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会签字的。”


    终于等到这句话,谢恩心里是如释重负般的解脱感。与此同时,还有一股微微的酸胀。


    他微笑说道:“你送我的礼物,我也会还给你。”


    塞维安声音冷漠:“您无需如此。我不缺那些东西。”


    谢恩抱着花盆,向电梯走去,直到穿过长长的走廊,他才发现塞维安依然跟在他身边。


    “也是要还的,是很贵重的东西。”


    过去七年,每逢节日、纪念日,塞维安都按照雄虫保护协会的要求,为谢恩准备一份礼物。


    塞维安送出的礼物自然是十分贵重的,陨石金表、100克拉的钻戒、豪宅、星舰,每一样都价值千万。


    相比之下,谢恩送出去的礼物,就实在是简陋了。


    等待电梯时,谢恩用手指抚摸了一下蔷薇的花叶,心想,用塞维安送他的那些足以购买一颗行星的贵重礼物,换回这一盆不值钱的蔷薇,也算是他给塞维安的补偿。


    电梯目前停在6楼,正在缓慢攀升,要来到68层还需很久。


    这部是谢恩乘坐上楼的公用电梯,整座大楼的员工都会使用这一部。*


    现在要离开时,他下意识就来了这边。


    而现在,他无比后悔没有提议去乘坐直达的专用电梯。


    沉默弥漫在两虫之间,从未如此令虫难以忍受。


    楼层还在变化,6…7…8……,停在8层不动了,想必是某个好心的虫按住了按钮,在等待自己慢吞吞的伙伴。


    谢恩低头看着花瓣,从送出这盆花到现在快七年,他第一次来塞维安的办公室,第一次看见这盆花。


    花很美,优雅、带刺、火红的蔷薇。


    8…9…10…11……


    感觉已经过了一个世纪,电梯却仍停在11层不动。


    太慢了。


    谢恩想。


    按照社交礼仪,此时此景,塞维安本该问他去不去专属通道。可不知为什么,塞维安并没有问,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与他一起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的电梯。


    任由尴尬弥漫在偌大的空间。


    谢恩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他犹豫着要不要像往常那样,打破沉默,递出台阶。他总是习惯扮演这样的角色,无论是社交场中、还是伴侣关系中。


    他没有多少棱角,更多的是温润的退让。


    或许,还有一点讨好型的性格。


    谢恩再次看向两扇电梯中间的液晶屏幕,这一眼令他松了口气,数字终于变动了。


    12……14……18……31……


    谢恩紧紧盯着数字,可令他懊恼的是,数字再次停在31不动弹了。


    两虫间的沉默和尴尬只增不减。


    蔷薇的香味变浓郁了,谢恩怀里的花瓣舒展枝叶,散发香味。


    正在他决定打破沉默缓解尴尬之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上将。”秘书不知何时来到两虫旁边,轻声汇报,“元帅致电。”


    塞维安道:“请让他稍候。我要送我雄主下楼。”


    谢恩心想,很好的借口。他向来知道塞维安与这位经久不退的老元帅间有一些龃龉,此时用他作为借口,真的是无懈可击。


    “好的。”


    秘书又道:“厨房送来一些生鱼肉和生鹿肉,需要我现在送到您的办公室吗?”


    塞维安声音冷淡:“不用。”


    两虫的对话声极小,秘书又特意压低了声音问。可谢恩还是听见了——S级雄虫的精神力堪称浩瀚无边,只要善用精神力,将精神力集中于一个点上,任何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可以被纳入耳中。


    即使他已经刻意收敛,刻意地关闭通道,可他仍然听见了。


    因为深度交融的两虫之间,永远有着在精神海内的紧密联结,那股无形的力道永远可以推动精神海里的浪花。


    这道无形的纽带一直贯穿在两虫之间,源源不断、从未停止地交换着信息。


    秘书虫的声音带着担忧:“可是您已经很久……”


    “不用。”塞维安打断了他,“我知道轻重。”


    秘书只好离开了。


    谢恩的目光一直落在两扇电梯中间液晶屏的数字上,依然停在31,没有变动。


    他心不在焉地想起秘书刚才说的话。


    生鱼肉?生鹿肉?


