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朱颜债 > 60-65
    第61章 告密


    是啊。


    徐禛如今正在满行宫地找他的未来太子妃呢。


    他大约是以为她在玉芙殿里或是太后那里,在任何一个她应当在的合乎规矩的地方端正地坐着,温顺地等着他来寻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得了父皇的准允去见宁韫呢,应当是觉得终于踏上鹊桥过了银河,能和他的太子妃好好私下里说几句体己话了。


    他自然是想不到宁韫如今在他父皇的御案前坐着,腿搭在扶手上,膝弯卡着那扶手的凹陷里,足尖微微垂着,因肌肤太过白皙细嫩,脚趾上还泛着先前被他揉搓过后的淡粉色。


    他父皇的唇覆上,她正和他的父皇忘情地吻着。


    宁韫被元昭帝吻得只有呜呜的声音,舌尖抵着她的舌尖,让她都有些忘了呼吸是什么感觉,,想要抗议却只能扭着小腰,在椅面上徒劳地挣扎着,可是这却让元昭帝吻得更加投入。


    方才他的心绪也被搅乱了,如今他才不得不承认,方才他的怒意不仅是君父对臣对子的不满,也是一个男人被打断了欢好时最本能的暴躁,他压下了那怒意,说了几句话,把人吓得跪了又跪,恩威并施,又看着徐禛满怀期待地走出去到外面去寻宁韫,心中千万思绪搅动着,愈发让他脑中欲念占了上风。


    然后他回到书室里,掀开衣袍,看见宁韫湿漉漉的唇,心底那团火便彻底烧烈起来。


    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就想起来宁韫爱看的那曲香衾卧来了。


    那日他逼着她念那戏词,自然字字句句也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他想起那出戏里,那个昏君把儿妇诱骗着,还能说出什么这样下去太子也不知道你是怀着他的弟弟还是朕的皇孙的话来,笑得志得意满,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做君王。


    元昭帝自然没有这样昏聩的想法。


    他是天子,不是戏文里的昏君,宁韫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儿妇,那赐婚的旨意是被徐禛蒙骗着下的,他从来没有真心要把她嫁给旁人。她是他的人,从始至终都是。


    他只是同那个戏文里的昏君一样,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情动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早就是铜浇铁铸的了,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态,除了宁韫。


    宁韫的小脸如今只露出一半来,小嘴就更加突出,唇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水光潋滟的,他抚了抚她的唇珠,从冰鉴里拿起了已经缩小了许多的冰块。


    冰块的凉意渗进他的指腹里,他顿了顿,将冰块压在了宁韫的锁骨上。


    她锁骨那一小片肌肤格外细嫩,薄薄的一层皮贴着骨头,冰块触上去的那一刻,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脚背绷得笔直,脚趾紧紧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她的小腿搭在扶手上,因为这样的姿势,身子愈发从椅子上向下滑落,越是往下滑,腿弯处便卡得越紧,只能无力地踢腾着脚丫。


    他的唇又覆了上来,冰块在两人之间滚动着,从她的锁骨滚到她的肩头,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宁韫无力地闷哼了一声,只能任凭冰块在她身上游走。


    清水混着春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将她身下的绒毯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茶盏。


    她没有回答元昭帝方才问的那句话,元昭帝以为她是害羞了,便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腿从扶手上滑下来,膝弯处被卡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端起了那盘冰抱着她,走进了寝殿。


    寝殿里比书室凉爽许多,窗子开着半扇,午后的风穿堂而过,他把她放在床榻上,竹簟的凉意贴上宁韫的后背,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可还来不及适应那凉意,他的身体便覆了上来,将她抱紧。


    他很主动地和宁韫欢好,不再是戏弄一般的撩拨,是投入的欢好嘴唇贴着她的颈侧,吻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舌尖能感觉到那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越来越快。


    宁韫也一样主动回应着他,却不知为何她的回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殷勤的热切,甚至多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她主动迎上去,元昭帝每吻她一下,她便也回吻他一下,甚至比他吻得更用力,在他的背脊上细细抚摸着。


    方才陛下和徐禛说的话,她全都听到了。


    起初她担忧,又觉得羞耻,毕竟她就那样一丝不挂地在椅子下坐着。身上只有一件他的外袍挂着,整个人像是被打开了的画卷,不敢想若是被人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可她没有心思羞耻太久了,陛下对他儿子说的话,她都听到了。


    他问徐禛的伤势,让他好好养病,提起他的母妃,提起她生他时的辛苦,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怀和体谅。


    宁韫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徐禛恭恭敬敬地对着她行礼,叫着她姨妃娘娘,却不知道竹帘后面藏着的就是他满行宫寻找的未来太子妃,宁韫刺激也得意。


    可是得意过后,她又想到了未来的事。


    这几日她一直和陛下欢好着。从京城到定州的路上,在马车上,在别馆里,在行宫里,她承宠了这么多次,陛下从来没有克制过自己,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只是或许当真是柔嘉害了她,她这几日一直都没有动静。


    心事太多,宁韫就不再想了,她回应着陛下霸道和温柔交织的吻挂在他身上,任由他掌控,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着他的气味。


    元昭帝拿开了蒙在她头上的薄外衫,他看见她的眼睛里盈着泪。


    “韫儿为什么在哭?”


    他指腹擦过她的眼角,拭去一滴刚涌出来的泪,低声问道,带着一点没有完全退去的情动,又真切的疑惑着。


    宁韫这才知道自己在落泪了。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紧了陛下。她的手臂收紧,十根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整个人紧紧地贴着他,像是想要嵌进他的身体里去。


    元昭帝知道她这样子是有心事。


    他见过她许多次这样的模样。


    平日里她撒娇也好,耍小性子也好,都是表面的,是能被他哄好的。


    可宁韫真正有心事的时候,便不会说话了。只是这样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流眼泪。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只是摇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他没有贪恋欢爱。很快便放下了她把她抱在怀里,让她侧躺着,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温柔爱抚,让她在他手掌底下慢慢放松下来。


    元昭帝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哭,只是等着她自己平复下来。


    殿中很安静,纱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着,在她的视线里一荡一荡的,宁韫盯着这纱帐看了许久,眼泪渐渐止住了。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知道她只是不哭了,应当是还在为什么事伤心着。


    “不是要狠狠欺负父皇吗?怎么自己先掉眼泪了?”


    宁韫平复了自己的心绪,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件地从脑子里扔出去,而后把元昭帝骑压在了身下。


    宁韫用手撑在他胸口,手指按着他胸肌的边缘,跨过他的腰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他,青丝从肩头垂落下来,落在他的面上颈上。


    “韫儿险些就要忘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方才哭过的沙哑,可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心事重重的低沉。


    “陛下可不能以为韫儿是好欺负的呢。


    可是她终究没有如何如何欺负元昭帝,她的目光从他的面上移到他的锁骨,从他的锁骨移到他胸口的旧伤疤,从旧伤疤移到他微微起伏的小腹。


    她忽然开口道:“陛下方才就一直关心着的,韫儿写了什么……其实韫儿带来了”


    她顿了顿,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韫儿写的东西,本来就是要给陛下看的。”


    元昭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微微颔首,宁韫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韫儿代陛下写了一篇论疏。”


    他原本在抚她的腰侧,听到这句话,手停在了她的腰窝处不动了。


    “论疏?”


    像是好奇,又像是不信,他转而道:“父皇不信韫儿还会写这种东西呢。”


    话虽如此,他给宁韫披好了那件碧水翠竹的外袍,抱着她走出寝殿,行至宁韫带来的食盒,适合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本蓝色封皮的折子,受册封的公主郡主们,也只有宁韫会给他上表,和大臣们上奏的折子一模一样的规制。


    封皮上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写着几个字——


    《陈关外赫莫事疏》


    宁韫的这篇论疏,写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她先论北境各族之沿革,又论赫莫人之来历,她再论赫莫与色禄罗之别,论此次赫莫复起之缘由,最后讲应对之策,正如他早年所论说中原境内各教派之事,从细微之处论起,详述根源,意在说明赫莫人与色禄罗异族之实。


    元昭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停很久。


    宁韫并不以外陛下看到的反应,她写这篇论疏,写了三四日,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写,写到深夜才歇下,她写赫莫来历那一段的时候,翻遍了顾周时的旧档,写色禄罗与赫莫之别那一段的时候,特意把两族的习俗信仰,乃至衣冠发式一一对比。


    那日听了他说要亲征关外的事,宁韫心里就一直担心。


    她不是怕他亲征。他是天子,是马上皇帝,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便是赫莫和色禄罗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可她就是担心。他的病还没有好利索,虽然这些时日看着气色好了许多,可他不和她说,或许病根还没有除掉,若是出征途中旧疾复发,那该怎么办?


    她担心他的安危。刀枪无眼,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身上的那些伤疤,每一道都曾经是要命的,若是……


    她不敢往下想,可宁韫也不会说不准陛下出征。


    他是天子,他有他必须去做的事,他是大雍的皇帝,他有责任去保护他的子民。


    她只是想为他分忧解难,她不能替他上战场,不能替他挡刀枪,她只能做她能做到的事。


    帮他看清局势,帮他分析敌情,帮他找到不必亲征便能平定北境的办法。这便是她写这篇论疏的初衷。


    元昭帝终于看完了。


    “写得极好。”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宁韫正要说些什么,元昭帝的手却忽然顿住了,他翻到了折子的最后。


    折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那纸和折子里用的纸不一样是薄薄的花笺,隐隐透光。


    宁韫看见他翻到了那一页,脸忽然红了。


    “这个……这个可以等之后再看……”


    她伸手去夺,被元昭帝轻轻巧巧地举高了。


    元昭帝打开后,发现是一首诗一首词,词是赞颂他凯旋得胜的,诗却有趣了,怎么读,怎么像是一首闺怨之诗,可是却不似那些大臣们假托闺怨说自己郁郁不平之事。


    这诗读来虽有愁绪,可是却更侧重盼归之意。


    元昭帝笑了,又觉得怜惜,亲着宁韫的唇角,说怎么他还没出征呢,韫儿就已经把诗写好了,越想越觉得喜欢宁韫喜欢的爱不释手。


    宁韫坐在他怀里,抱着他放松了身体,小声说道:“其实韫儿几日前就来寻过陛下呢,可是陛下很是忙碌,韫儿等了许久就走了,之后也就没有来”


    她借机问道,能不能和陛下同住在兴泰殿呢。


    元昭帝哪里还会不答应,当即就说好。


    宁韫又问:“这样会不会打扰了陛下,她这样算不算干政呢?”


