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教导
求人办事的情形宁韫见多了,可是这样子一面求人一面要挟人的,要挟人的口气还先自弱了几分的,宁韫却是头一回遇见。
她本因小腹坠痛着有些不快,可是如今见了舒嫔,也不至于难忍了,自然她也知道要装傻充愣,问问这位舒嫔娘娘究竟看到了什么,免得先被套了话出来。
舒嫔与瑾妃一般年纪,位份虽不算高,却也是宫里实打实的旧人,她是个安静性子,不大与人争锋,记忆里待宁韫这些小辈的也算和善。
那日同柔嘉凶悍悍吵了一架,宁韫觉得自己已经谁都不怕了,自然也不怕她,何况这位舒嫔娘娘也没必要找自己的麻烦。
虽然这样想,宁韫静静看着眼前人,却已经把她家世想了个清楚,舒嫔姓李,父亲李怀是定州通判,大伯父李恒为吏部考功司郎中,有两个得意的学生兼下属,前些时日闹出弟弟抢兄嫂,哥哥抢弟妹,哥哥又杀了弟弟的丑事就是这两个学生。
一桩惨事,两条人命,闹得沸沸扬扬的。李恒也因此受了牵连,被贬官外放,灰头土脸去了甘州,还被陛下训斥一番,体面尽失。
宁韫想,舒嫔所求十有八九是为了她的伯父。
她瞧着舒嫔不语,舒嫔也在上下打量着这位许久不见的旻宁郡主。
她今年已有三十五岁,比眼前人大了整整十八岁,可此刻在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面前,舒嫔却觉得自己气势矮了半截,连开口说话都有些艰难,也不知是怕着什么。
三年前这位小郡主离京的时候,不过是个身量未足成年女子的小丫头,身形和小脸都是建州那边女子清瘦的模样,不似京城女子圆月丰腴的面貌。
这孩子说话时声音也轻软,见了人就低下头笑,在太后跟前恭敬安静,从不逾矩半步,莫说是对她这样的妃嫔,便是对宫中品级最低的女官,也是温声细语,和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那日宫宴上,舒嫔远远就看见了她,还同旁人议论,说这小郡主从前在公主殿下身边看着不算明艳,如今却忽然换了个人一样,生得愈发漂亮,只是不知为何满面忧愁,而后便是她当众抗婚。
她敢当众违抗陛下……
舒嫔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不敢回想陛下,不敢回想那日她偶然撞破的的情形,害得她这些时日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她本不该去紫宸殿附近徘徊的,她也知道陛下这些时日喜怒无常,连瑾妃和宜妃都不见,她一个不得宠的嫔妃,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可舒嫔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伯父被贬,去甘州路上就患了重病,父亲夜忧思成疾茶饭不思,她在深宫里头,帮不上什么,唯有去碰碰运气,想着若能远远瞧元昭帝一眼,或是让陛下瞧见她,想起来她,也许就能寻个时机开口求情……
可是她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事。
那日陛下难得上朝,下朝后匆匆忙忙回了小瀛台,又难得再次回宫处理政事,舒嫔以为这是个好机会,便想去长春殿那边看看,正上了高处的廊桥,犹豫着是否要下去,便见元昭帝还穿着一身朝服,怀中抱着一个女子下了车。
他并不似传言那般病容憔悴不能见人,相反精神十足,他微弯着腰,一手小心托着怀里人的后颈,另一只手将人往胸口带,动作轻柔,与舒嫔记忆里的元昭帝判若两人。
元昭帝生得俊朗,偏又是个无情淡漠的冷相貌,若他不是君父,能让人长久看着他,便一定痴迷一双又一双眼。
他是大雍的天子,他指缝里漏出一点恩宠,便足以让一个女子安度余生,他心里难得送出的一点关怀,便足以让这余生里满怀不甘。
舒嫔不记得上一次侍奉陛下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七八年前,或许更早,可是总是能记得侍寝的时候看他坐在床榻边换换解开衣扣的样子。
她也知道元昭帝心里没有她,甚至说不定早就忘了她是谁,可是衣食无忧之间,她还是会想到他,还是难免遐想。
他是一个招女子喜欢的男人,不只是因为他是陛下,还因为和他相伴一起的时候,心知他心里没有她的位置。
可是,他竟然这样抱着一个女子,这是穿得什么衣服,是骑服吗?这样娇弱可人,肤白发乌……陛下喜欢这样的女子?可是这样貌美的女子从前不是没有送入宫中过的,陛下竟然就只是喜欢这样的女子?
元昭帝对后宫冷淡多年,应当是早对女色没了兴趣,夜就只对瑾妃和宜妃略上一些心,不知多少年没有新人入宫,这是后宫里其他妃嫔都知道的事。
陛下有了新欢?
待埋在元昭帝胸口的小脸转过来时,舒嫔只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的!没有看错的!那是——那怎么会是旻宁郡主呢?
那日廊桥上有些风大,舒嫔头上步摇的流苏被吹得乱颤,待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元昭帝已经俯身,在小郡主那只露出半截的胭脂色耳朵上轻咬了一口。
旻宁郡主不知是怎么了,睡得浑然不觉,发辫也松了大半,散下来的碎发蹭在元昭帝胸前,他咬了耳朵还觉得不够,竟然又低下头,在怀中人额心落下了一吻。
还不够,舒嫔瞧见郡主就像个孩子一样手脚并用攀着他,他才抱着她走了两步,看到她小脸从自己肩上滑落,便不顾人还未醒,侧过脸轻轻含吮她的唇瓣,甚至用鼻梁将那黏在她面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再不能骗自己陛下对郡主是慈父之情,是怜惜郡主才这样抱着的,这不是养父对女儿做的事。
舒嫔转过身去,不敢再看,可是方才的画面却挥之不去,看得心让她头发痒,又有些酸楚。
她入宫多年,虽不得元昭帝宠爱,却也见过不少次元昭帝看人的眼神,温和的,淡漠的,甚至偶尔有些不耐烦的,她们这些妃嫔都见过。
可舒嫔从未见过夜从未想象过,原来那样一双冷淡的眼睛里,也会有温柔,克制隐忍,甚至欲念。
当时她便觉浑身的血都凉透,陛下不是不近女色吗?陛下怎么能这样做,那不是他的养女么?
郡主……郡主不是已经被赐婚做了太子妃么?陛下怎能如此行事?
舒嫔辗转反侧了多日,最终都是不能安眠,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瑾妃,不敢告诉宜妃,更不敢去问太后,只能把所有惊恐和困惑都压在心里。
今日听说陛下又上朝了,旻宁郡主也来了太后这里,舒嫔便鬼使神差地寻了过来。
她原是想着把这件事挑明了,就能吓唬住宁韫的——一个小姑娘家,被人撞破了与自己的养父……
总该是慌张害怕,总该六神无主吧?
陛下和闽宁郡主的事情她管不到,只多念几句阿弥陀佛就好了,只是她惦记着家中,若是郡主听到了,能松了口,到那时候她再想办法借着郡主和汝南王府的势为伯父求个情,想来会容易许多吧?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应答如流,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甚至还暗暗要挟,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向来性子柔软的舒嫔就不知道如何说话了,她没想到小郡主居然变得如此口齿伶俐,从前那个小丫头不是这样的。
“姨妃娘娘?”
宁韫见她不答,又问了一次,问姨妃娘娘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她就要去寻父皇了。
“不如我们两人一起吧,父皇在病中久了,也无人说话,应当也想见到您。”
说完她不等舒嫔反应,理了理衣裙,看了梨儿一眼,作势要走。
舒嫔没想到她还能叫“父皇”二字,心中一急,脱口而出:“郡主且慢!我有话对你说!”
宁韫停下脚步,眉梢微微挑起,她转过头来看向舒嫔,眼底带着几分探寻。
舒嫔咬了咬牙,终于把压在心头多日的话吐了出来:“那日……那日我在廊桥上,瞧见陛下与郡主在一处……陛下那样抱着郡主,举止亲密!”
舒嫔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她实在是难以启齿,她原以为是郡主年纪小根本什么都不懂,没想到郡主竟然是这般有着超乎年龄的心思。
宁韫定定地看着舒嫔,片刻后忽然笑了。
“多谢姨妃娘娘提醒呢,今后韫儿与陛下会小心一些的。”
她歪了歪头,又道:“也多谢娘娘,没有向旁人提及此事,我们保守着秘密。”
她这一次唤的不是父皇,是陛下了,她是故意这个样子的!
舒嫔更难受了,面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陛下的后宫里,宠爱之事众人已经不奢望了,便也只好想着一些体面,可是郡主居然这样——她又羞又恼,却又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是啊,她还能向谁提及呢?
即便她看见了,也只能永远装作不曾看见。
这件事说出去,先遭殃的不是旻宁郡主,而是她舒嫔自己……
窥探帝踪,妄议宫闱,哪一条都是大罪,更何况陛下对后宫向来冷淡,虽也从无亏待,可是都是因为众人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生非,她若把这事闹出来,以陛下的性子……
她原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把柄,此刻才恍然发觉,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宁韫看着舒嫔涨红的脸,如今还没争吵起来呢,她已经嘴唇哆嗦着,眼眶也泛红了,心里头那点不耐烦反倒是散了几分。
这位姨妃娘娘也真是有意思,大约是真没什么恶意的。
不过是一个深宫妇人,性情和顺,一没子嗣傍身,二无家族撑腰,能倚仗的不过是本分二字。
如今家中出了事,她急得团团转,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病急乱投医,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气得说不出话来,满腹委屈的模样,还有这样的人。
宁韫便也把态度放缓和了一些,请她移步说话:“许久不见姨妃娘娘,空站着说话也无趣,让人瞧见了万一也想一同闲话反而耽误了时间,不如我们去园子里走走?”
舒嫔愣了一下,抬头看宁韫神色温和,不像是要翻脸的样子,便迟疑着点了点头,而后两人便在花园中散步,梨儿远远地在后面跟着,并不上前打扰。
宁韫走得不快,步子也稳,果然默了片刻,舒嫔先忍不住了。
“罢了,”她停下脚步,苦涩自嘲道,“我知道今日是我打扰了,我不曾想着要挟郡主,本就不曾像两位娘娘那样自幼时照拂……”
宁韫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可妾身还是要说一句——我到底是看着郡主您长大的,有些话不说出来,我心里头过不去。”
舒嫔声音颤着,一字一顿道:“您年纪小,有些情爱上的事怕是不懂,陛下虽待您好,可您要想清楚,您与陛下是没有好结果的!”
两人行至了廊下,恰站在一颗花红散尽的海棠树下,枝影投在宁韫面上,让她的神色隐在明暗之间。
舒嫔被她瞧得不自在,可话已经说出了口,便也顾不得许多了。
“您好好想想,瑾妃娘娘与宜妃娘娘在宫里头这么多年,是太子殿下和睿王殿下的生母,根基深厚,不是谁能轻易撼动的,若是陛下百年之后,你要怎么办呢?这倒是其次——”
相似的话,更难听的宁韫也已经听过了,她不说话,静静看着舒嫔,反而让舒嫔有些怕,越说越小声。
记忆里这位小郡主不是这样的。
舒嫔记得柔嘉公主自小气势凌人,对她们这些嫔妃虽有恭敬,也叫一声姨妃娘娘,却也是极为不屑的。
可是这小郡主不一样,她永远是面上带笑,从不会让人难堪,如今这个样子,反倒是有些像陛下,一个眼神投过来,就能让人脊背发凉,惶恐不安。
宁韫忽然轻哼了一声,打断了她,问道:“您是糊涂了?怎么还说起了陛下百年之后,还有什么其次?”
