宁韫却忽然伸手,轻轻挽住了他,小手覆在他的腕骨上,像只怯生生的执拗小平。


    “陛下为什么要让韫儿午后出宫呀?”


    元昭帝低头看她,宁韫也恰到好处仰着脸看他。


    他问:“你想留下来?”


    宁韫用力点了点头,又往他身边站,两只手一起抱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


    元昭帝转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还没有个名分呢,就想着住进紫宸殿了?”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抚着她的下颌线。


    宁韫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娇嗔着反驳,也没有红着脸躲开,只是她低下头委屈地说道:“韫儿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若是嫌韫儿在这里打,,韫儿离开就是了。”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脑海中只想起四个字:欲擒故纵。


    他也不拆穿,不紧不慢地将宁韫攀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手拿开,语气淡淡,像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宁韫。


    “懂事些,朕如今要批折子了。”


    宁韫被他拿开了手,愣了愣,咬着唇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乖乖坐到了一旁的暖榻上。


    侍女送了红枣甜羹上来,韫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御案那边飘。


    元昭帝端坐在案后,执笔批阅,神色专注,仿佛已经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喝了小半碗,宁韫终于忍不住了,她从暖榻上下来,一步步地往御案那边去。


    元昭帝没有抬头,她便再走近一些,几乎能看清奏折上的字迹。


    便是在这紫宸殿里服侍了十几年的内侍,也不敢在陛下批折子的时候这样靠近,更不要说盯着奏折上的字看了。


    可宁韫不懂这些规矩,她歪着头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这就是密折吗?”


    元昭帝的笔顿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宁韫的小脸上,声音不咸不淡的:“你挡着朕的光了。”


    宁韫一愣,连忙往后缩了缩,面上浮起一层薄红:“对不住,韫儿不是有意的……”


    她顿了顿,又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的面色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便觉得他是真的不想理会自己了。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声音也低落下去:“那……韫儿先退下了。”


    她转身要走时,一只手臂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宁韫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捞了回去,跌坐在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里。


    元昭帝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仍握着朱笔,批复手中的密折,他不苟言笑地沉声道:“看了这么久,忽然就要跑了?”


    宁韫的心跳快了几拍,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襟稳住自己,小声辩解道:“您误会了,韫儿没有……”


    “没有?”


    元昭帝搁下笔,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


    “知不知道偷看密折是什么罪?那可是死罪呢。”


    宁韫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你看了这么久,忽然就说要走,那就是罪加一等。”


    宁韫定了定神,带着几分狡黠说道:“原来这些就是密折呀……韫儿从前也只是听说过,不认得的东西,看了之后也记不住跌的,所以韫儿没有罪加一等。”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撒谎。”


    话音落下,元昭帝的的手掌在她腰间轻轻一拍,力道不重,却让宁韫整个人猛地一颤,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朕可给你个机会好好交代。”


    宁韫扶着他的肩头,用那双水盈盈的杏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从那眼底藏着的笑意里,品出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真的在生气,他在逗她。


    宁韫胆大了一些,她抿了抿唇,故意做出一副乖巧恭顺的模样,柔声道:“韫儿愿意弃暗投明,追随陛下,韫儿不会把密折里的话说给别人听的……”


    元昭帝眉头微挑:“弃暗投明?谁是暗,谁是明?”


    “韫儿不知道谁是暗,但是陛下是明!”


    宁韫将脸往他肩窝里埋,像只撒娇的小猫,含混地哼哼了两声。


    爱不释手这个词不能形容人,可是元昭帝如今还当真就是觉得宁韫爱不释手,觉得宁韫有趣。


    他捧住她的面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然后俯下身细细地吻了下去。


    宁韫被他吻得身子发软,换了个姿势,乖巧地跪坐在他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仰着脸任他吻着。


    元昭帝的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批阅奏折的心思?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柔声道:“收拾收拾出宫吧,朕带你去京郊走走。”


    宁韫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陛下日理万机的,怎么忽然要和韫儿出宫去?。”


    元昭帝看着她这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从腿上放下来,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那一刻,宁韫用手指轻轻回勾住了他的指尖。


    *******


    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宁韫便彻底变了一个人。


    方才在紫宸殿里还端着几分矜持的小姑娘,此刻像是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雀儿,整个人都扑在了车窗边,眼睛不够用似的,左边看看,右边再看看。


    元昭帝靠在小榻上,手臂闲适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去凑什么热闹,却将她每一个雀跃的瞬间都收进了眼底。