    “自然是不算。”


    宁韫却又忽然说,她也不懂什么干政不干政的,她其实有些事不太懂,只是想着陛下。


    她今晨才给自己起了一卦,卦象上说,她这几日所求之事将要有结果了,只是她需变了性情,宁韫说她还有些没有弄懂。


    也不知道为何她有些语无伦次的。


    她问元昭帝:“陛下是不是以为自己这几日在做什么别的事,没想到韫儿是在写这篇论疏吧,有没有觉得意外,原来韫儿还有不同的一面?”


    元昭帝知道这小家伙心事多,心思细腻,说他想让宁韫平日多玩乐多走动,是因为之前觉得宁韫小小年纪总是太感伤,可若是写这东西,让宁韫开心了,他也一样支持的。


    他说,明日就把这篇奏疏给朝臣们看看。


    “那不行呢”,宁韫故作谦虚地说道,“那可一定不要提到韫儿,本来写的也不好,父皇自己看看就好了。”


    两人又亲昵了一会儿,一起用了午膳,听闻徐禛没有寻到她已经离了行宫,宁韫便回玉芙殿取些东西。


    自出了兴泰殿,梨儿就见她有些闷闷不乐的,也不知道郡主是怎么了,转而说起了自己的担忧。


    她对宁韫说:“郡主,方才宁王殿下来求见陛下的时候,也见到了奴婢,奴婢那时正在和黄公公宋公公说话,宁王殿下来的突然,奴婢根本无处可躲,也不知道宁王殿下会不会回去后觉得不对。”


    “宁王殿下方才很是威严。”


    宁韫忽然抓紧了梨儿的手,又缓缓放开。


    “没事的……他就是觉察了,也没事的。”


    她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呢喃道:“他只见到了你,怎么会想到是我也在里面,毕竟是陛下留我在身边的,他怎么会想到呢,他一个人慢慢猜想,还不知道要猜想到什么时候呢。”


    *


    徐禛那日在行宫寻了宁韫许久,却始终找不到宁韫在哪里,可是又不敢问他父皇,便无奈离了宫。


    午后他在府中安养,不多时就得了宁韫那边的消息。


    他很惊喜,这一次宁韫居然不是偷偷摸摸联系他了,那就是父皇准允了?


    徐禛发现是宁韫身边的侍女杏儿亲自来他府上拜见送消息。


    “太子殿下赎罪,郡主让奴婢代为转告,她今日去了清源观,午后并不在行宫里。”


    宁韫给徐禛送了一条方巾,还让杏儿转达,让他多多保重身体。


    徐禛当着杏儿的面,拿着那方巾放在鼻前嗅了嗅,好像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一样。


    他问杏儿:“郡主去清源观做什么?”


    杏儿道:“郡主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平日里以泪洗面,似乎很不开心,总是去问那里一位道姑,可是具体求问了什么就不知道了,郡主从不让我们问起。”


    徐禛觉得好奇,隔了几日,身子舒坦些的时候也想去问问。


    结果还没入观,隔得远远的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禛走上前去,女子听到身后之人的询问,转过身,两人都有些吃惊。


    竟然是父皇身边的舒嫔娘娘?她为何在这里?


    徐禛行了一礼,目中满是疑虑,舒嫔看着他,愈发看出了陛下的影子。


    “姨妃为何在这里,父皇此次前来行宫不是没有带着妃嫔吗?”


    他上下打量着舒嫔,有些警惕地问道。


    父皇身边的动向,他也有了解着,而且这次是母妃告诉她的,听说舒嫔娘娘忽然病重了,这次连小瀛台都没有去,是留在皇宫里养病的。


    为什么,她怎么会在定州?


    舒嫔知道自己瞒不过徐禛,沉默了许久,便只好说了实情,说是自己惹恼了陛下。


    “让太子殿下见笑了,嫔妾侍奉陛下不周,被陛下赶出了宫。”


    徐禛还是不信,却问得更委婉了一些。


    “姨妃娘娘这是什么话,父皇……父皇为何会将你送往这里,您是做错了什么事?”


    舒嫔没有回答她的错处,只是目中隐隐含着泪光,像是受尽了屈辱一般。


    “您不要问了,只当是给妾身一些体面吧,陛下已经足够仁厚体恤了,他体恤父亲年迈,将妾送回了定州老家,妾身只有感激不尽……都是我的错,这么多年了还是侍奉陛下不周,是我的错……”


    徐禛有些吃惊,还想追问,可是面前之人毕竟是自己的庶母,他不可能出手强行阻拦。


    舒嫔神色匆匆地要离开,很是怕他的样子,徐禛也不好追问。


    正站在观前思索的时候,舒嫔忽然掀开帘子喊他到马车旁。


    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您和郡主的婚事不知道如何了?什么时候……殿下会和闽宁郡主成婚呢?”


    徐禛说父皇这些时日身子还不适,婚期还不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舒嫔便摇了摇头,面色复杂,言辞闪烁,反复说着旻宁郡主相关的事,说她此前见到了郡主,郡主待她很是礼貌,徐禛也附和着,说自己很满意宁韫这个太子妃。


    “殿下,您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舒嫔看他居然还在夸奖旻宁郡主,忽然提高了几分声量,目中也带着几分恨意。


    “您……您也是聪明的人,您怎么就看不透呢。”


    徐禛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告诉徐禛,太子殿下还是早些入宫去求问个明白吧,有许多事,她不愿意说,可是此事并不是太子殿下所想那么简单的,她说自己也是报答昔日瑾妃娘娘的恩情,请太子殿下务必忘了今日与她相见,


    “太子殿下最好是去找陛下问个明白……问明白郡主的事。”


    第62章 撞破


    舒嫔的马车辘辘驶远了,空留徐禛一人在原地茫然。


    山风从道观内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松脂的清气和观里香炉的沉香味,扑在徐禛的面上的时候,却忽然灼热起来,徐禛忽然发觉自己的额头上竟然沁出了一层汗。


    心里头似是被人扔了一块石头,心中疑虑有提防也有,可是却怎么也想不透舒嫔话中的意思,她的话那样急促,语焉不详的,也难说不是不是另有目的。


    而且,什么叫趁着父皇和舒宁韫都在的时候求问,难道是这几日父皇给了舒宁韫一些好脸色,她同父皇说了什么,说她不想嫁给他吗?


    应当不会,徐禛想起这几日来和宁韫相处,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


    他转头问道:“同轲,这几日可有公主那边的消息?”


    “殿下,这几日人没有,您回定州后,公主就只来过那一次信,没有旁的事,只询问了殿下身体如何。”


    周同轲认真回忆着信的内容,徐禛也想起来了,柔嘉说她月份大了,身子有些不适,总是腰酸,夜里睡不好,问了他什么时候能回去看望,对宁韫只字未提。


    “知道了……先进去看看吧,别耽误了今日的正事。”


    徐禛颔首,默了片刻,他转过身面向青源观,迈步走了进去。


    据杏儿所言,徐禛很快就找到了这些时日宁韫常常求问卜算的道姑,这女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


    “在下冒昧来访,是为了舍妹,这些时日她心绪不宁,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好。家里人问她有什么心事,她什么都不肯说。只隔三差五地往道观里跑,说是来求道长卜卦。我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是担心得很,便想问问您,是否知道她为何事烦恼。”


    “公子不比焦急,先尝尝这荷叶茶,山上没有什么好茶,自己晒的,您或许有所不知,青源观中女修不多,我平日里见得女子太多了,不记得有您妹妹这号人来,您可否说的更详细一些?”


    徐禛怔了一下,随即道:“舍妹可能没有留下名字。只是她相貌极美,十七八岁的年纪——”


    “好像是有这么个年轻姑。”


    道姑上下打量了徐禛一番,不知为何目中全是戒备。


    徐禛掩饰着心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这荷叶茶味道有些古怪,喝完舌根处清凉,苦涩味却久而不散。


    “这姑娘总是来求问姻缘,坐下来说不上几句话便开始流泪,贫道问她,她便说因为自己的婚事定不下来,心里头焦急才哭。”


    她说瞧着徐禛和宁韫不像,也不知道是否二人是真的兄妹,不好透露太多。


    “瞧您这样相貌端正,衣冠华贵,应当家里面也算富庶之家吧。怎么会定不下自家女儿的婚事,让女儿家为自己的的婚事担忧?”


    徐禛有些一头雾水,离开道观的时候,手下的人也回来了,确认了舒嫔回了她父亲家中,并无异样。


    “殿下,要不要再盯几日?”


    徐禛点了点头,只是让人不必盯得太紧,如今真正要紧的,还是宁韫,是他和宁韫的婚事。


    在马车上,徐禛便感到身体不适,起先只是胸口那道伤处隐隐有些发痒,而后慢慢变成撕痛,回去之后给伤口换了药,还没有用午膳便昏昏沉沉睡着了。


    徐禛做了一个噩梦,忽然挺身坐起,喘息不断,把守在一旁的周同轲吓了一跳。


    他低声问道:“太子殿下要不要吃一些东西?”


    徐禛却眉回答,连外衣都没有穿好,便匆匆到了自己书案前,扶着案沿站了片刻,让自己站稳了,才命周同轲把宁韫给他的书信还有他弟弟徐祎这些时日送来的书信给他找出来。


    从他离京去北境监军之后,徐祎每隔十日便有一封信来,信里说的都是京中的事,朝中有什么动静,父皇的身子如何,两位母妃的身体如何,偶尔也会提到宁韫,提及越来越多。


    徐禛一封一封地翻看着,每一页都要看很久。周同轲在一旁站着,看见殿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紧抿着。


    周同轲试探着开口:“殿下,您身子不好,穿好鞋袜再看把,属下帮您拿到床上去?”


    徐禛没有回应,宁韫的信和徐祎的信被并排放在案面上,他一封一封对照着看,忽然手猛地攥紧,徐祎的几张信纸在他掌心里皱成一团,被他狠狠地掷在地上。


    “他竟敢趁着孤离开京城、去往北地监军的时候——”


    他大骂徐祎一番,他没想到这个弟弟竟然敢觊觎自己的皇嫂!


    “孤原本以为,孤这个弟弟是个温软老实的……孤真是小瞧了他。”


    徐祎何止是觊觎未来的皇嫂,怕是连太子之位也一并觊觎了!他没有这个弟弟!


    徐禛撑扶着胸口,如今就连伤处的痛也顾不得了,他越想越是害怕,他更担心如今父皇的反应,父皇拖延着他的婚事,徐祎那边和杨指挥使女儿相看了那么久也没有定下婚约,难道是父皇真的起了念头,要让徐祎做太子不成吗?