“我又为何要撼动她们的地位?”
宁韫笑着问道。
“姨妃娘娘今日大约是专程来教导韫儿的?可真是时候不巧,韫儿今日要做的事太多了——不过也无妨,日后得了闲,韫儿亲自去拜访您,再聆听您的示下。”
她垂眸似是讨好一般说道:“谢谢您,您不对旁人说起韫儿和陛下的情意是对的,做得很好,也请把这件事用心记住,而不是口,千万不要拿出来说。
客气到了极点,便是警告威胁了,觉察到了宁韫的不快,舒嫔急道:“我不是要要挟郡主什么!”
宁韫脸上的笑意忽然收得干干净净,一双杏眼冷冷看着舒嫔,声音也淡漠了下来。
“您说有事相求,直言便是,若是韫儿力所能及,便是念着儿时您对韫儿的几分照拂,也不会推辞。可您偏不,您偏要说起韫儿与陛下的事,偏要教导韫儿什么,这又如何不是要挟?”
舒嫔没想到宁韫会忽然如此咄咄逼人。
她虽不得宠,却也从未被人这样当面驳斥过,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比她小了十八岁的小姑娘。
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怔怔地站在那里,眼眶泛红。
宁韫瞧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不能有什么威胁,知道她如今最担心的就是那个大伯父,大约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来这么一个昏招。
李恒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陛下怎么定夺。若是宁韫愿意,在元昭帝跟前递一句话,或许就能帮上忙。
大不了送她一个人情让她永远把这件事烂到肚子里,直到自己做了皇后……
要么,就直接将此事告诉了陛下,让陛下料理去,其实宁韫这日正心烦着呢,本没有这么多话同这位娘娘说。
可是舒嫔却忽然问了一句话,这句话宁韫前些时日才听过,她耿耿于怀过。
舒嫔问道:“郡主,难道您以为自己会永远是十七岁娇艳如花的年纪吗,郡主凭什么以为帝王之爱能长久呢?
宁韫微微一怔,看着舒嫔抬起头来,虽然已经落了眼泪,目光却比方才清明。
她的声音不再发颤,反而带着平静:“我也知道自己今日贸然来问,怕是得罪了郡主,您厌烦妾身,不信我的话。”
她苦笑了一下,叹息道:“可是有些话我还是想说——您年纪太小了,根本就不懂,情爱之事最是虚无缥缈,什么都比不过,帝王之家哪里有情爱呢?”
“您最好想清楚吧,陛下是很好,那是因为后宫的女人陛下一个都不在意,所以可以对谁都好,陛下是君父,他骨子里都是冷的,对后宫中的谁都是一视同仁的冷。”
或许也是说到了她的伤心事,她掩面轻泣起来,弄得宁韫也有些不好意思。
之前元昭帝开导了她许久,提到了很多次后宫的事,她自然不在意这样的话,才想告诉舒嫔自己谢过她的心意,陛下也会谢过,可是舒嫔的话却再次留住了宁韫的脚步。
“郡主可知道柔嘉公主的生母是谁?”
这句话还当真是问对了,宁韫此时的确对柔嘉的事更感兴趣一些。
她惊讶问道:“啊,难道柔嘉生母不是宜妃娘娘吗?
舒嫔惆怅地苦笑了一声,说郡主果然是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都不知道公主其实不是宜妃娘娘亲生的孩子。
宁韫也不知道她笑什么,不就是宫闱秘闻吗,自己不装得惊讶一些,怎么激得她说出来,省了再寻人探听的功夫。
她暗暗感叹这位姨妃娘娘也真是天真,亏得陛下后宫里的人都是静默的性子,瑾妃和宜妃也是很温柔的人,不然不知道这位舒嫔娘娘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舒嫔拉着宁韫去了更隐蔽的一处,让梨儿在外放风,压低了声音对宁韫说道:“柔嘉公主的母亲,是陛下从前的另一位妃嫔宁嫔,她叫赵贞淑。”
宁韫抬眸,她记得瑾妃娘娘的名字叫做赵贞雅。
舒嫔说宁嫔是瑾妃的妹妹,也是被家人送入宫的,那时大皇子二皇子都有一两岁了。
“她才入宫不久,性子却张扬得很,又喜欢骑马,整日里风风火火的,陛下那时也才十八岁多,正是年轻血气方刚年轻气盛的时候,整日想着征战北境,对后宫里那些温温柔柔,千依百顺的女子反倒不太上心,所以她在一众妃嫔中很是特别。
“陛下待宁嫔也是有过几分真心的,对她很不错。”
宁韫安安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哼,她也要给陛下记上一笔呢,以后她就要问问这个宁嫔是何人了。
“可宁嫔的性子实在是太过张扬了。得了几日宠爱,便觉得自己一定能当上皇后,怀了柔嘉公主之后,更是在后宫里兴风作浪,闹得鸡犬不宁。那时候陛下不在京中,去了鹿州督军,她在宫中愈发无法无天,终于……”
舒嫔忽然哽住了,捏着手里的珠串,好像乞诵着什么,似乎是犹豫要不要把那件事说出来。
“……终于,她害死了另一个怀有身孕的嫔妃,一尸两命。”
元昭帝回到京城后勃然大怒,因儿时经历,他最厌恶这等事。便将宁嫔囚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望,也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
“待她生下柔嘉公主,养好了身子……陛下,陛下就把她赐死了!””
舒嫔说,那时候的宁嫔真的是风光无限,甚至瑾妃都以为她要无子封后了,可是她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
陛下厌弃她,她一直被困在冷宫,整整十个月不能外出,甚至安养好了身体,陛下却赐死了她。
这里面有三条人命,的确听得有些心惊,但是宁韫也不只听到了人命。
舒嫔想说的意思,她听明白了,她或许今晚会好好想一想的。
可是她也反问道:“姨妃娘娘和这位娘娘关系很好吗?”
舒嫔一愣,问宁韫这是什么意思。
宁韫便蹙眉道:“您和她不好,怎么为了她如此打抱不平?”
宁韫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语气愈发温和,温和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里头的锋芒:“还是说您暗暗指责韫儿今后也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让陛下责罚呢?”
“您是想说,陛下对宁嫔那样好,最后不也说赐死就赐死了,韫儿又凭什么以为自己是例外?是吗?”
宁韫让她别忘了,宜妃娘娘不是公主的亲生母亲,可是未必曾把自己当成是养母,还有睿王殿下呢,睿王殿下可是大雍唯一的亲王。
她淡淡道:“您若是看不上韫儿,便不要说什么有事相求,如今还没求什么,就已经惹恼了韫儿,韫儿虽然是无依无靠,还让您捏住了把柄——可是也难说您捏住的不是陛下的把柄呢,韫儿也不是那么好性的人。”
看舒嫔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宁韫心里叹息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了,她虽不耐烦,却也不想真的把人逼得太狠。
“父皇他不许后宫干政,您这身边是谁如此不长眼,将前朝的事告知了您,让您烦心不说,还触犯宫规,岂不是要让父皇责罚?父皇知道了,会不会说您父亲教女不严,让您父亲这个定州通判也做不好呢。”
她也学会了给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如今好几个巴掌落下了,自然也该说些好听的软和的话。
宁韫清了清嗓子,学着元昭帝那日对她父亲那样恩威并施的样子。
“好啦,今日我教导你的话,姨妃娘娘都记住了吧,记住了就去吧。”
她神神气气地送走了舒嫔,可是转过脸,却阵阵落寞,搭上了梨儿的手,她扶着小腹,额上阵阵抽痛。
第47章 再访
梨儿偷偷瞧着宁韫的面色不好,坐在原处一言不发的,琢磨着郡主大约是被方才舒嫔娘娘说的话搅得心烦,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郡主……咱们还去紫宸殿么?”
“您若是身子不爽利,不如先回太后娘娘那里歇一歇,奴婢瞧您脸色不大好,奴婢给您去送这点心吧?”
宁韫却忽然回过头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梨儿,我问你个事情,你只管说实话。”
“嗯,奴婢一定说实话。”
宁韫问道:“你说,陛下他外表看起来……与我年纪相差很大么?”
梨儿愣了一下,瞧着郡主满眼期待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答道:“其实奴婢不太敢看陛下,因为奴婢有些怕他,只想这也不是年纪的事,陛下是天子,气度在那里,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威仪,高不可攀的……”
她认真答道:“可是若单论模样,陛下看起来很年轻,和睿王殿下很像,但是还是睿王殿下温柔一些。”
梨儿第一次见到睿王就心中有些痴然,为此还说了糊涂话被绿沉训斥了,只是她也得承认,睿王殿下和陛下站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视线都是落在陛下一人身上的。
宁韫嘴角翘了翘,神色也松快了几分,轻轻靠在梨儿肩头。
她默了片刻,又自己摇了摇头:“唉,其实我这是在问傻话呢,你不必理我,也不该问你这些让你为难的。”
见她笑了,梨儿心里也少了一些担忧,正要说什么,却见郡主眉间浮起一层薄愁,笑意散去。
“梨儿,你千万不要和陛下说今日遇到这位舒嫔娘娘的事。”
宁韫抬头看着她,郑重道:“……本不是什么大事,说出去反倒惹麻烦,你可记住了?”
梨儿连忙点头,宁韫便又靠回她肩头,轻声道:“明日绿沉就要嫁人了。以后你便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了。”
还不等梨儿谢恩,宁韫却忽然话锋一转,淡淡道:“前日陛下问过你话,我知道,应当只是问了问我这几日起居之事吧,你没告诉我。”
梨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才想起身请罪,宁韫按着她让她不必担忧。
“我不是怪你,圣命难违,我也不想叫你为难。”
“郡主,奴婢自然是忠心于您的!”梨儿忙委屈地说道,“陛下问话,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有说,只说您这几日心情很好。”
宁韫笑了笑,说她明白,这些事告诉了陛下也无妨。
“郡主,奴婢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只是奴婢觉得,陛下近来也很关心郡主。从前陛下从来不会问奴婢什么话的,就是这一两日,常常会问郡主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还叮嘱奴婢要好好陪伴您。”
宁韫轻轻哼了一声,却提起了几分娇蛮的意味,垂着眸理直气壮地说:“他自应当对我好的!走吧,我们去给他送点心去。”
似乎方才那些不快都被清风吹散了,宁韫心里头已经盘算着到了紫宸殿要如何与元昭帝撒娇耍赖,借着太后娘娘的点心让他好好地哄一哄自己,欢欢喜喜前去,却没想到吃了个闭门羹。
紫宸殿外的侍臣是新面孔,看着眼生,不过态度倒是恭敬的,见了宁韫躬身行礼,而后恭敬地拒绝她入内。
“郡主恕罪,陛下正在殿中召见几位大人议事,才吩咐下来今日谁都不见。”
“是太后娘娘让我来送点心的,我自然不是来闯正殿的,我在偏殿候着不行吗?等陛下议事完了,公公为我通禀一声?”