    他乐得见她如此。


    等宁韫终于把窗外的东西看了个够,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光,跪坐回他身边,想起来了方才说要给他揉按肩膀的大话。


    她又环顾了一圈车厢内,不由得赞叹:“陛下的马车真是太厉害了!比韫儿的闺房还要大一些呢。”


    元昭帝唇角微扬。这些不过是习以为常之事,他早已司空见惯,甚至从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的。


    可如今经她这样一惊一乍地赞叹着,倒也觉得确实还不错,甚至可以再精心布置布置


    宁韫见这位大佛已经被自己哄得面色和缓,眉眼舒朗,便知道他这会儿心情不错。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得近了些,声音又娇又柔,试探地问:“陛下,韫儿想问您一件事。”


    “嗯,说吧。”


    “今后……如果韫儿遇到了宁王殿下,该怎么办呢?”


    她其实很想知道昭帝方才和徐禛说了什么,有没有一句话,是与她有关的。


    元昭帝的眸色微微一沉,那点方才被哄出来的闲适与和缓,在这一刻收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朕也有个问题要先问你,韫儿觉得,朕好还是禛儿好?”


    这样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可是宁韫知道若是直接说出口,或许会让陛下不快,觉得她太过敷衍,她便只是靠紧他肩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元昭帝等了片刻,没想到她当真会犹豫,他正要开口质问,宁韫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认真和怯意。


    “韫儿答不上来呢,韫儿只有陛下,和宁王殿下也只是见过了几面而已,韫儿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甚清楚,如何能拿他与陛下比呢?”


    元昭帝很满意这个答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让她下次不许犹豫。


    “韫儿,你要记得朕才是对你最好的。”


    宁韫懵懂地点了点头。


    元昭帝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有些伤心地说道:“朕原本不想说这件事的,说了怕你伤心,可是……”


    “朕也不舍得把你蒙在鼓里。”


    “怎么了?”


    “禛儿方才来见朕,他与朕说……再三斟酌之后,不想求娶你了。”


    宁韫的身子微微一怔。


    “朕想了想,或许是朕那日见到你时有些吃惊,没有点头这桩婚事,禛儿大约是以为朕不喜欢你,不敢忤逆朕的意思,朕担心你太喜欢禛儿了,听了这件事会伤心,所以原本不想说的,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该瞒着你。”


    宁韫窝在他怀里没有动。


    徐禛……不想求娶她了?


    她眨了眨眼,心里头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不是很好吗?可是很快,她也收敛住了自己的得意,装作是有些伤心地模样,趴在元昭帝怀里不动声色,惹得她心里面阵阵怜爱。


    同时,元昭帝也有些隐隐的不快,他没想到宁韫心里居然真的给徐禛留了位子,他不允许这样的事。


    先前两人措施彼此已经险些酿成大祸,他要把宁韫好好留在身边,那就要她完完整整地属于他,身心俱是。


    *******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再提起来徐禛。


    京郊的清溪,水声潺潺。


    马车停在一处开阔的河滩边,溪水清澈见底,远处是青山连绵,近处花草茵茵,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得人周身舒泰。


    平日里政务繁忙,元昭帝若是厌烦了小瀛台的景色,便会来这里看一看,虽然他一贯认为,身为帝王说自己想要寄情山水是荒唐之语,可是他还是喜欢看这一派天然的景致的。


    他原本是想在溪边垂钓的,略远眺看了看山色,转身唤宁韫,却见人早已经跑远了,如今正蹲在一丛野花旁边,手里拢着一把花草,专心致志地挑拣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元昭帝有些无奈又唤了一声:“韫儿过来,方才都和你说了,先来钓鱼,这些花草你待会儿再采也不迟。”


    他心中有些不悦,却不是对宁韫的,只想建州那样温热,市集上什么鲜花没有,一些野花野草倒是爱不释手了,可见舒禹平日里怎么苛待她的。


    宁韫抬起脸来看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起身,方才陛下在马车上问过她想做什么了,她说都听陛下的,便答应了要和他一同钓鱼,如今不应当出尔反尔的。


    可是宁韫没想到这里的景色这样清雅,还有许多花草,她便有些走不动步了。


    不想钓鱼了……她还没有到钓鱼的年纪呢。


    然后,她忽然放下手里的花,站起身来,小跑到他面前,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她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委屈——


    “陛下,韫儿的爹爹……总是说韫儿不乖巧。”


    元昭帝微微一怔,不知道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小姑娘变脸比他还要快。


    “他说韫儿不务正业,”她的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鼻音,“不好好做女红,整日里弄一些花花草草的……”


