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亲卫队长的带领下,谢恩来到了埃尔正在养伤的房间。
埃尔已经醒过来了,除了脸色略为苍白些,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痛苦。可谢恩知道,精神力紊乱的痛苦远非语言能够形容,何况还同时叠加着信息素紊乱的双重痛苦。埃尔此时能强行忍耐,不过是在用尽全力。
谢恩在床边坐下,道:“殿下,你受苦了。”
为了使计划顺利成功,埃尔服下的药剂剂量很大,能够同时使精神力和信息素陷入紊乱状态,伤势越重,虫皇陛下就会越生气,越心疼,从而对安东尼加大处罚力度。
那么相应的,埃尔承受的痛苦也会加倍。
埃尔的黑发已被汗水完全浸湿,他却还露出笑容:“我们的目的达到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谢恩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对你说谢谢。可是这一次,我是真的非常感激。你什么都不用想,先好好休息。”
雄虫温柔的安慰话语,落到埃尔的耳中,宛如天降神音。
埃尔伸手握住谢恩的手指。
谢恩温和地笑笑,反握住他,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正在此时,医生走了过来,用仪器贴住埃尔后颈的腺体,一排排滚动的数据出现在面前的全息投影屏幕上。
“精神力紊乱的情况已经有所控制,药效已经发挥。”医生道,“预计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够代谢干净药物作用。可是信息素的紊乱程度依然居高不下,我的同事正在调配新型抑制药剂,预计再等三分钟,就可以进行注射。”
谢恩道:“这个药剂会有副作用么?”
医生笑笑:“临床实验已经通过,并且获得了医工署认证的新药准字,预计年底就可以全境推行。但是……每个虫的体质不一样,要真说有什么副作用,我们也是无法预料的,不是吗?”
谢恩低下头,看着埃尔:“你怎么想?”
埃尔接触到雄虫的目光,他有一种直觉,只要他说,雄虫就会答应。答应与他在精神域里进行信息素的交融,落下烙印,直到药性完全代谢掉。
因为谢恩从来都是一个善良、悲悯、充满感激的虫。在谢恩自己因发热期而痛苦、辗转时,他拒绝了埃尔用信息素帮他缓解。可是场景调换,当埃尔陷入需要帮助的困境时,谢恩会来帮助他。只因埃尔是为了他,为了帮他彻底将安东尼踩入泥淖,才喝下这份药剂。
于情于理,谢恩不会不管他。
埃尔非常、非常清楚雄虫的想法。
他对医生说:“我与阁下单独谈一谈。”
医生离开了,亲卫队长将房门关上,屋里只有谢恩和埃尔两个虫。
谢恩道:“你不要有心理压力。这没有关系。”
埃尔一直看着他,仿佛看不够似的,突然间,埃尔笑了笑:“阁下,其实我一点都不光明磊落,设下这个局,我有我自己的私心。”
谢恩安静地听他说。
“现在外面应该已经传开了吧?陛下会命令他们不许外传,可流言的速度永远是最快的。想必过不了多久,社交场中的所有虫都会知道——六皇子被大皇子的信息素沾染过,不干净了。”埃尔道,“即使这不是事实,可久而久之,大家会相信。这便是我的卑劣心思所在,我的名声脏了,不干净了,那便没有虫愿意与我结婚。可是,阁下你是那样的温柔、悲悯,你会可怜我,会不忍,所以,你会答应我的求婚。因为你会觉得,我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落到这种境地的。”
显然,信息素紊乱的痛苦使他难以忍受,埃尔的声音轻轻发着颤。
谢恩没有出声,捏了捏他的手指,意在安抚,耐心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埃尔休息了一会儿,继续道:“阁下,你从来都是这样的温柔,你有着一颗金子一般的心,无偿地去对所有虫好——就像你当初在星海里救起我一样,全然的磊落、善良,而我是这样的卑劣。我用这样的心思算计您,并且,我妄图用我的脆弱、我的灾难来打动您,激发您的同情和可怜。我是卑劣的。”
他的这番话显然是从心而出,显然,他说得艰难,一个一个的字缓慢地往外蹦,除了因为伤痛虚弱,更是因为难为情。在心爱的虫面前剖析自己内心深处最卑劣的想法,完全袒露出自己的恶念,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谢恩却并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温声道:“不是的,殿下。当你把这些心思向我坦诚,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你已经是光明磊落的。更何况,这些心思只是常情,远远谈不上卑劣。那是很正常的想法,不是吗?埃尔,你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
见雄虫并没有斥责他的卑劣和下作,埃尔松了长长的一口气,他黑色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感激与幸福。完全袒露自己的卑劣、幽微心思,却被心爱的虫开解、安慰,对方完全理解他,没有什么比这一刻的相互理解更珍贵的事情了。
埃尔道:“那么,阁下,我还有话相对你说。你不要因此愧疚,好吗?将安东尼驱逐出圣辉星,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将会是我,铲除了登上皇储之位的一个劲敌,我便离那张椅子更近了一些。”
“今天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有利于我,并不只是为了解决你的心腹之患。阁下,请不要感到压力,也不要觉得欠了我,更不要因此愧疚。请您答应我。”
谢恩感觉心脏涌入一阵暖意,就像被毛绒绒的小狗尾巴扫过,全身都暖洋洋的。第一次有虫这样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温和而坚定地替他卸去一切的负担。
把真心和私心都剖给他看的同时,展现了最周到的理解、善意与友谊。
当一个虫给予了他这样无私的理解,谢恩会回报以完全等同的善意。
谢恩无声地叹了口气,眼眸温和:“埃尔,谢谢你。但我说过,这没有关系。如果你需要,我会配合你。”
埃尔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渴求、狂喜与动摇,可是,片刻之后,他摇摇头:“如果我爱一个雄虫阁下,我会给他最好的尊重,就算情况再紧急,我也不会在获得在法律认可的关系之前,要求他与我发生精神域里的信息素纠缠。”
“请您等我,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后,我会向您求婚。”他说。
谢恩温柔地用手帕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那我去叫医生过来。”
“好。”
医生将一管很粗的针剂扎入了埃尔的静脉,推入无色的药剂。
跟在医生身后的是军方的专业精神梳理师,在等待药效代谢的过程中,来自雄虫的精神域梳理会让埃尔好受很多。
谢恩想了想,道:“让他回去吧。”
精神梳理师明白了他的意思,行礼告退了,松了口气。他的等级不过是B级,要梳理SSS级雌虫的超强精神域,还真有些担心自己不能完成任务,非常紧张。如今有S级雄虫阁下为六皇子殿下做精神梳理,自然就没有他的事情了。
谢恩道:“那么,至少让我帮你梳理精神域。”
埃尔笑道:“求之不得。”
在星火燎原号坠毁后,埃尔陷入昏迷的那两天里,谢恩曾经帮他完整地梳理过一遍精神域。使蔫不拉几的大熊恢复了清爽整洁。后来在埃尔觉醒前世记忆的那晚,身心崩溃,谢恩也曾用精神力为大熊撸过毛。
此时,谢恩非常熟练地放出一股精神力,探入千里冰原。
大熊正趴在冰层上,神情恹恹的,没有精神。感知到熟悉的精神力,它兴奋地摇了摇短短的尾巴。
许久没有使用过精神力,谢恩竟然觉得有些生疏。
等他把大熊全身的毛都梳理得无比柔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大熊精神抖擞地抖了抖身上的毛,晃着8000斤重的身体,灵活地凿碎冰层,捞起一尾小鱼,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谢恩笑了笑:“慢慢玩。”
说完,谢恩操纵着精神力退出万里冰原。与此同时,埃尔也睁开了眼睛。
谢恩温和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埃尔道:“谢谢你,从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刻。”
谢恩道:“那你休息一会儿。”
埃尔担忧地看了看他:“你没事吧?”
谢恩愣了一下,他能有什么事?随即,他反应过来,略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这一次长达一小时的精神力使用后,他右腹的虫纹竟然没有传来灼痛。
之前在富贵号上,他断断续续地休息了好几次,才为埃尔做完了精神梳理,中途数次腹痛到直不起腰,躺在床上休息了很久才缓解。
可是现在,他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
来到圣辉星已经快两个月,他没有使用过精神力,也忘记了虫纹会疼痛这件事。现在来看,竟然已经好了?
谢恩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埃尔道:“医生还没离开,让他来检查一下,好吗?”
谢恩道:“不用了。殿下,你先休息吧,我出去逛逛。”
“好。”
离开医疗站,已经是下午两点。谢恩后知后觉感到饥饿,他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在亲卫队长的带领下,来到用餐的偏厅。随便吃了点东西,喝到了他最喜欢的荔枝味气泡果酒。
吃饱喝足,谢恩心满意足地骑着他的灰棕色小马,向河边而去,他想找一片阳光温暖的偏僻草地,晒晒太阳,听听溪流,度过一个无虫打扰的下午。
路上,他遇见先前带小白马去医治的侍从,问道:“请问马儿的伤势如何?”
侍从恭敬地回答:“感谢阁下的挂念,已经上药包扎,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谢恩放下心来,道:“等它养好伤,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侍从道:“谨遵您的意志。”
谢恩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容易,他还以为会谈谈价钱。他愣了一下后笑道:“有劳。”
侍从微笑说道:“我的荣幸。”
谢恩辞别了他,沿着园林最外围的小道向里走去。
小灰棕马儿颇有灵性,竟然奇迹般的知道谢恩想去哪里,驮着他慢慢地往河边走去。
到了地儿,谢恩找了块阴凉地方坐着,拿出随身带的便携式小茶壶,慢慢地喝着热茶。
小马儿自己跑去河边饮水,又吃了些草,看出谢恩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便悠闲地站立着休息,迷上眼睛,马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晃。
偶尔有破空的声音自远处传来,谢恩清楚,那是雕花大长弓射出弓箭的声音。雕花大弓在臂力巨大的雌虫们手上能发挥出最大势力,达到最远射程和冲击力。
除了凌厉的破空声,偶尔还能听到动物的尖啸。
有些声音谢恩分辨不出,听起来像是不知名异兽的叫喊。
围绕着皇家园林的巡猎还在继续,并未因埃尔和安东尼的小插曲而停止。
每个虫都能登录星网,看到巡猎会的实时积分排名。
如今排在第一的是埃尔的小组,看来他在计划实施前,已经猎捕了相当多的异兽。
后面的分数紧追不舍,排名榜实时变化。并且由于埃尔的倒下,他所在小组的积分攀升变缓,即将被第二组反超。
虽然不断有动物的鸣叫和弓箭的凌空声传来,但谢恩并不害怕有危险。
他很清楚,侍从们在不停地巡逻,端着粒子激光枪,全神贯注,等待射击。
令谢恩很放心的事情是,全程没有虫来打扰他。或许是大部分都去追园林中心的高等级、高积分异兽了,又或许是侍从受到某个虫的吩咐,而格外关照、有意阻拦。
无论是哪种可能,谢恩今天下午都过得十分舒服,暖融融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他困了会儿觉,醒来时,太阳已渐渐西沉。
谢恩拍掉身上沾染的杂草,拉过缰绳,牵着略有倦意的小灰马,向大本营的方向走去。
……
远远的,便能看见一大群贵族在站着聊天,进入密林狩猎的雌虫们大多数已经归来。
骑着小灰马慢悠悠走过去时,谢恩颇有点好奇地打开星网,想看看实时排名。
这一看,他愣住了——
他所在小组,总积分断档性的排在第一!而在更详细的贡献值界面,组内百分之八十的积分贡献来自于塞维安·诺斯上将。
谢恩有意让小灰马走慢些,不太想加入社交。可再慢终究会走到,令虫吃惊的是,正在这时,地面震颤,如雷声轰鸣般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谢恩转身去看,只见一匹黑色骏马如滚滚烟尘,冲将而来。
马背上坐着衣衫破烂、浑身鲜血的塞维安。
从来都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衣服,此时被树枝撕扯得破破烂烂,那些撕扯出的挂口昭示着他去了密林最深处,也昭示着积分榜第一的含金量。
就连平日总是精致打理的银白色长发,此时垂落在腰间,发尾甚至沾上了鲜血。
他浑身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身上沾染的不知是异兽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却亮意灼灼,侧脸上有灰尘和血迹。
他的右手里攥着东西。
众虫震惊地看着他的这副模样,已有亲卫去安排医生。
塞维安的目光从一开始就锁定在谢恩身上,他直直地驭马冲来,停在谢恩面前后,他翻身下马。
正要接近,却似乎害怕身上的血腥味冲撞到了雄虫,塞维安停在五步之外。
“阁下。”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宛如砂纸摩擦,又似乎带着浓浓的痛苦,“我承诺过,要为您赢得积分榜第一。”
谢恩平静地说:“上将战力高强,大家都很佩服。”
即使满身伤痕和血迹,痛楚早已麻木,可塞维安依然被他冷淡疏离的话语伤到,下意识想前进,却又勉强维持理智站在原地。
“我想摘下独角兽的角,作为对您的献礼。”
谢恩皱了皱眉。
“……可是您说,角长在独角兽身上,会更美丽,于是……”塞维安松开了一直紧攥的右手,露出一把柔顺的、七彩的毛发。
传说中,独角兽的尾巴与它的角一样,呈现七彩的颜色,在阳光下,七色变幻,非常美丽,宛如古老的琉璃。
“我没有伤害它,我摘来了它的毛发,作为对您的美好祝愿。在远古时期,七彩是祥瑞,是福气,也是我……对您的一腔热忱与祝福,请您收下。”
因紧攥太久,摊开手时,塞维安的指尖仍在发颤。
斜晖懒洋洋地打在那一把彩色的毛发上,每一根都珠光闪闪,色泽细腻,漂亮极了。
塞维安轻声又重复:“我没有伤害它。”说完他眉心紧皱,似乎带动了什么痛楚,偏头剧烈咳嗽了一阵。
谢恩的怔愣持续了短短的一瞬。
“请您不要拒绝我。”塞维安祈求地说道,“天色已晚,我让副将送您回家,好吗?”
他轻轻地走近,路过,把独角兽的七彩毛发放到谢恩的手中,然后离开。
不远处有虫道:“上将,医生在里面等您。”
“有劳。”塞维安的声音又恢复了冰冷,却比往日更加虚弱。
擦肩而过时,谢恩闻到浓浓的血腥味,他看见一道深可见骨、剖开皮肉的深深划痕,横亘过塞维安的整片背部,看见了翻起的泛白血肉。
谢恩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他收回目光。
副将道:“阁下,按照上将的交代,我会负责送您回家。”
“噢,还有它们。”副将笑着。晃了晃提篮里的两只兔子,一只灰色,一只黑色。
第82章
“阁下。”
“阁下?”
谢恩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到地方了。”副将担忧地看向他,“您没事吧?”