    “明日孤就要进宫,婚事耽误不得了,明日我们进宫,先去见舒宁韫……不必递表告诉父皇,免得再生变故。”


    他和宁韫的婚事耽误不得了,明日他一定要求问父皇,明确了两人的婚事。


    “你去府中库房看看,花些心思挑选,若有什么好东西,明日孤入宫带给舒宁韫。”


    *


    自宁韫搬去兴泰殿与他同住,玉芙殿便空置了。


    前些时日,他命人清点行宫的库房,找到了不少好东西赏赐给宁韫,午前忙完了,就和宁韫一同布置着玉芙殿,商议着替换一些陈设和卧具。


    行宫是前朝顾周时修建的,库房里堆着百余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有顾周历代帝王搜罗的珍玩,有大雍建朝时从各处抄没来的器物,也有各地进贡上来却一直未曾启封的贡品。


    这里头最珍贵的要属一个圆卧榻,这是顾周末代皇帝的用金丝楠木做得,很奢侈但是又实在是很华丽,这样的东西不好放在兴泰殿,但是放在玉芙殿刚刚好。


    宁韫跪在廊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刚从库房里挑出来的几样小物件,正摆弄着,看到人把这样大一张圆卧榻抬来,不免震惊。


    “原来真的有这样东西,韫儿还以为这都是民间编排出来的,这也太华丽了。”


    “韫儿不是说喜欢坐卧起居都在一处,说是喜欢起床后也能不离了床榻,朕想了想,好像也就是这张床榻最大了。”


    下人们将床布置好,元昭帝挽着宁韫走到床前,她瞧着床榻喃喃赞叹,他瞧着她满眼惊喜。


    宁韫脱了鞋,爬了上去,元昭帝没有她那样激动,只是站在榻边,看着她在榻上滚着玩,她滚了两圈,大约是觉得晕了,便停下来,仰面躺着,胸口起伏着,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宁韫忽然翻了个身,趴在榻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望着站在榻边的元昭帝。


    “陛下。”


    她的声音软软的。


    元昭帝“嗯”了一声。


    “陛下赏赐这么多好东西给韫儿。”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那韫儿不知道要赏赐什么给陛下了。那该怎么办呀?”


    元昭帝没有回答。


    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她趴在圆榻上,头发散了一肩,鹅黄色的纱衫因为方才的滚动而微微凌乱了,领口滑下去一些,露出一小截肩头。


    她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什么金丝楠木的圆榻,什么前朝的珍玩,什么库房里堆积了百余年的宝物,都比不上此刻她眼睛里的欢喜。


    一个男人所想要的一切,也不过如此了。


    心爱的女子就在眼前,身心依偎着他,因为他的给予而欢喜,因为他的存在而安心。


    元昭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安静地抚了抚她的头。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上,指尖穿过她散开的发丝,轻轻按了按。


    宁韫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便把脸从手背上抬起来,嘴唇微微嘟着,像是有些不满。


    “陛下居然不要韫儿的奖赏吗?”


    元昭帝还是没有说话。


    “那韫儿就不给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赌气,说着便要翻身坐起来。


    元昭帝的手从她耳垂上滑下来,落在她肩头,轻轻按住了她。


    “韫儿亲一亲朕。”


    宁韫仰起脸来看他,此刻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是安静的期待,她便爬起身来,跪坐在圆榻上,两只手攀着他的肩头,仰起脸,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而后这她胆子大了一些,她跪直了身子,两只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颈后,十指交扣着,把他拉向自己。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舌尖探进去,学着他平日里吻她的样子,轻轻搅动着,他的呼吸终于乱了一瞬。


    她把他往后推。


    他顺着她的力道向后倒去,后背靠在了圆榻的靠枕上。她便跨坐上去,膝盖撑在他腰两侧的榻面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她的头发从两侧垂落下来,落在他面上、颈上。


    以往都是要他主导的。


    陛下平日里对她千依百顺。可唯独在床笫之间,他从不许她翻身在上。每回她想要跨坐上去,都会被他握住腰按回去。他的手掌握着她的腰侧,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为这件事,宁韫在心里头偷偷恼过他许多回,便在这上头也要压她一头么?


    可是这几日,他似乎很听她的话。


    她的手从他的衣襟里探进去,摸到他精瘦的胸膛。指尖触到他胸口的肌肤,微微发着烫。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从胸口画到锁骨。


    然后她的手继续往下,滑过他的小腹,小腹紧实,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她摸得很慢很慢,指尖若即若离的,将触未触的,在他肌肤上留下一道痒痒的痕迹。


    元昭帝终于被她惹得笑出来了。


    “父皇。”


    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着。


    “父皇说爱韫儿。”


    元昭帝抬眸看着她。她的脸近在咫尺,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没有说。


    宁韫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便把手从他腰侧拿开了,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父皇不说的话,韫儿就不会奖励父皇了。”


    元昭帝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奖励?”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真切的疑惑。


    “韫儿现在可会了。”


    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可要拿捏父皇了。”


    元昭帝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


    “若是朕就是故意不说呢?”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难道韫儿还要惩罚朕?”


    宁韫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像是被他提醒了什么似的,她的身子微微直起来,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下巴扬得更高了。


    “当然是啦。”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前些时日韫儿说要狠狠欺负陛下——”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点着。


    “但是韫儿看陛下太可怜了,就轻轻饶恕过了。”


    她说“太可怜了”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又像是在评估当时的自己是不是太心软了。


    “今日陛下这样——”


    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滑上来,沿着他的脖颈滑到他的下颌,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韫儿可是要狠狠惩罚了。”


    元昭帝被她托着下巴,面上的神色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亮——不是怒意,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期待的、等着看她究竟能做出什么事来的好奇。


    “朕还不知道。”


    他的声音从她托着他下巴的手指底下传出来,带着一点微微的震动。


    “原来韫儿是个毒妇呢。”


    宁韫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猫儿被人踩了尾巴尖时那一瞬间的眯眼。然后她便俯下身来,凑近他的脸。她的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呼吸拂在他的唇上。


    “骂韫儿——”


    她的声音轻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出来的。


    “就是罪加一等了。”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若即若离的,说话的时候嘴唇便会轻轻蹭过他的。


    “再给父皇最后一次机会。”


    第63章 煽动


    “啊——”


    不等在场的旁人做出反应,徐禛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他感到周身的血液都烧沸起来,一分一秒催逼着他挪动脚步冲向寝殿内,他也是自幼习武的,若他要冲进去,黄云和宋天庭根本拦不住他。


    可是徐禛没有动,他的父皇缓缓侧目看着他,让他定立在原地,双腿不能抬动分毫。


    方才他是在门缝里窥见他的父皇如何同他的太子妃苟且的,如今寝殿的大门敞开,他便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父皇,他素来威严冷峻的父皇,如今就被他的太子妃骑跨身上,他握着她纤细的足腕,拇指按在踝骨上方的凹陷处轻轻摩挲。


    男女欢爱之事,徐禛已经懂得了,他的父皇如此亲昵自然地握着他太子妃的足,也一定是这样爱抚着她的身子!将她紧拥入怀,品尝朱唇!


    父皇夺了他儿子的妻子!强占了他的儿媳!


    如今,他居然还能这般慵懒闲适地抱着她的腰,侧目平静地看着他,他那样从容不迫,护住了骑跨在他身上的娇小身躯。


    徐禛不敢再看宁韫。


    方才他手中木匣摔落的时候,已经同宁韫四目相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宁韫妩媚娇柔的情态,看到她露出圆润的肩头,满目春情——在她和他的父皇欢好的时候。


    徐禛看得很清楚,那一瞬间,宁韫瞳孔猛地一缩,而后羞愤地低下了头,她想要从他父皇身上下来,可才抬起腰肢,他父皇的手就从她的足腕上滑上来,握住她的小腿将她按在原处。


    “韫儿去哪儿?”


    元昭帝的视线从徐禛身上收回来,他把宁韫的小腿微抬起来,宁韫把脸深埋在他怀中不敢抬头,足尖也绷紧,脚背上泛着一层薄粉。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踝骨上方那一小片细嫩的肌肤亲了一下。


    徐禛听到他父皇轻叹了一声,爱抚着宁韫的额发,翻身将她放到床榻内侧,哄她躺好。


    而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徐禛的面上,看着他儿子双唇失色,剧烈颤抖。


    为君为父,被自己的儿子撞见他与未来的儿媳白日宣淫,可是元昭帝目中不见一丝一毫羞耻,只有平静与从容,甚至慵懒地向后靠了靠,目光含笑。


    也是了,一只称霸山林的猛虎,认真舔食着爪下的猎物,忽然听见了草丛里的响动,抬起头来,发现不过是另一头年轻瘦小的野兽,又何需急切地咆哮,亮出爪牙来呢。


    他的里衣领口大敞着,甚至不愿伸手去拢一拢,在他胸膛起伏的肌肉之间,还覆着一只细嫩的小手。


    甚至有一刹那,徐禛从自己父皇的目光中看到了怜悯,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殿门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禛忍住了所有的冲动,再一次颤抖地喊道:“父皇……”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哀求,不甘,愤怒交织在一起,反而变成悲切。


    “您……您怎么能这样对儿臣?她是儿臣的太子妃啊……您亲口许给儿臣的啊……”


    元昭帝终于开口了,不徐不疾,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雍容高贵:“朕是许了婚事,可是朕不记得曾下达旨意赐婚——禛儿都说了是父皇许你,那父皇自然也可以收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夺走儿子的未婚妻子,也就是他动一动口的事,不值得一丝大惊小怪。


    徐禛死死地盯着元昭帝,盯着这张他从小仰望了二十多年的脸,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父亲。


    “收回?”


    徐禛的声音骤然拔高,因为愤怒,声色愈显癫狂。


    “陛下要收回?您要怎么收回!满朝文武都知道舒宁韫是儿臣的太子妃,是您亲自在宫宴之上赐婚,是礼部过了明路的!您现在说收回就收回?您……陛下把儿臣当什么!陛下把大雍的礼法当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寝殿内回荡,从前作为宁王,这些时日作为还没有正式入住东宫的太子,徐禛从没有这样愤怒地呼喊过。


    元昭帝感到宁韫身子轻颤了一下,不自觉地贴紧他的后背,他抓住宁韫的手抚了抚,将她阻挡得更加严实


    他难得皱了皱眉,不过不是因为徐禛的质问,而是因为他的韫儿被吓到了。


    “徐禛。”


    元昭帝直起了身子,从圆榻上坐起,带起山呼海啸的压迫,周身的气势在一瞬间全然转变,从沉浸在温柔乡里的男人,变回了那个执掌天下江山二十余年的大雍君王。


    他平静地问道:“你在对谁说话呢?”