    她没有哭,可是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几欲破碎。


    元昭帝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


    今晨她喊了他一声“爹爹”,他受用了。如今她受了委屈,找他来诉,他便要做那个好爹爹才是。


    “去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朕陪你去。”


    宁韫从他怀里抬起脸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仿佛怕他反悔似的,拉起他的手就往林子里走。


    她的手小小的,拢着他的手指,握得紧紧的。


    进了林子,宁韫便像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她蹲下去,拨开草丛,指着一种叶子细长的野草说这个是做插花的好材料,又在另一棵树下停住,踮起脚尖去够一根藤蔓,说这个配着方才的那种花最好看。


    元昭帝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忙忙碌碌的,忽然问了一句:“这些也是在山上和姑母清居时认得的?”


    宁韫正在费力地拔一株根系扎得很深的野草,闻言抬起脸来,面上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鼻尖上还沾了一点泥土。


    “是呀,”她说,“韫儿三四岁的时候认得的比这些还要全呢。如今都忘记了不少。”


    她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抬起眸子看向元昭帝,那双眼睛里有天真,有好奇,还有一种让人心头一软的认真。


    “陛下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呀?”


    元昭帝微微一怔。


    她问得那样自然,仿佛只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如何、午膳吃了什么一般寻常。可她不知道,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他心上,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一圈他不想看到的涟漪。


    他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他在朝堂上。在御案前。在那些看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都是险滩暗礁的地方,日复一日地批折子、见朝臣、处置政务。他没有童年,没有三四岁时在山上认花认草的记忆。


    那些年岁,是一片灰蒙蒙的、模糊的、不值得回望的空白。


    “朕不记得了,大约没有韫儿的生活有趣。”


    他说完,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


    他不喜欢这个问题。不是不高兴宁韫问,而是不愿意去想那些两人不可能在一起相伴的过往。他和她差了十七岁。他十七岁的时候,她才刚刚出生。他在朝堂上和大臣们打擂台的时候,她还在祖母膝下咿呀学语。那些错过的、无法回头的岁月,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沟壑。


    所以他不想回忆。他只想着今后——今后能有她常常相伴在侧,便足够了。


    宁韫似乎没有察觉到他那片刻的失神,她已经又蹲了下去,专心地编起了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很灵巧,几根草茎在她指尖绕来绕去,不多时,一个圆圆的小环便有了雏形。


    元昭帝低头看去,发现那是一个花环。


    不大,刚好够套上他手腕的大小。


    宁韫编好了,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弯了弯眼睛。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有些犹豫地、试探地,伸出了手。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了过去。


    宁韫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花环套在了他的手腕上。草茎还带着湿润的凉意,几朵小小的野花缀在其间,紫的白的,细碎而鲜嫩,衬着他玄色的袖口,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没有关系,”宁韫看着那个花环,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声音软软的,“如今陛下身边有了韫儿了。今后陛下就不要总是闷在殿内批折子了,要多陪陪韫儿。”


    元昭帝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唇角慢慢扬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也蹲了下来。他学着宁韫方才的手法——他其实不太会,好几次草茎从他指间滑脱,他皱着眉,耐心地重新来。


    宁韫蹲在一旁看着,几次想伸手帮忙,都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花冠的东西,在他掌心成型了。手艺实在算不上好,比宁韫编的那个差远了。


    元昭帝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然后抬手,稳稳地戴在了宁韫的头上。


    然后他俯下身,就在这林间空地、溪水之畔,不顾身后不远处还立着内侍和秘卫,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只是轻轻的一点,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宁韫被他惹得有些脸红,便故意找他的不是:“您先等等,这样可不行……韫儿辛苦采的花都做了花环了,什么都没剩下……”


    元昭帝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小模样,没有答话。他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往身后一招。


    那几个秘卫像是早已得了令,齐刷刷地——将手中捧着的一束束花草,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地上。


    宁韫看着眼前忽然冒出来的这一大堆花草,整个人都呆住了。


    元昭帝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又惊又喜、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不过是一堆不知名的野花野草罢了。


    他能给她的,多了去了。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颗石子缓缓沉入深潭——


    “韫儿想不想做朕的皇后?”


    第79章 if线1:香衾卧(十)


    皇后?


    宁韫用脸蹭着元昭帝衣上的绣纹,摩挲着他腰后的玉带,想起了自己在建州的时候也是看过演皇帝皇后的戏的,却都不是很圆满,皇后不是不得皇帝的喜欢,就是早早去了空让人可怜,仿佛这一个名号有些不好的寓意似的。


    而且……这是不是有一些太快了?