谢恩看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绿墙小院,微笑道:“谢谢。刚才在想一些事情,我没事。”
他这一个月的时间应埃尔之邀,在皇子府邸小住,过得非常愉快。但刚才副将问他地址时,他心神不宁,依然下意识报了香兰大道尽头这座小洋房的地址。
久未相见的莱昂推开木栅围栏,走过来帮谢恩拎东西,一个打包的餐盒,一份虫皇陛下送给各位贵族的伴手礼,以及被副将装得严实、封袋,放在陆地航行舰里的异兽腿。
“雇主,好久不见。”莱昂咧嘴笑着,很快地把东西搬运进屋,看到那只硕大的异兽腿时,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竟然是黑鳞蜥的腿?!这玩意儿老香了!可是贼贵,在黑市上要卖5万星币一斤呢。这竟然还是最优质的后腿肉,少说也得10万星币一斤,并且有价无市。”
谢恩前世就烹饪过这种异兽肉,后腿肉鲜嫩紧实,爆浆多汁,用于煎烤、炒制、清蒸都非常非常不错。当然,切成薄薄的片儿直接吃,想必也非常美味——这是雌虫的吃法,雄虫吃了会闹肚子。可明知是生的,前世谢恩看到自己切出来的薄可透光的肉片,也产生过太快朵颐的冲动。
在那段时间,他非常喜欢这种异兽肉,连续用后腿肉做了一个月的菜,直到吃腻。
也就是在那一个月,他刷到了星网上票选雌虫最爱食物的帖子,知道了雌虫的味蕾与雄虫天差地别,熟食对雌虫来说宛如泔水。
于是他切了一盘薄薄的生肉,精心摆盘,还特意洒上一些血液,令这份生肉自助看上去鲜美多汁。然后,他告诉他的雌君,并不介意他吃生肉。
可塞维安依然是冷淡地拒绝了。说他做的菜很好吃。
直至今日,谢恩仍旧不知,塞维安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不过,似乎也无需再辨别。既已决定陌路,不必再回头。
谢恩回过神来,却发现莱昂和副将竟然已经聊上了。
“……刚搬来,对,首都星生活很棒……哎呀,长官,你忙你的!”
谢恩拎着提篮里的两只兔子,从陆地航行舰下去。
副将笑着道:“阁下,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我得去一趟第一军区医院。”
他操作着陆地航行舰掉头。
谢恩礼貌的关心了一句:“是家虫生病了吗?”
“啊?不是,不是,我得去领取一些凝血制剂给上将送去。”副将道,“巡猎会安排的医生没有配备凝血药物,这种药物也并不常用。但上将有凝血障碍,需要特殊制剂来止血。这样一来,他受伤的恢复期也会比其他虫更长。”
“凝血障碍?这是什么?”莱昂好奇的问了出来。
谢恩垂着眼睛,神情冷淡地看着提篮里的两只小兔子。
副将:“简单来说就是,他一旦受伤流血,即使经过包扎,血也很难止住,需要在治疗伤口时加入特质的凝血制剂,才能促进伤口愈合。”
莱昂挠了挠头,道:“还有这种病呢。”
“那不耽误您了。”谢恩道,“去忙吧。”
副将笑着和两虫挥手告别。
谢恩拎着提篮,回到屋里。
一个月没回家,家里被莱昂打理得非常干净,庭院里的蔬菜和花草,也按照他的要求,三天一浇水、修剪与护理。
谢恩蹲在地上看了看,萝卜和窝瓜已经长出绿色的藤,长势很好,根茎粗壮,预计再过一季,他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新鲜蔬菜。
莱昂见他带回两只小兔子,很麻溜地在室内做出一个兔子窝,让兔子能在里面吃饭、喝水。他手艺好,动作灵活,做出来的兔子窝非常结实且好看。
……
那一条异兽肉腿非常大,足有上百斤,莱昂在谢恩的指示下,将腿肉分割切块,放入冰箱冷冻层。
晚餐是香煎异兽肉,肉切成不厚不薄的片,放入平底锅中煎,只需要一点点盐调味,就无比的鲜美。
等待煎熟时,莱昂已经吃起了自助,他非常坚定地拒绝了谢恩要帮他切片的提议,拿着一团带血生肉,去院子里蹲着吸溜吸溜啃完了。
谢恩无奈。
端着滋滋冒油的异兽腿肉坐在餐桌前,谢恩倒了一点点甜冰酒来佐餐。他娴熟地用刀叉将煎好的异兽腿肉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慢慢吃着,慢慢喝酒。
丰盛美味的晚餐结束,谢恩晃了晃微醺的脑袋,回到卧室,摇摇欲坠走过去地往床上一趴,翻了两页书,实在是酒意入脑看不进去,索性早早的休息了。
……
第二天一早,谢恩收拾整理家里,他给灰灰和黑黑两只小兔子摘了些菜叶,俩小家伙转着滴溜圆的大眼睛,吃得乖巧又认真。
谢恩笑着摸了摸兔子的脑袋,目光落在一旁的提篮上,笑容便敛了去。
昨日把小兔子装回家的提篮里,闪着美丽的七色光彩,那是独角兽珍贵的尾巴毛,与独角兽的角一眼,具有七种颜色,熠熠生辉,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昨天,塞维安离开前,往他手里塞了这一把七色的独角兽尾巴毛。
谢恩拿起那些毛发,根根分明,每一根都柔顺、光亮,宛如被最好的护理液浸泡过。可它们却是天然的,自然的造物。
独角兽非常珍贵,独角兽的角、独角兽的尾巴毛也十分的珍贵。七彩象征着祥瑞,是天大的吉兆,在帝国,没有虫会拒绝这样的礼物。
谢恩坐到餐桌前,把毛发按颜色分拣出来,编成了一个渐变色的蝴蝶挂件。
他把蝴蝶挂件挂在屋檐下,阳光照射时,流光溢彩,美丽极了。
正在这时,智脑震动了一下,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发了过来。
「阁下,陛下命我执行军务,押送大皇子去湘司星环,来回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如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随时联系管家和副将。我将遥遥为您祝福。
无论我与您近在咫尺,亦或相隔星海,我对您的热忱与祝福永恒。」
谢恩关上智脑。
却又有一条消息进来,来自埃尔,询问他要不要搬回皇子府邸。
谢恩回复不用,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介意我单独找你的朋友喝下午茶吗?』
埃尔拨了全息视讯过来,笑容明亮:“阁下,我猜,你是要找布朗喝茶聊天,对吗?”
谢恩笑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求之不得。”埃尔道,“你的朋友太少了,难免孤独,如今你喜欢布朗,他能为你带去陪伴和乐趣,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谢恩想,确实如此。在埃尔把布朗介绍给他认识之前,他曾担心会相处得不好。
可是,布朗用行动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多余的,埃尔说得不错,天底下没有哪个虫会不喜欢布朗。
即使是谢恩这样内向、安静的虫,在想到邀请一位雌虫朋友来家里做客、而这位朋友是布朗时,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谢恩道:“埃尔,你的信息素和精神力水平恢复正常了吗?”
埃尔抬起手臂,略显幼稚地露了露充满力量的上臂,爽朗笑道:“感谢您的关心,阁下。在昨天晚上,药效便已经完全代谢,我现在感觉非常强壮。”
谢恩低低的笑出声来:“那就好。”
埃尔看见他身后两团毛绒球,好奇道:“那是什么?”
谢恩转身看去,笑了起来,他走过去,摸了摸小灰和小黑柔软的毛发:“哦,是昨天遇到的两只小兔子,很可爱吧?”
“非常可爱。”
小兔子怕生,齐齐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通讯界面。
谢恩和埃尔齐齐笑了起来。
又聊了一会儿,通话结束,谢恩给布朗发出拜访的邀请,布朗很快回复——「感激您,阁下,这是无上的荣幸。日安。」
……
下午两点,布朗准时登门拜访。
布朗戴着一顶深棕色宽沿遮阳帽,拿着一根用于装酷却没有实际作用的手杖,彬彬有礼地按响了门铃。
谢恩请他进来,笑道:“希望没有扰乱你原本的日程。”
布朗摘下帽子,道:“阁下有召,就算有安排,此时也没有了。当然,原本就没有。若非您关心我这个落魄的虫子,愿意赏我一杯茶喝,我怕是会在屋里生灰咯。”
他的话语幽默风趣,恭维恰到好处,如过耳春风。
并且,他可与落魄二字毫无关联。一个常常被陛下请去喝茶闲聊的虫,又怎会是普通的虫?他身为六皇子的密友和幕僚,出身于贵族家族,每日拜帖不计其数。可他诙谐地自贬自抑,整个虫是那样的亲和。
谢恩笑了起来,两虫来到茶室坐下,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透过树叶洒落,此时正是喝茶的好时机。
谢恩为他斟上茶。
布朗双手端起茶盏,笑道:“这茶似乎是台地小雪芽?入口淡,回甘却浓厚,非常有韵味的一款茶。”
谢恩道:“布朗先生非常有眼力。”
两虫说了些闲聊的话语,谢恩摩挲着茶杯,略为失神,久久不语。
布朗一早就看出了雄虫的心不在焉,看出了雄虫的纠结和疑虑。
一个七彩色的蝴蝶结挂坠在檐下随风飘舞,雄虫的目光总是无意识地落在上面。
布朗笑了一下,作为朋友,他会揣摩对方的心思并加以开解,这本就是他今天来此的目的。
“昨天的巡猎会,阁下所在的分组获得了积分第一。”布朗道,“陛下非常开心,赞叹不绝。”
谢恩叹了口气,纵使心里无奈,也轻轻笑了起来。布朗永远可以看透虫心,知晓所有虫的心事。
“对。”他说,“很厉害。”
布朗:“独角兽非常凶猛,战力极强,它所占的分数非常高,即使只是割下一把毛发,也需要比猎杀其他异兽更多的勇气,获得比猎杀其他异兽更高的分数。”
谢恩又笑了,对方完全看透了他。
他不想再弯弯绕绕,便直接道:“我不想被打动,也不想心软。可很多时候,却由不得自己。”
他说得很慢,又道:“这真的是……很纠结的事情啊。我没有办法对他的苦难无动于衷,我会担心他的伤势。因为这伤势是在取回独角兽毛发时遭受的。我一边痛恨自己,一边又心软。”
布朗认真听着他的每一个字,即使谢恩并未说出“他”是谁,可布朗仍是完全理解了话中的意思。
布朗先是开解:“第一军区医院的医生非常有经验,有能力。阁下担心的虫并不会有大碍。你不用因此煎心。并且,这是他自行的决定,与阁下无关,你也并不用因此觉得愧疚。”
他的话语沉实而有力量,谢恩的心被抚慰了:“谢谢你,布朗。”
一阵微风裹挟着丁香花的淡香,从森绿色窗棂处拂过来,檐下的蝴蝶结挂坠优雅地舞动。
谢恩道:“可是……我仍在犹豫。”
布朗笑道:“阁下,你今天找我来,不正是说明,你已经有了偏向,有了决定,对吗?”
谢恩端着茶杯,看着里面沉沉浮浮的茶叶,久久不语。
两只小兔子,一匹小白马,一把色泽亮丽的七彩毛发,他前世喜欢的异兽腿肉,痛苦的恳求和告白……
他不想心软,不该心软,可他无法否认,他确实在被软化。
他要彻底中断被软化的进程。
布朗喝了口茶水,提壶为两虫斟满,又道:“如果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噢,阁下,我了解我那位朋友,他只会满心欢喜,彻底狂喜的。”
谢恩慢慢地喝光了杯中茶水,笑了起来:“好。”
布朗站起身来行礼,他笑得很开心,眼睛明亮,是真心为朋友高兴的神情:“那么,我今晚就会去转告六殿下,他会准备一场最盛大的求婚。噢,天哪,可怜的孩子,他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的……”
谢恩也站起身来,漂亮的金色眼眸里已没有了犹豫,他的笑容带着如释重负后的轻松愉悦,眉眼安静释然,是准备开启新的生活阶段时,才会有的安宁从容。
他道:“再坐一坐吧,或者,去看看我养的花,好吗?”
布朗笑道:“我的荣幸。”
谢恩推开通向庭院的后门,来到湿润的泥土地上。
各色花枝轻轻摇曳,像在迎接来客。
谢恩道:“这株雪狐兰不太愿意爆朵。”
布朗蹲下,仔细检查土壤,看了看根茎情况:“您需要给它一点多效咗,并且使根茎四周的泥土变得松活透气些。”
“感谢指导。”
又聊了一会儿,布朗告辞离去。
谢恩让莱昂摘下屋檐下的蝴蝶结,放入抽屉的最底层。
既已决定向前,他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回头。
第83章
谢恩阁下与六殿下即将订婚。
这个消息如一颗巨大的炮仗,瞬间引爆了圣辉星的社交场!
天哪,这是一桩多么般配的婚姻!一个温柔可亲的S级雄虫阁下,与一位最有可能登上皇储之位的皇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据说,一场盛大的求婚发生在晚霞落日之下,红色玫瑰将山坡染成了艳红,而在玫瑰花海的中间,雄虫阁下答应了六殿下的求婚。
雄虫阁下性格清淡,不愿意在热闹之中被围观,因此,这场求婚发生得很隐秘,至今没有图片流传出来。
在求婚之后,订婚宴的消息在上层社会中小范围的流传。
据说,订婚宴将在一个月后举行。
雄虫阁下希望有一个安静、私密、小型的订婚宴,六殿下完全尊重并理解他,请柬只发给了一些密友与亲朋,预计在一座美丽的山腰上举办。与其说是订婚宴,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朋友聚会,在加上一项交换订婚戒指的流程。
在那之后,皇室宴会厅会举办一场覆盖上流社交圈的宴席,名义上是虫皇陛下的慰问,可实际上,大家清楚,是为了庆祝六殿下订婚。
只因雄虫阁下不喜社交,六殿下便将一切事情都往简单的方向安排。
没有收到邀请函的虫们非常羡慕,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眼巴巴等着路透,希望订婚宴后能释出一些照片。
……
在答应了埃尔的求婚后,谢恩搬进了他的府邸。
这一次,府邸四周加装了军用级高能电击防护网,又极大增强了守卫力量,确保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搬进去没几天,皇家园林的侍从把养好伤的小白马送上府来,谢恩非常惊喜。
或许知道是谢恩救了它,小白马流露出依恋,小跑过来,低头蹭谢恩的手心。
谢恩蹲下看了看它的马蹄,果然已经恢复如初。
侍从道:“阁下若是担心,可以再让它休养几天。”
“谢谢。”谢恩笑了笑,留他喝了杯茶。
院里的茶叶已长出嫩芽,预计再过半年,就能喝上新鲜的茶。这种茶叶很是耐寒,成熟于秋冬,吸收了天地间的秋风与冬雪气息,格外的韵味悠长,仙灵水嫩。
那时候会是深冬,在飘落的大雪里,烤着壁炉的温暖火光,喝一杯鲜叶泡出的茶水,将会是非常美的享受。
每天下午时分,谢恩都会骑着小白马,来到茶园的角落,看一看茶株。
……
他即将订婚的消息,告诉了荒图星的鲨和阿伦,他们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
消息和礼物随着报信的星舰,飞越了59小时的时差,送到了荒图星。
阿伦寄来一份礼物,祝贺他好事将近。鲨惊叹于他的速度,非常嫉妒、懊恼,却又无奈的祝福,他告诉谢恩,他会来圣辉星参加订婚宴。
谢恩说好。
……
距离订婚宴还有半个月时,一封拜帖送到了府上。
来自执行军务后回到圣辉星的塞维安·诺斯上将。
加强的守卫力量和高能粒子电网,确保没有任何虫可以硬闯。因此塞维安只能选择投递拜帖。
谢恩当然拒绝了。
他做出了选择,便不会再回头。
可是,拜帖依然接二连三的递入府中,早中晚各一封。
某一天晚上,谢恩与埃尔坐在壁炉前,身边放这个覆着铁丝网的炭盆,可以用来烤东西。
一把生栗子被烤得爆开了壳,绽放出浓浓的烤栗子香,埃尔抓起一把烤熟的栗子,剥开壳,递给谢恩。
谢恩笑着接过:“好香。”
埃尔道:“可以跟我讲讲,是什么事情在令你不安吗?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谢恩抬起头,撞入一双专注的纯黑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是无比的真诚与关怀。
谢恩的性格是内敛的,有事情萦绕在心,总习惯于自己想清楚想明白。原本下意识地想拒绝,可他转念想起,他与埃尔是即将订婚、相伴终身的关系,他会慢慢地学会坦诚。
“我确实有些不安。”谢恩道,“我担心上将会做出过激举动。”
他并不避讳谈起塞维安,也确实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已经对塞维安说过很多次车轱辘话,可对方听不进去。他做了能力范围内能做的事情,没有办法解决,便不会执着,而是求助于埃尔。
埃尔笑了起来:“什么过激举动呢?他伤害不了我,更不会伤害你。只要没有虫会被伤害,那么就不会有事。”
谢恩一下子就被安慰到了。他眉目舒展,叹气:“是我想的太多了。”
“嗯。”埃尔握住他的手,“以后有事就跟我说,好吗?”