    徐禛浑身一震,他从小在元昭帝身边长大,父皇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可是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今日他见到如此情形,自己的未来太子妃被自己的父亲强夺,徐禛已经顾不得了。


    “是儿子在对父亲说话!是大雍的太子对大雍的陛下说话!”


    虽声音仍在发抖,可徐禛还是挺直了脊背,不甘不逊地望向元昭帝。


    “陛下,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儿臣监军北境,替父皇分忧,从未有过半分不敬——陛下为何要这样对儿臣?”


    元昭帝没有忍住,嗤笑出了声,目光冷淡地看着徐禛。


    他眼眶早已通红,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看到了他父皇的反应,徐禛沉默良久,放低了声音,提袍缓缓跪下。


    “……是因为儿臣做得不够好吗?是因为儿臣不如二弟吗?您若是对儿臣不满,大可以训斥儿臣,大可以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可您为什么要夺走宁韫,如此羞辱儿臣?您已经有了天下,您想要什么女子不能得到,为什么偏偏是她!”


    元昭帝静静地听着,任他暴怒质问,任他肺腑倾诉,他坐在圆榻上,姿态安然,漫不经心,仿佛徐禛所做所说的一切都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等徐禛的声音在殿宇中消散干净了,他才开口。


    “你起来吧。”


    徐禛怔怔看着元昭帝,他的父皇居高临下看着他,目中只有残忍的平静。


    他的痛苦和崩溃,在父皇的面前一文不值。


    徐禛的身体终于垮塌下去,再也无法挺直脊背,元昭帝垂眸抚了抚自己的唇瓣,轻笑道:“你想求娶宁韫,都是要到朕面前左右陈情,费劲心机,朕从前没有追究过,你不要以为今日冠冕堂皇说上几句话,你的错处就已经免过了……”


    “是她不是她,与你没有关系——前些时日,你不是已经参见过新的姨妃娘娘了吗?”


    徐禛猛地抬起了头,想起了那日的情形,那件藕荷色的纱衣,那双杏色的鞋子……那都是宁韫的!


    那把椅子……那椅子那般奇怪,父皇的衣物搭在上面……宁韫当时就在兴泰殿?她在!她在那张椅子上,她自始至终都在那里,怪不得他那日在行宫苦寻她不得。


    霎时间,徐禛想起来太多事情,那日舒嫔在道观门口说的那番话,宁韫书信中若有若无的疏离,宫人们看他窃窃议论的神色,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


    “哈哈哈哈……”徐禛忽然低头笑了几声,“父皇,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了儿臣?”


    宁韫的手一抖,元昭帝转过身去,安抚她躺好,而后起身行到了徐禛的面前,恰好李俶也赶来了,抢在徐禛说出更加出格的话之前,抱住了徐禛,让他务必要三思而后行。


    徐禛靠在李俶的怀里,这个人虽然自称奴婢,可是自幼对他和徐祎关照有加,甚至有些时候,他比父皇更懂得如何关爱他们。


    如今也是这样,方才种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转,转得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涌着想吐,他不顾一切地宣泄着,叫喊着,直到李俶抱住他,让他在这片溺乱之中浮起。


    一个念头同样浮了上来,徐禛冷静下来了。


    他不能再闹了。


    今日他已经做了太多了,他质问他的父皇,顶撞他的父皇,甚至……甚至是威胁父皇。


    他方才说,不要太子之位了,让父皇杀了他……


    不!


    他怎么能不要太子之位?


    若是连太子之位都没有了,他还有什么?


    徐禛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了下来,他小声道了一声多谢李公公,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地面上的手,慢慢地收拢了手指,攥成了拳头。


    等徐禛松开手,挣脱了李俶的圈抱之时,他抬起头,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他很平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撞破未婚妻子被父亲强占的人。


    他慢慢地直起了身子,他抬起手,用袖子擦去了面上的泪水,而后整理起自己的仪容,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身后黄云和宋天亭对视了一眼,皆是不知所措。


    元昭帝负手立在远处,看到徐禛这副模样,目光微沉。


    “儿臣……方才失态了。”


    徐禛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元昭帝。


    “儿臣不该顶撞父皇,也不该质疑父皇……您是天子,天子的意志便是国法,儿臣……儿臣其实明白这个道理。”


    “儿臣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混账话……求父皇恕罪。”


    他说着,缓缓地俯下身去,额头贴在了地面上,安静地低伏着。


    元昭帝没有回应,目光深幽不见底,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太久了,宁韫躺在床帐内,手中紧紧攥着裙角,她等不及了,缓缓转过身从纱帐的蒙影中看着元昭帝和徐禛。


    “抬起头来。”


    元昭帝只说了简单的四个字,可是这样简单的四个字,却也是不容违抗的圣旨,徐禛身子一抖,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父皇的视线。


    徐禛的目光是平静的、克制的,看得出他满心恭顺与悔意,若是旁人来看,一定会觉得太子殿下是真的知错了,是诚心诚意地请求宽恕。


    可元昭帝不是旁人,他是君父,是皇帝,也是父亲。


    太平静了。


    元昭帝目光微眯,在心底冷笑着。


    先前一段时间,他总是觉得自己从来都不了解这个儿子,直至今日,他才发现徐禛从来没有变过。


    他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像徐祎那样直白地说出来,也不会哭闹撒泼,他会等会忍,会在暗处慢慢地筹谋。


    元昭帝想起来了,此前弹劾许云章的时候,他把徐禛召至小瀛台庆元殿,徐禛跪在御前,不也是这样一副平静恭顺的神色,那样诚恳无辜,情真意切,他这个做父亲的当时就信了。


    若不是重活一世,元昭帝到死也不会细细回想起那一日,他自小教养的儿子,心机如此深重。


    是他养出来的好儿子!用心歹毒,能够弑君弑父,如今冠冕堂皇,在此大言不惭,屈伸狡骗的好儿子。


    元昭帝沉沉阖目,他知道,他不可能留得下这个儿子了,他如今不放他离开,处置了他,反而是为了他好……他该让徐禛离开吗?


    徐禛没有等到回答,他看着元昭帝的神色,心中逐渐不安。


    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父皇闭上眼睛不说话的时候,这个时候,他永远都不知道父皇是在思考权衡,还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在斟酌如何说出口来。


    今日阳光明媚,只是天上浓云也有许多,殿外的天光明暗交错,照在元昭帝的面上,让他的脸看起来晦暗不明。


    “黄云。”


    元昭帝终于开口了,点了黄云的名字。


    “陛下……奴婢在,奴婢在。”


    “带着人,把太子爷送到双元殿去,让御医给他好好瞧一瞧身上的伤,若是无碍了,把他好好送回府上。”


    黄云连忙应是,和宋天亭一起上前搀扶徐禛。


    徐禛没有抗拒,他扶着黄云的手站起身来,因膝盖已经跪得麻木,站起来的瞬间徐禛险些摔倒,被宋天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他站稳了,整了整衣冠,而后深深看了元昭帝一眼。


    “儿臣告退。”


    徐禛的声音沙哑而平静,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寝殿门,元昭帝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是苦笑,又似是惜憾。


    只要视线略微压低,他就可以看到徐禛方才跪着的地方,想到他跪在地上的那个样子。


    那是他这个好儿子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真实的,血肉模糊的内里。


    虽然愚蠢,虽然不知天高地厚,可至少是真实的。


    元昭帝忽然觉得,若是能抛开那些欺骗暗害,那些让他心寒的算计,方才的徐禛有胆量,反而是他欣赏的,像是他的儿子。


    他眉头微微蹙着,心口也阵阵刺痛,他如今三十又四,相较于从前的帝王,他已经很年轻了,正是因为年轻,他还清晰记得他更年轻时初为人父的茫然。


    那时他想不到如今这般心痛,他的儿子已经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儿子了,而他,他也不是那个会把摔倒在地的儿子从地上抱起来的年轻的父亲了。


    元昭帝感到腰间一沉,宁韫不知何时下了床,走到他面前抱紧他,她不知道何时哭了一场,眼睛湿漉漉的,仰面瞧着他。


    宁韫瞧见了他面上的怅然的神色,她知道陛下是在伤心,是因为她么?


    她是不是有些自私了,那日舒嫔依照她的指使提醒徐禛后,她命人盯着徐禛府上,知道了他今日要来,便提前安排了梨儿去引开黄云和宋天亭,给了他一个撞破的机会,可是似乎,如今的结果,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做得对吗,还要继续下去吗?


    “宁王殿下会没事吗?”


    宁韫抱着元昭帝的腰怯怯问道,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她额上轻抚。


    “与韫儿无关,你不必管他……这几日韫儿先在玉芙殿睡着,朕有些事处置。”


    “好呀,只是陛下不能太过忙碌了,要好好保重身体。”


    她盯着那张她既依恋又畏惧的脸柔柔说道,把一滴泪藏在了他腰间。


    *


    夜深了,徐禛在双元殿辗转难眠,他睁大了双眼,手中攥着被褥,目光盯着床帐的顶结。


    御医看过了他的伤口,果然午后一阵抗辩,伤口处重新崩裂开来,他没有离开行宫,父皇身边的人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外殿候着。


    周同轲几次到他身边来,问他今日午后发生了什么,可是徐禛无法开口和他说一句话。


    “殿下。”


    周同轲的声音又一次在门外响起,这一次他似乎不是来问他是否安好的。


    “殿下……郡主那边来了人,是从后园来的。”


    徐禛呼吸一顿,脑海中顿时略过了一个可能。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果然一个丫鬟打扮的瘦小女子走了进来,她披着斗篷,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她站在阴影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徐禛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双双沉默着,直到宁韫慢慢地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烛火映在她脸上,照出了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她的眼眶和鼻尖通红,嘴唇颤抖着,脸色比徐禛还要苍白。


    她站在门口,看着徐禛,无声无息地哭泣着。


    徐禛坐起身来,却没有开口,他告诉自己不要心软。


    这个女人已经不干净了,她已经背叛了他,已经是父皇的人了。


    可当她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唤了一声殿下,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你来做什么?”


    宁韫只是站在那里哭,哭得那样伤心绝望。


    徐禛别过脸去,不去看她。


    “你若只是来哭的,便回去吧,孤这里没有闲工夫看你演戏。”


    宁韫慢慢地走到徐禛面前,在他床前的脚踏处坐了下来,仰起脸来看他。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她面上的泪痕照出凄然的光亮。


    “殿下……殿下救救韫儿吧……”


    徐禛的身子猛地一僵。


    “救你?你……你怎么了?”