    宁韫自然是想过今后要过大富大贵的日子的,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可是她前些时日才为自己盘算着要做宁王妃呢,连太子妃还都不敢遐想,如今就到了做皇后这一步了?


    满满算下来,两人这才相处了两日都不到吧?就要让她做皇后啦?


    陛下也真是的,怎么能直接问她呢……若是她兴冲冲地说好,岂不是成了爱慕虚荣?


    见宁韫迟迟不答,只是抱着他不说话,元昭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脑袋,眉头轻蹙。


    如今竟是愈发不明白小女孩家的心思了,难道她还能不愿吗?


    宁韫思虑了片刻,最终强忍下了欢喜,柔柔道:“韫儿是不是皇后都不要紧,韫儿只想和陛下在一起……若是封韫儿为皇后,会不会让人说陛下的不是?”


    “谁敢?”


    元昭帝眉头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不屑的笃定,不容置疑地反问,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置喙他的决定,没有任何事能动摇他的意志。


    他唇角微微下压,姿态气势浑然天成。


    宁韫总是被他这样睥睨一切的模样迷住,那是真正的王霸之气,是旁人学不来的。


    宁韫小声说:“自然是不敢有人胡乱议论,但是韫儿怕后世说陛下的坏话……其实韫儿也有些不高兴呢,明明是韫儿先遇到了陛下的……”


    这句话,倒真是让元昭帝受用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很难被取悦,宁韫更是格外合他心意。


    他的唇角微扬,伸出手指在她下颌处轻轻一抬,目光里带着难得的柔和。


    “朕才不在意这些,人死了还要管自己身后之事,岂不是疲累不堪?”


    宁韫连忙用手帕去捂着他的口。


    “陛下不能胡说。”


    元昭帝也没有说她僭越,反而是抓起她的手指隔着手帕在口中轻轻吮吸了一下。


    宁韫小声轻哼,在他怀里拍了拍,说不可以总是说些生生死死的话,这样会把福气赶跑的。


    元昭帝想起方才那一瞬间心中涌起的忧虑,再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宁韫,点了点头。


    “那朕就当做你是愿意了。”


    元昭帝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颈,沉声道:“旁的事,朕自然会处置好,何况那些人能议论什么,还是你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话?”


    宁韫本来想说是因为徐禛,可是又怕元昭帝生气,就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怕人议论两人的身份。


    可是或许这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吧,元昭帝眉锋一沉,忽然有些不开心了。


    他反问宁韫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议论两人的身份。


    他虽然没有直接问出,但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难不成是已经嫌弃他老了?


    他此前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今晨李俶还说了,他穿上这件衣服,从背影看和他的儿子们都要分辨不出来。


    宁韫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抱着他撒娇了许久,他还是不为所动,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冷石头。


    她便只好说了实话:“韫儿从前听说……陛下很是威严,对这样礼法纲纪的事情管得很严,前些时日有个礼部的小官奸淫兄嫂,陛下一点情面都没有留,就把他处死了……韫儿怕陛下被人议论,怕有人借机乱了纲常。”


    又是踮起脚亲他,又是和他撒娇的,可把宁韫累坏了,没想到陛下居然这么大了还气性不减,真是难哄。


    元昭帝托了托宁韫的腰,很是不屑地说:“且不说朕从未下旨赐过婚,就算朕当真下过旨意,没有夫妻之实,旁人又能指责什么?朕才是天子。朕说什么,便是什么。朕能做得的事,旁人自然做不得。若是容什么人都能来和朕辩上一辩——”


    他没有说完,可是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了。


    宁韫眨了眨眼睛,问陛下说的是不是也是掌握大权治理天下的道理。


    元昭帝听了很开心,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目中欣赏却藏不住。


    他又看了她片刻,伸出手来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侧。


    “好了,如今该陪着朕去钓鱼了。”


    宁韫乖乖地被他揽着往前走,心里头却还在回味方才他说的话。


    虽然和陛下相识不久,她却当真是学到了许多,虽然有时候他骄傲起来理直气壮,让人有些气恼,可是这样的话换了旁人说出来,只怕要让人笑掉大牙。


    不论是什么道理,最终都要是自己说了才算的,那才是道理,宁韫记住了。


    走到溪水边的时候,她忽然有些情难自禁,刚才在他右边面颊上亲了一口,如今便换了他左边面颊轻轻印下一吻。


    “陛下,韫儿做了皇后之后,要为陛下做什么呀?是不是要管宫里的事情?”