侍臣有些为难:“陛下说今日议事要紧,方才也已经命人为诸位大人备了晚膳,只怕是要到很晚的时候了,郡主不如先回去歇着,这些点心奴婢可以替郡主转呈。”
宁韫蹙眉,往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里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却像是在提醒她此刻不该站在这里似的。
“黄公公和宋天公公呢?”
“两位都在里头伺候,陛下吩咐了不许打扰,奴婢也不敢贸然进去寻他们,郡主恕罪。”
宁韫又报了一个名字:“李俶呢?李公公可在,陛下议事不应当是在书房,那李公公应当在外殿候着,您可去问问他,就说我——”
她忽然住了口,垂眸轻叹了一声。
陛下今晨确实说过,今日忙碌,不能陪她。原本她来此处是有理的,可若再强闯下去,便成了她没有理。
何况是他说了谁都不见,再这样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她不懂事,不知进退。
宁韫把食盒递了过去:“那便劳烦公公转呈了。”
她加快脚步,预备回太后那里去,可是姚黄却说太后娘娘已经歇下了,郡主若是还想留在宫中,她为郡主安排寝处,不然也可以离宫回小瀛台去。
她气鼓鼓离了皇宫,她才不回小瀛台呢,她有自己的府邸,她也不是整日闲着无事,偏要给他送那些点心!
“回府!”
宁韫也学着元昭帝那样,用两个字说自己去哪里,虽然只有梨儿和两个小侍女听着。
回去路上,宁韫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梨儿坐在她对面也不敢多嘴,只是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梨儿也是最近才发现,若是郡主真的生气了,便是很难说几句话做些事就能哄好的。
果然过了会儿,宁韫对梨儿说:“那日我说的那些话,是不对的。”
梨儿茫然:“郡主说的是什么话,是哪日呢?”
宁韫呢喃道:“就是前些时日去汝南王府,也是马车上,我说要给你物色好夫婿,那是不对的。”
梨儿想起那日的事,那是郡主刚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郡主忽然挽着她的手,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说要替她撮合婚事,说她在早之前的话说错了,情爱之事是可以惦记着的。
怎么又变了?那如今什么是对的?
梨儿琢磨了半天,小心翼翼问道:“那……郡主是不想给奴婢物色夫婿了吗?”
“不是不想给你物色。”
宁韫摇头:“是那话本身就不对。什么嫁人不嫁人的,不值得放在心上!”
梨儿更糊涂了,她记得那日郡主说的是“怎么不能都要呢”,郡主说要让她成大材,也要让她嫁个好人。
她虽然性子木讷,不大会说话,可到底是日日跟在郡主身边的人,眼色还是有的,她忽然想明白了——郡主今日心情本就不好,方才,没能见到陛下,或许是生气了?
“郡主,陛下今日大约是实在忙碌,您放——”
“不提他了!”
宁韫打断了她,不耐地赌气:“我如今已经生了他的气了,明日我只安心送绿沉出嫁,我不回小瀛台……等去定州的时候,再让他来接我吧,让他一个人守着他那紫宸殿和小瀛台去,我才不稀罕!”
她愤愤说道,把心里头那股闷气一口气吐了出来,可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下来,宁韫又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宁韫撒谎了,她确实稀罕。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紫宸殿紧闭的门。
她才和舒嫔神气活现地吵了一架,把人敲打得面红耳赤,结果才过了多大一会儿呀,她也成了那个被拦在外面见不得陛下圣面的人了。
不是不稀罕,她是很在意。
她也很想进去,不是一定要和陛下坐在一起,她可以在偏殿等着,或许在后殿听着坐着,只要她人在那里,知道陛下人在不远的地方心里便踏实。
宁韫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会有这样的念头——她从前可是十分小心谨慎,识得礼数的,她去听政事做什么?这样做不就成了干政吗?
可是不论怎么劝导自己,宁韫就是想进去,就像在清凉台那样,他在外头与人说话,她即便是内殿躺着,也觉得自己是被放在心上的,是被记挂着的。
她想要随时随地都能进去,只不知这念头究竟是不是过分了……
怀着满腹委屈,满心思绪,宁韫闭上眼不再多想。
马车在郡主府门前停下,梨儿扶宁韫下车,触碰到她的手,惊讶她手上的凉意。
“郡主,您的手好凉,是不是不舒服?”
“无妨的,你别惊动绿沉,为我去请文月姑姑来,我有话问她。”
她在府中看了看,去前厅见了几个新来的人,安抚了几个在益州丧命的旧仆家人,喝了盏茶,瞧着布置得极为喜庆的郡主府出神,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里又隐隐绵绵地坠痛起来。
文月正在为绿沉料理婚事,听说宁韫回来,很快就到了,宁韫屏退了左右,带她去偏厅说话,问府中的东西查的如何,特别是她身边的,可有什么被人动过手脚。
宁韫信得过文月,把柔嘉所言,柔嘉所作所为一一告知了文月,特别是她下红症复发之事。
“知道您就是听见了也不信,可是这是她那日忽然发疯亲口同我说的,她还联合着徐禛坑害我,您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为了以防万一,我离了府,身边的人和东西,您还需再仔细查一查。”
文月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不仅是感到不可思议,惊骇万分,更有说不出的难过,为了宁韫难过。
“公主殿下年幼时,不是和您关系很好么?奴婢记得没错吧?怎么如今……竟成了仇人一般?”
宁韫没有回答,她没有说玉驸马的事,或许是经历了王氏一干逆贼谋反的事,柔嘉已经变了一个人,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也不知道柔嘉究竟在想什么,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柔嘉想要的东西,怕是连徐禛都尚不明白。
文月听出她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只带她往后院去。
库房里堆着许多东西,都是这些时日文月从宁韫寝处挑拣出来的存疑物件。
宁韫一一看过去,茶具香炉,衣物脂粉,即便是她很喜欢的也一个不留,只是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两个引枕。
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在建州时,若是宁韫不外出,便喜欢懒在床上翻来滚去,故而床上常常放着两个很大的引枕,靠着舒服踏实。
这是柔嘉知道的习惯,宁韫曾在信中向她提起。
此前落水,宁韫有许多东西都遗落江中,就包含两个大引枕,后来入京,柔嘉便又送了她两个,用的是湖绿色的蜀锦,做工精细,里头还添了许多香料,闻着清清爽爽的,宁韫很喜欢,用了很久。
“这里面可曾验过?”宁韫指着引枕问道。
“验过了,奴婢让人拆开看过,里头没有什么脏东西,只是想着香料这东西,本就容易掩饰毒物,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收进库房了。”
文月递过来一个罐子,里面正是引枕里的香料,宁韫取了一些看了看,似乎的确没有什么异样。
“姑姑辛苦了。”宁韫目光又在那两个引枕上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她不在这几日,府里一面为绿沉置办婚事,一面也将她原来住的正院翻修了一遍,这次连窗纱都换成青色,可宁韫站在正院门口,想着柔嘉的话,却还是心里不踏实。
“我还是去偏院歇着吧,”她对文月说,“正院这边……等我从定州回来再说。”
文月便又让人去偏院重新铺了床褥,点了安息香,宁韫沐浴更衣后上了床,目光在帐顶上漫无目的地游移。
她忽然想起,陛下也总是更换夜间的寝处。
梨儿为她端了安神的汤药来,药汁苦涩,宁韫喝得直皱眉,却没有要蜜饯压口,许是药力的缘故,她沉沉睡了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沉沉不见一丝光亮,险让刚起来的宁韫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眨了眨眼,瞧着外面的人影轻唤:
“梨儿?我想要些水喝。”
帘子掀开,却不是梨儿,是绿沉,不过梨儿也在后面一些站着,手里拿着几个艾草兜,似乎是才哭过,眼睛红肿着。
“你怎么在这里,你明日都要成婚了,自己的事办妥了吗?”
绿沉哽咽着啜泣几下,说宁韫午后睡了过去便一直没醒,梨儿来给她换艾草包的时候,瞧见被褥上洇了好些血……吓了一跳,便叫了奴婢过来陪着,是奴婢自己要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连叹息都忘了。
怎么会越来越严重了呢?
正院也就罢了,可是这里头什么东西都是新换,文月姑姑一件一件查验过的,不会有差错。
怎么她的身子却不见好呢?
宁韫不由得想,难道真的如柔嘉所说,有什么毒药已经侵入了她的身体,伤了根本再也好不了了?
只是宁韫偏偏是个不信旁人空口白话的性子。从前孟璋陪着她的时候,她闲着无事也翻看过不少医书,虽不敢说自己精通医术,可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的。
她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毒药能害得女子下红不止,不能生育的。若真有这样厉害的毒药,日日侵蚀,她这身子不也早该被毒垮了?怎么还能好端端地躺在这里?
此事想不通,她便先不想了,靠在枕上看着绿沉:“明日便是你大喜的日子了,别在这里忙了,早些回去歇着。”
原本不说话还好,忽然说起来,便是目光口中都有些不舍,绿沉挽着宁韫的手不肯放。
“我没事,你只管想着明日的事,高高兴兴地出嫁,不必挂念我。”
绿沉的眼眶顿时红了,得了示意,便挨着宁韫坐下了,也半躺在了她身边。
“奴婢也舍不得郡主,左右我二人成亲之后,也都还是郡主的人,其实没什么可难过的。”
宁韫忽然又想起那日自己是如何挽着梨儿的手,说:“我也不耽误你,还是早些找个喜欢的人吧。”
那日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全是甜蜜,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该是圆满两全的。
可今日再说起这些事,滋味却完全不同了。
她轻声道:“你只管好好过日子,旁的不要多想。”
绿沉应了,过了一会儿,小厨房送了荷叶粥来,她陪着宁韫用了些,只是宁韫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绿沉便在一旁给她扇着扇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这些时日的琐事,明日婚事的安排,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模糊。
“……好,过几日我就要跟着陛下去定州了,你们好好的……”
绿沉笑了:“郡主,您记错日子了,如今才立夏呢。陛下从前去行宫可都是芒种前才离京州的,还早着呢。”
宁韫没有回答,她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绿沉缓缓起身,去花斛里挑了几枝鲜花放在床头,让花香伴着宁韫入睡。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才关了门,转身忽然顿住脚步。
院中的玉兰树下,一个人负手而立,此时已是暮色落尽,院中无灯,只有天上的月光洒下来照亮,却似乎是独照了他一人一般。
不需要看清来人的脸,绿沉便已经认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就要行礼,才刚抬脚,又想起郡主才在里头睡下,便压住了声音快步走过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个大礼。
“陛下。”
元昭帝站在玉兰树下,如同上次来郡主府一样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他手里捏着一朵玉兰花,是方才从树上折下来的,花瓣洁白饱满,在月下泛着淡银的光。
“起来吧。”
元昭帝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却听得出来是放松舒适的。
绿沉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心跳得厉害。
她记得上一次陛下来郡主府,也是这样忽然出现的,那一次她吓了一跳,这一次虽然还是意外,却多少有了些准备,只是——
她偷偷瞧了一眼偏院门口,看见几个穿着常服的人几尊石像一般立在那里,有男有女,腰间都配着刀,没有一丝声息。
上一次来陛下也带了人,却只是都留在了府外,不曾进来。
不过她还是有些惊喜的,陛下居然又来探望郡主了!