    宁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试探着去拉徐禛的衣袖,因为指尖太凉,触到徐禛手腕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颤。


    “韫儿知道殿下恨韫儿……”


    她低下头,泪珠落在徐禛的衣袖上。


    “但是,韫儿是被强迫的……韫儿心里从来没有变过……”


    徐禛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抬起颤抖的手扶宁韫起来。


    “殿下不在的这些日子……韫儿日日夜夜都在盼着殿下回来,韫儿给您写的信,您没有看过吗,韫儿真的没有办法,韫儿在等着殿下……韫儿在等着您救韫儿,您为什么看不出来呢,韫儿每次写信,都是以泪洗面!”


    宁韫忽然伏在床边,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徐禛的手攥成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到定州前的那些书信,总是泪痕斑斑,他当时都没有在意,原来是在那个时候!在那时就……


    “殿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无论你信或是不信,韫儿……韫儿不想活了……”


    “你说什么?”


    宁韫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韫儿今日来……是想跟殿下告别的,韫儿想过了……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徐禛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抬手扶住宁韫的肩膀,“住口!你在说什么浑话?”


    宁韫哭得更厉害了。


    “殿下怕是不知道韫儿这些时日是怎么过的吧……难道韫儿很快活吗,韫儿会想要和父皇苟且吗?”


    徐禛的心和他胸前伤口一并抽痛,他哑声道:“你看着孤。”


    宁韫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徐禛的眼睛便更红了。


    一腔怒火被压抑到极致,如今终于找到了出口,烧得他双眼几乎要流出血来。


    “今日的羞辱,孤不会忘记!”


    “孤不会忘记今日。”


    宁韫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她的脸上没有表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模样。


    “殿下……您千万要小心……”


    徐禛眉头微皱,问道:“小心什么?父皇有什么打算?”


    宁韫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徐禛焦急地催问着,粗重地为她擦着眼泪。


    “陛下这些时日很是疑心身边的事,他对殿下……多有不满。”


    徐禛的目光一黯,低声道:“孤知道。”


    “不,殿下不知道!”宁韫抬起脸来,羞愤地看着徐禛,“您想得太简单了,陛下他好像有了一个打算……只是殿下听了,千万不要动怒,不要惊扰外面的人。”


    “……你说。”


    宁韫用帕子捂着脸,绝望地说道:“陛下说闹成这样他也不愿意,若是为了皇家的体面,他也可以不变我二人的婚事……”


    “但是……但是要让韫儿怀上他的孩子!然后再说成是太孙。”


    她抬眸看着徐禛,绝望地说道:“陛下说了,之后他会再好好培养太孙,将来把皇位传给孙儿……他的儿子。”


    第64章 战事


    回玉芙殿路上,忽然来了一场急雨,宁韫担心离开太久再生异变,顶着冷雨一路跑回了玉芙殿。


    梨儿在后园门旁撑伞焦急等着,总算是等来了人,慌忙踏着积水迎出去,握住了宁韫冰凉的手。


    斗篷被打湿了,吸了水,将宁韫的发髻也压得垮塌下去,即便是进了寝殿内,她仿佛还是在雨里一样,面上水痕遍布。


    “陛下今夜不来了,对不对?”


    梨儿正给她擦着头发,听到她有些怅然地询问,正犹豫如何转达李俶的话,宁韫轻叹了一声:“一定是因为徐禛的事……不知道陛下会不会责问黄公公和宋公公……梨儿!你说,陛下会发现是我做的吗,如果陛下发现了是我有意让徐禛瞧见的,那该怎么办呢?”


    “郡主您不要多想……李俶公公方才来过了,他记得您给两位公公说好话的事,让您放心,陛下不会责罚他们。”


    “这样……他还说什么了没有,陛下呢?”


    梨儿扶着她坐进浴桶里,安抚着说道:“李公公说关外又出了事,陛下正在召见大臣,故而不能来陪着郡主,他还说了,陛下也怕郡主多想,让奴婢这几日好好照料郡主,郡主平日里想出去玩,派人到兴泰殿说一声就好了。”


    宁韫不说话了,她拨弄着水上漂浮的花瓣,想要将其按进水中,可是不论她如何用力,那些花瓣最终都会漂浮水上。


    “我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是不是我错了,我太心急了……”


    就在方才,她编了一个谎言欺骗徐禛,不只是玩弄了徐禛的担忧,也把陛下一同编排了进去,宁韫离开的时候看着徐禛愤恨的眼神,在她好不容易做成了这件事的时候,她犹豫了。


    徐禛隐忍着低头认错的时候,宁韫再一次对自己这位大皇兄刮目相看了,即便是再恨他入骨,她也感到佩服。


    宁韫料想到元昭帝不会因为徐禛撞破两人而处置徐禛,可是她想,至少可以让徐禛行错言错,让元昭帝对徐禛不满,给他一点惩处,让他离了定州,或是派人严加看管,只要扳开一个口子,她就可以再对徐禛用计。


    可是都没有,陛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做。


    她输了,她想赌陛下是会看重父子之情,还是看重君臣之分,但是或许这只是宁韫自己的想法,陛下他都很看重。


    宁韫也怕了,不仅是徐禛,还有柔嘉呢……


    昨日文月姑姑来信,言她已返回京城,她将那个口称记恨王府报复在宁韫头上的下人查了个干净,就在半月前,他青州老家才盖了三间大宅,置办了十亩良田,两位兄长并家中老母衣着甚是光鲜,一朝从任人欺辱的佃户人家变成了乡里的老爷。


    文月姑姑派人去青州查看,去的那个侍女也是从前老汝南王妃的人,常年在京中,在新宅门前盯了四五日,瞧见了一个眼熟的人,从前她在威北侯府见过,回来再一探问,那人如今跟着玉驸马,在公主府中做事。


    故而,柔嘉是自宁韫返京时就已经做好了谋算,要置宁韫于死地的,这件事就连文月姑姑都没了主意,只能反复地在信中叮嘱宁韫,让她务必要小心,即便是在行宫中也要提防身边。


    她因此心事重重,陛下瞧出来了,问她在为何事烦恼,宁韫下意识呢喃地念了声柔嘉。


    元昭帝以为她是担心柔嘉的身孕,告诉她柔嘉快要到日子了,御医说她这胎是双生子,虽然辛苦些,可是这些时日胎像很稳,让宁韫不必担心。


    宁韫趴在他肩头道了声“好”,便什么都没有再说了。


    梨儿看她默默落泪,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一面帮她揉着肩,一面安慰道:“郡主此前不是还教导奴婢和妹妹,既然事情已经做了,便不要再反复回头算量,如今许多事还没有明朗呢,您不要给自己多添烦恼,陛下终究是疼爱您的,不会让您受了委屈。”


    “你不知道……陛下说过,他不喜欢心机深重的女子,如果他知道我做了这么多事,甚至是唆使徐禛谋逆,他或许会恨我的。”


    之后宁韫没有再同梨儿说过一句话,她用了晚膳便早早上床睡了,夜里梨儿守在她身边,在小榻上睡着,忽然听到郡主嘶哑地念着她的名字,要水喝,梨儿过去一摸,才发觉她额头烧得滚烫。


    御医来得很快,天将亮的时候,元昭帝也来看望宁韫了,他应当是一夜未眠,眼下还带着一点乌青,同样是心事沉重的神色。


    “殿内也不凉……韫儿出去过?是淋了雨还是受了风寒,怎么忽然发起高热来?”


    梨儿忙回禀道:“陛下恕罪,都是奴婢照顾不周。郡主昨日午后有些心事,起了雨后,说是想看看后园的雨景,可能那时受了些凉。”


    元昭帝摆了摆手,让梨儿出去了,他坐到宁韫床边,看见她小小的身子缩在被中,只露出一张尚显绯红的小脸。


    他抚了抚宁韫还没有退烧的额头,因为喝了安神的药,她睡得很沉,只迷迷糊糊地哼咛了一声,似乎是知道他来了,用手紧攥住他的衣角。


    元昭帝凝望片刻,忽然将她连人带被捞进怀里,微凉的掌心贴紧她烧烫的脸颊,慢慢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他觉得宁韫还是没有退烧,想再召御医来问,才把宁韫放下欲起身离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呜咽。


    宁韫醒来了,她缓缓睁开了眼,看着他,哑着嗓子低低地叫了一声:“陛下。”


    才说了两个字,眼泪就滚落下来。


    他抚了抚宁韫的额头,和他说等等朕就回来,宁韫却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摇着头,眼泪顺着面颊一路滚落。


    “难受得厉害?”


    宁韫点点头,除却心底的不安,她的确浑身都疼,头也晕眩不堪,醒来第一眼看见他,眼泪就止不住了。


    元昭帝垂眸看着她,反而不像方才那样亲昵地呵护,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低声道:“都多大了,生了病还要哭,今夜下冷雨,你还偏要去看雨景,有什么好看的?”


    话是这么说,另一只手却已经拿起床头的温水,送到宁韫嘴边,他再抱起宁韫,将整个人往上托了托,让她能枕在他的肩头。


    “……陛下不生韫儿的气了吗?”


    宁韫抽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


    他逆着床外的烛光坐着,大半面目没入阴影之中,冷峻如常,她能感受到陛下的温柔,可是还是想看着他的眼睛。


    “生你什么气,今日的事又不怪你——朕但还担心呢,怕你因午后的事,又一个人生闷气,不想见到朕了。”


    他怕宁韫多心,看到自己再想起徐禛来,有意远着她一些让她心静一静,却不想只是这一时不在她身边,她就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那父皇抱抱……”她哑着嗓子撒娇,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说这不还是抱着呢,命人去叫了御医前来后,索性也脱了外衣,抱着宁韫睡下。


    “陛下……您会一直爱韫儿吗?”


    “不会。”元昭帝淡淡道,他低头吻着宁韫,唇瓣落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而后是眉心,鼻尖,面颊。


    “今后再不爱惜身体,朕也不管你了。”


    宁韫在他怀里蹭了蹭,分明还有许多话想要问下去,可是他说让徐禛那边他自有安排,宁韫不必担心,她只是他的人,宁韫便不能再开口了。


    御医来了,这些时日常给宁韫看病,已经习惯了陛下这样疼宠着郡主,他又给宁韫诊了诊脉,为宁韫施针逼出了一些汗。


    “郡主的月信快到了,你可有为她调理着?”


    御医忙道:“陛下放心,臣谨记此事,不敢怠慢,只是……郡主这些时日还是应当少有忧思,方才臣为郡主诊脉,郡主似是心中仍有焦忧之事,只是脉象不平。”


    元昭帝颔首,待御医离开,他问宁韫在为何事担忧,宁韫便只好说是为了关外和南海之事。


    “你倒是比朕更操心国事了,小小一个人,想得倒是许多。”


    他挑了挑眉,抓着宁韫的手在她面上抚了抚。


    宁韫枕着他的掌心,低声问道:“李公公说,关外又出事了……陛下是一定要出征了吗?”