    雄虫与雌虫的体质非常不一样。经过千万年的进化,雄虫早已抛弃了食肉啖血的基因,口味上追求精致、美味,不能再接受原始的血与肉,只能吃熟透的食物。


    可雌虫不一样,刻在骨子里的血腥、原始与野蛮基因,使他们更倾向于未经加工的原始食物。等级越低的雌虫,对血肉的渴望就越大。


    谢恩还记得在偏远荒星时,他路过食物交易中心,总能看见满地的摊贩,卖的都是带血的生骨肉。一整条街都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走在路上,总会时不时地踩到带血的骨头。


    他也见过那些带着虫化特征的雌虫们饮血啖肉的模样,与野外捕猎的动物没有区别。


    而越高等级的雌虫,社会化的程度越高,越会减少对生食的摄入。他们会像雄虫阁下一样,姿势优雅地用刀叉切开烤熟的牛排,淋上粘稠的蜂蜜或浓郁的黑椒汁,慢慢地享用,佐以红酒或加冰的威士忌、白兰地。


    在与塞维安结婚的这七年里,两虫在一起吃过很多顿饭,谢恩对烹饪有一些兴趣,曾有段时间沉迷于做饭。


    那段时间,塞维安每天都会按时回家吃饭,两虫在餐桌两侧对坐。谢恩会紧张又期待地听塞维安的评价。


    虽然,每一次,塞维安都会用真挚的赞美语气说,“这是我吃到过最香的食物。不过,如果您不满意现在的厨师,我明天就换掉他。请您不要再亲自做这样的事情。”


    ——“最香的食物”,谢恩知道塞维安在说谎,因为他知道对雌虫来说,最香的食物,永远是未经处理的带血生食,而非任何烹饪而成的“加工品”。


    这是由刻在雌虫骨子里的基因决定的,杀戮、原始、残暴,是雌虫们的本性。


    谢恩曾在星网上看到过一个帖子,看雌虫们投票评选最香的食物。


    “生骨肉”以绝尘的票数稳居第一。排第二的是生鱼肉片。紧接着是鹿肉、牛肉(辅以红汁),红汁指的自然是血水。


    帖子里有雌虫锐评:你想知道现磨咖啡和速溶咖啡的区别?如果说生骨肉是现磨咖啡,烤好的牛排就是速溶咖啡兑泔水!


    可结婚七年,谢恩从未见塞维安吃过血肉,即使他曾真诚地表达过不介意雌君食肉啖血,塞维安也淡淡拒绝了。


    那么,只有一种情况下,高级雌虫会选择吃红肉——当他们食欲不振、吃不下其他东西时,才会屈服于本性,选择尝试原始的食物。


    电梯又向上窜了两层,停在33楼不动弹。


    谢恩仍然盯着液晶屏幕,却开口了:“胃口不好?”


    塞维安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他会开口。


    “没有。”他说,“最近有点忙,没顾上吃饭。”


    谢恩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和唇色都苍白,映得眼睛的蓝色更显幽静深邃。


    谢恩:“不舒服?”


    塞维安微微抿了抿唇。自从商定离婚后,他就没有吃下过饭,靠营养剂维持着体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愿意为了这样的事情看医生。


    他不认为这与雄虫提出离婚有关,他认为是这段时间太累,太在乎三天后的议案,由此造成的焦虑,反应到了他的身体上。


    再加上精神海受伤,身体不适,让他对食物的兴趣降到最低。所以秘书才会让厨房准备了生肉,想让他尝试。


    他不想对雄虫说这些看起来像在卖惨的话,更不想让雄虫以为这是蹩脚的挽留,于是塞维安只是道:“没有。多谢您的关心。”


    液晶屏上的数字终于稳步上升。


    33……36……41……48……58……


    这次竟是一路无阻地往上来了。


    谢恩道:“你抽个时间,我给你看看精神海的伤。之前说过,我会负责把我弄出的伤治好。”


    61……66……68.