甚至绿沉觉得心中甚慰,郡主这些时日一直侍孝陛下榻前,陛下也惦念着,想来宫宴当日的不快,都已经过去了。
绿沉还没来得及细想,元昭帝已经开口了。
“明日是你的婚事?”
绿沉一怔,没想到陛下居然记得她,更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她连忙答道:“回陛下,正是明日。”
“筹办得如何了?”
啊……
宁韫以为陛下只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是真的关怀体恤吗?
“郡主让府中的人帮着奴婢置办,东西都备齐了。”
元昭帝颔首,目光淡淡,却莫名地让绿沉紧张。
竟然用一种赞许的语气说道:“你是个聪明机灵的,伶俐懂事,跟在韫儿身边这些年,做事也稳妥。婚后若是还想跟着韫儿,再过上几年,还会再有长进的。”
绿沉听得都有些心虚了。她跟在郡主身边这些年,自然是尽心尽力的,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做好分内的事罢了,哪里当得起陛下这样夸赞?
何况陛下今日是怎么了,竟与她说这样久的话?
绿沉记得可清楚了,上一次陛下驾临郡主府,态度虽然也宽仁,却对她几乎是视而不见,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她正要谢恩,元昭帝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她身后。
“韫儿怎么到偏院来住了?”
“回陛下,前日正院那边修缮过,漆料味道太重,郡主嫌熏得慌,便搬到偏院来暂住几日。”
元昭帝没有再问,只是把那朵玉兰花在指间转了一圈,花瓣上清露沾在他指尖。
“朕去看看她。”
绿沉应了一声,转身带路,却听见元昭帝又说了一句:“朕带了几个内侍和护卫来,你也让人安排一下。”
偏院的屋子不大,外间是一间小厅,里间便是寝室,绿沉走到门边,正要伸手掀帘子,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必”,她回过头,陛下便已经越过她,自己伸手掀开了那道帘子。
这间寝室的帘子用了好几层藕荷色的轻纱,他跨过门,却又回过身来在帘下缀着的珠链上轻抚了一下。
绿沉才跟进去,却见元昭帝已经径直走向了里间的床榻。
屋子里只点了几支小烛,光线微昏,照着罗帐低垂的床榻和宁韫静静安睡的身影,床头那几枝鲜花幽幽地散着香气,混在安息香的味道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甜暖。
绿沉看见陛下径直走到床边,毫不犹豫地掀开了帐子。
帐子掀开,宁韫的小脸便露了出来,她睡得很沉,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潮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果然她自己睡着的时候又成了从前那样,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枕垫在面侧,手指纤细白皙,只是腕骨瞧着略瘦了一些。
元昭帝缓缓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绿沉脚步钉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近前去。
她看见陛下抬起手,轻轻地覆在了郡主的额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她的脸颊,拇指的指腹在她眼下轻抚,虽然还是冷着眉目,却有说不出的温柔。
绿沉本在想,陛下是心疼郡主怜惜郡主,知道了郡主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她病了来看她,摸摸她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这也没有什么……
可是才想到这些,绿沉便看见元昭帝的手从宁韫的脸颊熟稔地移到了她的发顶,轻轻地理了理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目光。
那是一个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目光。
绿沉跟在郡主身边这些年,虽不如文月姑姑那般老成持重,可到底也是快要二十岁的人了,虽然明日才成婚一全周公之礼,可是该懂的事她也都懂了。
她知道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若是心里头存着情意,眼神该是什么样。
而此刻,陛下看郡主的目光,就是那样的,甚至情意更加深浓。
啊……
但是这是陛下啊,陛下一向疼爱郡主的,陛下和王爷不同,他比王爷更像个好父亲,何况陛下从前是郡主养父啊,这怎么能是男女之情呢?
绿沉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脑中一片混乱,想要转身出去,腿却像是灌了铅,动也不敢动。
故而她就只能那样无助地站在原地,瞧着陛下爱抚郡主,目光在郡主的眉眼间流连。
而后元昭帝忽然俯下身,在宁韫唇上轻轻吮吻。
陛下亲了郡主?
陛下这是亲了郡主吗?
这……这可以吗?若是慈父之心,关爱之情,或许是亲额头更稳妥一些呢?
那也不对啊?
绿沉感到慌张,害怕,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恐怕陛下都能听见。
果然元昭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是什么眼神?
元昭帝不解,是韫儿没和这丫头说过吗?
绿沉浑身一震,本能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元昭帝对视刹那。
“你先出去吧,若有什么话都同李俶去问。”
“……是,陛下。”
绿沉几乎是逃一般地退了出来,站在门外大口喘着气,扶着门站了一会儿,脑子还是一片杂乱,怎么也理不清楚。
不对。
且不说亲了……这……即便是亲生的父女,郡主如今也十七岁了,是大姑娘了,陛下也不该这样随意地掀开她的帐子,坐在她的床边,摸她的脸啊——
何况这是陛下,不是王爷啊!
绿沉忽然想起许多事,莫不是自宫宴那日起就出事了!
那天她担心了郡主整日整夜,宝华郡主,太子殿下,睿王殿下的人都去问过,都被陛下身边的人挡了回来。
那时陛下究竟如何了都无人知晓,郡主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
绿沉怕郡主被陛下训斥,第二日回来之后见到郡主双眼哭得通红,吃饭的气力都没有了,心里还替郡主委屈了好一阵子。
可方才陛下那样……
对了,宫宴之后,陛下就下令不让旁人见到郡主,才回府中几日,陛下就将她带到了小瀛台住着,虽然是还有西宁县主,可是县主没过几日就离开了小瀛台,只剩下郡主。
郡主还和她做戏,让她离了府去寻文月姑姑回来,难道不只是让文月姑姑回来料理府内的事?
绿沉一直都以为郡主被陛下训斥了,此时才想到,或许这“训斥”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撞进她脑海里,撞得她双目昏黑。
那日宫宴之后,陛下不放郡主离开,该不会是……是强要了郡主吧?
陛下因为郡主不愿意嫁给宁王殿下,当众抗婚,所以陛下就强要了郡主?
第48章 留宿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绿沉想不通,但是怕郡主一个人留在屋内出什么事,正想用什么由头再进去,身后李俶缓缓向她走来,轻唤了一声绿沉姑娘。
她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险些撞在了门框上。
“咱们有些事和姑娘说,奴婢也渴了,咱们就移步偏厅去说话吧,姑娘不必担心,郡主和陛下好着呢。”
瞧着李俶淡然平静的神色,绿沉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郡主自然也不是甘受委屈的性子。
不是陛下强要了郡主,这是,郡主和陛下……
若说用“苟且”二字,虽比扒灰这样的粗鄙之语文雅,却也实在是有些太过难听,太过僭越了,可是绿沉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两情相悦”。
她满心震惊,跟着李俶离开,再瞧见院门口的护卫,瞧了瞧天上月亮,其实如今时候不早了。
今夜,陛下不会要留宿在郡主府吧?
*
绿沉退出去了,元昭帝也放下了床帷,轻纱晃了几晃,便将床内外隔成两界,里面只有他和宁韫,外面才是永远不能停息的纷乱与猜忌。
他看着宁韫,越看越觉得喜欢,她睡得很沉,大约是汤药的关系,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巴掌大的小脸似还未绽开的小花苞一般,被烛火照得柔软恬静。
这些时候,就是这张小脸整日出现在他面前,整日整夜不离开他,他批奏折的时候,她也要到他身边,再娇气一些的时候,还要蜷在他的卧榻上,抱着他的枕头,发髻散乱地赖床,微微张着唇,不时把不安分的目光投向他。
他的韫儿生了一双皎亮的眼睛,平日看着他,无时无刻不倾吐仰赖,叫他“父皇”的时候又是绵软又是拖长了语调撒娇,让他觉得自己应该端起君父的架子,应该板起脸来告诉她不许胡闹。
平日里,他总是很克制的,他是君父,任是再爱着她宠着她,他也需要克制,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她睡着了,安安静静地蜷在他面前,闭着口嘴唇微微嘟拢起来,不涂胭脂也能瞧出楂果的红色,让人甘愿去想品尝起来的甜味。
元昭帝一时有些情难自禁,指尖沿着她的额角滑下来,她的皮肤温热而柔软,上好的润玉一般,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流连。
方才他就吻了一次,甚至那个绿沉还在,故而这一次的吻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品尝着那湿润的香唇,再用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含吮,直到把人在睡梦中吻得含糊轻哼。
宁韫被他亲得醒来了,先是感觉到唇上的温热,感觉到柔软却又强势有力的舌在她唇间辗转厮磨,一只宽厚的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脑,把她往上托了托。
但是她还有些迷糊,又不愿意睁眼睛,两人相接的唇齿间溢出来一句:“我怎么做春梦了。”
元昭帝听到她这句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继续吻了下去,直到把宁韫吻得手脚发软,抬手去抱他,才把人放开。
还不等宁韫说话,他反而问道:“韫儿原来还自己做春梦呢,梦到什么了?”
宁韫这下子是彻底醒来了,但是就是不愿意睁开眼睛,还装作是睡觉。
元昭帝低低笑了一声,换了个更亲昵的姿势,他伏在宁韫身侧,手臂抱着宁韫,手掌却反扣回来抚着宁韫的发顶,还在她唇边轻轻贴吻。
他吻了吻宁韫眼睛,微凉的唇覆在尚有些肿热的眼睛上,元昭帝沉声问道:“哭过了?”
宁韫本来还不想承认的,早前睡下的时候,她的确一个人悄悄哭过,她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看到他,陛下的面容近在咫尺。
床榻附近只点了两根蜡烛,昏黄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大概是从紫宸殿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玄色常服,襟口不知为何有些松了,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中衣。
岁月打磨出来的气度,是二十岁的少年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从容与威仪,陛下静静瞧着她,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笑意,只是眼底瞧着有一些薄累,他没有休息好吗?
宁韫也不知道是该说陛下是生性不爱笑的人,还是因为要做君父只能不苟言笑的缘故,他笑的时候总是另有深意。
朝堂上,私下里,面对大臣,面对身边之人,他的笑或者是威仪万方,机或者是矜贵疏离,可是如今他的笑很温柔,还有一丝歉疚。
宁韫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见的人来了。
她今天想了一整天的人,怨了,气了一整天的人此刻就坐在她的床边,亲吻她,陪伴她。
宁韫差点又要哭,扑进了他怀里,手脚并用挂在了元昭帝身上让他抱,元昭帝便躺下来揽着她。
“韫儿这几日真是任性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她轻哼一声,把脸埋在元昭帝怀里蹭了一会儿,本来有满腹委屈,本来还想着不要和他说话冷落着他,现在却都说不出来了,只有小声问陛下怎么来了她府中。
但是说完了,宁韫又忍不住质问,赌气地说:“父皇不是要在紫宸殿议政,日理万机的,怎么会来韫儿的郡主府呢?”