    元昭帝没回答,安哄着宁韫睡下,宁韫才又喝了一碗药,昏昏沉沉地,被他抱着很快就抬不起眼皮,将要睡着的饿时候,她听到元昭帝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一句话,可是那时宁韫太乏困了,没有听清楚。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宁韫的烧退了,听梨儿说道:“陛下陪郡主睡了一会儿,天亮后李公公来寻,他就回了兴泰殿,并未留下什么话,陛下赏了奴婢,让奴婢这几日照顾好郡主。”


    宁韫颔首,手背在他躺过的地方轻轻蹭抚,想要追逐他的温度。


    *


    徐禛的事元昭帝还没有处置完毕,关外的形势却日渐急迫,有急报称色禄罗国使臣南下,面见了赫莫新主,据称色禄国王立誓将助其一统关外,建权称帝。


    一旦赫莫残部坐大,便是燕州以北,鹿州以东甚至朔州东南的大雍疆土都要遭受威胁,整个北境边防遭到破坏。


    朝堂之上对此争论不休,难得在定州行宫中连开三日大朝会,元昭帝与群臣反复商议,最终认定此事不容延缓,他会尽快亲自领兵征讨赫莫残部,挫败色禄罗国王阴谋。


    只是朝中大臣不少对此颇为反对,不知道陛下为何会贸然做出决定。


    毕竟今南海战事尚未全胜,虽不至于国库空虚,可是南北两线开展,终究劳民伤财。


    何况不对赫莫出征乃是陛下此前议定之策,这些年围堵赫莫残部令其自行灭亡的政策已见成效,忽然变更,反而容易赶狗入穷巷,逼得赫莫人拼死一搏,徒增伤亡。


    更有老臣上表劝谏:“陛下这些时日来龙体本就欠安,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江山社稷该当如何?况且陛下这次要带上太子殿下出征,又命睿王殿下之燕州坐镇后方,朝中无人坐镇,万一再生事端,岂不是要出更大的祸乱?


    宁韫这几日白天常常陪在元昭帝身侧,自然也是看过了大臣们的奏表,她对此也很担心。


    她比大臣们还要清楚陛下的身体,这些时日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他常常咳嗽,只是不愿让外人知晓,每每用帕子掩了,面无血色。


    她也劝过陛下,可是他道是这几日雨水过多,潮湿闷热的缘故。


    关外变故来的太过突然,宁韫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命人急信送至建州,问了市舶官员和几个熟识的商人,打听可有商队近日与色禄罗国人有过贸易往来,是否知晓其国内近况。


    数日后回信送至,信中说,近来并无消息,只是约两月前,色禄罗国国王因王位传承之事颇为烦恼,诸子争位,政局动荡,又与其西境邻国开战,战况焦灼。


    思虑再三,宁韫认为色禄罗国王如今应当自顾不暇,如何忽然要扶植远东的赫莫人,与交往还算相安的大雍就此交恶,给陛下上眼药呢?


    那些关于色禄罗使臣南下,立誓助赫莫新主称帝的消息,或许只是赫莫人放出来的烟雾,为的是虚张声势呢?


    只是色禄罗人的确生性狡诈,她也有些不敢确定。


    还不等她想好说辞,将此事委婉告知元昭帝,就听到了消息——陛下今日在朝会上处置了几个百般阻挠他出征的大臣,或贬或罚,毫不留情。


    宁韫去寻了太后,说了自己心中担忧,太后也劝宁韫不要在陛下气头上说不该说的话。


    “这么多年了,哀家应当是比韫儿更了解陛下一些,他做事还是有他的道理的,他是君王,要考虑得更多一些,何况他早年就想过要将关外平原收入咱们大雍治下,只是被西北那边绊住了。”


    宁韫便也只好接受,出征前夜,她整日都伴在元昭帝身边,夜里他喂宁韫用了晚膳,宁韫心里舍不得他,便没有从他身上下来,赖在他怀里,等着他处理一些当紧的政务。


    她又要和陛下分开了,这一次,是他要去远处。


    沐浴过后,元昭帝又召见了几个大臣交代了一些事宜,这才总算是一身清闲,可以把他全然地交给宁韫,只是算来两人也只有五六个时辰相处的时间。


    进寝殿的时候,他瞧见宁韫正在灯下,拿着针线在他寝衣上绣着什么,宁韫聪明伶俐,虽然不爱女红,可是绣艺却十分精湛,绣得也极为认真,小脸被烛光侧映着,竟是格外的可爱鲜活。


    “绣什么呢,朕怎么不记得同意了韫儿在朕寝衣上绣花?”


    宁韫太过专注,方才没注意到他回来了,如今忙将东西藏到身后,耳根微微泛红。


    元昭帝走到她身边将她抱起,抓过她的手一看,发现她在他寝衣里侧绣了一个咒箓的纹样,若是从前元昭帝自然认不出,可是自宁韫和他在一起,他读了不少道门的书,认出这是一个庇佑平安的符样。


    他心头一动,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柔声道:“也好,既然是这个,朕就不罚了。”


    宁韫在他怀里绣完最后一针,便被他压到了小榻上深吻,他今日很是主动,又似是颇有兴致,宁韫在他怀中被折来翻去,直到双腿有些难以合拢,小腹也微微隆起,才被放过。


    他说,他也舍不得宁韫、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陛下多久能回来呢?”


    从前他也是外出征战过的,宁韫记得,只是她那时正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盼着快些成年,不觉得岁月匆匆。


    她其实已经听大臣们说过了,陛下这一去可能就是两三年,可是她还是想从他口中听到一些更好的消息,比如他忽然和她说,朕几个月后就回来了,或者明年春天也好,任何一个比两三年更短的期限都好。


    元昭帝没有回答宁韫的问题,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别总忧心忡忡的,朕已经吩咐过了,明日你就搬来兴泰殿去住。黄云和宋天亭留下来陪着你,有什么事就吩咐他们去做。”


    宁韫怔了怔:“搬来兴泰殿?”


    “韫儿不愿意?”


    宁韫轻哼了一声,抱紧他跨坐在他怀里,唇角微微上扬,忽然得意地说道:“父皇不怕韫儿在兴泰殿捣乱吗?韫儿把兴泰殿里的东西都换一遍,都换成韫儿喜欢的样子,把您所有的密折都看过!”


    她也看得出陛下心事重重,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了一些,想要逗他笑一笑。


    元昭帝反而说好,竟然真的抱起她到御案前,将她放在那张宽大的椅上,他自己站在宁韫身后。


    “那朕今日就说了——之后朕不在的这些时日,韫儿就是这里的主人,敢做吗?”


    宁韫小声说:“韫儿才不怕呢,陛下不快些回来,韫儿就永远霸占了这里。”


    她没有说的,是其实她并不在意这个,她还是喜欢和陛下一起坐在这里的感觉。


    宁韫只是转过身,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这一夜他的话很少,只是反反复复地叮嘱她,要好好用膳安寝,不要胡思乱想,宁韫一一应了,眼眶却越来越红。


    第二日他走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身盔甲,宁韫抱着他,说盔甲有些凉,也太厚重了,她抱不到陛下了,他便解了上身的盔甲,将宁韫抱起来转了个圈。


    他答应宁韫,等他回来的那日,也会这样抱起她来。


    元昭帝抵达燕州那日,宁韫做了一场噩梦。


    她梦到他在关外出事了,战场上刀光剑影,他浑身是血地躺在雪地里,喊她的名字,近在咫尺,她却够不到他。


    宁韫是被自己的叫喊声惊醒的,她靠在床头,额上有些冷汗,梨儿闻声赶来替她换了衣物,命人熬了此前御医开的药。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这药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可是她反而不再哭了,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让梨儿把今晨燕州送来的奏报再给她读了一遍才睡下。


    御医用心为她诊治着,孟璋也给她送来了许多药,这次月信便不似从前那般让她腹痛难忍了,可是心里装着太多事,到底还是让宁韫整日神色低沉。


    月信过后,宁韫心情好了许多,每日做着自己的事,陪着太后,如今有更多大臣来了定州,姑母宝华郡主一家也一样,仪兰常进宫陪她,再每日看望着太后,倒也充实,便从盛夏一日日熬到了夏末秋初之时。


    只是关外战事鲜少有消息传回定州,毕竟元昭帝如今就在燕州,军政大事宁韫也不便派人去打听,只是偶尔传来一些小战胜利的消息。


    宁韫每日都会让黄云去兵部打听,可得到的答复永远是那几句,“尚无新的军报”“前线一切安好,请太后娘娘放心”。


    相较于关外,反而是南海战事频频大捷,元昭帝出征后,不少政务便送至黄云和宋天亭两位掌印太监手中。旁人自是不知,除了两人,还有宁韫帮着处置,倒也让她对朝中的派系分别了解更多。


    她代笔写了不少慰问前线战事的圣谕,字迹行文都模仿着元昭帝,几可乱真,每一封圣谕最后,她都会加一句“将士用命,朕心甚慰”。


    那些圣谕被快马送往建州,鼓舞着士气,兄长舒延松也曾回奏,言及“陛下圣谕所至,将士无不感泣,愿效死力”,他给宁韫的信是后一日送到的,言辞更为真切,称若是不能在秋狩前剿灭黄寇,他当真无言面见陛下,对不起陛下的恩泽抬爱。


    宁韫先后看到这封回奏和兄长的书信,心中百感交集,她总是回想起陛下离开前夜说的话,为了那句话,她这几日可真是做得比真皇帝还要尽心尽力,只想着不能让他失望,想让他一切安心。


    终于入秋之后,秋狩前日,建州传来捷报,南海黄寇已经被舒延松尽数荡平,不仅如此,舒延松还收复了前朝顾末年被苏图人侵占的珍宁岛,可谓是大喜之事,可是或许是这些时日经见了不少风冷,宁韫只是抬起笔哑声道了句好。


    她越发想要陛下快些回来了,再在御案前做下去,只怕她也要来了,就算是人还年轻着,心性也老了。


    “那就让礼部准备庆功事宜?我还没看完这些雨情的折子,黄公公写一封贺信送到建州给舒将军吧,就说陛下虽不在定州,但圣心甚慰,待陛下凯旋,必有重赏。”


    黄云颔首:“这是自然,那就也劳烦郡主给燕州那边也去一封折子,把南海的消息报给陛下。”


    “好。”


    宁韫提笔,却不知道要写些什么,她望着窗外那片澄澈的秋空,甚至有一时想到,她还不如鸟雀呢,生有翅膀,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