    之前祖母教她管家,可是后来祖母身体不好了,就无人教她了。


    元昭帝登基时就没有立后,如今一时要答,还真有些恍惚,便和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朕想把这个位子给你,不是要你给朕做事的。”


    *


    两人午后才返回城内,元昭帝把自己钓的鱼给了宁韫,让她带回去。


    “朕今夜要先去与太后说明,明日再告知姑母,今夜就先不留你在宫中了。”


    宁韫低着头应了一声,本也不喜欢在王府里,那里算不上是家,她每日都过得不开心,如今要和他分开,就更舍不得了。


    她不想下车,抱着他不肯放手,过了一会儿,又一定要让元昭帝亲她一下才肯离开。


    一旁的李俶看着实在是捏了一把汗,这位宁韫小姐也真是好手段,哪有女人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撒娇使性。


    元昭帝静静地垂眸看着她,目中又带着几分暗沉,宁韫心里头忽然有些没底,她是不是太过得寸进尺了?


    她刚想要不就算了,元昭帝忽然伸手,将她从怀里捞起来,稳稳地抱到了膝上。


    他拉低她的衣襟,在她肩头吮出了一片红痕,低声道:“别让旁人瞧见了。”


    他用指背蹭了蹭宁韫嘟拢起的唇瓣,低声道:“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更让朕想亲了。”


    他把她从车上放了下来,还将两个女秘卫指给了她,这些时日让她们二人保护着宁韫。


    “去吧。”


    宁韫又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说她看着陛下离开巷子,李俶看得很清楚,陛下是等出了巷子才笑出声的。


    *


    宁韫开开心心回了王府,却迎面正遇上了舒禹和汝南王妃杜氏,行过礼,就看见父亲满面阴沉地瞧着自己。


    不等她开口,舒禹就斥责道:“你又去了哪里?既然已经离了宫,为什么不回来?又跑去了哪里?瞧瞧你成了什么样子,衣裙都脏了!


    杜月微连忙在旁拦着,让舒禹不要斥责:“别苛责她了,韫儿自从来了京城,也没有出去外面玩过,小孩子贪玩些也是有的……”


    两人这一套宁韫早已经熟悉了,最后受委屈的,不体谅大人苦心的永远是她。从小到大,这套戏她看了不下百遍,早已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委屈得掉眼泪了。


    她如今一心想着赶紧回房里收拾陛下给她的东西,再想想送给陛下什么,身后那个叫芳文的女子却开口了。


    她先是给两人行礼,而后说明自己和一旁的苏荷是陛下派来的。


    “今日宁韫小姐是跟随陛下外出的,是陛下让小姐此时回来,难道王爷是对陛下不满吗?”


    舒禹再是无能,也瞧得出来这两个女子眼神有多么凌厉,这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目光,这怕不是侍女,而是陛下身边的秘卫吧?


    他连忙说自己绝不敢这样,只是怕韫儿出事。


    他转向宁韫,面上的阴沉早已不见,如今堆起近乎殷勤的笑意:“韫儿,你怎么不早说是陛下带你外出呢?都去做了什么?”


    午后在家坐着好好的,忽然宫里的黄云黄公公来了,传了元昭帝的一道口谕,让舒禹安分守己一些,管好自己的内宅,舒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宁韫在宫中犯了错,惹了陛下不快,又不见宁韫回来,自然怒火中烧。


    如今看来,竟然不是怪宁韫?


    他当即给宁韫解下了小斗篷,让人给宁韫拿甜羹来。


    他难得慈爱地说道:“韫儿来,随为父去书房里说话。”


    宁韫却说不吃了,她不饿。


    她才不吃甜羹呢。


    以为她还是小孩子吗?净用些点心打发她,她可是要做皇后的人了。


    舒禹有些尴尬,却还是让旁人都离开,只和宁韫说话,好声好气问:“韫儿,告诉为父陛下见你都说了些什么?”


    宁韫自然装傻充愣,满脸天真地说道:“陛下想起了从前给韫儿赐名的事,问了问韫儿在建州过得如何,考问了韫儿一些功课,夸了韫儿几句,然后就让韫儿在宫里住下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自己不记得陛下说了什么要紧的话。


    “今日陛下带着韫儿去了京郊钓鱼,还把钓回来的鱼赐给了韫儿。”


    舒禹若有所思,忽然问道:“只有你和陛下去钓鱼?陛下带着你一个人外出?”