谢恩反握住他,又剥了个栗子放到他手心,埃尔吃下,道:“非常甜,非常好吃。”
谢恩笑道:“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呢?”埃尔冲他眨眨眼,又道,“你实在担心的话,相信我,明天事情就会好转的。”
谢恩好奇道:“嗯?”
埃尔道:“明天的上议院会议里,有一项议程,或许能缓解你的焦虑。”
“你这么说的话,我确实很好奇。”谢恩笑道,“可是,议会议程不是机密吗?不方便的话,不用告诉我。”
埃尔看着他,很温柔的笑了起来:“我在您面前,永远没有什么是机密的。何况,这也并不算是什么机密。考虑到之前我们返回圣辉星的途中遇刺时,诺斯上将全力迎敌,身受重伤,歼灭了叛军,贡献巨大,议会将会提议对上将的雌父减刑一等,并给予他以首都星时间计五年一次的探视权,即刻生效。”
谢恩道:“是的,这是他一直挂念的事情。”
“那么,如此一来,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埃尔温声安慰道,“上将与雌父分别二十年,他一定会即刻启程去看望雌父。等他返回,我们的订婚宴已经结束。他便不会再行纠缠。”
谢恩道:“对。”
“到休息时间了。”埃尔走到谢恩面前蹲下,像小狗一样把下巴趴在谢恩的腿上,漆黑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满眼都是爱恋和依赖,声音也温柔如水,“那么,你愿意跟我讲讲,那件令你更为烦心的事情吗?”
谢恩愣了愣,无奈的笑了起来,没想到埃尔如此敏锐,看出了他在烦忧的另有其事。
两虫在方寸之间对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眼睛是无法说谎的。
“我很难受。”谢恩道,“这样是不是对你不公平。”
他说得隐晦,可两虫如此深交,是无比亲密的朋友,自然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想。
即使他是全心全意的想与埃尔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在新的婚姻里,他会献出所有的忠诚与关爱。可是,他的动机毕竟不纯,现阶段的他是为了彻底放下过去,才迈出这一步。
这其中的种种,谢恩不用说,埃尔自然明白。
埃尔道:“阁下,你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你,我早就随着星火燎原号随身碎骨,连完整的尸体都拼不——”
“嘘。”谢恩捂住他的嘴,“不要说不吉利的话语。”
埃尔笑了起来,眼睛弯弯,两枚可爱的小卧蚕出现在眼下:“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但是请您不要忘记,您救了我的命。就凭这一点,你想让我一辈子当牛做马都是应该的。”
“你还记得前世的我是多么凄惨、阴郁吗?可是如今,我拥有了一切。陛下的信任、各机构的权力、健全的双腿,还有……你。这一切都是你送我的福音。”
谢恩眼眸温柔,伸手摸了摸他的黑发,手指在发根处轻轻摩挲。
埃尔轻轻抓住他的手,吻了吻手腕:“单论你救了我的命这一条,我的这条命就是属于你的,随你取用。”
“至于其他事情,比如说,你会觉得辜负了我吗?这完全是不必要的忧虑。在我们这个阶层,雄虫和雌虫的婚姻往往只通过几次见面,就能敲定下来。更多的是看门户、看权势、看利益交换,毫无感情基础。而我们……已经非常熟悉,我们深深地了解彼此,关心彼此,不是吗?阁下,我们婚姻的起点,已经比大多数虫都要高了。”
“而且,我们会相处得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谢恩心中的焦躁、愧疚在他温润平和的话语中被渐渐抚平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感到如释重负:“谢谢你,我心里舒服多了。”
埃尔握住他的手,撩起他的衣袖,细细查看小臂的伤痕:“结痂了,还疼吗?”
“已经好了。”谢恩道。他前天骑马去树林摘蘑菇时,被树枝划破了手臂,连续上药两天,划痕已经变淡,正在愈合。
“回房间,我再帮你上一次药吧。”
“好。”
回到房间,埃尔用棉签沾了药剂为他涂抹,等药剂干涸,两虫互道晚安,埃尔告辞回房。
……
……
平淡却温馨的生活持续过去,除了每日固定的三封拜帖外,没有事情来打扰府邸的平静。
转眼,距离订婚宴只剩两天。
皇宫的裁缝送来了婚服试穿,非常美丽的订婚服,谢恩的是白底镶金色的服饰配色,埃尔的是黑底镶金色的服饰配色,两虫的衣服非常般配,颜色也十分融洽。
当晚,互道晚安后,埃尔临时被虫皇陛下召入宫中,商谈一桩军务急事。
谢恩在台灯下翻了两页书,正在昏昏欲睡之时,剧烈的警报声直刺云霄!
睡意消失,谢恩立刻就清醒了。
几乎是一瞬间,一道全身血迹斑斑、摇摇晃晃、浑身找不到一块好肉的身影,出现在了谢恩面前。
他银白色的长发几乎被血沾染透了,身上的黑色便服破敝不堪,甚至散发着焦味,整个虫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他满眼血丝,眼神中带着深深的疯狂,如地狱里的恶鬼爬了出来,与谢恩隔着几步对视着。
环绕府邸加装的高强粒子电网,可瞬间击穿军用级别悬浮艇的外壳,击毙试图越过阻碍的虫。没有虫能够强行穿过高强粒子电网的防线,可是,塞维安确实穿过了,并且出现在了这里。
没有虫知道他是怎么穿过的。
警报声响起的一瞬间,府邸内的护卫迅速过来保护,预计再有十秒,就会出现在卧室。
谢恩眼前一花,身体一轻,已被腾空抱起。
视线被巨大的骨翼遮挡,变暗,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不过是一瞬间,已经飞掠出很远的距离,离开了庄园。
“雄主。”塞维安的声音近乎气音,“冒犯了。”
一股暗香涌入鼻腔,谢恩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已经晚了。眼前开始模糊,很快,他失去了意识。
第84章
视线渐渐恢复清明,眼前出现天花板的纹路。
熟悉的淡绿色大片绿叶的纹路,是谢恩精心挑选的墙纸颜色与花纹,他喜欢每天一睁眼时,就看见生机盎然的绿色。
清淡的阳光懒懒的躺在绿色墙纸上,这是谢恩每天睁开眼都会看见的场景。
非常熟悉,非常安全,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脑子仍昏沉沉的,比平日疲惫,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一小会儿,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倏然睁眼,猛地坐起——
他反应过来,这股熟悉感来源于哪里。
这是他前世生活了七年的“家”。
是塞维安那座美丽的山腰府邸。
昏迷前的一切如潮水涌入脑海,一瞬间增大的信息量让谢恩头痛,他捂着额头低低呻吟了一声。
庄园安保系统被破坏……塞维安入侵……掳走……奇怪的暗香……昏迷……
他下意识去摸智脑,想知道现在的时间。
他昏过去了多久?订婚宴怎么办?埃尔会不会担心他?
可是,他摸空了。
那个被他别在胸针上的花瓣状微型智脑,此时不见踪迹。他抬头望向墙壁,那里本该有一面挂钟,可是此时,也消失不见,他无法知晓日期与时间。
对未知的恐慌涌上心头,谢恩有种一脚踏空的悬浮感,摸不着实体。
正在这时,两扇珍珠白色的线条浮雕卧室门打开了,塞维安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平日在家穿的黑色家居服,面料柔软,款式简单,令他看起来都柔和几分。
除了脸色苍白些,他身上丝毫看不出先前受伤严重、鲜血淋漓的模样,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贵族模样。
见到雄虫醒着,塞维安微笑说道:“日安,雄主。”
他来到床边坐下,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我做了您喜欢的早餐,黄油煎吐司配莎塔酱,蜂蜜柚子红茶,需要我为您将莎塔酱抹在吐司上吗?”
谢恩沉声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塞维安略显惊奇的挑了挑眉:“您不是一向在八点醒来吗?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天罢了。”
“把智脑还给我。”谢恩道,“你知道,如果错过了订婚宴,那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
似乎是被订婚宴三个字刺到,塞维安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连嘴唇也完全失去了血色。可他轻轻笑着,道:“您是我的雄主,我们在七年前就已经结婚。现在当然没有什么订婚宴。”
谢恩金眸微眯,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塞维安,不要跟我装疯卖傻,这一招没有用。”
“您记错了。”塞维安依然彬彬有礼的坚持道,“不信的话,您看一看,这里是我们的家。”
谢恩懒得再理他,掀开被子下床,向外走去。
塞维安并未拦他,只是跟在他身后。
谢恩从洞开的珍珠白色镶嵌流光贝母的卧室门出去,脚步一顿——
这里与前世的“家”,一模一样。
重生以来,明明他从未来过这里,这里原本该是空荡荡的、了无生活痕迹的一套房子,可是此时,如同前世的家从天而降,替换了本该是空荡荡的陌生房子。
地毯、吊灯、桌布、书柜……一切的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星海欢迎您,为您开天辟地……”
戴着黄色绣花针织围巾的小花同学,唱着歌摇摇晃晃的走过来,无机制的屏幕上出现可爱憨萌的颜表情和文字:——「欢迎回家!」
小花同学来到谢恩脚下,坚硬的外壳化作拟态的软毛,蹭他的膝盖,就像一条小狗依偎在他腿边。
塞维安跟在他身后,微笑说道:“您看,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天。”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向三楼阁楼跑去,那里有一个阳光房。
他站在门口,推门的手僵住——地上摆满了他种过的花,蔷薇、天竺葵、紫萱草、蓝爵、白依湘,最中间是一盆红色的露辛蒂亚花,正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和叶片,慵懒美丽。
原木色五层大花架子,摆满了花盆,空中吊着的花篮里,竹叶香轻轻晃动……
这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不对,真的有所谓的前世吗?
谢恩的眼眸恍惚了。
塞维安来到他身后,轻声道:“前天晚上吃饭时,您说过,想给紫萱草换一个透气的盆子,还记得吗?喏,我买来了,并且按照花店老板的指导,已经换好了。”
谢恩的目光顺着他的话语,落在花架第三层的紫萱草上,竹制的底盆,非常的透气,适合生根。
塞维安道:“早餐快冷了,您想赏花的话,也请先吃一点早餐,好吗?在那之后,如果您需要,请让我陪您修枝剪叶。”
谢恩冷笑。
他从塞维安身边离开,迅速跑到楼下,跑出正厅,踩在庭院的青石路板上。
他本以为会遇见重兵值守,可是,外面一个虫也没有。
此时是清晨,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婉转的鸟鸣,穿透山腰的薄雾,来到耳边。
塞维安悠悠的跟在他身后,语气含笑:“雄主,要我陪您去山腰逛逛吗?您最喜欢扒开青草寻找浆果,还记得吗?”
谢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塞维安的脸,从他冰蓝色的眼睛,到他苍白的嘴唇,再到他唇角的笑意,尝试看出端倪。
现在是清晨,他能闻到清新的草露气息,这味道他闻过七年,不会判断错。只不过,他是昏迷了一夜?还是……一天一夜夜?
谢恩很快排除了后面的那个选项。他现在并不太饿,如果是昏迷了一天一夜,应该早就饿得前胸贴肚皮。
塞维安给他闻的迷香,应该只有瞬间的昏眠效果,不会延长无意识的睡眠。
也就是说,他失踪了大概十个小时。
……
谢恩冷静的判断,十个小时的失踪,埃尔一定已经在派兵四处寻找他。
皇子府邸遭到入侵,安保系统被强力破坏,死伤那么多侍从,绝对瞒不住无处不在的天眼系统。
铺天盖地的搜寻一定已经展开。
可是……
塞维安如此的平静,如此的从容。
为什么?
谢恩深深的感到疑虑,他尝试从塞维安脸上找到答案,可对方坦然与他对视,甚至还微微的笑了一下。
庭院的门敞开着,谢恩向外走去。
“雄主。”塞维安跟在他身后,道,“我陪您去逛逛吗?”
“走开。”谢恩平静的说,“送我回去。”
塞维安:“可是,这里是您的家,若说回,只有回家才能叫回。”
谢恩停下脚步,平静的看着他:“塞维安,你别逼我恨你。”
塞维安的眼神很轻的颤了一下,就像平静的海面被风吹皱,但那丝颤抖很快消失不见了。
“您不是……本来就恨我么。”他很平静的说,语气无波,可尾音里的轻颤却无法掩饰。
谢恩冷笑:“怎么不装失忆了?”
他向山下走去。
塞维安道:“雄主,你出不去的。”
“怎么,你是弄了什么隐形的电网,一旦走出某个范围,就电死我?”谢恩冷冷的说着。
“不是的。”塞维安道,“只不过,如果您执意离开,我会阻拦您。”
来自SSS级军雌的阻拦,自然不是一个“柔弱”的雄虫能抵挡的。
谢恩停下脚步,看向遥远的、下山的路,或许他走两天都难以下山。过去从来都是乘坐星舰、悬浮艇离开或回来,他从未想过,竟然有朝一日在思量用脚步丈量。
他回身向府邸走去。
塞维安道:“您想离开,其实也并不难。”
他递过去一把锋利的军刺:“只要杀掉我,您就可以离开。把刀尖对准我的胸口,我不会反抗。”
谢恩并不想理他,手指一缩,锋利的军刺滚落在湿润的青草地上,沾染上泥土的潮湿。
塞维安弯腰去捡,脸色变得煞白,涔涔的汗水从额角滑落,他手指颤抖地捡起刀,又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颤抖,向雄虫的背影追去。
……
谢恩回到了客厅。
这里仍是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布置,深蓝色的朵拉绒地毯,深墨绿色长颈磨砂花瓶,插着一枝带着露水的露辛蒂亚花。
他喜欢的深棕色懒人沙发,前世他总是躺在这里阅读星网的新闻,此时他坐着,神情和语气都冰冷平静。
“说出你的条件。”
塞维安在他对面坐下,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装疯卖傻这一套没有用。塞维安,你应该很清楚。”谢恩道,“你我都清楚,你不可能关我太久,最迟三天,他就会找到我。”
塞维安静默了一会儿,笑道:“那么,您就陪我两天吧。好吗?”