    南海捷报传遍定州,举城欢庆,而秋狩的日子也近了。


    元昭帝虽不在定州,却早早下旨,命今岁的秋狩如期举办,由太后代为主持,可是太后需要静养,这件事便落到了宁韫身上。


    宁韫接了这个差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她虽然年轻,可毕竟自幼在皇宫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礼仪典制并不陌生,加上黄云和宋天亭从旁协助,操办起来倒也不算太难。


    最大的难处,是让谁来为秋狩开箭。


    秋狩开箭,向来是天子的职责,代表着天子威仪,以往也有秋狩时元昭帝不在的情形,可毕竟还有徐禛和徐祎两位皇子在京中坐镇,由其中一人代为开箭,名正言顺。


    可如今,两位皇子并陛下三人都在燕州,在定州的宗室子弟虽也有,可能够担此重任的却不好挑选。


    也有人提议,不如让宁远大将军代为开箭,毕竟是陛下的爱将,战功赫赫,由他开箭足以震慑四方,可是如此,却似乎不如宗室之人合乎礼制,无论是谁都有资格,也都没有资格。


    大臣们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为了这一点小事,内阁中已经商议了两日余,宁韫以代太后旁听的名,坐在屏风后听着那些大臣们唇枪舌剑,谁也不肯让步。


    最终她还是坐不住了,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来,由宋天亭陪着,站到那些大臣面前。


    众人自然是知道旻宁郡主也在场的,可是谁也没有把屏风后的小丫头当回事,如今一看,竟觉得此女当真与从前的小姑娘大不相同,虽依旧温婉沉静,可一双眼睛却亮灼洞火,淡淡扫过众人,竟然让在场之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大人,本郡主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有大臣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后宫干政不合礼制,可碍于她代太后在此听政,不好直接驳斥,只得拱手道:“郡主请讲。”


    “本郡主知道诸位大人为开箭之人选已争论了两日有余,宁韫虽不才,却也觉得此事不宜再拖,秋狩在即,若是连开箭之人都定不下来,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轻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宁韫有一个提议,不如就命人穿着天子的骑服,戴着面具,以陛下之名义开箭。”


    “这怎么行!”当即有大臣跳了出来,“郡主此言差矣!天子骑服岂是旁人能穿的,太过僭越了!”


    “是啊郡主,此举于礼不合,万万不可!”


    “郡主年幼,恐不知这其中利害……”


    这话一出,原本还争执着的大臣们当即一致把矛头对准了她。


    今日燕州那边的消息迟迟没有送来,已经比以往晚了足足四个时辰,宁韫心中担忧不已,本来就有些心烦,一时也放下了柔软,与大臣们据理力争,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微微一笑。


    “诸位大人说的都对,”她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沉静如水,“可本郡主想问一句,秋狩开箭,甚至举行秋狩大典,究竟是为何?”


    众人显然一愣,宁韫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续道:“秋狩者,所以顺天时讲武事,选车徒习战阵也。自上古以来,秋狩便是祭祀之礼,重在敬天法祖,彰显国威。既是礼,便重在形式。开箭之人不过是一个象征罢了,不论是何人穿着陛下的衣服,戴着陛下的面具,那便是承袭了陛下的意志,代表的是陛下的威仪,从前宁王殿下和睿王殿下也是如此,他们不换骑服面具,那是因为他们是陛下的血脉。”


    她看着那些大臣们逐渐变化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底气。


    “若是选了旁人,宁远大将军也好,宗亲也罢,他们或忠勇可嘉,或德高望重,可终究不是陛下。他们开箭,旁人便会想,为何是此人?此人是否有取代陛下之意?此人是否有不臣之心?他们敢当吗?”


    她声音微微抬高,抬眉道:“可若是穿着陛下的衣服,戴着陛下的面具,那开箭之人自始至终,便只有陛下。难道诸位大人以为,陛下如今在关外征战,就有人生了异心,认为真的有旁人可以取代陛下了吗?”


    内厅里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郡主竟颇有陛下当年的影子。


    论起这些礼仪典制,便是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再步步紧逼,根本让人无可辩驳。而最后那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戴在头上。


    见众人神色动摇,宁韫知道火候到了,便也放缓了语气,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下,转而温声道:“说到底,本郡主只是代太后旁听,方才所言,不过是转达太后的意思罢了。”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太后的意思,分明就是她舒宁韫自己的主张,可事已至此,拖了太久,再争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终于,在首大臣拱手道:“郡主高见,臣等敬服,那就依……太后娘娘所言吧。”


    宁韫心中松了口气,她正想着是不是自己方才太过强硬,想着再说几句客气话呢。


    见众人也算能听得进去自己的话,她就问了一句:“诸位大人,各部可有收到前线或是京城的消息?黄公公和宋公公方才与臣妾说,今日燕州那边的塘报还没有送来,京中也是。”


    众人互相看了看,纷纷摇头:“臣等也未收到。”


    宁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其他政事大人们再行商议吧,宁韫要去看望太后了。”


    她转身正要离开,黄云忽然从门外匆匆进来,面色惨白:


    “郡主——京中出事了!才来的消息,有人在京中谋逆!”


    第65章 归来


    宁韫维持住了镇定,看了黄云一眼,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里说。


    黄云当即明白,让宋天亭陪她先回兴泰殿休息,他留下来应对众位大臣说明情形。


    双元殿距离兴泰殿并不算远,出来了,转两个弯,从长巷传过去,便到了,甚至如今入了秋,天气也凉爽许多,可是就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宁韫走回去却汗湿了后背。


    衣衫贴在脊骨上,凉凉的一片,离了殿外的阳光,凉意便渗进皮肉骨缝里。


    殿门紧闭上的一刻,宁韫垂首,肩头微微耸起,深吸了一口气。


    宋天亭摇了摇头:“还不曾禀报太后娘娘,方才黄云和我一收到急报便来寻郡主了。”


    “好。”宁韫沉声说道,“不要让太后知道此事。”


    见她面色实在不好,宋天亭上前搀扶她坐下,宁韫缓了缓,接过了他递来的急报,拆开封套,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格外平静地看完了。


    急报是今晨自皇宫送出的,皇城司指挥使刘宁今晨忽然带领八百死士围攻皇城与小瀛台,皇城司负责宫禁安危,他身为皇城司指挥使,有着内卫的调令之权,故而的确杀得皇宫守卫措手不及。


    急报发出时,皇宫大门已经被破开,小瀛台的安危尚不得知。急报发出时,皇宫大门已经被破开,小瀛台安危尚不得知。


    宁韫的手指停在最后那几个字上,纸面在她指腹下微微颤动,察觉到了自己的手不稳,她便把急报放在御案上,用手掌按住。


    “我记得刘宁的兄长是陛下秘卫统领刘宇大人的弟弟?”宁韫低喃道。


    宋天亭颔首,忽然面色骤变,心底一冷,刘宇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他此前可是跟着陛下去了燕州城的。


    秘卫统领的弟弟在京中谋逆。秘卫统领本人,在陛下身边。


    宁韫没有慌乱,她把急报从掌下拿开,整整齐齐理好放回封套里。


    韫没有慌乱,平静说道:“既然燕州还没有消息,我们也不能自乱阵脚。京州尽是皇家精锐军队,还有杨指挥使大人在。便是刘宁一时得手,也翻不了天。我们在定州,更要先顾及好自己的安危。”


    她抬起眼来,看着宋天亭:“如今正当是我们要先沉下心来,宋公公,还烦请你告诉黄公公。让双元殿备好茶水膳食,机要大臣们就先不要离开行宫了。好好安抚他们,不要让他们生出什么乱子来。”


    宋天亭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行至殿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看了宁韫一眼,她不慌不忙坐在御案前的那把大椅上,嘴唇微微抿着,竟然颇有几分元昭帝的神韵。


    定了定神,宁韫又命人急召姑母宝华郡主和姑父宁远大将军来行宫中商议对策,把急报的内容与两人简略说了,请宝华郡主帮自己料理行宫内大小事务,和宁远大将军商议好护卫定州安危,严防逆贼的对策。


    定州城中驻军不多,大部分兵力都在西北大营,还有一些跟着陛下去了燕州,若是京中的乱事波及定州,或是有人趁乱在生事,凭城中现有的兵力,未必能应对。


    宁远大将军沉吟了片刻,说可以从城外大营调两营兵进城,一营驻守行宫,一营驻守城门。再把城中现有的侍卫重新编队,加强行宫的守卫。


    宁韫一一听了,又问了几个细节,她问得极为详细,让宁远大将军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了宝华郡主一眼,宝华郡主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相触,知道是想说宁韫,可是都没有开口。


    之后便是漫长地焦灼地等待。


    夜深了,宁远大将军劝宁韫和仪兰一起到太后那里休息。他说他和宝华郡主会在兴泰殿与黄云宋天亭候着,一有消息便立刻去禀报太后。


    宁韫婉言拒绝了,她说太后那边有仪兰陪着便好,她要留在兴泰殿,让姑母姑父都去偏殿休息。


    这一夜,定州城下了大雨,雨丝被风卷着,斜扫在瓦面上,廊檐之下,似乎是要把整座大殿都打得湿透一般。


    窗外透出朦胧的夜色,却被雨水搅得支离破碎,什么都看不清楚。


    宁韫一直坐在兴泰殿御案前,夜深的时候,梨儿给她煮了萝卜酥鸭汤,为宁韫摆好碗筷。


    “郡主喝一些吧,奴婢知道您不想睡,那就吃些东西,免得太累了。”


    宁韫笑了笑让她一起坐下来喝,见到梨儿也是满脸憔悴的样子,宁韫开口问道:“你才来我府上不过四五日的时候,因为说错了话,被绿沉训斥了。那时候你说你不敢留在我身边侍奉了,怕再出错,怕被赶出去。我却让你和妹妹都留下。”


    她给梨儿多盛了一些汤,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现在你后悔了没有?”


    梨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没有后悔,跟着郡主她和妹妹都出息了。


    “奴婢从前在王府当差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能有今日。”


    宁韫轻轻颔首,温柔看着梨儿:“你这样说就好。没什么的,经见得多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把那碗鸭子汤都喝完了,还让梨儿为她去把鸭肉也盛出来,她要全都吃掉。


    之后的时间里面,宁韫一直看着御案上摊开的定州城城防图,还有北境三州的布防图,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不想让眼睛闲下来,终于到了后半夜,宁韫太过乏累,手撑着额,靠在椅上就睡着了。


    天亮之后黄云把她叫醒,燕州的急报来了。


    黄云连说了两遍:“郡主,是吉报!吉报!”