    宁韫笑了笑说:“自然不是呀,还有不认识的妃嫔和宗亲呢,但是陛下不让韫儿和旁人说有谁在,父亲也不要问了。”


    舒禹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也相信了,让宁韫早些去休息。


    宁韫乖巧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父亲,那些鱼还活着呢,韫儿要养在屋里。”


    舒禹当即便命人给她寻两个好瓷盆来。


    宁韫笑着道了谢,转过身去的一瞬,眼眸一黯,心里翻涌着一些阴沉的念头。


    宁韫眼眸一黯,心里翻涌着一些阴沉的念头:从前她也喜欢养小鱼,可是杜氏说闻着腥膻味恶心,父亲就把她的鱼全都扔掉了,分明三姐的屋里也养鱼,养了好几年了。


    如今这鱼是陛下赏赐的,那就不一样了。


    今日玩了许久,宁韫也乏了,夜早早睡下,她磨着自己锁骨那处的红痕,回想起元昭帝,没有忍住,把脸埋在枕间轻笑。


    绿沉端着灯盏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她究竟为什么事情这样高兴,宁韫说是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了,绿沉还以为她说的是宁王殿下。


    第二日宁韫才起床,舒珍忽然趾高气扬地来了,她自幼欺负宁韫,自然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客气的。


    绿沉要拦,宁韫按住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舒珍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蔑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太后娘娘已经不要你了,你做不成宁王妃了。”


    宁韫才起床,还有些懵然,便先揉了揉眼睛。


    舒珍自然还记着昨日的仇,推了她一把,力道不轻,推得宁韫的肩头撞上了床柱。


    “少在这里装这副可怜的模样!宁王殿下已经不要你了!如今我才是未来的宁王妃。”


    她要做宁王妃?


    可是陛下还要让自己做皇后呢,那今后二姐姐是不是就要称自己为婆母了?


    一想到这里,宁韫看着舒珍,不禁有了一些长辈一般的怜悯。


    宁韫余光瞧见芳文正要进来,忽然压低了声音挑衅地说道:“姐姐就只要韫儿不要的东西,我不做宁王妃了你才能做。”


    这一次宁韫是真的笑得得意,她已经想了陛下一夜了,正愁不好去见他呢。


    第80章 if线1:香衾卧(十一)


    舒珍怒不可遏,面上得意在一瞬间消失,面目因愤怒变得狰狞了许多。


    “你!你跟你那个下贱的娘一个德行!”


    她扬起手,作势就要朝宁韫脸上扇去,挟风声劈落,可是在半空中,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扣住了舒珍的手腕。


    舒珍没想到有人敢违逆她的意思,另一只手作势要推搡芳文,却被芳文轻描淡写地一挡,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两步。


    “你又是哪里来的东西!”


    芳文没有再看她,一手扯着舒珍的手腕,另一手拎着她的侍女,将两人稳稳当当地“送”出了小院门外。


    舒珍站在院门外,头发散了几缕,面上满是羞恼,扬言让芳文等着,她这就去找王妃,要把芳文和宁韫一同赶出去!”


    芳文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院门。


    她回到屋内在宁韫面前蹲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小姐受伤了吗?”


    宁韫勉强弯起嘴角笑道:“没有呢,芳文姐姐别担心。”


    “府中的二小姐是不是经常对宁韫小姐这样不好?”


    宁韫笑着摇头说没有,转而却偏过头,靠在绿沉肩头默默流眼泪。


    “都怪韫儿没有用……总是让身边的人跟着受气。芳文姐姐才来第一天,就让姐姐受这样的委屈……”


    宁韫抬起泪眼,乖巧地说道:“姐姐放心,就算是被父亲训斥,韫儿也会与父亲说明的,不会让姐姐为难……”


    她一面说一面掉眼泪,绿沉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当即明白了为何自加小姐今日一定要挑衅二小姐,便也跟着宁韫一起哭。


    两个小姑娘就这样抱在一起哭,一时惹得芳文有些手足无措,转头去看苏荷,两人目中都是无奈。


    陛下给她们的任务说来有些复杂。


    他让二人看好了宁韫,保护好她,却又不能监视,这是第一。


    要探明白宁韫的喜好,却又不能刻意,这是第二。


    他还说了,最重要的,就是让宁韫对宁王彻底死心。


    这是最难的,她和苏荷不懂什么算是死心,她们也没有瞧出来宁韫小姐有多么喜欢宁王殿下。


    如今宁韫和绿沉双双哭起来,哭得这样伤心委屈,两人都没有了办法。


    宁韫觉得哭够了,扯了扯绿沉的衣袖,绿沉心领神会,当即就不哭了,只余下几声轻轻的抽噎。


    “两位姐姐,你们先出去歇一歇吧,我来安慰小姐就好,小姐哭成这样,也不好教旁人瞧见……”