元昭帝没急着回答,反而顺着她偏过头去的动作,掌心覆上她半边脸颊,拇指按在她鬓角处轻揉,其余四指没入她发间,把人往自己怀里面带。
他不紧不慢说道:“那个食盒,朕收到了,点心也吃过了,很好吃。”
宁韫等了片刻,发现他说完这两句话就没有下文了。
她抬起头来,瞪着他,他就这样?不解释一下为什么把她拦在外面,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宁韫呛他:“那您就去和太后娘娘说吧,那是太后娘娘命人做的,我不过是个送东西的。”
元昭帝“哦”了一声:“既然就是个送东西的,哪有还没见到朕的面,人就先走了的?想来也是不称职的。”
宁韫见他反而还在那里笑,偏偏还笑得矜贵从容,好像她无理取闹,气鼓鼓地别过脸去,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元昭帝却忽然笑出了声:“如今你倒像个魨鱼了。”
宁韫在他怀里扭,好像要挣脱他似的。
元昭帝双手箍住她的腰,轻轻一提,便把人从怀里捞了出来,她跨坐在他身上,两条腿分在他腰侧,裙摆堆叠在他腹间,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便也交缠在一起,他包握着她的手细细摩挲,说今日是他的不是。
宁韫不再挣扎了,她想,陛下应当没有和旁人说过这样的歉疚。
元昭帝说燕州大营出了一些事,他没料到宁韫会来,这几日紫宸殿换了一批新人,是他让他们勤谨一些,这些人也就忘了通融。
“等朕召见完人,议完了事拿到那个食盒,你已经出宫了。”
他的手在宁韫腰间轻抚:“午后朕抽不得身,所以现在朕来了。”
他知道了宁韫来过紫宸殿,午后就一直想到宁韫委屈的模样,想起今晨她在床榻上和他说的话,心里一直惦记着,忙忘了政务,晚膳都没有用就来了。
宁韫瞧得出来也听得出来他有些累了,他忽然就落泪了。
他纡尊降贵,深夜来她的郡主府,就是为了告诉她,他收到了她的点心,他知道她来过,他没有忘记她。
元昭帝也回答了方才宁韫问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在深夜来她的郡主府呢?
因为早上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韫儿会乖乖等着父皇回来”。
他让她说的这句话,他应了这期待,就会做到,父皇答应了要回来,就一定要回来。
宁韫被哄开心了,但是眼泪还流着,元昭帝只是把她重新揽进怀里,用他温热的手掌为宁韫轻揉小腹,也不知是因为他的揉按还是因为他就在身边,小腹中坠坠的疼都消散了大半。
他一面吻她,吻吻她的发顶,又吻吻她的额头,让宁韫都有些脸红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声问道:“陛下,时候不早了,不然韫儿现在更衣,咱们回小瀛台去吧?”
元昭帝没有说话,宁韫以为他同意了,便要从他怀里起身,却被一把按了回去。
“你睡了这么久,身上温热着,出去再受了风,又该不舒服了。好好呆着。”
宁韫说的确是这样,又躺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这是不打算走了!
她抬起头来,眨眼瞧着元昭帝:“陛下……您不会是要在韫儿这里留住吧?”
元昭帝点头。
宁韫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这……这怎么行呢!明日一早绿沉还要出嫁,韫儿还没有做好迎接圣驾的准备呢。”
她仔细想着天子在外留宿得有多少规矩要讲?清道戒严,安排护卫,还要准备御膳——
“韫儿怎么这样迂腐?”
元昭帝打断了她:“天下都是朕的,朕想要谁在哪里睡就在哪里睡,你这郡主府不也是朕的?”
他语气不耐,目中却是纵容:“朕也不想那么麻烦,今夜朕就在这里,和你一同睡不行么?”
第49章 相助
宁韫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一下规劝这位皇帝陛下的忠臣才说的话,可看着元昭帝那一副“朕已经决定了”的神色,便也知趣地住了口。
她低下头,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床,这张床是按照她的身量做的,她一个人睡刚刚好,头上脚上都有余量,宽宽敞敞的,可陛下那样修长的身形,他躺上来……
她比划了一下,发现若是陛下要躺上来,大概也就只有一点点余量了。
陛下会不会睡不好呢,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只怕这一世陛下也就来她郡主府安寝这一次,现在去换一张大床吗,会不会来不及了?
或许她真的有些没良心,这念头就只存了一刻,便被更隐秘的欢喜盖了过去。
宁韫觉得开心,郡主府是她祖母汝南王妃从前的公主府改的,幼时第一次进京,她和祖母就是住在这里。
这间偏院其实才是她最先住着的地方,这张床和小榻都是幼时的旧物,如今这房间里的每一寸每一分,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这是她最私密,最自在的地方。
他来了,他要躺在这里,躺在她这张小小的床上。
宁韫并不觉得自此不自在了,恰恰相反,她喜欢陛下在这里的感觉,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陛下离她更近了,即便是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体尝过了男女欢爱,也从未有这样靠近。
长春殿偏殿,千芳苑,清凉台,这些地方是不一样的,这些地方不唯一属于她,但是这里不同。
宁韫暗暗窃喜,却假意犹豫了一下,垂着眼睫不情不愿地说道:“那不太好吧,陛下就这样睡在韫儿的房中吗?”
元昭帝扳过她的脸,指尖捏着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不悦道:“朕的寝处每日被你那些小花小草熏着,还放了你不少物件,且不止一个寝处是这样,如今来你这里留宿一夜,居然就不乐意了?”
他在宁韫面上不轻不重拍了拍,逗弄猫儿一般,问她是不是已经黑心了,是不是藏了许多他不知道的坏心思。
宁韫被他捏着下巴,口齿有些含糊,却理直气壮地辩道:“没有,韫儿是一颗真心爱着陛下的。”
她还说,若是不信,陛下就亲自打开看看吧。
这样的话还是有几分让元昭帝受用的,他自然不会舍得。
宁韫压低了声音凑近他一些,煞有介事地说:“您知不知道,道家有说法,真心这种东西是有灵气的,若是见过了或者是点破了,可就散了这灵气了。”
元昭帝看着她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说她对这些不知哪本经卷里读出来的歪理邪说倒是头头是道。
“朕这些时日也在读经卷,若是今后没有找到出处,可要治你的罪。”
宁韫气得在他下颌上咬了咬,元昭帝也不躲,任她咬了,只是低头看她,愈发宠纵得不像话了。
“正院怎么忽然修缮了,可是之前翻修哪里做得不好?”
元昭帝忽然问道。
“朕方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和你先前布置的不同了,朕记得原来很清雅。”
宁韫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心里一暖,只是不便告诉他柔嘉做的事,便道:“韫儿先前病久了,文月姑姑说怕有病气,便修缮了一番。”
“就是上次回府,韫儿还做了一场小法事,给自己算了一卦,也说是修缮一下更好,以后还会慢慢布置的,布置成原来的样子。”
她说着,忽然就来了兴致,拉着他的手坐起来,指着屋子里各处给他看。
这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的挑选与安放,都是宁韫亲自决定的,其中有许多东西她自己都要现下回忆一番。
“这个,这个花瓶是仿前朝的,这种烧色的法子前朝末年失传了,韫儿闲来无事也让人搜集些工物之著,让人想办法复原那种技法,虽然烧不出那种蓝色,可是这样也很好看,是不是父皇?”
她说起这些事来,目光更加明亮,和她的父皇,她的陛下展示着她心爱的宝贝。
她的父亲不会在意不华贵的饰物,旁人或许见得风调,却又不知道其中意趣。
其实宁韫从未想过有一日元昭帝回到她这里来,她可以和他讲这些事,可是似乎就是冥冥之中,她在期许着他到来。
因为只有他会懂得。
“这里和韫儿在建州住的地方更像一些,用了一些异国的东西,比从前华丽一点,您会不会觉得太花哨繁复了?”
元昭帝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珠坠帷幔、多宝阁和床头悬挂的流苏上。
一一扫过后,最终视线还是落在她粉润的面上。
“朕觉得很好看,不会的,”他说,“你只是用了许多珠坠做装饰,反而适合,这紫纱朕记得也是异国引来的工艺……都很好看,和屋里的素雅卧具也相搭配。”
得了夸奖,宁韫开心坏了,拉着元昭帝的手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足踩在绒毯上,抬脚就要往屋子另一头走。
元昭帝没有动,静静看着她。
宁韫感受到脚腕上的凉意才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明明陛下已经叮嘱她很多次了要穿好鞋袜,但是她就是不记得。
她乖乖停下脚步,小声道:“韫儿错了,以后不敢了。”
宁韫在他的注视下乖乖穿好鞋袜,又抬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让元昭帝也不好再训斥她什么。
她拉着他四处走走看看,献宝一般把自己的小天地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每一件东西都能说出一段来历。
说着说着,宁韫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太聒噪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听陛下要说什么,便住了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他。
“您来了,韫儿一下子高兴……陛下是不是觉得韫儿太啰嗦了?”
“不会。”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
“朕知道韫儿对这些上心,有自己喜欢的风调,只是从前忙碌,不曾听你说当中的巧思……朕就只记住了你说的插花之法。”
元昭帝想起了此前他来看望宁韫的那日,他瞧着正院那间寝室的陈设,有许多巧妙他看得出来,可是那时宁韫在病中,她不能和他说这些。
甚至如若不是他重来了一世,宁韫病愈之后,他也再无可能听她说起这些,他至死都不可能听到这些心意。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今后他自有许多时间听她细细言说。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宁韫还记得元昭帝没有用晚膳,忙命人去准备,特意嘱咐要清淡些,又让人煮了一碗胭脂粥。
胭脂粥端上来的时候,宁韫亲自接过来放在他面前,说这是她喜欢的,她府里的厨娘做得最好吃,让他尝一尝。
元昭帝不让她在旁侍奉,但是宁韫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的目光也是毫不收敛,便只好把人圈在了怀里面抱着。
“你喜欢这种粥?在小瀛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命人去做?”
“父皇不是不喜欢甜腻的?韫儿一个人吃也无趣,这里面没有加蜜,只有红枣和红豆,父皇喜欢吗?”
“喜欢。”
元昭帝不假思索地答道。
或许是儿时从未安逸过,他自小就对甜食不感兴趣,是因为宁韫喜欢,这些时日来才会偶尔多用一些。
他一直都有些后悔,那日宁韫给他做蜜心饼,他不曾直言夸奖。
宁韫窝在元昭帝怀里,两条腿搭在小矮几上,被捋顺毛的小猫一般舒舒服服地靠着,只觉肚子再也不痛了,人也有精神了,便抢走了他一只手臂抱着,满目春情望着他。
元昭帝也任她闹着,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揽着她的腰,偶尔在她腰间轻轻摩挲着,偶尔低下头温柔地看她一眼。
绿沉不放心宁韫,来送茶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方才李俶已经和她说过了陛下和郡主的事,如今她也亲眼看见了郡主这满眼爱情的样子,看着郡主躺在陛下怀里撒娇,陛下用膳也要把郡主抱在怀里。
退出去的时候,绿沉瞧见陛下正和郡主说着什么,郡主仰着脸听他说话,忽然被陛下捉住了手,将她手指抵在唇边轻咬。
洗漱过后,宁韫和元昭帝躺在床上,宁韫果然因为他太高,双脚几乎要抵到床尾的栏板,为了方便和宁韫说话,只能枕着手臂,微屈起一条腿来侧过身。
宽阔的肩背更是将那半床榻占满,似是勉为其难地蜷在这里,可是瞧着宁韫的神色又很舒闲,怡然自得。
宁韫发觉他似乎又没说实话,他怎么还带着寝衣来呢?