谢恩不语的看着他。
“就当是最后两天了。”塞维安道,“就算您再恨我,前世的七年也这样过来了,仅仅是最后两天,您满足我,好吗?我请求您。”
“我想与您,最后再做两天的夫妻。”
谢恩心里清楚,塞维安虽然说的是“请求”,可他没有任何方法逃脱束缚。
他淡漠说道:“上将,您的话语并不可信。”
塞维安微微倾身,指尖按在军刺的刀柄上,将锋利的白刃从茶几那头推过来,“我说过,只要您把它插入我的胸口,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反抗。”
谢恩疲惫的叹了口气:“两天?”
塞维安眼睛一亮,就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里闪动着不可思议的惊喜。
“嗯。”他微笑的说着,脸色随着字句一点一点惨白下去,可唇边的微笑依然绽放。
“两天后的清晨,我会送您前去订婚宴,与他订婚。”
这句话说完,塞维安的脸色比纸更透明,如同草尖上的露珠,似乎被太阳一晒就会蒸发。
可他依然笑着,就像感觉不到痛楚。
第85章
谢恩道:“我需要知道现在的时间。”
“不重要,不是吗?”塞维安微笑着说,“您不会错过订婚宴的。”
他添了句:“我向您保证。”
谢恩知道与他周旋不出结果,便冷冷道:“那么,希望上将届时能遵守约定。虽然你在我这里,并不足信。但我依然希望,你不要透支已经是负数的信任额度。”
塞维安低垂着头,似乎脑袋太沉,令他无法承受。银白色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封存了冰蓝眼眸里的情绪。
“会的。”他的声音轻得就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像一根飘飘荡荡的风筝线,下一秒就会断掉,“……会的。毕竟这是最后一次了。”
后面那句话的声音太低,谢恩并没有听见。
塞维安道:“早餐凉了,我再去帮您做一份新的,好吗?”
谢恩并不想和他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按钮,操纵着智能管家小花同学来到身前,手动输入指令,很快,小花同学摇头晃脑的走过来,端着一杯倒好的温水。
若是有智脑,可以与智能管家进行无线连接,进行语音和手势控制,压根不用采取遥控器这样原始的控制方法。
塞维安看着他的动作,冰蓝眼眸里视线柔软。如同回到了结婚的第一年,谢恩总是喜欢坐在地毯上,鼓捣智能管家,进行各种精细的、奇怪的设置,为智能管家戴上各色针织围兜。
塞维安回到楼上的卧室,床头托盘里的早餐已经变冷,失色,将早晨倒入垃圾桶后,他眼前一阵眩晕,手中的托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还好有地毯的缓冲,声音并不明显。
塞维安撑着墙壁稳住身形,在床沿坐下,几分钟后,他眼前恢复清明,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手,而是虫化后的黑色坚硬骨刺。
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探到怀中,颤抖的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几片不知是什么的药片,嚼碎吞掉。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支精神力舒缓针剂,将针孔扎入静脉,因全身颤抖,他扎了很多下才扎进去,在静脉四周留下一圈针孔。
将药剂推入静脉后,又休息了几分钟,他收回了身上的骨刺,重新维持了完美的化形。
衣袖下,手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
随意的将针剂丢入垃圾桶,又把地上的盘子碎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塞维安下楼,看到客厅里的身影,他松了口气,唇边不自觉的带上了微笑。
……
会客厅里,谢恩打开投影幕布,却如他所料,不能联网。
他猜想,塞维安应该是加装了信号屏蔽器。
没有网络,无法知晓时间,也无法联网看电影,只能看本地存储的影片。
谢恩随意的翻了翻,打开一部动画片看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阵黄油烤吐司的香味传了过来。
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移门,塞维安正在厨房忙活,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即使是切菜依然无比优雅,很快,一份新的早餐做好了。
他把托盘端到餐桌上,“雄主,吃点东西吧。不吃饭对身体不好。”
谢恩并不打算饿死自己,也不会与塞维安赌没必要的气,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把莎塔酱抹在黄油吐司上,慢慢的吃着。
塞维安把新泡好的蜂蜜柚子柠檬茶放在他面前。
说来也奇怪,从前世到今生,这是谢恩第一次吃塞维安做的饭。塞维安做事情总是带着仪器般的精准,于是,他做出来的这份,与谢恩前世自己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您总是在7点40醒来,赖床15分钟,用5分钟洗漱好,再用10分钟搞定早餐,还记得吗?”塞维安在他旁边坐下,轻声细语,“您管这叫做‘快手菜’。我观察了很多次您的操作,复现时,火候和时间控制得很好,您喜欢吗?”
谢恩当然说不出喜欢,他一句话也不想和塞维安说。
塞维安早已预料到了他的冷淡,并不惊讶,只是道:“在前世,第一次遇见您时,您慌慌张张的跑进那个仓库,满眼都是慌乱,生怕被别的虫发现。我从外面路过,看到了您。那时候,我觉得您像一只迷茫又惊慌的小狗。请谅解,我并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我非常喜欢小狗,并且认为小狗十分可爱。”
“鬼使神差的,我过去接住了您。那个时候,距离我的舰队预计的返程时间,只剩两个小时,所以此举非常不明智。”塞维安轻声道,“后来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在第一眼就爱上了您。”
谢恩慢条斯理的吃着黄油吐司和动物形状的奶油小饼干,间或喝一口热茶。
“那时,我闻到了您的气息,是加冰威士忌的味道,浓烈,香甜,甘美。在等您醒过来的两个小时中,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您的睡颜。您很安静地侧躺着,像小动物一样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这是一个寻求安全感的姿势。”塞维安道,“然后,您醒了过来,看向我,眼神从茫然到清明,您在笑,就像一颗盛夏熟透的柑橘爆开,带来清甜水润的甜甜味道。”
“那一瞬间,我对您的爱加深了,于是,我想带您一起走。”
谢恩吃完了早餐,用手帕擦了擦唇角,似笑非笑的说:“上将,您不适合这样煽情的讲述。”
“抱歉,我确实不适合说这些,可是,我还是想说给您听。”塞维安站起身来,把餐盘与刀叉收进洗碗机,他微笑说道,“毕竟,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谢恩道:“我并没有当听众的义务。”
塞维安垂下眼睫,静默了很短的一瞬,笑容便重新回到了脸上:“抱歉。”
“那么,要逛一逛吗?消消食。”
谢恩没有理他,去了三楼的阳光房。
根据太阳的偏移角,谢恩推断此时是上午十点。
一只透明的细长颈水壶放在花架上,谢恩走过去拎起,给地上的天竺葵浇了些水。
他看了看阳光房内花盆土壤们的情况,按需求给花朵们浇上水,把水壶放回花架后,他回身一看,塞维安正把躺椅放在角落。
那是他平日里最爱躺的位置。在前世的无数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伺候完花花草草,谢恩会在躺椅上慵懒的翻翻书,听听鸟鸣,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爬山虎的缝隙之中洒落,轻软的铺在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很容易犯困。于是他会睡去,手里的书滑落在地。
有那么一两次,等他醒来时,塞维安正坐在他身边,查看军务军报,落在地上的书已经被捡起,合上后好端端放在花架上。
……
“想休息一会儿吗?”塞维安把躺椅放好,问道。
谢恩冷淡说道:“那么,我希望您能够回避。”
塞维安笑了起来,即使这笑容让阳光下的他更显得苍白。
“噢,雄主,不要这样。”他轻声道,“我保证不会打扰您,我会很乖。”
谢恩懒得理他,拖过椅子,躺了上去,他伸手去摸,在触手可及的墙壁置物架上,摸到了一本被阳光炙烤得触感温热的纸质书籍。他拿过来翻看。
这是一本关于机械修理方面的书籍。
前世,他第一次去帝国图书馆,就是为了寻找这本书。当时他缠着塞维安磨了很久很久,想让塞维安陪他去图书馆找这本书。最终塞维安推掉军务,陪他去了。即使有索引号,两虫在浩如烟海的藏书里找寻了许久许久,才找寻到这本尘封的古老书籍,付出星币,带回了家。
此时,谢恩兴致缺缺的瞥了眼书皮,就随手把书放回原地。置物架上还有另一本书,是写给小虫崽的启蒙图画书,他拿起来翻看。
阳光洒落,铺在书页上,镀上金光。
塞维安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水壶和杯子。
在谢恩旁边坐下,塞维安拎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上水,道:“雄主,多喝点水吧,能加快代谢掉吸入的药香。”
谢恩并不理他,只翻看着书页。
塞维安不去打扰,只是安静的坐在他身边,微风吹来,将两虫的衣摆荡在一起,接触,又分开。
塞维安看了一会儿,拿起托盘的桔果,剥皮,将一瓣瓣的果肉放在水晶小碟子里。
谢恩看完书,时间来到中午。
午餐是塞维安做的蜜汁香煎猪肋排,配上奶油蘑菇浓汤,再加一碟清爽解腻的蔬果沙拉。
用餐过程依然是沉默的。
婚姻走到尽头,死得不能再死,谢恩终于掌握了最能伤害到塞维安的方法——只要否定那些过去的事情,塞维安就会痛苦不堪,即使他面上仍是冷静的,可谢恩了解他,知道他的内里已经崩溃。
饭后,谢恩在庭院里坐了一会儿。
飞舞的金河柳在他眼前荡来荡去,两棵百年老树中间,有一个秋千,正在风中晃荡。
那是他前世央求塞维安为他做的秋千。
他的力量并不足以使绳索紧紧绑在两侧的树木上,因此他撒娇,央求,最终塞维安帮他做了秋千。
傍晚时分,他最爱在秋千上坐着,看晚风吹起柳絮。
此时,谢恩只是瞥了一眼,便离开庭院,回房休息。
睡了个很长的午觉,醒来时,日已西沉。
塞维安坐在床边,看着他,只是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谢恩并不会被他吓到,淡淡道:“上将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么。”
“电视里有向外发送离线信息的端口。”塞维安道,“可是雄主,这没有用,一切的信息在流出前,都会经过我的审查。他不会收到您的信息的。如果您是在期望他突然出现,来找您,您可以放下心了。”
发送的信息被拦截,谢恩并不意外。他与塞维安早已是撕破脸面的阶段,这一点试探,当然不算什么。
谢恩波澜不惊:“是吗。”
塞维安轻轻叹了口气:“您连最后的两天,也不愿与我多待么?今天已过去一大半,只剩一天多的时间。您有余生可以与他在一起,在那之前,只求您施舍我这短短的一天半。”
谢恩讥讽的说:“如果可以,我宁愿一秒钟也不与您多待。”
塞维安闭了闭眼,用力压制住内心的痛苦。可他的痛苦仍然满溢了出来,从声音中,从指尖的颤抖中。
“我说过,只要您把它刺入我的胸口,您就可以离开。”塞维安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军刺上,“我不会反抗。”
他是如此的痛苦,甚至渴望着谢恩这样做,便能了结他的痛苦。
谢恩不为所动:“请不要再装疯卖傻。你我都知道,这没有用处。”
第86章
是夜,月光攀升,夜色静谧。
这处山间府邸,景色非常优美,空气能见度高。在安静的夜晚,能看见星海里闪烁的星子。
山腰只有这一座建筑,府邸四周视野无遮挡,目光所到处,是奇花异树,筑巢的鸟儿,树上的珍果,宛如仙境。
府邸外壁加装了智感全息镜面材质的建筑材料,平日里看着是普通的外墙,但可以调整透明度。在前世,谢恩睡前喜欢调整外层建筑材料为全透明,那么醒来时便像是躺在山间。
现在谢恩再次把外墙调整至全透明,却不是为了赏景,而是为了观察。
他看见了草尖上的夜露,看见了浓厚的乳白色雾气,看见了长长的下山道路。
很长很远的路,他没有办法仅靠自己下山。
不久前,塞维安与他道了晚安,离开了房间。塞维安没有提出要留下,这让谢恩松了口气。
此时的屋内静悄悄的,月光安静的铺落在地上,床边的智能管家小花同学散发着待机状态下的幽幽淡蓝色光芒。
“给我一杯温水。”谢恩道。
在夜间模式下,小花同学并不会发出声音,只是可爱地晃了晃脑袋,为谢恩递上一杯38°恒温的水。
“谢谢。”
谢恩一边喝水,一边在卧室里翻看。
枕头下方,衣柜,床脚的斗柜,床褥下方……
他翻了一切能翻的地方,却没有找到任何能联网的东西。
那些地方全是空荡荡的。
衣柜里并不像前世那样挂的满满当当,放着防潮的香樟片,收拾得整齐妥帖,一打开,居家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只挂着两件为他准备的换洗衣服,黑漆漆的里侧背板露着,显得单调空荡。
原本应摆满各种抱枕的斗柜,此时也空无一物。
谢恩看得清楚明白,这座房子不过是被复原出了表层,塞维安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摆成了前世的模样。可掀开表层,内里是冰冷陌生的。
一席华丽的袍,爬满了虱子。
他拉开床头的柜子,里面凌乱放着几只针管。他拿起来看,认出是某种强力型精神力舒缓药剂。与他方才在垃圾桶里发现的针剂管是一样的。
他当然知道塞维安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正常,强行闯过电子激光流防护网,浑身是血的模样,他昨晚刚刚见过。高等级雌虫的恢复能力再强,也不会一夜之间就痊愈。
而塞维安与他说话的语调也不对,声音虚软,毫无力气,透着股重伤未愈的虚弱。
可那又如何呢,月光下,谢恩的神情无比冷淡,成年虫该自己承担所作所为的后果,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今生的两虫之间毫无关系,他自然不会为他着想。
他只希望明天结束后,塞维安能履行诺言,送他出去。
订婚宴过后,两虫将再无关联。
坐在窗台上,谢恩望着皎洁的圆月,困意渐起,他躺在床上后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谢恩的良好生物钟运转,在第一缕阳光温柔的洒进房间时,他醒了过来。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塞维安走了进来,他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早安,雄主。您休息得好吗?”
谢恩掀开被子起身,去浴室简单洗漱,来到楼下会客厅,婉转的鸟鸣在庭院里回荡。
“今天的早餐,您有什么偏好吗?”
塞维安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问道。
谢恩打开冰箱,里面有满满当当的食材,他随意挑了些,打算自己做一点。
他拿着番茄放到案板上,塞维安已非常娴熟的拿出牛肉与通心粉:“是要做番茄牛腩烩粉吗?我记得,您非常喜欢这道菜。”
谢恩并不想与他说话,也不想与他进行无意义的对抗,只想把他当做一团空气。并不理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番茄,去蒂,放在菜板上,开始切块。
塞维安拿出另一块菜板切牛肉。
等谢恩切好番茄,塞维安已经烧好了一锅的水,下锅的通心粉已煮得软化,全数没入水中,只待沸腾便能捞起。
切好的牛肉块整整齐齐摆在菜板上。
见谢恩望过来,塞维安讨好的笑了笑,指尖轻轻勾了勾谢恩的衣袖:“雄主,您满意吗?”