    芳文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宁韫,柔声道:“那奴婢就在门外守着。小姐若有吩咐,唤一声便是。”


    芳文与苏荷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绿沉这才凑近宁韫,压低声音问:“小姐,您这是打算……”


    话没说完,宁韫已经拉起她的手带她进床帐内,绿沉不明所以地跟着爬了进去,才要开口,就看到宁韫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前,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双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全然不是方才那副脆弱可怜的模样了。


    “咱们不能大声说话,你知不知道陛下身边有一群人叫秘卫,耳力都极好,咱们要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话。”


    绿沉连忙也压低了声音凑过去:“知道了小姐,咱们小声说。”


    两人一起趴到了床榻靠内侧的角落,宁韫又问绿沉:“你觉得陛下好不好?”


    绿沉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陛下当然是好君王,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宁韫笑了,拿着帕子擦了擦自己的鼻尖,眉梢甜柔地抬起几分。


    “我也觉得陛下好呀,我喜欢陛下。”


    绿沉还跟着宁韫傻笑,宁韫又说:“陛下是这世上最温柔、最体贴的男子。”


    这句话就让绿沉怔住了,看见自家小姐那副藏不住的欢喜模样,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小姐说的“喜欢”,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喜欢。


    而且,怎么会是陛下呢?


    “小姐!”


    绿沉惊呼出声,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宁韫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呀,这有什么好吃惊的,我当初不是和你说了,要做宁王妃也是因为想要离开王府,去过不用受制于人的日子。”


    “何况呀,陛下也很好啊,陛下难道不比宁王殿下好吗?”


    绿沉想了想,的确是这样,陛下当然比宁王殿下好,甚至这都不是好的问题,是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而且,看自家小姐面上的神色,只怕是早已喜欢得无法自拔了。


    见她眉眼间还有些犹豫,宁韫就和她说,那日宫宴上她被下了药,自己走到了湖里,救了她的人就是陛下。


    宁韫想起来,那个时候,在那条飘摇晃荡的小船上,她不知道那是陛下,也喜欢上余玄。


    “绿沉,我知道你待我好,其实你才是和我受委屈的人,如今呀,我就是要让陛下更疼爱我、珍惜我,这样我才能放心。


    绿沉明白了她的意思,舒珍平日里如何欺负宁韫的,她都看在眼里,旁的不论,她也想要为自家小姐出了这口恶气。


    宁韫抱了抱她,在绿沉耳边喃喃说道:“其实我也怕陛下不喜欢我,不要我了。”


    宁韫缓缓闭上眼睛:“若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会被人笑话的,但是我太喜欢陛下了,所以我只和你一个人说。”


    *


    芳文和苏荷在外等了片刻,看到绿沉出来,绿沉面色很是不好。


    “小姐怎么样了?”


    绿沉摇头叹了口气:“小姐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方才缓了好一阵,如今已经睡下了。我现在去给小姐要些点心来,等她醒了再用。”


    苏荷看了芳文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绿沉姑娘,小姐如此伤心,是否也因为宁王殿下与二小姐的事?”


    绿沉想起宁韫叮嘱过她要小心说话,便含混了过去:“应当是有吧,只是我们小姐总是在家里受欺负,又无人撑腰,如今在你们面前也被二小姐欺负,才会这样伤心的。”


    宁韫透过门缝悄悄看着芳文和苏荷,果然这两个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窃窃说着话,皇帝陛下居然还派人来监视她呢,那就不怪她利用了。


    如果他今晚就来接她入宫,那她就要好好质问他了。


    芳文和苏荷向元昭帝禀告的速度比宁韫想得还要快,午膳后没有多久,李俶就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将宁韫接去小瀛台。


    在舒禹和杜氏的面前,宁韫装模作样了许久,还又掉了几滴眼泪,说自己有些害怕,从前去别处住着,最远也是去宝华姑母家里,还问能不能带上舒珍一起。


    舒禹竟然也当真敢问李俶:“陛下只说让宁韫一人去?”


    “这是自然,奴婢不敢假传圣旨,陛下只赐六小姐和西宁县主到小瀛台千芳苑小住几日,王爷不必担心六小姐的安危。”


    宁韫走前瞪了舒珍一眼,听着父亲和杜氏的争吵声,心情舒畅了不少。


    早就听说小瀛台里的景色美,特别是千芳苑里面还有很舒适的温泉,她也想仪兰了,自然是一路期待去了小瀛台,可是李俶却带她去了庆元殿。


    宁韫想这样也好,趁着方才刚刚哭过,如今接着哭,陛下就心疼她了。


    元昭帝正在批奏折,听见宁韫轻巧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虽然没有放下朱笔,可是显然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宁韫行过礼后,忽然瞧见陛下手腕上还有那只小花环,他居然还在戴着?