    电梯停在两虫面前。


    塞维安道:“您说的是两个月内。”


    “嗯。”谢恩道,“两个月是最后期限。但上将雷厉风行,向来讲求效率,应该不会愿意拖到最后一天吧。”


    叮——


    电梯门开。


    谢恩单手托着蔷薇,走了进去。


    塞维安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谢恩道:“留步吧,不需要送。”


    “顺路。”塞维安看着他怀里抱着的红色蔷薇,淡淡道,“对了,忘记告诉您。如果您第一站要去找索伦的话。稍后我会将他驻守的星环坐标发给您。”


    谢恩反应了几秒,才想起索伦是谁。


    他冷笑:“那有劳上将了。”


    塞维安身侧的手指瞬间捏紧了衣袖,又很快放开。


    电梯门开,门外的虫正要进来,看见轿厢内的夫夫两虫,口称冒犯,按了关闭键。


    电梯门关上,又继续下行。


    塞维安冷冷地、略带嘲讽说道:“我的荣幸。”


    谢恩不再说话。


    电梯停在14层,是谢恩工作的地方,他正要走出电梯,衣袖被拉住了。


    谢恩回头。


    塞维安眼眸里闪过一丝极轻的疑惑,似乎不明白自己的手指为什么不经过大脑,就去抓住了雄虫的衣袖。他甚至低头检查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手指是否有虫化的迹象。


    他缓慢地松开手。


    谢恩道:“上将还有事?”


    塞维安思绪飘了一瞬,想到一桩往事。


    两虫第一次深度交融持续了整整七天,彼此的信息素在精神海里难分难舍,牵一下,动一下,深深纠缠。


    精神海里的交缠可比现实世界里的身体交缠更为亲密,那是千千万万缕丝线的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如鱼在水中,水波晃荡的每一缕波纹,都层层叠叠、温柔地进入鱼儿的皮肤。


    因此,当深夜降临,塞维安临时要去军部处理一桩紧急事务,必须分开时,两虫都有些不习惯。


    彼时他已经穿过花园,来到府邸门口,星舰低低悬浮在草坪上。


    “老婆!”身后突然传来雄虫气喘吁吁的呼唤,“等一下。”


    雄虫的金发散落在腰间,流光熠熠,将满月的光华都比了下去。比星光更亮的是雄虫的眼睛。他急匆匆地跑来,笑着说:“老婆,你还没有给我晚安吻。”


    塞维安问他,什么是晚安吻?


    谢恩脸颊有点发红,冲他比划:“呐……因为你现在要去工作,没办法在睡觉前对我说晚安,所以,你需要给我一个晚安吻,提前祝我好梦。”


    他颠三倒四地又说:“就是……嗯,今天不会再见面了,就……亲一下当做安慰。可以吗?”


    说到最后有些沮丧,鎏金的眸子低垂下去,似乎知道自己的强词夺理。毕竟在上流社会的社交礼仪中,从未有过这样的约定。


    月光在两虫之间分出光影交界。


    塞维安上前一步,神情冷淡,但稍显笨拙地吻了下雄虫的嘴唇。


    ……


    ……


    此时,电梯的轿厢内,塞维安看着雄虫冷静疏离的眼眸。


    「今天不会见面了,就……亲一下当做安慰。可以吗?」


    那么,同理的话,如果以后很多天都不会见面了,也可以索要安慰吗?


    塞维安声音发紧,道:“您还没有给我晚安吻。”


    第18章


    “……”


    谢恩怀疑自己听错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窗外日头正亮,而他那即将成为“前夫”的雌君、向来在公共场合与他严格保持距离的雌君,竟然拉住了他的衣袖,向他讨要“晚安吻”。


    ……晚在哪里?安又在哪里?


    说完那句话后,塞维安直直地望着谢恩,冰蓝色的眼眸显出一股坚持的意味,紧抿的嘴唇柔软而苍白。


    谢恩怀疑,塞维安压根不知道“晚安吻”的含义。


    “吻只会发生在互相喜欢的两虫之间。”谢恩道,“上将,很抱歉,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塞维安沉默地垂下眼眸,雄虫再一次直白地告诉了他——对方从未喜欢过他。


    这并不稀奇。雄虫总是这样的没有真心、没有感情,只有虚假的哄骗。就算是出身再低微的雄虫,也是天然就有虚伪的假面。


    塞维安想,他应该转身离去,可他下意识跟着雄虫的脚步,上前一步,走出了电梯。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一切行为和话语都很奇怪。