谢恩把切好的番茄块放入备餐盘中,衣袖便从塞维安的指尖很快滑落了。
牛肉清洗掉血渍,加上盐和蛋清腌制,平底煎锅中橄榄油热,倒入牛腩与番茄翻炒,汁水鲜嫩,小火收汁,咕嘟咕嘟,番茄的清香与牛肉的醇香散发出来。
谢恩站在锅前,等待着小火将汤汁煮得粘稠的间隙,一道气息靠近了他,腰间环上来两条手臂,肩膀一沉,耳边传来塞维安的声音:“雄主,我好想您。”
谢恩眼皮都没抬一下:“别逼我说难听的话。”
塞维安轻颤了一下,缓缓松开手臂,退立到一旁,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的站着。
他脸色苍白,就像支撑不住一般,后腰轻轻抵靠在台面边缘,勒出尖锐的疼痛。
眼前闪着星星点点的光点,塞维安甚至感觉意识迷糊了几秒钟。他知道自己需要疼痛来维持清醒,于是咬破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舔了舔唇,吞掉口中的血液,已经太久没有进食。吞咽对他来说显得陌生,动作缓慢,充满迟疑意味。
后腰抵靠进台面的痛楚,再加上咬破嘴唇的痛楚,使塞维安勉强恢复了清醒。
眼前的灰雾终于慢慢散去,就像一阵厚厚的帷幕,从中间掀开,露出那道令他深爱,令他痛苦的身影。
谢恩将煮好的面条捞进盘中,又端起轻巧的平底煎锅,将炒好的番茄牛腩倒入面条上。红色的番茄汁像一阵喷发的熔岩火山,从面条顶部向四周滑落,覆盖,看上去非常有食欲。
塞维安帮他准备好刀叉和餐巾纸,又倒来一杯热茶。
他想与谢恩说说话,可没什么力气,于是在谢恩吃饭时,他回卧室再次注射了两管针剂。
一管是精神力舒缓药剂,用于缓解精神海的暴乱,虽然效果微乎其微,无法逆转精神海的失序,但可以缓解神经疼痛。
另一管是营养补充剂,给他的身体补充营养和力气。
自从前世谢恩提出离婚以来,他便丧失了进食的能力,食物令他恶心。从前世到现在,这个毛病也一直没好。他只能依靠注射营养剂来维持体能。
换做过去,注射一只军用特制营养剂能维持三天左右,可他重伤未愈,身体各方面的吸收能力减弱,营养剂能进入他体内的含量不足10%,他只能频繁注射,在手腕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孔和大片淤青。
感受到舒缓剂与营养剂在体内生效,身体稍稍有了些力气。塞维安休息了几分钟,收回局部虫化的部位,维持好完美的化形状态。
他来到楼下,餐厅空荡荡的,不见谢恩的影子。
塞维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心脏在胸口鼓噪,剧烈跳动,有一瞬间,他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画面。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雄主可能在花园里。
塞维安步伐凌乱的来到庭院,看到秋千上的身影,他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走过去,微笑说道:“早晨有些冷,需要我为您拿一条薄毯吗?”
谢恩低头翻阅着腿上的书籍,秋千轻轻摇晃,他的衣摆也随着微风而漂浮。
后肩一沉,一件披风裹住了他,流苏细边自他手背滑落。
“我还记得,就在这个位置,您跑过来,向我要晚安吻。”塞维安道,“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谢恩无声地翻了一页书。
塞维安知道谢恩讨厌他,并不想听他说话,也不会理他。
可他还是想与雄主说说话,毕竟今晚过后,便不会再有机会了。
“您总是想去星海环游,很抱歉,前世我没有陪您。至于今生……”塞维安静默了一会儿后,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那就由他陪您去吧。”
塞维安感觉脑子转的很慢,他有满心想说的话,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他在花坛边坐着,想到半个月前收到的关于雌父罪行减免的议会决议,他收到了雌父的坐标,拥有三年一次的探视权。
也好,今天结束,他可以去看看雌父,了却最后的心愿,便不会有什么挂念了。
一阵狂风袭来,天气转阴,滚滚的乌云出现在天边。
塞维安道:“雄主,回房吧,快下雨了。”
谢恩离开秋千,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塞维安站在门外,有点站不住,于是背靠着墙壁坐下。
果然下起了暴雨。
夏季的暴雨总是说来就来,并且持续很长的时间。
不知不觉中,天色变暗,来到傍晚。
塞维安叫谢恩吃饭,可对方并不理他,并且反锁了门。
塞维安只好在门外坐着。他想起,卧室里零食与饮料柜,雄主不会饿着渴着。便放下心来。
眼前的黑雾变重了。身上很沉,提不起力气,神经剧痛。
他很熟悉这样的感觉,前世在控制不住虫化前,就是这样的症状。
可他现在还不能倒下,他与雄主还有最后的八个小时相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嘎吱一声,门开了。
谢恩淡淡道:“两天时间到了,还请上将信守承诺,送我回去。”
塞维安慢慢的动了一下,拾掇起力气,站起身来。他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声音也细不可闻:“雄主,还有今夜。”
谢恩冷冷的说:“两天前就是这个时候,你出现在我面前,绑走了我。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我猜,现在应该是夜里十一点左右,刚好是你前天夜里出现的时间。”
塞维安默然的听着他说话,笑了起来。他们达成协议的时间是在早晨,本该从早晨开始计算,可是他的雄主这样的厌恶他,就连一晚也不愿与他多待,无法忍受与他呼吸同一座府邸里的空气。
塞维安道:“您这是在抠字眼。”
谢恩平静的望着他:“你不要逼我恨你一辈子。”
塞维安以为自己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可这句话依然叫他痛得颤抖。雄主太知道往哪里下刀子,一字一句,扎的他痛不欲生。
与此同时,浓浓的挫败和疲惫涌了上来。他见过雄主与埃尔相处的场面,那样的轻松、随和、愉悦,连笑声都是甜的。可是在他面前,雄主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他并不是不想放雄主离开,可是,这一离别便是永恒,再无任何相见的可能,这一次离别,是生死之别。
所以,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天晚了,您休息一晚,明天我送您去找他,好吗?”塞维安的声音低低的,轻声恳求,“我不会打破承诺的。我也不会打扰您休息,我只是……想和您多待一会儿。”
谢恩毫无触动的看着他:“我不想说第二遍。”
塞维安低低的笑了起来:“……那好吧。”
他说:“您稍等我一下。”
塞维安回到卧室,打开抽屉,拿出那一把军刺。
他手指颤抖,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一串串的砸在手背上。
他抖得几乎拿不稳军刺的刀柄,用了好几分钟的时间,他勉强止住颤抖。
在离开前,他还欠着一件东西没有还给雄主,他会还清再离开。
塞维安拿着那把军刺,来到谢恩面前,道了声冒犯,他把刀柄塞入谢恩的手里,握住谢恩的手腕。
“我说过,只要您把刀尖扎入我的胸口,您随时想离开都可以。”
塞维安轻声细语。
“我还有话想对您说……前世让您遭受那样的痛苦,我非常愧疚,非常后悔,日不能寐。”
“我想,把它还给您。我想感同身受。”
塞维安握住谢恩的手腕,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膛。
月光银白,跳动在锃亮的刀尖之上。
刀尖没入了胸膛,一寸,两寸,鲜血喷涌。
谢恩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他错愕地看着满手的鲜血。
“抱歉,吓到您了。”塞维安彬彬有礼的道歉,微笑说道,“不过,不用担心,雌虫的恢复能力很强大,这不算什么。”
刀尖完全没入体内,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塞维安凝神看着木质的刀柄,他把刀拔了出来,军刺落到地上,撞出哐当一声。
“……雄主。”塞维安说,“很高兴认识您。”
他说得很慢,很轻。
然后,他退后一步,微微俯身一礼,脸上带着社交场上惯有的贵族式微笑:“那么,阁下,祝您幸福。”
他风度翩翩,语气尊敬,若非他胸口的血洞正涌出汩汩鲜血,此情此景像极了社交场上最普通不过的闲谈见礼。
在这不足两天的时间中,他叫了无数声“雄主”,全都没有得到回应,单方面的过了一天半时间的夫妻生活。
离别前的最后一句话,他称呼他为“阁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去迎接新的婚姻。
塞维安下楼了,随着他离开大门,向外走去,笼罩在府邸之上的信号屏蔽装置解除,各类智能家居都响起了连接入网的提示声。
预计不出三十秒,帝国的天眼系统就能定位到这里。
塞维安浑身冷沉,眼前如蒙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看不清,听不见,但他知道能登上星舰,驾驶星舰离开圣辉星,那些驾驶技能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即使虫化,他也能操纵星舰冲出首都星圈。
只不过,他或许撑不到再见雌父一面了。
精神海的暴乱加上全身的重伤,他很快就会血液流尽,虫化而死。他会与星舰一起,被小行星撞毁,化作尘埃。
即使有来生……
算了。他想,如果遇见自己是让谢恩不幸的开端,那么,不要再遇见了。
塞维安漫无边际的想着,他踩上了星舰的舷梯,却迈不动。
袖子被急匆匆跑来的雄虫抓住了。
“塞维安。”谢恩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有病?!”
第87章
被抓住的瞬间,塞维安有些恍惚。
精神海的暴乱正在往不可逆的方向而去,他随时可能会失控。他不想让谢恩看见丑陋、不美的一面,因此,他下意识的往舷梯上走,却被拽住袖子动弹不得。
谢恩从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一天,塞维安被他拽住动弹不了。
他很清楚的感觉到,塞维安压根没有力气挣脱他,甚至他只用一根指头,就能把塞维安推倒。
谢恩平静的问他:“你要去哪里?”
塞维安已听不清,他只能看见雄虫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话语。
他摇摇头,气弱无力的说了声抱歉。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对方的手,往舷梯上走。
他才走了一步,就被拉住手腕。
迟钝的抬起眼,撞入了雄虫金色的眼眸。这真是他见过最美丽的金色,在那间废弃仓库里,雄虫醒来时,也是用这双金色的眼眸望着他。
中间隔了一个世纪。
可是……他已经无力去触碰。
他快死了,不能再拖累他。远远离开他,才能让他幸福。
就算死,也要死在漫无边际的星海之中。
被这个念头支撑着,塞维安突然生出无穷的力量,他挣脱了谢恩拽着他的手。
衣袖短暂的被掀起了,露出布满密密麻麻针孔和大片淤青的苍白手腕。
塞维安很快登上舷梯,关上了舱门。
星舰启动了,以最快的速度向夜空冲出,很快就变成了一粒小小的黑点。
谢恩满心怒火,却又被担忧压着。原先对方站立的地方,已经滴落了不少鲜血,将草叶染红。
正在这时,一艘美丽的赤金色星舰降落在旁边,那是赤霞流金号。
星舰还没停稳,埃尔已经飞奔到谢恩身边,拉着他上上下下看了许多次,确保他身上没有伤口,松了口气,把他紧紧揽进怀中:“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续有轻装舰降落在草坪上,那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
谢恩心乱如麻,他抓住埃尔的手,道:“求你,救救他。”
埃尔深深的望着他,目光里有沉痛,也有释然:“只要你说,我就会去做。”
谢恩道,“他身上有一道致命贯穿伤,撑不了多久,更重要的是,他已有死志。”
埃尔叫来舰队里的亲卫,吩咐了几句,对谢恩道:“已经定位他的星舰,我派兵追上去,你不要担心。跟我回去休息,好吗?”
谢恩的心放下了一大半,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被稳稳抱住。
“别担心。”埃尔抱着他登上赤霞流金号,“会没事的。”
谢恩看着埃尔,感到无比的难过。他看出埃尔神情憔悴,黑发可怜巴拉的耷在额头上,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疲累到极点,一刻也未歇息。
可他却在这里,用言语化作的刀剑刺他的心。
谢恩想说话,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只能拉住埃尔的手,轻轻晃了晃:“你休息一会儿吧,好吗?”
埃尔道:“我想和你说说话。”
“躺下说吧,好吗?”谢恩拍拍身边的位置。
埃尔眼里闪过不敢置信的惊喜,随即非常小心翼翼的在谢恩身侧躺下。
两虫身上的气息是同样的难过,纠结,沉痛,面对着面躺着,宛如冬日里靠在一起取暖的小猪。
“跟我讲讲好吗,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埃尔轻声问道。
谢恩道:“只是很平常的住了两天,吃饭,睡觉,养花。但应该是受到信号屏蔽装置的影响,没办法连入星网。”
“对,是我的疏忽……没有想到来搜查这里。”埃尔细致地跟他解释,“他做了一些布置,操控军队,将我们的视线引向太空,让我们误以为他带着你离开了圣辉星。可谁也没有想到,那是一招声东击西。更没有想到,你就在圣辉星,在我的眼皮底下。”
谢恩温柔地微笑道:“果然么,古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埃尔也笑了起来,可这笑容里含着难过。在原本的日程中,再过十个小时就会是他们的订婚宴,他们将在牧师的微笑注视下,完成宣誓,完成戒指的交换,订下婚约。
可是现在……
埃尔清楚的感觉到,订婚可能不会发生了。他感觉到谢恩的动摇、痛楚与茫然,谢恩在为别的虫而牵肠挂肚。
他想掩饰情绪,可失败了,因为他在谢恩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怜惜与歉意。
“抱歉……”谢恩靠近了些,抱住他的脑袋按在胸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无论如何,先休息一会儿吧。等到家,我会叫醒你。”
埃尔深深闻嗅着他的气息,道:“明天……”
谢恩停下来,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订婚宴会推迟,你不用着急。”埃尔道,他努力使声音轻快,可尾音仍像是浸透了雨水的翅翼,沉沉下坠。
谢恩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后背:“好。我需要时间想想。”
埃尔不受控制地感觉到眼角潮湿,他无声的吸了吸鼻子,埋在谢恩的怀里,睡了过去。
……
埃尔醒来时,天边已经泛出霞光。
谢恩坐在舷窗下,翻看着一本书籍,晨光在他侧脸雕琢出完美的线条,金发垂落在耳畔,像是一幅美丽的油画。
埃尔看得有些呆了,半晌后揉了揉眼睛,道:“早安。”
谢恩放下书,笑道:“睡醒了吗?”