分明就是离开皇宫的时候就一定要睡在她这里了吧。
她刻意去挤着他拱着他,宁韫知道自己对陛下没有克制,瞧见他躺下的样子,就已经扭着腰半趴在他身上了。
宁韫甚至想,若是床再小一点最好了,只有小榻那样宽,岂不是就可以这样趴在他怀中入睡。
今夜她一定会睡得很安慰的。
她忍着困意,有说不完的话同他讲:“父皇,韫儿已经叮嘱了府里的人了,让他们明日晨起动静小一些,不打扰您歇息,明日韫儿是要早起的,您今日累了,要好好休息呀。”
以往两人一起安寝,都是元昭帝先起来,宁韫在后,故而总是他叮嘱着宁韫这样的话,总是他睡在外侧。
可是如今不同了,明日不必早起的人是他了,宁韫也用两只小手抱着他的手,轻轻晃着,问陛下听到了没有。
“朕知道了,只是也不必,朕也想早起看看这民间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到时候若有人问起,就说朕是你的旧识,左右除了绿沉和陈文月,再没有旁人认得出来。”
还旧识呢!宁韫心里面狠狠笑话他,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她也应该问他:“韫儿是要去给绿沉主持婚事的,陛下跟着早起做什么。”
宁韫抬起头来:“陛下要看绿沉出嫁吗?”
“嗯,不能吗?”
他是天子,是万乘之尊,他似乎就应该待在紫宸殿里,日理万机,被大臣围着议事,而不是这样抬举宁韫这个无权无势的旻宁郡主,躺在她这张小床上,等着明日看她大丫鬟的婚礼。
元昭帝也知道自己如此行事有些太过于随心所欲了。
这是不应该的,不合规矩礼法,他心里清楚明白。
可自从和宁韫在一起之后,他便忽然发现,有许多他本以为不该之事,若为之,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绿沉是个聪明丫头,是韫儿的人,他疼爱韫儿,想看看这民间的婚礼风俗,又没有耽误政事——那怎么就不可以了呢?
“朕说了算,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宁韫正要去熄灯,身子刚抬起来一些,便被他一掌按住了腰。
她动弹不得,一双小雪团在他怀中按得圆扁,也不知道那样顺滑的寝衣料子如何就将两粒小葡珠蹭得饱胀。
宁韫真是心有不甘,怎么会有月信这样麻烦的事,怎么偏偏是如今,她想要陛下,她想和他欢爱。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朕说?”元昭帝忽然问道。
宁韫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听说过陛下睡前应当说什么恭敬的话来,缓缓摇头,问父皇想听什么?
“今日去给朕送点心,你是不是见到了舒嫔?她自去寻你的?”
宁韫有些惊讶,却装作懵懂的样子嘟哝道:“舒嫔娘娘是哪位娘娘,韫儿都有些忘了……”
他不和宁韫废话,用手掌在宁韫腰后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宁韫知道糊弄不过去了,便改口撒娇,问:“父皇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旁边也没有别人呀……”
元昭帝抱着她翻了个身,低头看她,双目中是让人无所遁形的敏锐,和那日他用膳时瞧着徐祎的神色一样。
他淡淡道:“有什么是父皇不知道的?父皇知道不要紧……韫儿为什么不同父皇说?”
他抚了抚宁韫的脸,瞧着她的神色,应当不会是被舒嫔威胁或吓唬过。
宁韫知道此事甚至无法简单地搪塞过去,正在想着如何应答,元昭帝瞧出了她的犹豫,追问道:“朕还不曾去见舒嫔,朕想先问问你——她有没有冒犯了你,或是口出狂言,让你伤心难过了?”
哼,那就是陛下你非要自讨没趣地追问了,宁韫想,她今日便要好好地闹一场!
宁韫看着他目中藏在冷意下的关切,眼泪便有些湿润,而后她生气了,坐起身来不让他抱着。
“舒嫔和韫儿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呢,而且今日的事都怪陛下!”
“为什么怪朕?”
元昭帝挑眉看着她,想去挽她的手,又被宁韫躲开了。
她又气又委屈:“就是怪您,韫儿那日都在青鸟台睡着了,陛下却非要抱韫儿回宫,被她在远处廊桥上瞧见了。”
“她说了,韫儿和陛下这样是没有好结果的,她说后宫里的女人您一个都不在意,帝王之爱是不能长久的……”
原是要装出委屈的模样,说到此处,便不只是假装,而是吐露了几分真心了。
她瞧见元昭帝蹙了眉,欲言又止,便说了一些赌气的话,装作拈酸吃醋的语气。
“她说陛下从前喜欢的女人有许多,韫儿不过是年轻……韫儿还是头一次知道,陛下心里头有过这么多人呢!”
“韫儿在陛下心中不是第一要紧的,您不爱韫儿,等今后,陛下不再新鲜了,也会厌烦,那时就不要韫儿了!”
她话音才落,元昭帝便道:“朕不会这样。”
他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目中怒色阴沉:“……这些都是舒嫔说的?她真是太胆大包天了!”
宁韫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这些在她心里其实都不要紧,他的许诺和偏爱,她都已经得到了许多了,她还能索求什么呢?
而后他说了一句让宁韫完全没有料到的话。
“……韫儿,朕有时也会感叹,朕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少年人了。”
元昭帝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宁韫的身上,平静地说道:“朕遐想过……若是朕和韫儿一般年轻会更好。”
十七岁的时候,大臣们忽然不在政事上和他唱反调了,整日上表劝他立后,惹得他心烦,那时候若是有如今的宁韫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有些事朕知道已经委屈了你,若是朕十七岁的时候遇到十七岁的韫儿,朕不会再想要旁人。”
宁韫不敢把脸抬起来。
他说十七岁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明白了,原来兜兜转转百转千回,她心中最痛的地方,还是十四岁时离京前夜他说的话。
那夜他说宁韫长大了,应当是要自立的时候了,他这一世许多雄心壮志已经了却,可是宁韫才十四岁,和他才登基时一般年纪,她如今青春年少,他却已经而立之年了。
元昭帝那时有些喝醉了,可是宁韫没有醉,所以她比他更加伤怀。
此前她说的那句话,不是问他什么,所求什么,她说了一样期许。
不是求他留她在身边,不要送走她,她小声说道:“韫儿想和陛下永远在一起,想陪在您身边,这做不到吗?”
那时或许是做不到,如今呢?如今应当不同了吧。
她其实不想要一个皇后的名分,皇后是能站在陛下身旁的人不错,可是她想要站在他的身旁。
那时宁韫想要留在父皇身旁,如今宁韫想要留在徐景玄的身旁。
宁韫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无声无息哭着,她回到了元昭帝的怀抱里,他为她擦拭着眼泪,亲吻她的眼角。
“不要胡思乱想,”他说,宁韫哽咽着啜泣着,便也没有听到他语中的伤感,“舒嫔的事朕会给你一个答复,朕会处置了她。”
宁韫擦净眼泪,哑声道:“韫儿也想过,若是韫儿像宝华姑母那样,和陛下相似的年纪,会有多好。”
之后的话她是哭着说的,也不知道陛下听清楚了没有。
“可是韫儿也不觉得如今不好,韫儿爱陛下,也爱父皇。”
她平复了心绪,抱住元昭帝的腰蹭:“陛下不要处置舒嫔娘娘好不好……那些话不是她说的,是韫儿说的,韫儿这几日心里头总是不安宁,方才说的时候有些添油加醋了。”
“她那日偶然瞧见了我们二人,怕韫儿不爱陛下,不是自愿的,今日也巧遇到了韫儿,好心提醒了几句,并不是要欺负韫儿——她伯父前些时日才被学生牵连着贬了官,就别再让她伤心了。”
元昭帝颔首:“那朕就对外说她病了,过几日把她送出宫让她回定州去,她父亲年纪也大了,回去家里也好。”
宁韫笑了笑,说陛下最威武最仁厚了,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说着说着,又偷偷把元昭帝寝衣的系带解开了,手指在他腰间轻轻地划着。
元昭帝低头看着她那双在他腰间作乱的小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宁韫以为自己会被按在床榻上亲,他却只是抚了抚她的唇瓣。
他看着宁韫叹了口气,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哑着声音道:“韫儿先睡吧,朕去要些凉水来。”
宁韫愣了一下,用手抓着他的衣袖,问他要凉水做什么。
元昭帝垂眸:“没事,你来了月信好好休息,明日不是还要早起吗?”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处。
宁韫急了,不让他走:“陛下!这都这么晚了,用凉水沐浴多伤身体呢!”
这……这都是她的错,还不等宁韫说完,元昭帝掐着她的小腰把她往怀里提,往他小腹上压。
他说没有办法,说如今像是喝了烧刀子一般难受,不用凉水只怕是压不下去了。
他放开了她的唇,在她耳畔低低喘息着:“韫儿只管着撩拨朕,旁的什么都不管了。”
“韫儿错了,韫儿下次再也不敢了,您别用凉水……”
“那怎么办呢?罢了,今日是朕有错在先,韫儿消了气也好。”
宁韫拉不住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远,心里说不出的愧疚,她真的再也不敢撩拨他了,周姑姑都说了,男子在那等时候强行压制,是最伤身的。
她咬了咬唇,红着脸道:“那……韫儿来帮父皇,好不好?”
元昭帝回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缓缓下移。
她那双纤细白皙的小手正扯着寝衣,衣襟便微微敞开,那一对小巧的圆弧随着她呼吸起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从被子里探出来的粉嫩圆润的足趾上。
他喉结向下一压:“怎么帮?”
第50章 娇藏
在姑姑教宁韫敦伦之礼前,宁韫也不是全然懵懂不知,建州民间喜欢看戏,元昭帝虽然禁了粉戏,可当真是“山高皇帝远”,私下里民间还是会假以雅戏偷偷演出,座无虚席,建州官员屡禁不止,便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宁韫两年前偷去看过,那时年纪小全然不知是在做什么,自以为不如雅戏好看,演到了一半的时候两人竟还打起架来,嘿呦嘿呦怪叫着,一时停了叫喊,从帘子后往外丢鸡蛋清出来。
那时宁韫想,怨不得陛下要禁了这等粉戏,不知是在演什么,也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她转身要走,忽然那戏台上的帘子一撤,将两个演戏的人也漏了出来。
虽然两个人都是男子,可是扮作女子的那个也实在娇俏,只是伏在另一个人腿间,手上面上也涂着蛋清。
站在宁韫一旁的女子掩面,男子或掩面或呼喊,不知是为了什么热闹,是何用意,周围人又羞又喜,宁韫觉得简直是莫名其妙。
也怪她那日偏好奇,把那香衾卧看完了,看完之后便想起这场粉戏来,隐隐有了一个朦胧的印象,后来周姑姑把礼教了一遍,她就全然明白了。
该禁!陛下就该全都禁掉!