    或许是精神海的风暴使他丧失了对肢体的控制,于是他再次检查身体,确认没有虫化的迹象。


    胸口被一只手抵住。


    “留步吧。”谢恩道,“你出现在这里,会令大家不安。”


    果不其然,已有一些研究员工作虫注意到电梯口的那道身影,短暂的震惊后,夹着步子很快走掉。


    塞维安站住脚步。


    谢恩对他点点头致意,那14楼深处的第三实验室走去。


    塞维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离开。


    ……


    ……


    在家休养了半个月,谢恩再次来到工作的实验室,助手和下属们全部又惊又喜。


    雷斯简直喜极而泣:“阁下,没有你的指导,我们真是寸步难行,数据总是对不上,临时加了好多次实验,差点没把实验室炸了。”


    助理倒来茶水,谢恩接过:“来之前,我看了你们的工作日志,完成得很好嘛。”


    “那都是加班加点的结果。”另一个研究员道,“您不在,我们走了好多弯路。”


    又有一个研究员调侃道:“阁下,您在的时候,我们实验室没虫加班,全都能按时下班。您一休假,我们全部加班赶进度,军部的加班费都不够给我们发的!军部财政处才是最想要您赶快回来工作的!”


    谢恩笑着摇摇头:“你们可别抬举我了。”


    雷斯挤挤眼:“对了阁下,刚才……大家都看见了。”


    一个研究员打趣地附和:“隔壁实验室的二十多个虫,全部扒在那偷看。”


    又一个道:“我们工作群里哀声遍野,都说以后上将恐怕要经常来我们14楼监督工作了……”


    “嘿,他们拍了照片……”


    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谢恩的笑容淡了下去。看来是刚才与塞维安在电梯门口拉扯的画面被看到了。


    他后知后觉,拉衣角、讨吻、跟着他走出电梯这一系列行为,非常不符合塞维安平日的性格。


    谢恩工作中没有架子,和工作室的大家关系很好,实验室的氛围也非常好。因此大家都在轻松地聊天打趣。


    “有什么好惊讶的,阁下和上将情深意笃,全帝国每一个虫都知道。”


    “就是,上将送我们阁下来实验室上班,很稀奇吗?”


    “就是就是,大惊小怪……”


    “这部公用电梯挤得要命,从顶楼坐下来要花多少时间,大家都清楚!而上将陪着阁下坐到14楼,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


    谢恩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好了。”


    他说:“带我去看看最新的实验成品。”


    助理虫道:“请您随我来。”


    谢恩换上防辐射服和护目镜,向内侧的实验室走去。助理推开厚实沉重的辐射隔绝门,来到一尘不染的实验室内。


    一颗朱红色的米粒静静悬浮在展品柜里。


    纯正的朱红色,红艳如一颗正在滴落的鲜血,似乎能灼伤看向它的眼睛。


    仅仅是一颗米粒大小,可蕴含的威力足以炸穿一扇五百吨重的钢铁门。


    如此的美丽,又如此的危险。微小的体积里,蕴含着无限的威力。矛盾的组合总令虫心驰向往。


    这便是第三实验室花费三年做出来的微爆型炸弹成品,“奇点蔷薇”。


    助理在旁边道:“按照您当初提出的理念,奇点蔷薇契入了精神力印记,可以直接用精神力引爆。作用范围超过一千米。”


    这颗小小的“奇点蔷薇”,在军方的作战中大有用处。若是潜入敌方基地的卧底携带一颗这样的微型炸弹,瞬间可将敌方的主控室化为乌有。


    在正面战场上或许很难发生作用,可用在细微的奇处,便可有出奇制胜的效果。


    助理道:“第一批成品已经向军备局提交,他们非常满意,又拨了一笔经费,让我们大批量生产。”


    谢恩前世是枪械专家,对于冷兵器与热武器都有涉猎。


    他这一世的工作非常顺利,高端的科技,轻松的环境,严格执行命令的下属,以及源源不断的经费,令他没有后顾之忧,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自七年前开始在军备局的研究院工作后,他就期待着自己的构想能够实现,如今收获了第一阶段的成果,他当然非常开心。