    那几朵小花已经有些蔫了,草茎也失了水分,可他一直戴在腕上,或许是睡起后重新戴上的,显然他很重视。


    宁韫弯了嘴角,她决定要主动靠紧陛下。


    “韫儿先去暖榻上坐坐。”


    元昭帝话音才落,没想到宁韫却自己主动搬了一个小圆凳,坐到了他身边。


    午前苏荷前来回禀,说是宁韫知道了徐禛和她二姐的事,伤心不已,元昭帝便在等着宁韫来了。


    毕竟还是一个小女孩,有许多事情不懂,一时被徐禛骗了,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会教导她,让她分辨这其中的真心假意,让她明白徐禛不是佳配。


    很好,还不等他开口就主动到自己身边,看来是伤心极了。


    宁韫正预备说着自己多么多么想陛下,一个人在家中多么多么可怜,让他好好心疼自己,元昭帝却有些冷漠地问:“你知道了宁王和你姐姐的事情了吗?”


    宁韫说知道了,元昭帝轻哼了一声道:“朕是最懂得朕这个儿子的,从一开始,朕就知道徐禛不是真正喜欢你,如今你应当明白了,你以为的那些情意,你因为对他有情一心想做宁王妃,都是他骗你的,徐禛并不是因为真正喜欢你才非你不可的。”


    宁韫没想到过这些,她做宁王妃是为了做王妃,她没有过情意,陛下真是奇怪,居然说这样的话。


    她坐得离元昭帝更近了一些,伸出手抱住他手臂。


    元昭帝怜惜地抚着她的额头,继续讲着大道理,什么让宁韫不要为情所困,不该为徐禛伤心的话都说过了。


    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蘸了朱砂,而后侧过身来,托捏住宁韫的下巴轻轻抬起。


    宁韫只觉眉心一凉,后知后觉陛下是在给她画花钿。


    元昭帝画了一朵小桃花,收回手端详了一瞬,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


    “记好了,朕才是你的依靠。”


    元昭帝都已经准备好将扑进自己怀里的宁韫抱在怀中好好安慰了,可是宁韫还有些茫然。


    怎么一直在说宁王,难道陛下不是给自己撑腰,怕自己受欺负才把自己带到小瀛台的吗?陛下不应当可怜她,说着她父亲和姐姐的不是吗?


    她才不会为徐禛伤心呢。


    她连徐禛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方才在马车里满心想的都是陛下,想着怎么跟他撒娇,让他心里都是她。


    不过宁韫机灵,她也顺着元昭帝的话说,既然陛下以为她会伤心,那她就不妨“伤心”一下好了。


    她落寞地说:“是这样呀,韫儿再也不想着宁王殿下了。韫儿讨厌宁王殿下。”


    元昭帝显然很满意。


    他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将她抱上膝头。


    “朕检查检查,昨日留下的那片痕迹还在不在?”


    他的声音很低沉,凑近她的耳畔,灼热的呼吸拂过她颈后敏感的肌肤,沿着她的耳后一路向前吻去,在她面颊上轻轻咬了一下,像是要把她当做个香甜的果子吃掉一般。


    可是昨日的吻痕是在身前留下的,如今却让她背靠在他怀里坐下,还是坐在御案前,像是把她当小孩一样抱坐着。


    宁韫晃着小腿,正要抗议自己不要这样坐,他的手掌忽然卡在了她的膝弯之下,宁韫的双腿毫无防备地被大大分开。


    他的腿很修长,宁韫被他这样抱着,腿也被分挂两边,根本反抗不得。


    宁韫才刚刚轻唔了一声,元昭帝就轻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陛下怎么又欺负韫儿……”


    他吮住了她的耳垂,低声道:“朕欺负你?还是旁人欺负了你,昨日钓鱼的时候朕同你说什么了,若是受了不公就要给自己争回来,怎么就只知道哭,芳文和苏荷那样好的身手,不知道如何用她们?”


    原来他是知道自己受欺负的。


    宁韫眼眶一湿,转过脸去,贴着他的唇瓣小声说道:“不是这样的,府中爹爹那里争不回来公平,但是有一个爹爹这里不仅有公平,还有关爱,韫儿不喜欢那个……”


    “韫儿喜欢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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