等寻个时机,她就委婉告诉陛下此事,只是还需再斟酌斟酌如何言说,也不得罪了建州的官员。
不过呢,这人若是学得过了什么,遇到相似的情形,想不记起来也是难事。
方才宁韫一急,忽然就想到了香衾卧里那一出,那戏里面写苏喜妹有了身孕,不便行房事,可是晋厉帝却不知中了什么邪性的药物,偏要她来解不得,最后便用了极为奇异的法子为他解了欲热,保住了性命,想来没有这样的邪药,就是两个人情难自禁还要寻个借口罢了。
宁韫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鬼使神差学着那苏喜妹喊了一句,说完便后悔了。
这已经不是不知羞耻了,简直是荒淫无道!
陛下问她要怎么帮,她,她都不敢再回想一遍自己脑中方才在想什么。
还能怎么帮呢,她如今说也是,不说也是,陛下会怎么看她呀。
见她红着脸不说话了,元昭帝笑着问:“这也是周明玉教你的?”
宁韫不敢说一个字,只能把这脏水推到了周姑姑身上。
其实按照周姑姑所教,她已经做了许多的错事,她不该主动和陛下索求欢爱,不该撩拨陛下,更不该想着主动帮他解决什么欲望。
更何况,若是被陛下知道了那本淫曲集,她就完了。
“没有啊……是周姑姑说过,做太子妃侍奉……哦,侍奉陛下的时候,要聪慧一些,要依顺着陛下的意思,不能让陛下伤了身……”
宁韫已经想到哪句话就说哪句了,元昭帝坐回到她身边,竟然叫她身子轻轻一颤。
他没说话,用手抚过宁韫的唇瓣和面颊,她身上哪一处他都觉得柔润可爱。
见宁韫红着脸,却还是用一双含泪的眼懵懂瞧着他,元昭帝无奈笑了,说她如今真是能胡言乱语,不知道的事也敢胡说。
宁韫却说,陛下教韫儿,韫儿就会了。
看过,学过,想到过,终究是和切实试过用过不一样的,宁韫今天就想试一试……
“那就这里。”
说着,元昭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一双细白的小手正搭在他的寝衣上,他把那只小手捉过来,翻过来后托在掌中端详了片刻。
她的手太小了。
这样蜷握着,像是没开的玉兰花苞,又软又小,刚刚好包在他掌心里。
元昭帝用指腹从她掌心的纹路上碾过去,虽不用力,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把玩的意味。
“韫儿的手比朕的小太多。”
他认真评价着,宁韫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任由他翻来覆去地把玩自己的手,脸上阵阵发烫。
其实她或许也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
元昭帝又把宁韫的手翻了个面,覆着她纤细的指节缓缓滑过去,直至十根手指相交,他在宁韫粉嫩的小指甲上轻按,而后把着她的手托在她面侧,轻抚了两下,而后放在腿上。
宁韫抿了抿唇,被他瞧见了,便被抱进他怀中,靠在他的臂弯上。
他总是喜欢用手指探入她口中玩弄她的舌头,就喜欢看她涎水挂在唇角的样子,如今也不例外。
“韫儿不是说要帮朕?那可就不许反悔了。”
宁韫抬起头来看他,分明心里激动不已,却又用泪湿湿的眼睛看他。
高高在上的君王在把玩着她心爱的珍宝,她是他的。
她也不能回答了,莟着他的手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叫父皇,叫陛下,都是娇气的呢喃,她自己瞧不见自己的样子,如今她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上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虽然两人已经欢好过了许多次,可是忽然换了这样的新鲜方式,宁韫还是有些惊异,这又是不一样的感受,她只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敢抬头,任他带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抚摸,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不论是宁韫,还是陛下他自己。
元昭帝呼吸沉重了一些,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亲,唇瓣贴着她的眼角,让她不许乱动。
宁韫吮咬着他的手指点了点头,也闭上眼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手指和手腕都有些酸,唇角也被口水润涂着,陛下又欺负她,不让她发出声音,抬头低头都不行。
她又变成绢人娃娃了,不能动,不能说话,甚至不能有自己的念头,只能乖乖地待在那里,任由陛下摆弄。
在抗议之间,宁韫是有些欢喜的,因为她感到了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元昭帝忽然低哑的叫了一声韫儿,他移开了手指,低头吻着她唇,抱着她的手臂猛得收紧,耳鬓厮磨片刻后,他用方巾为宁韫擦手,命人传温水来。
宁韫知道自己就是自讨苦吃,陛下如今是不必用冷水了,她却心里痒得难受,在陛下怀里哼哼唧唧不肯下来,任凭他侍奉着她,给她擦手揉着手腕。
只是,她也发现了一些妙趣,方才她听到陛下有些失去理智的呼吸声,她感到满足。
*
两人只要睡在一起,夜里便少不了一番折腾,亲昵过了闲话,闲话过了要睡了的时候又想温存一番,愈发睡得晚了。
心里惦记着绿沉的婚事,宁韫虽乏累,却还不到寅正就醒了,她从元昭帝胸口上把脸抬起来,才想起昨日陛下留在她这里睡了。
宁韫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抱得很紧,腿和脚也不老实,花藤一样缠在他身上。
幸好是她先起来,不然陛下又要说她没有睡相了。
元昭帝还没有醒,宁韫不想打扰他,动作都十分小心,起身系好寝衣坐在他身边看他,虽然总是想着离开他那三年的思念,可其实宁韫已经陪伴过他许久,见过他无数次了。
他永远都是端正威严的,即便是真的身子不适,脊背也是挺直,目光也是清利,从不在人前露出一丝软弱。
可此刻他躺在她的床上,睡在她的枕上神色平静地睡着,这副模样,应当只有她见过吧。
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时看起来还要俊朗许多,少了几分威严,却多了几分温柔,宁韫痴痴看了许久,心里头涌着说不出的满足,很想再扑到他怀里,美美地睡到日上三竿再起。
宁韫是有些得意的,如今也终于轮到她早早醒了一次,她也要悄悄离开。
她可不能让陛下任性呀,万一冲撞了什么,或是伤了陛下,她怎么能担待得起,怎么能舍得呢?
她就把陛下藏在这里,等她把晨起的礼仪忙碌完了,再来让陛下去看看拜堂时候的吉礼不就好了。
心里头有了盘算,宁韫面上的笑也藏不住,附身枕在他身边轻嗅着,龙涎香藏在花香绿檀木的香味里,如今他身上已经都是她这里的味道了。
她开心地在床边踢腾了一会儿,把她的薄毯和小腰枕都踢到了地上,小水蛇一样扭着,却还是舍不得走。
她想起这些时日睡梦里总是能感到陛下吻她,便也学着他那样想要亲一亲他的额头。
可是脸还没凑近,元昭帝便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中虽还有几分初醒时的迷蒙,可是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宁韫的腰上扣紧了。
“韫儿这是要做什么?”
宁韫抚了抚他的手臂,像是要安哄他一般:“陛下不要说话了,快些睡吧,韫儿要去看看绿沉了,您昨日就没休息好,再多睡一会儿吧。”
元昭帝阖目笑着,说她撒谎。
他沉声道:“你既然要走,那不应该离朕远一些才是,凑这么近做什么,就趁着朕睡着了轻薄朕?”
宁韫知道,他若是这样说,便是一点道理都不打算讲了。
什么叫轻薄呀,难道她睡着的时候陛下没有亲过她吗?
只是陛下扣在她腰后的手好像是铁铸的一般,宁韫挣了两下,根本无法挣动,便软在他身上撒娇。
“您放开韫儿吧,韫儿要起来了,今日真的不行!”
她昨日赏了银钱,让院里的人都不要贪睡,勤谨着些,早早候着,何况元昭帝也带了李俶他们来,她这小院又不比皇家的宫苑,宁韫说话都不敢大声,压低了声音求他。
“嗯。”
元昭帝应了一声,却压根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把宁韫整个人抱在怀里。
他重新闭上眼睛,掌心在她腰后轻拍安抚,好像是说了一句:“韫儿再陪父皇一会儿。”
这些时日宁韫也会赖着他不让他上朝,总是这样挂在他身上,求父皇再陪她睡一会儿,不让父皇离开,不许父皇去上朝。
如今也终于轮到她了。
宁韫急了:“韫儿错了还不好吗,以后韫儿不会趁着您睡着偷偷亲了。”
方才他那样问,就是要逼着宁韫承认的,她也终于不再倔强了。
“韫儿答应了绿沉的,她没有娘亲,等会儿韫儿去给她梳头换衣服呢。”
元昭帝缓缓睁开眼睛,握住她一缕小发辫轻轻揉搓,低声道:“朕也没说不让你做,你急什么,这是认错认罚呢,还是在敷衍朕呢?”
“那韫儿怎么办才好呢?”
宁韫又开始挤眼泪,装着快要委屈哭了的样子,元昭帝在她面上拍了拍,说他若是不放,她真把眼泪哭出来也没有用。
“你既然就喜欢轻薄朕,朕便准你了,只是你轻薄旁人,旁人也能轻薄你,韫儿觉得对吗?”
宁韫点了点头,在他面上亲了亲,元昭帝将她压在身上,在她后颈上轻吮出好几块红痕才把她放开。
他说,今后每次上朝前都让宁韫亲一亲他。
宁韫答应了,终于从他怀里出来,可不敢再在他身边多留,连忙系好寝衣下了床,赤足踩在绒毯上的瞬间,她感到身后衣摆又被陛下扯住了。
“晨起这么凉,韫儿把鞋袜穿好。”
宁韫回头看他,见元昭帝正慵懒地侧躺着,寝衣的领口松敞着,露出他的锁骨和饱满的胸膛,他这副模样,比他穿戴整齐时还让宁韫受不住,陛下就是在勾引她。
她红着脸,不快地说了一句韫儿记得的,不用父皇总是说,移开目光弯腰穿鞋,等把发髻梳好她才回到床榻边。
元昭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如今也随着她的身影回到了他的身前。
宁韫趴在他身边,把他当孩子那样哄着,小声说道:“您可要接着好好睡啊,昨夜韫儿和李公公他们说过,您不能任性,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呢,万一冲撞了您可怎么办,韫儿就让人在外头候着,等辰时您再叫他们伺候。”
她说着,直起身要走,又被元昭帝拉住了手。
“这是什么意思,还管上朕的私事了?”
他瞧着宁韫这得意的神色,愈发从可气中看出几分可爱,她倒是给他安排好了,还要这样狭促着让他受制,真是好啊。
“朕就想现在起来。”
宁韫按住了他拼命摇头:“不行!您不能这样……晨起的时候人多眼杂的,让人瞧见了您是从韫儿院子里出来的,那可怎么办呀。”
元昭帝知道了,这才是宁韫这小东西的实话,这是把他当什么了,当奸夫藏起来吗?