    看着“奇点蔷薇”在实验台里爆开,如一朵绚烂的烟花,用于测试爆炸强度的光子晶体瞬间炸裂,谢恩露出满意的微笑。


    谢恩与助理站在AM-III玻璃外,看着这场测试爆炸发生。


    AM-III是一种新型透明非晶态半导体碳材料,维氏硬度高达111GPa,这种与钻石一样坚硬的玻璃作为实验台的内屏玻璃,阻隔了爆炸的余波和声音。


    爆炸在无声中发生,像极了一场烟花哑剧。


    谢恩道:“二代产品的改进方向,我会在今晚发送邮件给你们。”


    助理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诧异道:“阁下要出远门?”


    谢恩没有否认:“这些年攒下来的年假,我会一次性休完,出去逛逛。”


    环游星海是一件会花费许多年的事情,他会慢慢地到处去看看。他没有想好还回不回来。也没有想好在军备局的工作要怎么办。


    或许等玩累了,他会回来落脚。


    他热爱这份工作,热爱创造价值,也热爱自力更生。


    可是……


    这颗星球上装满了回忆,处处昭示着他有一场失败的婚姻和爱情。


    他自认没有勇敢到能坦然面对,他需要时间疗愈伤痕。即使离开的代价是暂时搁置事业。


    当事业与爱情撞在一起,他懦弱地暂时放弃了事业。


    谢恩叹了口气,他好像是个没救的恋爱脑。


    好在这场失败的婚姻将他敲醒了。


    离开时,谢恩拿走了一颗封在无菌薄膜里的“奇点蔷薇”,那颗娇弱美丽的红点依偎在他的指尖,被他妥帖收藏。


    ……


    ……


    从军部离开后,谢恩先后去了出入境审查署、跨星域签证局,办理不久后离开圣辉星所需的证件。


    等一切手续、文件都落实好,谢恩召出他那架灰扑扑的悬浮艇。


    正准备上去时,从刚离开的签证局出来两个工作虫,彬彬有礼地说:“阁下,大皇子请您一叙。”


    谢恩略一思忖,收起悬浮艇,道:“带路。”


    大皇子安东尼约见的地方并不在皇家府邸的会客厅,而是在一家甜品店。


    雄虫普遍嗜甜,贵为皇子,也不例外。


    谢恩在侍卫虫的带领下来到甜品店的顶楼包间,安东尼正坐在窗边品尝一块甜点。


    他转过头来,微笑说道:“这家的甜点非常美味,所以邀你来尝尝。坐吧,阁下。”


    侍卫虫无声地退了出去,包间内只剩下谢恩与安东尼。


    谢恩在他对面坐下:“感谢殿下的好意。”


    “不用客气。”安东尼道,“听说你已经办好了离开首都星环的手续。”


    谢恩知道自己的行动瞒不过对方,坦然道:“是的。”


    安东尼轻轻放下叉子,美丽的淡紫色眼眸中闪过忧郁:“你离开的话,他会很伤心。事实上,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难过。”


    “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明。


    谢恩不太习惯从别的虫口中听见关于自己雌君的消息,这令他非常不适,即使婚姻关系即将结束。


    他说:“多谢殿下在百忙之中,还来关心下属的家事。”


    安东尼并不介意他话中的嘲讽意味,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他看起来并不伤心。但他一向喜欢把事情藏在心底,憋着,藏着,需要你去引导、去发现,他才会袒露真诚的一面。他一直是这样性格的虫。”


    “唔……有点内耗,对吧?”安东尼耸耸肩,“我和他认识很久很久了,劝过他很多次。但原生家庭环境这种东西,很难改变,自幼形成的行为模式、养成的习惯,远非一朝一夕能更改的。”


    安东尼道:“那么,你们有开诚布公地谈过这一点吗?”


    谢恩眼眸微沉。


    谈过吗?当然是没有的。回想起下午时在电梯里那番谈话,他想,恐怕直到如今,塞维安都觉得他坚持要离婚是因为爱上了别的虫。


    可谈话是毫无必要的。只有一样东西能破解两虫目前的僵局,那就是“爱”。显然,塞维安没有这种东西,而谢恩的那一份又早已蹉跎消逝。


    安东尼读懂了他的神情,了然地笑笑:“我知道,很难。所以,你们是决定要离婚了?”