“睡得非常香。”埃尔道,“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太香了,我不忍心。”谢恩起身,倒了一杯水给他,“还想睡吗?可以先吃点东西再睡。”
埃尔摸了摸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么爱睡懒觉的。”
谢恩笑了起来。
此时,埃尔的通讯滴滴滴的响了起来,是三级红色紧急军情传来。
谢恩身侧的手指握紧了。
埃尔将消息投影到全息屏幕,是来自亲卫的视讯。
“殿下,我们追上了诺斯上将的星舰,可他拒绝通讯请求。”亲卫道,“从星舰的航行轨迹判断,诺斯上将已濒临失去意识,他驾驶的星舰非常容易受到撞击坠毁。”
埃尔道:“继续发送通话请求,追上,拦截。别伤害他。让医生随时准备好救援。”
亲卫道:“星舰的航行轨迹非常的难以捉摸,全无规律可言,更何况,诺斯上将是赫尔文军校的优秀毕业生,即使他神志不清,星舰驾驶技术也非常高超。拦截难度非常大。况且……”
亲卫顿了顿,又道:“他的驾驶方式是奔着舰毁虫亡去的,非常的疯狂,不顾一切。”
埃尔沉声道:“那就强行拦截。发射激光弹,击毁,救虫。”
“是,殿下。”
埃尔看了眼谢恩,又对亲卫道:“保持通讯,随时报告情况。”
“是。”
谢恩在他身边坐下。
埃尔屏蔽了麦克风,对谢恩道:“你不用担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谢恩低头看着衣服上的纹路,心里有万千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在本该是订婚宴的现在,央求即将成为他未婚夫的埃尔,去营救与他纠缠不休的前夫。这样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道:“我……”
“什么也不用说。”埃尔握住他的手,深深的望着他,“我知道的。”他在难过,可他依然在安慰谢恩。
谢恩的心脏被蜗牛触角轻轻地碰了一下,无比的柔软,他用两只手握住埃尔的手,只是静静的握着。
不断有信息通过联通的视讯传来。
“殿下,追上了。”
“他依然拒绝通话请求。”
“已拦截。”
话语变得震惊且错乱:“殿下,他设置了星舰门反锁与自爆机制。如果强行突破,星舰会直接爆体!”
埃尔道:“通讯请求?”
“依然是拒绝。”
亲卫道:“不好……自爆倒计时启动了,是军用伽马级别的自爆装置,爆炸威力足以摧毁一颗小行星,倒计时十分钟。”
谢恩倏地站起身来。
他身侧的手指在发颤。
埃尔道:“军用伽马级别的自爆装置带有反转滞停系统,尝试在左侧尾翼的气旋角找到启停按钮。利用防御性最强的C6变阵,接近星舰。并持续发送通讯请求。”
他一边指挥,一边握住谢恩身侧的手:“你跟他发送通讯请求。”
亲卫道:“启动按钮已被损坏!只能从星舰内部操纵,手动停止!”
自爆装置一旦倒计时启动,除了能通过星舰尾部的启停按钮来终止,就只能通过星舰内部的驾驶员来控制。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除了星舰内的塞维安本虫,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自爆装置在十分钟后爆炸。十分钟后,星舰、连同里面的虫,将被炸得连灰都不剩,彻底湮灭在无垠的星海中。
只剩九分钟。
08:49,08:30……
谢恩通过智脑拨出去的通讯,依然是未接通的状态,蓝色的波状水纹向四周蔓延而去,试图捕捉星海内的通讯信号。
07:32……
依然没有接通。
谢恩控制不住的全身发颤。
他恍惚的想起,几个小时前,塞维安握住他的手腕将军刺插入自己的胸膛,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塞维安的眼睛,是全然的空洞,没有光亮,丧失了所有的希望,心存死志。
谢恩其实是不理解的。重生以来,塞维安追来荒图星两次,跟在他身后很久很久,回到圣辉星后,也一直在跟着他。可谢恩是不相信塞维安的,无论是他口中的爱,还是他所说的歉意。
他从来都认为,塞维安是愧疚心理作祟,所以想补偿他。塞维安是不能接受事情超出掌控,习惯性的要拿到所有的主动权。
可是那一瞬间,银白的月光洒落进来,满地鲜血,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得如两颗无机制的玻璃球,没有丝毫的波澜,也没有丝毫的情绪,黑沉沉,毫无光亮。
当塞维安一次次说爱他,一次次喊他雄主时,谢恩并不动容,并感觉到疲惫。
可是塞维安说,阁下,祝您幸福。
他听出了全然的释然。
一个从来都习惯于掌控一切的虫,在那一刻,放开了所有掌控,丧失了一切生机。在精神海暴乱的边缘,驾驶着星舰冲向星海,不会再回来。
在舷梯前,塞维安挣脱他的手执意离去时,谢恩恍惚觉得,塞维安或许是真的爱他。
……
04:13……
03:39……
通讯依然没有接通。
谢恩颤抖得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被埃尔扶起,坐在椅子上。
他抓着智脑的手指颤抖如筛糠,全身发软,脑中一片空洞茫然。
他其实并没有心思去想什么,脑子早已乱成一锅粥,没有力气去想,更没有心思。此时的一切都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03:03……
02:46……
等倒计时结束,星舰将被炸成飞灰,消失在星海……连同里面的虫,一起消失。
谢恩茫然无措的睁着眼睛,看着视讯界面向四周蔓延而去的蓝色水波纹。
紧张和痛苦令他胃部痉挛,喉口发紧,全身发烫。他胸口剧痛,根本坐不住,全身瘫软地滑落在地。
01:48……
01:25……
突然间,一声很轻的“叮——”响了起来,蓝色水波纹消失不见。
谢恩怔愣了几秒,待看清最上方的文字时,他全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通讯时长:0:02s……0.05s……
全息投影上并没有出现画面,可是不断变化的信号,表明通讯正在进行。
滚烫的液体无知觉的滑落,砸在手背上,谢恩颤着声咬牙切齿:“塞维安,你给我……滚回来!”
第88章
对面并没有传来声音,没有呼吸声,也没有说话声。
联想到塞维安离开前那副不正常的模样,很难让虫不去想,或许他早已丧失了清醒,只是潜意识里的本能性动作,所以接通了通讯。
而星舰自爆装置的倒计时还在不断减少。
00:55……
00:38……
谢恩全身发抖,眼神茫然,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词汇。
他不知道这38秒的倒计时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愿意去想。到了这种时候,一切都是本能,是潜意识,是内心最深处的下意识举动。
他闭上眼不愿去看,颤抖的掩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哭声从喉间涌出。
他耳边一阵嗡鸣,听不见,也看不见,他觉得自己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骨肉和内脏都在被颠簸、撞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是几秒钟。他感觉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耳边不断传来安慰:“没事了,阁下,没事了……”
谢恩紧咬牙关,忍住喉口的哽咽,他想,现在是什么时间,38秒钟过去了吗?
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听不分明,只能捕捉到零散的词句。
“停止……”
“救援……”
谢恩茫然的抬起头来,眼前的全息视讯仍显示接通状态,上方的通话计时在不断增加,05:23,05:28……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那……
谢恩急促的攥紧衣角,埃尔温柔的抓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没事了,他终止了自爆装置的启动。军队已经强行破开星舰的悬浮门,将他救下。接下来,需要进行治疗。”
谢恩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心里紧绷的弦骤然放松,因放松的力度太大,反而让他心跳加速两眼昏花,虚软地倒了下去。
埃尔心疼地把雄虫抱在怀里,掌心在他后背轻拍。
等谢恩缓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关切的、难过的眼眸。
谢恩心里的难过加剧了,他什么也说不出,唯有痛苦地沉默着。他在因别的虫而歇斯底里,埃尔却沉默的、温柔的接纳着他,关心着他。
“我……”谢恩嗓音沙哑地开口,坐起身来,回抱住埃尔,侧脸埋在他肩上,“对不起。”
埃尔更紧地抱住他。
亲密无间的拥抱,使两虫的心无比靠近,无比理解对方。这个拥抱不含情色意味,只像两头受伤的小兽聚在一起取暖。
“没关系。”埃尔说,“你休息一下,好吗?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
这句话的分量沉甸甸的,谢恩感觉到了安慰,却又更难过了。
他想,为什么虫神作祟,让一切都交织在了一起,如此的复杂,如此的混乱。
……
……
首都星军区第一医院。
一栋被层层密林掩盖的红顶楼栋,最里侧的病房门紧闭着。
谢恩站在房门外,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歉意地说:“抱歉,阁下。上将他……自我防御机制非常强大,即使在昏迷中,潜意识也在起作用。只要您的气息一靠近,他的身体就会拒绝一切的治疗手段,排斥一切药物,吊瓶和针剂全部难以注射进去,生命体征下降,机器报警。”
谢恩挺平静的说:“好,那我回去了。”
他不用想也知道,精神海暴乱加上全身重伤,想必使塞维安丧失了自我控制的能力,局部虫化。他不想让那样的画面被谢恩看到。
真是一如既往的霸道专横又不可理喻,即使在重伤昏迷丧失意识时,也要下意识的维持无用的完美表面。
谢恩感到可笑的同时,又渐渐放心了些,既然还知道臭美,应该不会有大碍。
他礼貌地冲医生告别,准备离开。
医生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生怕这位尊贵的雄虫阁下生气,跟上去道:“您不用担心,最多再有半个月,上将就会恢复意识。”
谢恩道:“好。”
丛丛深绿色的灌木丛前,一艘陆地航行舰停留在那里,谢恩与医生告别,上了车。
陆地航行舰在曲折的小路上转了个弯,碾过满地金黄的碎叶,驶离视线,消失不见了。
医生目送着陆地航行舰消失,再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他认出了那是六皇子的航行舰,对这三个虫的关系感到无比好奇——首都星上众虫皆知,六殿下与上将是不死不休的情敌关系。在雄虫阁下住的香印大道小洋房前,两虫的值守士兵各占一半,分庭抗礼,虎视眈眈,硝烟四溢。
针对这三虫之间的关系,甚至有菠菜公司设置了赌局——S级雄虫阁下最终会选择谁作为伴侣?
赌局在持续加码,而随着六殿下与雄虫阁下即将订婚的消息传来,几乎所有虫都在押六殿下,将诺斯上将的赔率推到了非常高的水平。
开奖时间定为正式的婚礼举办之后,在此之前,所有虫都可以参与竞彩。
可是……发生了什么?
就在订婚宴前三天,诺斯上将做出了如此令虫瞠目结舌的举动,他绑架了雄虫阁下!他拼上了自己的事业生涯、拼上了一切的名声,做好了被永久流放的准备,做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举动。
一时间,全城戒备。
可事情反转再反转。
雄虫阁下与六殿下的订婚宴推迟了。
雄虫阁下亲自来军区第一医院看望诺斯上将,并且,乘坐六殿下的陆地航行舰离开。
嘶……好复杂的关系啊!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一局菠菜还在持续加码,预计在正式结婚前,还会出现无数的反转。
医生站在原地看着小道尽头,那里早已没有了陆地航行舰的影子。他戳了戳只剩几根秃毛的脑袋,想不明白,摇了摇头,放弃了。
……
……
陆地航行舰停留在香印大道尽头的小洋房前。
谢恩道:“进来坐坐吧,尝尝我新学会做的麦芽茶。”
埃尔道:“我的荣幸。”
距离拦截塞维安的星舰,已经过去了十天。
在那之后,谢恩搬回了小洋房,庭院中的蔬菜和花朵长得更好了,鲜叶如翠。
来到客厅坐下,谢恩倒来一杯浓浓的麦芽茶,笑道:“你尝尝,按你的口味调整过,你应该会喜欢。”
埃尔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微笑道:“很好喝。”
谢恩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他身边坐下,问道:“昨天过得怎么样。”
“先是去了议会参加会议,结束后,陪陛下说了会儿话。”埃尔道,“你呢?”
谢恩想了想:“我去百货商场采购了一些蔬菜和肉类,做了分装,又给花儿剪了枝。对了,鲨在你那里还好吗?”
提到鲨,埃尔静默了几秒。在原本的计划中,鲨是来参加他们的订婚宴会的,特意从遥远的荒图星赶来,带上了宝贵的礼物。
可是遭遇突变,订婚宴无限期推迟了,埃尔邀请鲨在庄园住下,这些天,鲨在首都星圈到处游玩。
“很不错。”埃尔道,“昨晚,我们谈起在荒图星的那段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谢恩,微笑说道:“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谢恩又开始难过,倾身过去,握住他的手:“以后,会有很好很好的日子。你不要伤心。”
埃尔道:“我知道,你觉得愧疚,可是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愧疚。”他握住谢恩的手,贴在胸口,“这颗心永远为你跳动。当你为了他而痛苦的时候,我与你感受到相同的痛苦。我在想,我究竟是因为你在为他担心而痛苦,还是仅仅因为你在痛苦而痛苦?我想,应该是后者。”
谢恩有很多的话想多他说,可是在这双真挚的、明亮的、难过的、如水的湿漉漉黑眸面前,他发现或许自己什么也不用说了。
埃尔在他身前蹲下,将脑袋埋在他腿上,像小狗祈求主人的垂怜。
谢恩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黑发,抱着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腹部,手指轻柔的在他后颈摩挲:“殿下,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你永远可以对我说一切事情。”
埃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谢恩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服,像火焰一样灼烫。
“噢……”谢恩无比难过,又无比的无奈,他想,为什么那次爆炸没有彻底带走他呢?一死百了该有多好,那就不用面临这样的痛苦。
过了几分钟,埃尔从他身上抬起头,黑眸里已经没有了泪水的痕迹,只是略微泛红,他说:“我想看看你养的小兔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谢恩拉住他的手腕,带他来到客厅角落,一灰一黑两只兔子正在啃着菜叶,呆萌地看着来客,晃了晃长长的耳朵。
埃尔摸了摸兔子,柔顺的毛发从他掌心划过。
“送我一只好吗?”
谢恩微笑问他:“你要哪一只?”
埃尔抱起灰色的兔子,把黑色的留给了谢恩。
“我可能不太会养。”
谢恩道:“没关系呀,你随时问我,或者让我过去教你。”
埃尔笑了起来:“那你不能不接我的通讯。”
谢恩当即拿出智脑,将他设置为置顶,放开一切权限,甚至无视夜晚状态下的免打扰模式。
埃尔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阁下,可以亲吻你么?”
谢恩向他走了一步,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吻落在额头上。
……
……
七天后的一个夜晚,谢恩喝过晚茶,正趴在卧室的床上翻阅一本纸质书籍,昏昏欲睡。
一阵细微的敲门声传来,很轻,是绝对不会惊扰到虫的力道。
谢恩披了件衣服,来到玄关处,打开那扇深绿色雕花木质大门。
一身黑色便服的雌虫站在那里,脸色依然苍白,银白色长发束得一丝不苟,飘飘垂落于腰间。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晃荡。
谢恩没有说话,很平静的转身去客厅坐下,倒了杯热水喝着。看了很久的书,他感到口渴。
塞维安紧张地跟在他身后,不敢坐,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轻声打破沉默:“阁下,我是来道歉的。”
在卧床的这些天里,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给别的虫造成了多么大的困扰。自己刺了自己一刀后,浑身鲜血淋漓地离开,不要命地驾驶着星舰冲离圣辉星,这行为疯癫失常。他的确心如死灰,存着死志,只想一心求死。可他不应该不为别的虫考虑。
至少,他应该维系着表面的正常,离开得更远一些再死,不给任何虫造成困扰。
在星舰里时,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虫化的过程,于是他启动了自爆装置,在倒计时十分钟后,他的生命会结束。
可是他接到了来自谢恩的通讯。
那时的他仅剩最后一丝意识,甚至难以操作智脑通讯。看到熟悉的名字跳动在全息投影上,他也并没有十分想活。
他只感到难过,无比的难过——他感到自己是这样的不堪,在谢恩即将获得幸福的前夕,他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扰乱了对方的幸福。一切的举动都幼稚且狂躁。
太难堪了。
他应该正常一些,不被谢恩看出端倪。那么谢恩就会以为他只是驾驶星舰逃离追捕而去,而非死去。那样,就不会给谢恩带来心理负担。
他应该做得更好一些的。
……可他还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他想听着他的声音死去,这样的话,死亡也会是一种祝福。
他听见了谢恩的声音。
美好的声音,美好的雄虫,这样好的雄虫阁下,应该有一个同样美好的、礼貌的、温柔的雌君,是他配不上。
他依然想去死。
可是……他听见了哭声。
绝望的、难过的痛哭……是为了他吗?是他的举动让雄虫如此难过吗?