“朕恩驾你府上,你却把朕当成见不得光要藏起来的了?”
宁韫觉得他就是无理取闹,这能是一回事吗!
还不等她撒娇抗辩,元昭帝忽然不为难她了,放开了她的手,转而说道:“你头上的篦子歪了。”
说着,便伸手替她把发间有些松动的发篦拔下来,调整了角度重新插好。
宁韫心里酸酸涩涩的,虽然陛下方才险些又要把她欺负哭了,可是他忽然不挽留她了,反而叫她心里难受,宁韫乖顺地低着头,任他摆弄,等他把簪子插好了,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指尖,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次她倒是很机灵,没让他再抓住,抿着嘴把帐帘给他放下,笑着跑了出去。
元昭帝笑了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用手轻抚着宁韫留下来的温度,反而有些睡不着了。
外间传来宁韫压低了声音吩咐人做事的声音,他听着她的声音,才渐渐有安然的倦意。
不论是皇宫里还是小瀛台,从前他醒来的时候,身边都是一片寂静,宫人们走路没有声音,不会交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怕惊扰了他。
元昭帝习惯了那种安静,甚至觉得那是帝王威仪应有的一部分,可此刻躺在这张略有些短的床上,听着宁韫的声音,才忽然觉得从前那些日子是冷清的。
宁韫梳洗好,戴了发饰,换了一身新衣裳,重新回到里间的时候,才发现元昭帝静静睡着了,其实她也知道陛下在这里睡不好,估计她离开之后他就会坐起来,已经能想到他靠在床头翻着她的书的样子。
宁韫没再打扰他,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李俶担心着元昭帝,问宁韫陛下如何了,是不是要现在就进去侍奉。
“父皇睡得好好的呢,他昨日忙碌,今日既然得闲,那就先睡着嘛,等着辰正再起也不迟。”
宁韫心里盘算好了,来了她府上,一定要让陛下舒舒服服地好好休息。
李俶惊得说不出话,也不知道是该惊讶陛下居然就这样答应了郡主,还是该惊讶郡主能劝陛下晚起。
“奴婢还以为陛下睡不好呢,陛下这些时日夜里就寝总是很小心。”
事情实在太多,宁韫来不及细问元昭帝在小心什么,就先带着梨儿她们去见绿沉了,只是还没走到院门口,她忽然瞧见了仪兰和杨瑜带着人候着,惊得宁韫险些崴了脚。
上次在猎苑三人玩得很好,宁韫认识了杨瑜,只是因为常住在小瀛台不多见,故而仪兰和杨瑜外出多一些,宁韫原本送了拜帖,是请她们午后再来用席,谁承想这一大早天还蒙蒙亮,两人就堵在了院门口。
宁韫都不敢想,若是仪兰发现她的姐姐和表舅在一起睡着,杨瑜这个内定的睿王妃发现旻宁郡主和她未来夫君的父亲在一起睡着,那该是什么情形,她院里没有井也要当场挖一口出来跳了。
仪兰抱着宁韫欢喜地说:“我和杨姐姐商量好了,早早来看看姐姐,免得等等忙碌起来见不到,这些时日母亲教我管家了,我想着也能帮姐姐张罗一些事——”
说这话,仪兰忽然顿住了,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宁韫:“姐姐身上怎么有龙涎香的味道?”
还不等宁韫答话,杨瑜也凑上前来在宁韫身边闻了闻。
“真的呀,好香啊,前些时日我和父亲拜见过陛下,就是这个味道……这是陛下赏给郡主的吗?”
“……是,是前些时日陛下忙碌,有时让我帮他整理奏折……原来龙涎香味道能留这么久啊,我自己都不觉呢。”
两个小丫头一听就忘了龙涎香的事,转而赞叹宁韫居然能帮陛下整理奏折,宁韫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忙把人带到正院去说话,命梨儿把偏院门看好,不准有任何人进去。
仪兰和杨瑜为她和绿沉准备了不少东西,方才是打算直接去外堂寻她的,外堂不仅有李俶,还有陛下的秘卫,里面还有陛下——
宁韫越想越觉得目眩,她昨日就不该因为一时贪恋情爱把陛下留在府中,她今日一定要让人把陛下看好了,她要把陛下保护起来,谁也不能瞧见他!
*
绿沉是宁韫的人,文哥也是宁韫的人,故而她这郡主府今日不仅要嫁人,还要娶人,实在是忙碌得厉害,等她得了空能喝口水的时候,早已经过了辰正,她也不成想有朝一日在自己府中还要偷偷摸摸的,从偏门到偏院去,从花园进内间去看望陛下。
其实仔细想想,都是他的错,昨日偏要来她府中,不知道给她添了多少麻烦,宁韫想到这些收敛了笑容,她觉得是该好好教训陛下,挑一挑他的错处了。
果然她看见陛下已经醒了,换了一身看起来很普通的青色常服,只用玉簪半束了长发,看起来很是闲适,宁韫瞧见他手里拿着自己此前集编了一半的前朝诗词,心想总算是抓到陛下的错处了,上前责问道:“陛下怎么醒了?韫儿不是说了让您好好歇着么?”
元昭帝抬眼看她,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她难得穿了水红色的衣裳,耳畔也坠着粉珍珠做的耳珰,整个人瞧着比平日里明媚了许多。
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道:“嗯,朕睡醒了,自然就起了,韫儿这身衣裳不错。”
宁韫在心底冷笑,现在夸她衣裳好看可没有用了。
“韫儿让您多睡一会儿的,您为什么不听韫儿的话?”
其实她也是在无理取闹,陛下本来也不可能听她的,何况就算是听她的,如今也已经过了她说的时间,她这样就有些霸道了。
“因为朕要出去,朕等着你带朕去外面看看呢。”
元昭帝也理直气壮地回答,说着合起书册就要起身,宁韫慌了,连忙抱住他:“不行,您现在还不能出去,现在外面人很多的。”
元昭帝挑了挑眉:“朕什么时候怕过人多了?”
他抚着宁韫的脸,忽然面色一沉,说她根本不守信用,昨日他就说了想去看看,宁韫答应了,今日又找出许多个理由搪塞他。
“你要来管教朕了?”
“不是呀……”宁韫在他掌心蹭着,一面撒娇一面哄他。
“韫儿哪里敢呢,陛下也不是怕,其实是没必要的……您是万金之躯,何必去凑那个热闹?何况绿沉只是个丫鬟,您若是去了,她反倒不自在,磕头也不是,不磕头也不是,好好的喜事倒成了受罪。”
她说得头头是道,一条一条地列举理由,像是在朝堂上奏对一般,可惜元昭帝不听奉承,更不听巧言。
他只是反问道:“你不也是郡主?”
宁韫气得说不出话来,说出来也说不过他!
他慢悠悠地开口:“朕昨夜说了,朕想看看民间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
宁韫想了想:“那是昨夜说的,可是谁让陛下来了韫儿这里呢,可这里是韫儿的府邸,韫儿说了算。陛下既然睡在韫儿的地界上,就得听韫儿的规矩。”
她下巴微微扬起,虚张声势地瞧着元昭帝。
他看着她不说话,不多时就把宁韫看得心虚了,她怕他真的生气,声音低了几分,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父皇就听韫儿一回嘛,外头真的乱……韫儿本以为仪兰和杨瑜会晚上来,谁承想她们已经到了……今日就委屈了您,等等韫儿让人为您送来御膳,再给李公公他们布置一桌好不好?”
“朕知道了,布置就不必了。”
宁韫没想到陛下就这样答应了她,心底一喜,仰面在元昭帝脸上亲了亲。
可是他却转而淡淡道:“既然仪兰和杨瑜来了,朕也不好多留,那朕就从后门走吧,不能给你惹来麻烦才是啊。”
宁韫怔住,连忙抱紧他,也不愿让他离开:“那怎么行呢,太委屈您了,怎么能让您从后门离开,绝对不行!”
她也知道自己太过分了,居然把陛下困在她这里不让人走动,仔细想了片刻,宁韫道:“那等韫儿把她们安排好了,韫儿带着陛下出去,去小阁楼上看,那里肯定看得清楚——韫儿现在就让梨儿去看着她们两个,这样好不好?”
元昭帝终于点了头:“好,依你。”
宁韫笑了,连忙起身去唤梨儿,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元昭帝唇上亲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没走到帘子边上,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她在的时候元昭帝没表示什么,人走了方才低头轻笑。
他大约是太惯着她了。
从前她哪里敢这样,只有她乖乖听话的份,如今倒好,堂堂天子被一个小丫头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更荒唐的是,他竟然还觉得这样也没有多么不好。
很快宁韫就回来了,说都已经办妥了,便小心翼翼挽着他的手出了院子,带他从偏廊走,去正院旁的阁楼上,好像两人多么见不得光一样。
一众秘卫自然要紧紧跟上,元昭帝却抬了抬手,让他们不必紧跟着,任宁韫牵着他走。
路上宁韫叙叙道:“陛下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阁楼吗?因为京州晴夜多,不像建州夜里常有云,有时不便观测天象,所以姑母就造了这个阁楼。小时候我也喜欢去那里睡,如今正好让陛下去高处看看。”
她才不舍让他挤在下面人堆里,在她心里,陛下就应该站在高高的地方才对。
到了之后,元昭帝看见阁楼里被布置得典雅非常,真不知道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宁韫是怎么做到的,想来平日里也细心教导着身边的人。
“这里好不好呢,饭菜都是昨夜韫儿让人找李公公商议过后备下的,都是您喜欢的。”
元昭帝颔首,抱着宁韫坐下,在她耳边轻轻吻着,宁韫小声说这样不行,她等等还要去见绿沉呢。
“朕知道……本也不是想来给你添麻烦,只是昨日想你了,故而就来了……没想到今日如此不赶巧,你去吧。”
这样一说,宁韫还怎么舍得走呢?一想到或许他今后就不会再来了,坐在他怀里抹了几滴眼泪。
元昭帝不许她哭,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朵红色的小缠花来。
仔细一瞧,原来是方才他用她案上剩下的红绸缠在旧发簪上做的。
他为宁韫戴上这朵小花,宁韫还在掉眼泪,元昭帝索性衔住她的唇,轻咬她,吮吻她,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列,把她唇上的胭脂吃得干干净净,让她痛痛快快哭了出来,才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的,放她离开。
“有什么好哭的,过几日去了定州,想更自在些就更自在些,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却哭成这个样子。”
他抚了抚宁韫的额发,本来都已经没事了,放她走了,可是宁韫偏偏说了一句:“若是陛下真的赐婚韫儿和宁王殿下,那是不是也要这样在高处看着韫儿出嫁的样子呢?”
仪兰从远处瞧见宁韫,不知道为什么方才还好好的姐姐如今又哭过了,一定是很舍不得绿沉吧……
怎么唇上胭脂的颜色还淡了?抿着口神色有些不定,面上也一片潮红。
仪兰不解,宁韫却知道为什么,她走到阁楼小窗能看到的地方,方才仰起脸把口中的甜酒咽了下去。
陛下说了,今日就先饶了她,后面月信走了,就不只是让她在口中含着一点甜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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