    他有一头美丽的紫罗兰色头发,眼眸也是忧郁的浅紫色。声音低柔温和,神情专注。


    当一个位高权重的雄虫露出这样关怀的神情,是非常具有蛊惑性的。


    谢恩几乎可以想象,这位大皇子在拉取选票时的演讲中,看起来会是多么情真意切,多么令虫动容。他就像天生的演说家,用蕴含着精神威压的柔和目光,直达每一个虫的心灵。


    “是的。”


    安东尼笑了笑,用金属小勺搅了搅杯中的咖啡:“阁下,我真的很欣赏你。在来到首都星圈之前,你受过那么多的苦。如今,你依靠着自己的努力,有了家庭、事业和一切,真的很令虫动容。”


    在他和缓的语调下,谢恩暂时放松了警惕,他说:“这一切都仰仗帝国和雄虫保护协会的帮助。我并没有多少可取之处。”


    安东尼道:“阁下为何这样谦虚?我知道,他选中的虫,自然是不会差的。”


    谢恩觉得对方的话语像一朵甜蜜的罂粟,明知道接下来会有陷阱,可还是会忍不住去听。他甚至觉得,对方是那样的仁慈、宽容和温柔。


    他揉了揉额角,垂落的指尖探入衣服,摸到了那一枚小小的“奇点蔷薇”。上面的特殊涂料渗入他的皮肤,谢恩一下子清醒了稍许。


    他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好强的精神控制。


    他竟然差一点就着了道。


    原来S级雄虫的精神力竟然还能这样用。


    谢恩用冷静的声音回复道:“殿下既然如此喜欢我的雌君,那么在七年之前,为什么不阻止我与他结婚?”


    安东尼惋惜地叹了口气:“他很倔强,总想自己去试一试,撞一撞南墙。瞧瞧,他拒绝我时是怎么对我说的——‘安东尼,我俩太熟悉了,熟悉到像是自己的手足和衣服。我还是相信地摊上的古老话本,据说爱情会产生在一见钟情时’。这不像他会说出来的话,对吧?当然了,这是在赫尔文军校毕业那天,他喝醉了,告诉我的。”


    谢恩默然地听着,他想不出他那位一丝不苟、严肃冷漠的雌君会说出“爱情、一见钟情”这样的词语,违和程度,仿佛坚硬巨大的杀器在细嗅蔷薇。


    “我说,行啊,那你去找吧。”安东尼道,“后来,他果然离开了,去了偏远荒星,找到了你。如今来看,他失败了。”


    “我想的很简单,他想试,我就让他去试。等他撞破南墙,总会再回到我这里。”


    谢恩摩挲着杯子,看着袅袅的热气。事到如今,他发现,他依然不想从“情敌”口中听到有关自己雌君的事情。


    他决定终止这场谈话。


    “感谢您的坦诚。”谢恩道,“不过,这些话,您对他说就行。毕竟,我与他很快就要离婚了。”


    安东尼笑道:“我怕他忘不掉你。你知道的,他这样的虫,惯会把情绪压在心底。等离婚后,他那颗笨脑子说不定会幡然醒悟,他会再次去找你。我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谢恩平静地问:“那您打算怎么做呢?”


    “他顽够了,我来帮他做了断。你猜,他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安东尼的笑容变得神秘。


    下一秒,谢恩只感觉后颈传来重击的剧痛,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19章


    谢恩感觉全身都在发冷,发抖,后颈剧痛。


    身周围绕着熟悉的腾空感,这是在星舰上,并且是正在高速航行的星舰。


    圣辉星领空范围内,对民用星舰的航行速度有严格的规定,一旦超过,将以威胁公共安全的罪名,处以终身禁飞。


    他记不清限速是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眼下的飞行速度一定远远超过限速。


    ……甚至高于脱离圣辉星引力所需的逃逸速度。


    安东尼想带他去哪里?