……他又做错了。
于是,他用仅剩的、最后的理智,强撑着在自爆装置的倒计时即将结束前关掉了它。
他想,至少先道个歉。
……
此时,谢恩盯着杯中水波的纹路,道:“道歉?”
“是的,我为我的幼稚举动而道歉。”塞维安的声音依然虚软无力,因此他说得很慢,“我不该在您的订婚宴前夕埋下不祥的音符,这完全是刚愎自用的行为,非常的独断专行,没有为您考虑。”
谢恩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也知道。”
“嗯。”塞维安道,“我……做错了。我会好好恢复,不会让您担心,也会好好活着。”
至少,让谢恩以为他在活着。就算死,也死在谢恩看不见的地方。
谢恩道:“坐吧。身体怎么样?”
塞维安愣了一下,他迟钝的反应过来听见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向雄虫。
是……关心吗?竟然是久违的关心。
他恍恍惚惚的拉开椅子坐下,重伤虚弱的身体得到倚靠,放松了些许。
这些天来,他恢复得很慢。直到今天早晨,才勉强能控制住化形,强撑着病体赶来。
自从在荒图星返回圣辉星的过程中遭遇敌袭,他又在取薇拉之心的过程中受到重伤,他的身体便没有痊愈过。在巡猎会上又受了伤,独角兽在他背上留下一道斜贯的深深伤痕。后来便是强行突破埃尔的府邸防卫时,全身上下都被伤口覆盖,不断的渗出鲜血。
致命的一刀,来自胸口的贯穿伤。好在军刺并未直接贯穿他的心脏,而是偏移了几分,否则他应该早就死去了。
零零总总,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令他无比的虚弱,更重的却是精神海的暴乱。
自重生以来,每一天他都在遭受精神上的酷刑煎熬,无比的痛苦,而在经年累月的煎熬下,他的精神力紧绷如一根拉满的弓弦,在听到谢恩即将订婚的消息时,彻底崩断。
他精神恍惚,疯疯癫癫,神经剧痛,生不如死。
而现在,死亡的进程被扭转。这些天他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军方的精神梳理师为他安抚暴虐的精神海,数次被恐怖巨海的波涛伤到,半个月过去,才稍微有了些成效,使他能维持勉强的平静。
……
“我……”塞维安紧张的抿了抿唇,道,“我很快就会恢复,请您不用担心。”
他努力将这话说得宽慰。事已至此,他不愿再给谢恩带去任何的担忧、焦急。
谢恩指了指他的衣袖:“怎么回事?”
塞维安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淤青。
塞维安斟酌了一下,道:“静脉注射有利于直接吸收营养。我最近胃口不太好。没什么大碍。”
谢恩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塞维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说是从前世对方决定离婚时开始,于是含糊道:“就最近。”
谢恩又道:“是什么症状?”
“您是说进食会有什么症状吗?”塞维安回忆上一次尝试进食的情景,“胃会有点不舒服,显得排斥。”
谢恩清楚,他既然放弃进食,采用注射,那就不会只是“有点”不舒服。
塞维安一板一眼的回答谢恩的问题,渐渐的,他明白了些什么。一丝不敢置信的焰火在心底燃烧,漂浮。
如同一颗沉寂了千亿年的星子,等到了星辰聚散,凝结成了它的伴星。
在无数个夜里,他曾奢望过、绝望过、努力过、最终放弃了,不惜自戕。可是现在,他奢望的东西似乎在向他靠近……
塞维安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站起身来,无比郑重地说:“我……感谢……我……您,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谢恩没有回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是凌晨。
“沙发上有毯子。”他说完,回卧室了。
塞维安站在原地,从死到生,竟有这样无限的生机。他躺在沙发上,脸埋在毯子里,嗅着来自雄虫的熟悉气息。他感受着泪水从眼睛滑落,却又无比的心安。
第89章
塞维安在沙发上躺得板板正正,拉过小毯子盖在胸口。
银色的月光从深绿的窗框溶入,在地上映出几枝摇曳的树影。
客厅里静悄悄的,一墙之隔的卧室里,雄虫正在休息。
塞维安觉得太幸福了,从前世谢恩提出离婚开始算起,这是他最为幸福的一天。
他本以为睡不着,可重伤的身体比他想的更为虚弱疲惫。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卧室门的方向,鼻尖埋在残留着雄虫气息的毛毯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月光变成了日光,地上的娑婆阴影变成了亮金色的树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味。
塞维安坐起身来,便见谢恩在开放式厨房里做饭。刚从睡梦中醒来,他有些恍惚,以为仍在美丽的幻梦中。
柔软如绸缎的美丽金发垂落在谢恩的肩头,像一泓蜂蜜色的阳光,好看极了。
正在煎吐司的谢恩抬起头来,浓金色的眼眸比清晨的阳光更为耀眼,看得塞维安心中一紧。
“早安,阁下。”塞维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过去,拿起台面上的鸡蛋,娴熟的在台面边缘磕碎蛋壳,打入碗中,又用打蛋器搅打均匀。
“还有其他可以帮忙的地方吗?”
“不需要。”
谢恩的声音依然冷淡,他把蛋液均匀的铺洒在吐司的表面,剩下的倒在平底煎锅里,煎成一层嫩嫩的薄膜蛋饼,再用硅胶铲翻过来裹住吐司。裹满金黄蛋液的吐司看起来香甜诱人。
塞维安略有些无措的站在一边,抿了抿唇,似乎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他的心神就这样被雄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是说话的语调而牵动,轻一点则七上八下,重一点就魂飞魄散。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之前帮您打下手,做得还好吗?您满意吗?”
谢恩往煎好的黄油吐司上涂抹莎塔酱:“不满意。”
塞维安紧张地问:“是哪一部分不满意呢?上一次的番茄牛腩烩粉吗?可是,牛肉切得很好,粉条也煮得很好。”
“好个屁。”谢恩道,“谁让你先煮粉了?番茄牛腩的盖浇汁还没炒好,粉条已经煮化了。难吃得要死。”
听到雄虫可爱地爆了句小粗口,塞维安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雄虫一边抹着酱料,一边嘟嘟囔囔的数落他的错处,这是他幻想过多少次的梦中场景呢?如今竟然得以实现。塞维安甚至想跪地感谢虫神。
“我会注意的。”塞维安道,“下次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昨天还在病床上躺着动弹不得,现在站得久了,他眼前有点发黑,身上一阵阵的无力,本想帮谢恩端餐盘,却怕打碎,只好作罢。
谢恩看了他一眼:“坐吧。”
仿佛得到了通行许可,塞维安撑了下桌子,慢慢地在椅子坐下,面前有一杯温热的水。
他喝了一些,身体恢复了些温度,虽然指尖仍然发冷,却不会再颤抖。
“不饿吗?”谢恩用刀叉切开吐司,尝了一小块,吐司的表层煎得略焦,明天要把炉灶的火力调小一些。
塞维安确实感到了饥饿,可他已经很久没有通过食道进食,一直是静脉注射高能营养剂来维持体能。自从前世谢恩提出离婚以来,他就患上了厌食症。一提到食物,他会感觉恶心。强迫自己去吃,也会在胃部的痉挛中呕吐出来。
他正想说话,谢恩并不看他,又道:“我给你随便弄了点,在厨房。”
塞维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雄主……为他做饭吗?在前世他们最亲密的那段时间里,谢恩沉迷于做饭,研究美食,每天傍晚都会等他回家吃饭。可那是多么多么久远的记忆,久远得像是一百年、一千年前……
塞维安去了厨房,在一个浅绿色的小瓷盘里,看到一些切成薄片的生肉,他从肉片的细微纹路中分辨出,这是黑鳞蜥的后腿肉。在巡猎会上他捕猎到了一头黑鳞蜥,命副官切下了后腿肉中最细腻的那一块给谢恩送去。
肉片切得非常薄,几乎透光,洒了一些血液,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这是雄主亲手为他切的。
塞维安感觉到胃部轻轻被牵扯了一下,暖融融的。久违的食欲涌了上来。可是……他仍然怕自己会反胃呕吐,那模样太不美观。更何况,在雄虫阁下面前吃生肉,本就是不雅观的失礼行为。
他斟酌了一下,道:“我去院里。”
谢恩喝了口蜂蜜柠檬水,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别再来了。”
塞维安心口一紧,再也顾不上想其他事情,端着小瓷盘来到餐桌旁。
他久未使用过刀叉,拿起来时的动作竟有些生疏,显得手忙脚乱。叉子不小心碰到瓷盘边缘,发出轻微的脆响。塞维安懊恼极了。这简直是极为失礼的行为,若是被礼仪老师知晓,怕是会罚他七天禁闭。
他在最为心爱的雄虫阁下面前失礼,这真是最难受的事情了。
谢恩看出了他的紧张和无措,偏偏仍要看着,端着蜂蜜柠檬水慢慢喝,并眼见着塞维安在他的注视下更慌乱了。
塞维安用刀叉切下一块小小的肉片,放入口中咀嚼,然后吞咽。
本该是最为熟悉的动作,他却做得无比生疏。
食物落入胃袋,果不其然,熟悉的反胃感袭来。塞维安握住刀叉的手指绷紧了,他轻轻呼吸了一下,尝试压下胃里的不适。
谢恩往他面前推来一杯温水,依然看着他。
塞维安感到狼狈,可他又很快释然——更狼狈的事情都已被谢恩看见过,先前在星舰里、在山间府邸中,桩桩件件不都比此时更狼狈吗?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放松了些,不再紧绷。
他喝了点温水,胃里的不适似乎减轻了些。
谢恩不再看他,端着用过的餐盘去了厨房,放入洗碗机。
塞维安心情又是一松,他慢慢地吃完了小瓷盘里的肉片。谢恩准备得并不多,七八片薄薄的肉片加在一起,可能只有二两左右,都不够一只猫吃一顿的量。
可塞维安饱了,太久没有进食,他的胃缩小了。
庆幸的是,想要呕吐的感觉几乎消失,变作了胃里一阵阵或轻或重的疼痛。可这已经非常好了。相比起随时会反胃呕吐的不雅场面,内里的疼痛完全是能够忍受的事情。
他站起身,把空掉的餐盘拿去厨房,冲洗干净。
一阵轰鸣传来,谢恩抬头去看,一艘陆地航行舰停在了门口的道路前。
塞维安感到不悦,他应该让副将晚一点来接他的。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来拖延时间。
谢恩已经开口:“回去吧。”
塞维安静默了一下,道:“好。”
他的伤势依然很重,需要在医院继续长达一个月的治疗。他现在维持着表面的从容,可实际上,衣服下的皮肉惨不忍睹,重伤到心脉的贯穿伤口仍然在渗血。何况他的精神域也很糟糕,需要接受军方精神梳理师的治疗。
塞维安走到一半,开口道:“我顺路送您去超市采购,好吗?我刚才看见,冰箱里的蔬菜用完了。”
他眼睛发亮,满是期待与希冀,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捏紧了。
谢恩道:“行。”
塞维安感觉身在天堂,甚至微微恍神了。答应了……?雄主答应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幸福得要晕倒。
谢恩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他出门了。
塞维安走在前面,为他拉开车门,谢恩坐进去后,塞维安从另一侧上车,挨着他坐下。
谢恩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想着等会要去采购的食材。
“过段时间,我会去向虫皇陛下和六殿下请罪,申请卸去军部的职务,让出手中的权力。”塞维安道。
谢恩冷笑。
塞维安心里一紧:“您觉得不妥么?”
“妥极了。”谢恩微嘲,“闯完祸,撂了挑子就跑,您也是绝无仅有。”
塞维安揣摩他的意思:“您是觉得我不应该请辞?可是陛下一定会降罚,在那之前,我先行让权,也是明智之举。”
谢恩淡淡说道:“我看未必。”
原因很简单,埃尔能简简单单放他回家去与雄虫阁下谈恋爱吗?那就有鬼了。
塞维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噢。您说得对。”
谢恩不再理他,看着窗外绿油油的榆木,正是盛夏时节,雨后的树木抽条很快。
塞维安也开始沉默,胃里的疼痛变得有些明显,他微微闭了眼睛,安静的调整呼吸。
谢恩扭头看他,目光从他苍白的嘴唇扫过:“不舒服?”
塞维安微愣,对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感到受宠若惊。他下意识想否认,却又觉得,他应该全然的坦诚。
“嗯,是有一些。”塞维安试探性的抓住雄虫放在腿上的手,压在胃部,“它坏掉了,有点难受。”
手指被对方冰凉柔软的手握住,谢恩并未抽回。
隔着薄薄的一层黑色便服,两只手交叠,贴在身体上。
谢恩帮他按了按,用掌根揉了两下,道:“慢慢来吧,会好的。”
塞维安握紧雄虫的手,冰蓝色的眼眸里带上笑意:“我知道的。谢谢您。”
陆地航行舰停在医院的楼栋前,谢恩收回手:“实在难受的话,让医生开点药吧。”
“已经没事了。”塞维安笑得开心极了,如果能得到雄主的关心,比这重一万倍的痛楚他都能忍受。
“副将会送您去百货超市,买完东西后来他会送您回家。”塞维安恋恋不舍的下了车,来到谢恩这一侧,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之前去湘司星环执行军务,找到一种美丽的矿石,想送给您。希望您喜欢。”
谢恩想了想,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挂坠,中心的不规则绿色宝石颜色深沉美丽,是与他家里的深绿色木门一样的颜色。带着幽冷意味的绿色,令虫想到夏季雨天的密林。
塞维安紧张的屏息等待。
谢恩合上盒子,还给他。
塞维安有些落寞,接过盒子。
谢恩道:“等你养好伤再给我吧。”
从地狱到天堂,也不过是在这一念之间。
塞维安道:“我很快就会好起来。再抱着您飞。”
谢恩撇了撇嘴:“我看不必了。”
他升上车窗。
塞维安站在原地看着陆地航行舰远去,他拿出智脑发送消息:这次的治疗会持续三天,三天后,我能去找您吗?