    宝华郡主和宁远大将军也闻讯来了,他们在偏殿里歇了一夜,听见动静便立刻赶了过来,看到了宁韫坐在御座之上,读着塘报,一旁宋天亭恭敬地侍立着,当即吃了一惊。


    两人对视了一眼,宁远大将军摇了摇头,示意宝华郡主先不要问。


    没想到宁韫看完之后神色非常平静,只是说了一句:“很好,是好事。”就像从前元昭帝那样不论听到了什么消息都从容平静的样子,喜怒都不形于色。


    燕州传来了好消息。


    上位不久的赫莫新少主是主战派,年轻气盛,一心想要与大雍为敌,可他的叔父老亲王不这样想,老亲王在赫莫部中德高望重,他说赫莫与中原为敌百年,除了死人失地,百般受穷,什么都没有得到,再负隅顽抗下去,赫莫便要亡族灭种了。


    故而昨日他绑了赫莫新主,率领全体赫莫人向大雍军投降,决议归化大雍治下,向元昭帝称臣。


    自此,关外近燕州、定州两州大的广袤平原,收归了大雍治下,不耗费一兵一卒,不折损一将一马。自此东北境三州边疆,再无忧患。


    同时,京城的谋逆叛乱,元昭帝也已知悉,待他回到定州,自会将燕州叛乱的主犯与京中谋逆的逆贼一同审问。


    一同审问——这四个字便是说燕州也有人谋逆。


    燕州的主犯是谁,塘报上没有写,可宁韫知道。


    这是天大的喜事,宝华郡主和宁远大将军看了之后也不免热血沸腾,连连称好。


    只有宁韫在御座上,平静地将那封塘报整理好,收入锦袋之中,系好丝绦。


    “黄公公,那就按照陛下所说,把消息告知朝臣宗室,太后那边我等等亲自去说。”


    “郡主放心,您快去好好歇着吧,奴婢和宋天亭会把事情都办妥。”


    她起身宝华郡主和宁远大将军行了个礼:“劳烦姑父姑母了,既然没有什么事,韫儿就先去歇一歇,韫儿失陪了。”


    宁韫拿起另一封没有拆的书信,和梨儿一起缓缓往殿外走去,这是随着塘报一起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韫儿亲启”四个字,是陛下的笔迹。


    越是行至殿门处,宁韫的步伐就越是缓慢,裙摆拖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跨过门槛时,她抬手在门框边撑扶了片刻,才继续走了下去,宝华郡主看到她行至殿外,站在廊下,向着东南的方向抱住双手,闭上眼睛,做出祈福谢礼的样子。


    东南方向有宁韫自小归认的仙君娘娘,昨夜一整夜,宁韫都没有想起来向她祈求庇佑,如今想起来了,宁韫还是决定拜一拜。


    即便她从来没有信过仙君娘娘当真在这个世上。


    她回了玉芙殿,躺回那张已经有月余不曾安睡过的圆榻,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上面早就没有了陛下的气味,只剩下淡淡的花香。


    她打开了那封陛下只让她一个人看的信,说是信,其实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厚厚的东西,宁韫打开,先是拿出了一个足有她两只手大的叶片。


    这是关外密林里的桦树叶片,小时候,宁韫总是喜欢寻来各种珍奇的叶子和花儿压在书册里面,从前元昭帝还将他那盆三年才开一次的细叶寒兰的花摘下来给她。


    如今他又给她带了一片叶子,他一定是看见了这片叶子足够宽大,想起了她从前的喜好,便摘下早早压干了,如今千里迢迢地送回来。


    然后是一册新叠起来的绘制好的关外地图,在最下面的才是他写的一张字条,对折着只有半个手掌大。


    她打开来,上面只有寥寥十几个字。


    “韫儿一切放心。朕很快便平安回来。”


    梨儿拿了茶水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郡主趴在那张关外地图上静静地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近前,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宁韫的肩头。


    *


    半月后,定州城外层林尽染,黄叶红叶皆在风催摇下簌落,在官道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时有雁阵排成人字南飞。


    已经是深秋之时了,元昭帝也要带着军队班师回朝了,宁韫一直算着行军的日子,盼着他回来。


    这日清晨,太后忽然派人来唤她,说在行宫中呆久了有些烦闷,想去城外看看林景,宁韫自然答应了,太后这些时日身子好了些,正该出去走走,让黄云和宋天亭准备车驾。


    秋意萧瑟,宁韫只是陪着太后外出,她自己一个人到底因为挂念着元昭帝,有些兴致缺缺,可是太后却一直带着她往官道和凌河交叉的方向去,宁韫这才反应过来,一定是太后娘娘知道了什么。


    果然,到了官道凌河上最重要的渡口滴翠亭时,宁韫看到了元昭帝。


    他穿着骑服,玄色的骑服,窄袖束腰,跨着他那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一手松松地挽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风姿俊朗,用深邃的眉眼看向她,只是刹那对视,宁韫便觉得心口发烫。


    元昭帝下了马走到两人身前,先向太后行了一礼,然后将太后和宁韫一并揽在怀里。


    太后本就有些多愁善感,如今看着他再看看宁韫,更是眼泪直落,哽咽着说道:“你好好陪着韫儿,这些日子担忧着你,韫儿受了许多委屈。她惦念着你,茶饭不思的,哪里有心情出来?是哀家开口才勉强把她骗出来的。”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转而笑道:“原本是想让韫儿高兴高兴,如今也做得不好,哀家这个老婆子,就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了,你们好好说说话。”


    元昭帝和宁韫自然是不肯,两个人一左一右搀着太后,陪着她在滴翠亭四周好好赏了赏景色,太后看了一会儿,忽然摆摆手,说累了,要去马车上歇着,执意要等等去青源观看看,让二人好好独处。


    元昭帝已经握着宁韫的手很久了,他的手很烫,在酷爽的秋日里格外明显,他缓缓地圈抱起宁韫,下巴顶在她的额发上,温柔轻蹭。


    “韫儿如今也不好骗了。”


    他说他带了秘卫和一小队精骑快些赶回定州,每日算着日子,就是想给宁韫一个惊喜,让宁韫开心开心,可是宋天亭却怎么都不能把宁韫劝出来,他不得不去请动太后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


    “是不是压根没想着朕?”


    他托着宁韫的下巴问,拇指抵在她的下颌角上,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


    宁韫强忍着鼻酸,没有哭,她小声说:“陛下忘了一件事。”


    元昭帝笑了笑,他抱着她,在飘飞零落的秋叶中转了一圈,任秋叶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宁韫的发顶上。


    他单臂托抱起宁韫,不舍得把人放下,宁韫也就顺势揽着他的脖子,和他额心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绵长。


    “先不论韫儿有没有想着陛下的事。”宁韫贴着他的嘴唇小声地说,“也要问陛下是不是不爱韫儿了呢?”


    她问是不是陛下早就知道了赫莫人老亲王有意归降,也早就知道徐禛谋逆之事,是有意设了一个圈套,一面收降,收了关外的土地,一面将徐禛和其余逆贼一网打尽的。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说并不全是,他歉疚地说道:“朕当时也犹豫过,要不要让韫儿知道。”


    宁韫没有追问下去。


    “韫儿很想你。”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元昭帝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想朕了,那就抱紧朕。”


    宁韫在他身上轻轻蹭着,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安心地趴在他怀中,他抱着她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高骏的黑马撒开四蹄奔跑起来。


    风从宁韫的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鬓发吹得飞扬起来,也把陛下的骑服吹得作响,宁韫闭上了眼睛,其实马儿跑得有些快了,她有些害怕,只是如今陛下回来了,他紧紧抱着她,永远不会放手。


    两人把李俶和其他秘卫远远甩在身后,跨马一路去了挽弓台猎场。


    元昭帝抱着宁韫猎了一只鹿,说他本想着能在秋狩前回来,可是还是错过了,这只鹿是他给宁韫的补偿。


    “朕本想着,把秋狩猎到的第一只鹿给韫儿的。”


    宁韫看着那只鹿,反而有些娇纵地摇头:“这可不够。”


    “秋狩那日,姑父给仪兰妹妹猎了许多,麂子獐子,光是野兔就堆了一小车,可是韫儿那日一个人,不好换了骑服下场。”


    她缓缓抬起眼来望着他:“这都怪父皇。这样一只鹿怎么够呢?韫儿还要很多很多。”


    她的眼睛被秋日阳光照得微眯起来,嘴唇万万翘着,理所当然地说着气他的话,元昭帝自然又心疼又爱,恨不得把挽弓台猎个干净,全都给她。


    但是他也问宁韫:“韫儿坐在高处代为执礼宣讲,感觉喜不喜欢?”


    宁韫侧过身仰面吻他,柔柔说:“韫儿很喜欢。”


    两人没有回行宫,午后一直在挽弓台游玩赏景,夜里也在此歇下。


    他这次倒是一点都不吝惜,还说挽弓台很好,就这一处殿宇,四面都是山,最近的侍卫也驻扎在山脚下,宁韫怎么叫喊都行,不会有人听见。


    她在浴桶里便被他撩拨得软成了一滩水,被他用裹抱出来的时候,只觉手指尖都酥软无力。


    挽弓台的床榻上铺着银狐毛做的铺褥,他把宁韫放上去,或绒软或粗糙长毛贴着宁韫的身子,她轻轻缩了一下,小声说着痒,反而被他按在上面更加用力的蹭着。


    他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乖些,回了行宫,反而束手束脚的了。”


    宁韫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喉结,这一夜,两人影子投在床帐上,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到了第二日起来,宁韫发现两人还交缠在一起,没有分开。


    *


    元昭帝回到定州之后,便一刻不停着手整顿朝堂,先是复了此前极为因劝谏他不要出兵关外的中心大臣的官职,嘉奖他们,又全力铲除徐禛的余党,雷霆手段,让朝中众臣更加敬畏他。


    宁韫也找人探听了几次,是徐禛一直在双元殿被关押看守者,双元殿围得铁桶一般,根本没有一点消息,她甚至还问了徐祎,徐祎称那早在燕州时,父皇就已经将王兄囚禁,据说还上了重枷一路带回了定州,他也从未得见,父皇这几日不许任何人问起有关王兄之事。


    宁韫思虑了片刻问徐祎知不知道陛下想如何处置徐禛,徐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这几日他曾想着求问父皇,可是元昭帝只说让他等着,过几日他将徐禛一党的人除了干净,审问徐禛的时候,会让他在场听着。


    宁韫问徐祎可知道徐禛为何谋逆吗,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比如是谁人唆使他之类的,徐祎说没有,又是长叹了一声。


    他说自从被擒后,王兄就再没有说过一个字,只是说要见父皇,不然见了谁都是不开口,不喝水也不用饭,都来后来,都是被人强灌下粥糜和清水,宁韫轻轻叹息着,似乎是为徐禛担心的样子。


    她还是有些担心的,这一次,陛下应当不会放过他了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