    谢恩迷迷糊糊地想着,眼前一片漆黑,他很快又陷入昏迷。


    ……


    ……


    一脚重重踹在后腰上,谢恩从昏迷中骤醒,发出闷哼。


    “唔……”


    又是一拳狠狠砸在他腹部,内脏被重击的疼痛令他恶心犯呕,剧烈干呕着,生理性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可他胃里什么也没有,于是什么也吐不出。


    谢恩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看到一片银色的荒漠。


    满地细软沙粒,被天边银月洒下的光覆上冷霜。


    目之所极,大片大片雪白的花朵热烈蔓延,白色漫无边际,宛如一场轰轰烈烈的朝圣。


    浑身剧痛的谢恩一怔。


    这里是……


    这半个月来,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星游网上浏览旅行攻略,欣赏各星环的美景。收藏夹里放了许多他想去的地方。


    其中他想去的第一站,是距离圣辉星126星时的一颗小型星球,开着终年不败的弥洛花,见月则开,见日则落。


    ……


    ……


    “哼,阁下还有闲情逸致赏花,看来还没吃够苦头。”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找回了谢恩的注意力。


    眼前的红发雌虫面色阴狠,手上拿着钢鞭,身上的制服左胸处印着一个圆形徽章。


    看清那个圆形徽章的瞬间,谢恩瞳眸骤缩,那是反叛军的旗帜符号!


    高大粗犷的雌虫露出个阴狠笑容:“接下来就要看,阁下的这条命有没有想象中那样值钱了。”


    谢恩的思绪飞速转动。


    昏迷前安东尼的那句话还在他脑中回荡——「那就看看,他是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


    ……选择?


    谢恩不动声色地思索着,与此同时,他试探性地动了动,双手被绑在身后,他丝毫不能动弹。绳索绑得很紧,手臂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僵硬失血。


    就算能动,以雄虫的体质,也完全无法抗衡一只高级雌虫。


    况且,在一百米开外,还有一排荷枪实弹的反叛军士兵,站成一堵结实的肉墙。


    谢恩心道,对付他这样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劳烦大皇子殿下花费了如此多心机,并让反叛军出动了如此多的虫。料想飞行中途还经过了虫洞来缩短飞行距离,不然126星时的距离不会这么快到达。


    使用了那么多的资源与手段来对付他,真的是大可不必。


    他不动声色地释放出一丝精神力,察觉到了衣兜里的那粒细小的红色米粒。


    身上的衣服很凌乱,显然已经被搜索过。或许是为了防止他中途醒来联系外界,一切电子设备都已被收缴。而米粒的体积太小,所以依然在他衣兜里。


    ……选择。


    谢恩已经明白会发生什么,他平静地看向天幕。


    布满整个天幕的蓝色水波纹向四周荡漾开来,发送、捕捉着信号,这是一通拨给帝国上将塞维安·诺斯的全息通讯。


    隔着千万颗星星,距离很远,信号的传达需要时间。


    “阁下,很聪明嘛。”红发雌虫露出一丝欣赏的笑容,“听说阁下已经突破A级,达到S级,可谓是稀世珍宝。可惜了,你们大皇子要你死。”


    谢恩冷冷道:“别废话。”


    红发雌虫的目光越发欣赏起来,竟趁着通讯还未接通时,与他聊起了天:“我欠大皇子一个虫情,答应要帮他做一件事。所以今天你会在这里。”


    谢恩只是安静看着不断散发水波纹的天幕。


    雌虫越发欣赏他起来。换做其他雄虫,早已吓软身体哭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求放过,满口胡话地许诺给出信息素。


    可面前的雄虫依然如此的镇定,毫无慌乱,甚至有些冷淡。雄虫的金发散落在肩头,柔顺美丽,亮如黄金。熔金色的眼眸比发色更为浓稠,比落日更美丽。


    红发雌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贪婪地看着面前的雌虫,自我介绍:“我叫罗尼,反叛军副统领。”


    谢恩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们大皇子要你死,可现在我不想让你死了。这样吧,你跟我回反叛军基地,当我的虫,怎么样?放心,我们反叛军也是有技术部门的,伪造全息画面轻轻松松,足以骗过你们大皇子。”罗尼兴奋地搓了搓手,转头喊道,“副官,过来!”