身后传来医生气喘吁吁的声音:“上将,该治疗了。”
塞维安收起唇边的笑意,恢复了冷淡神情,走向电梯。
智脑传来轻微的震动,他表情冷漠,手指却已迫不及待的点开消息。
[雄主:看你表现。]
第90章
原本预计的一个月治疗时间,在塞维安的要求下,缩短到了二十天。
他要求医生使用强效药物,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恢复健康。
自重生以来,他想做的事情是照顾雄主、爱护雄主、保护雄主,而非让雄主反过来照顾他。
现在这副虚弱的模样,让塞维安十分厌恶。他巴不得一下子恢复健康,待在雄主身边,一点点弥合雄主心里的创伤。
可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无数种药剂被注射进身体,在昏昏沉沉中等待伤口愈合。
太无力了。
好在塞维安心里有了盼头,有了活下去的渴望,心情变好,他的伤势恢复速度便加快了。
医生按他的要求,一点点加大药物的剂量,保证药量始终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每一个治疗阶段结束,塞维安都会去到香印大道尽头的绿墙小洋房前,谨慎的扣响木门,满怀渴盼的等待着雄虫开门。
……
……
谢恩并不是拧巴的虫,重活一世,许多事情能放下则放下,他只想活得遂意一些,潇洒一些。
因此,在他想往前走往前看时,他决定与埃尔订婚,那是真心的。
可发生了后面的那些事情。在面对生离死别时,他发现自己无法割舍掉塞维安。仅仅是想到对方会在爆炸中消失,这便令他无法承受。于是他顺其自然,希望塞维安能早日恢复健康。
他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淡幸福。
白天,他会去采购食材,或者去帝国图书馆。剩下的时间,他会做饭、喝茶、赏花、养兔、读书、听雨,埃尔常来看望他,两虫便聊天,喝茶。说来也奇怪,在那桩就快成真的订婚取消之后,两虫之间似乎更为亲密,有一种更深层次的相似情感,将两虫联结在了一起,相处起来更为自在。
这一日,埃尔为谢恩带来一盆奇异的花朵,是茉莉的株苗,花朵却是纯黑色的。
谢恩很是惊奇的抱着花盆仔细看,惊叹:“竟然是黑色的茉莉!”
“很少见吧?”埃尔笑道,“这是我雄父培养出来的,他说,这一定是帝国历史上第一盆黑色的茉莉花,我要了来,想送给你开心。”
谢恩抿唇笑了,打趣道:“那么,你还有机会培养出帝国历史上第一盆蓝色茉莉,第一盆彩色仙丝球。”
埃尔故作惊讶:“哇,那我可以拿到许多个记录,成为帝国历史上第一个会嫁接花种的皇子了,花木管理总署可以给我颁奖。”
谢恩笑得开怀,两虫正说笑着,一道略显紧绷的敲门声传来。
……
塞维安今日正式离开医院,伤势已完全恢复,他现在带队去偏远星域杀一整个星球的异兽都不在话下。
医生给他做了全身检查,惊叹于他的恢复速度,送他到了医院门口。
塞维安满心盈着欢快的小气泡,他带着早已准备好的一大捧露辛蒂亚花,乘坐陆地航行舰,循着熟悉的道路,来到了香印大道尽头的小洋房。
还未走近,恢复了敏锐的五感便捕捉到了令他不悦的气息——
他感受到了另一只高等级雌虫的存在,听到了雄主与别的虫在说笑。
并且,他捕捉到了词汇——“历史上第一盆?”
他还记得在前世时,谢恩总是加重语气跟他强调,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盆红色蔷薇喔!说这话时,雄虫的眼睛亮亮的。
可是现在,雄虫在与其他的虫说这句话。
他敲响了房门。
靠近房门的并非塞维安熟悉的那道气息,果然,他与一道不善的视线对上了,焦点处,空气中硝烟弥漫。
站在门口的埃尔皮笑肉不笑的讥讽道:“哟,瞧瞧这是谁,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位企图炸死自己的发疯上将啊。”
能把阳光和善的埃尔气得说出这样不留情面的话,可见塞维安做出的事情是多么混账。
塞维安自知理亏,面容平静地微微俯身一礼:“日安,殿下。明日我会正式去宫里向您与陛下赔罪。”
埃尔冷冷地哼了一声。
塞维安从他让出狭窄缝隙中进了门,目光急切地寻找着雄虫的身影。
谢恩正在客厅的一角给兔子喂食,他把一片鲜叶递过去,黑兔子上半身直立起来,两个小爪抱住叶子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非常可爱。
塞维安捧着满怀鲜花走过去,对他说:“日安,阁下。来的路上买了些花,希望您能喜欢。”
在巡猎会上抓到了两只兔子,一只灰色一只黑色。这段时间,虽然他在卧床休养,可是他的信息网依然强大——遑论六殿下总是在社交平台晒灰兔照片。他很容易就想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一看见谢恩正抚摸的黑毛黑眼兔子,他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仍维持着风度翩翩的恭敬。
谢恩的态度不热络也不冷淡:“没有地方插花了。”
餐厅的花瓶里是两枝粉绣球,姿态优雅,茂盛蓬勃,是埃尔刚才带来的。
一旁的埃尔晃了晃盛放炒麦芽茶的罐子,道:“阁下,你送我一些这个茶,好吗?你说过,这是按我的口味调整过的,我喝着非常不错,非常喜欢。”
谢恩道:“你想要多少,自己拿就行,柜子上有用来分装的小塑料盒。另外,你想喝的时候随时都能过来,即使我不在,你自己泡来喝也行。门禁系统不是录入了你的虹膜么?”
埃尔笑得开心极了:“那我少拿一点点,反正我周末还会来的。”
谢恩笑道:“好。”
塞维安站在一边,一波又一波的酸意从胸口涌出。这样亲近的关系吗?雄主为别的虫录入了虹膜,为别的虫调整了茶的味道,这样的温柔、体贴……他俩的气氛是如此融洽,就像是相处数十年的老友。
他忍得腮帮和筋骨都酸楚了,如同喝了一大缸的醋,全身上下都被醋味浸泡透了。
“……抱一下吗?”
“当然可以。”
塞维安倏地抬起头,就见谢恩与埃尔非常自然地拥抱并告别,然后,埃尔离开了。
塞维安深呼吸了几口气,又完全吐出,确保自己的呼吸中不会带有醋味。他走过去,醋意仍然从眼睛里、从语气里流露出:“阁下,我可以抱您吗?”
谢恩道:“你身体好了吗?”
“完全好了,非常健康。”笼罩在心头的酸意与难受就这样轻易被雄虫的一句话拨开了,塞维安心想,自己不能再幼稚下去,他得做一些能让雄主开心的事情,真正的有利于雄主,“明天,我将入宫向陛下和六殿下赔罪。”
谢恩哦了一声,面对他时,并没有面对埃尔时那么多话。
塞维安上前一步,面对面地环抱住雄虫的腰身,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完全的小心翼翼与试探意味,若是谢恩稍有反抗,他就会立刻松开赔罪。
谢恩并没有动,任由对方的手臂松松地环绕在他腰间。
塞维安把雄虫抱离地面,面对面放在餐桌上,他两手分开,撑在雄虫身体两侧。
这样的姿势下,两虫的距离更近了,呼吸咫尺可闻。
塞维安道:“我为我的不理智行为再次道歉。我会变得很好,尊重您,爱护您。”
“可是……”
他上前一步,垂头丧气的把侧脸埋在雄虫的颈窝里:“……好吃醋。”
他轻声呢喃喊道:“雄主。”
谢恩用手指抵住他的胸口,将他推远开:“请不要这样喊。”
塞维安的心随着他的话语紧缩,被他的每一个字牵动情绪,他记起在巡猎会时,雄虫曾告诉过他,这样的称呼对一个单身雄虫来说非常不礼貌。
是的,非常不礼貌,塞维安心道,今生的他还没有获取名分,他不能让雄虫阁下的名声受到任何一点的玷污。
“我道歉。”他立刻道,然后他单膝跪地,拉起谢恩的一只手,贴在侧脸,真诚地说,“我想向您请求一个追求您的机会。您这周末有空吗?是否能赏脸拨冗,接受我的约会请求?”
谢恩意味深长地说:“这周末吗?”
塞维安想到明天将会发生的事情,感到头痛。他道:“约会的事情先不谈。那么,能否请您给我一个追求您的机会?”
他虔诚地等待着。
谢恩抽回手,从餐桌下来。小黑兔吃完了一片鲜叶,仍眼巴巴的看着谢恩的方向。谢恩走过去给了它第二片鲜叶。
塞维安的视线追随着他,屏息等待着,终于,他听见一声轻若无声的——
“嗯。”
……
……
第二天一早,塞维安去了皇宫。
虫皇陛下大发雷霆,斥责他伤害到皇室的颜面,身为帝国上将却做出企图自爆的事情更是丢尽了帝国的颜面。
埃尔站在一旁冷笑。
塞维安态度温和诚恳,接受陛下与六皇子的问责。
他本想请辞,并且希望能如此。前世错过的东西太多太多,他想把今生的所有时间用在弥补上。他想陪谢恩去环游星海。
可是果然不出所料,陛下冷冷地拒绝了他。
“塞维安,我本以为,你会是一个更有担当的虫。闯出这样的祸事,将帝国军方的脸都丢尽了,你竟想留下一大堆烂摊子就跑吗?你真是辜负了我对诺斯家族的信任!”
埃尔冷嘲热讽:“陛下,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军务上了。瞧瞧这个可怜的虫,他一心想去对着雄虫阁下献殷勤,摇尾乞怜,压根不把帝国的脸面放在心上。”
埃尔一辈子所有的刻薄都用在塞维安身上了,即使如此,也无法消除他的愤怒。
塞维安面不改色地接受着两虫的数落,在两个小时后,他离开皇宫,前往军部。
面对着空置了近两个月的顶层办公室,与信箱里塞爆的需要处理的军务,他感到无比的头痛。
秘书与办事员见到他过来,非常欣喜地抱着比虫还高的文件进来,请他签字。
整整一周的时间几乎都泡在办公室里,他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偶尔停下来时,他的目光总会落在空荡荡的书桌角落,那里本该有一盆美丽茂盛的红色露辛蒂亚花。
在处理浩如烟海的文件时,塞维安非常想问问前世的自己,曾经竟然真的爱过加班吗?为了加班竟然弃家庭于不顾。这真是世界上最荒唐的事情了。
到了周五下午四点,塞维安提前半个小时下班,毅然决然地离开仍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驾驶星舰来到帝国图书馆的停机广场上。
他抱着一捧带着露珠的玫瑰,站在喷泉旁,注视着图书馆门口的方向。
……
在工作日的上午,谢恩仍是去帝国图书馆工作。
他喜欢图书馆的氛围,淡淡的故纸堆的味道,陈旧而悠远,令他安心。
图书馆的常驻员工除他之外只有三位,他见过其中两位,而在半个月前,从未露过面的奥利弗阁下来到了图书馆。
奥利弗阁下穿着整洁的黑色领结小衬衫,拄着一根淡蓝色的手杖,须发尽白,笑容温和。手杖的作用似乎是耍帅,因为据谢恩观察,奥利弗阁下的腿脚十分利索,健步如飞。
“帝国好久没有过这样震惊好玩的新闻了,把我这老头子都从山里炸了出来。”奥利弗捋着胡须,笑眯眯的搀着谢恩的手臂,向图书馆顶层走廊末端的茶室走去,“一打听,了不得,当事虫竟正在我的馆里工作,那我可得来认识认识。”
谢恩这才知道,奥利弗阁下是帝国图书馆的馆长。
他无奈地说:“阁下,您说笑了。”
奥利弗道:“埃尔那孩子很是乖巧,做事从来都按正规流程来。他第一次开口央我办事,竟然是为了让一个虫来图书馆工作。只可惜那个时候我在外度假,没有及时来认识你。”
两虫来到会客厅坐下,谢恩倾身为奥利弗倒上茶水,经过热水一浸泡,茶叶的清香飘了出来,盈满房屋。
他道:“埃尔非常友善,非常温柔。”
奥利弗闻了闻茶香,眼睛一亮:“竟然是明前的故台雪芽,有品位。”
“您喜欢就好。”谢恩道,“感谢您让我在这里工作。”
两虫一边喝着故台雪芽茶水,一边聊了些话,或许是奥利弗身上与藏书如出一辙的温暖熟悉气息让谢恩非常放松,这场谈话更像是朋友间的小聚,而非社交,因此他心情很好。
年长的奥利弗阁下拥有无比的智慧,他幽默风趣,引经据典。
聊了一会儿,谢恩去找了一些书籍准备周末在家看,他看了看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正准备整理整理图书,却见奥利弗阁下拄着手杖过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谢恩挠了挠头:“可是……还不到下班时间。”
奥利弗挽住他的手,冲他眨了眨眼:“我家那位总是很容易暴躁,我命他不许进馆来找我,因为他身上的煞气会给我心爱的藏书带来不美的味道。可若是我晚了一分钟出门,他估计会想拆掉这里。为了保护帝国的图书馆完整,馆长只好为老不尊,开溜咯。”
谢恩低低地笑了起来。
两虫走到门口,察觉到注视的谢恩敏锐地一抬头,与一双深蓝如海的眼眸对视了。他怀中的艳红色玫瑰与眼眸的深蓝相互映衬,显得和谐而美丽。
奥利弗拍了拍他的手,戏谑的笑了起来:“好吧,看来我无需送你了。”
从另一个方向,谢恩察觉到一道充满敌意的目光,他抬头看去,一个高大冷硬的白须雌虫站在那里。
“别介意,他就这样。”奥利弗说,“我们是高贵的、宽容的雄虫,得习惯雌虫的小肚鸡肠。”
谢恩笑了起来,与奥利弗道了别:“那么,祝您日安,阁下。”
“对了,我买了竞彩。”奥利弗像个老顽童一般,挤了挤眼,“阁下,您别让我输钱。”
“……”
谢恩向喷泉的方向走去,才走了两步,塞维安已经来到他面前,接过他怀里抱着的一大摞书籍,并递过去一个精致的小提盒。
“是刚出炉的荔枝脆片杏仁酥,您尝尝喜不喜欢。”
“谢谢。”
喝了一顿下午茶,此时正好饿了,浓浓的甜品香味隔着纸袋都清晰可闻,带着烘烤过后的焦香酥香。
谢恩跟着他上了星舰,路过全息游戏舱,就听塞维安道:“您喜欢玩的话,可以一直玩。”
“没那么大的瘾。”
这段时间,他的态度一直是不冷淡却也不热络,塞维安与他说话,他会回复,但很少有闲聊,更不会主动说话。
塞维安知道,他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
谢恩吃了一块荔枝脆片杏仁酥,香甜美味,十分好吃。荔枝是他最喜欢的水果,他喜欢一切与荔枝有关的东西,荔枝气泡果酒,荔枝冰酒,荔枝爆浆软糖……
塞维安在他身边坐下,将带来的玫瑰花选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我订了餐厅,可以有幸邀请您共进晚餐吗?”
谢恩正想说话,只觉一阵酸软从四肢百骸袭来,手里拿着的杏仁酥啪嗒一声砸落到地上。
塞维安一惊,却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股极淡的逸散信息素味道。他来到雄虫身边,轻柔地扶着他,给他依靠:“是不是发热期到了?”
谢恩指尖发抖,酸胀的痛感从后颈腺体蔓延至全身,右下腹的虫纹传来熟悉的灼痛感。发热使他眼前的景象看不分明,下意识伸出手去,被一只手握住。
他难受的嘤咛了一声,身体在叫嚣着渴望。随即他被揽着腰身抱坐在腿上。
好难受……
他强行抑制着想要依靠对方的冲动,可一只手贴在他后背,轻柔的在他的脊柱上按揉,尝试使他放松。
于是谢恩失去了意识的最后一道防线,任由自己埋在对方的脖颈间,发出低低的、撒娇的低吟。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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