    那堵虫墙中的一个虫迅速过来。


    “马上联系技术部门,伪造一份爆头的全息影像,对了,还要一份爆炸特效的全息影像。做好后立刻传来,快去!立刻!用最快的速度!”


    谢恩听着对方话里兴奋的颤音,又一次印证了那个说法——雌虫们不过是精虫上脑的野兽,即使被包装在端正的衣装里、整肃的军衔下,他们依然不过是原始的野兽。


    不过,这也是他可以利用的契机。


    谢恩看向他,语气里的冷漠融化了稍许:“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罗尼咧嘴一笑:“你只能相信我,美人儿。”


    谢恩突然笑了一下,金眸弯起:“你们反叛军基地……有大宅子吗?”


    罗尼明显呆滞了一瞬,圆形的瞳孔散了散,变回了兽瞳,他舔了舔唇,声音下意识放轻了:“当然有,你们首都星有的一切,我们全都有……你还想要什么?温泉,钻石,豪华星舰……”


    谢恩柔和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哼。”罗尼移开目光,意识到自己差点被蛊惑,他羞恼地冷哼,“你如果是想让我放了你,下辈子吧!”


    他嘴上放出凶狠的话,虫化的爪却极不引虫注目地挠了挠后背。


    谢恩脑中飞速运转着,坐标,最重要的是坐标。这颗星叫什么名字来着?快回忆,别慌,慢慢想——


    “喂,我告诉你——”


    轻轻的嘀嗒声响起,通讯接通。


    铺满整片天幕的全息视频通讯中,塞维安出现在正中央。


    他穿着整齐的制服,坐在办公桌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间握着钢笔,正要签署文件。


    看到全息画面,他的神情倏地一变。


    罗尼哼笑道:“想不到吧,上将……一别六年了。”


    与此同时,一把沉甸甸的手枪抵上了谢恩的后脑。他闷哼一声,被迫仰头,与全息画面中的塞维安隔着星海对视了。


    在最开始那一瞬间的错愕后,塞维安恢复了平静:“放了他。”


    “没那么容易吧。”罗尼道,“按我说的做,上将,不然……”


    他威胁地用枪///口顶了顶谢恩的下巴。


    谢恩痛哼一声,冷汗自额角滚落。


    “说出你的条件。”塞维安道。


    “第一条,把你账户的全部星币转入指定账号。”


    塞维安毫无犹豫:“可以。”


    “第二,立刻让驻伽马星环的军队撤离,放出被关在帝国监狱里的反叛军元首。”


    塞维安声音毫无起伏:“可以。”


    罗尼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阁下,看来你的雌君对你还真是情深意重。”


    谢恩的目光和塞维安碰上了,他的雌君一如既往的平静、优雅,似乎没有事情能牵动他的情绪。


    “第三条——”罗尼道,“立刻停止《雌虫权益保障条例》的颁布。”


    塞维安的目光迟疑了一瞬。


    沉默。


    第20章


    沉默还在继续。


    塞维安依然是那样平静从容地坐在办公桌前,没有丝毫波澜。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三秒钟。


    “阁下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上将开口了,声音平淡,“这份法律是皇室主导编写,由明天的上议院投票表决,我说了不算。”


    罗尼哼笑一声:“少给我来这套!全帝国谁不知道你和大皇子关系匪浅!为什么要颁布这条破法律,不就是因为他要救你的雌父,讨你的欢心吗!”


    塞维安眼神倏地一厉,冷冷地隔空望来:“收起你的胡言乱语。雌虫权益保障法,是为了保护亿万雌虫不受伤害。”


    “立刻取消法案的上会流程。”罗尼狠厉道,“不然……”


    噗嗤——


    冰凉锋利的匕首刺入了谢恩的肩头,他紧咬嘴唇吞回痛呼,冷汗瞬间湿了脊背。


    “……我不介意将你雄主的身体部位一块一块邮寄给你。”罗尼阴寒地补充完上一句话。


    在全息通讯看不见的角度,罗尼低头快速轻声说了句:“抱歉,美人儿,我一点也不想伤害你。相信我,治疗舱能在半个小时治好你。”


    谢恩痛得耳边一阵嗡嗡嗡的耳鸣,眼前像蒙了层灰雾看不分明。在二次分化结束后,他阅读了医生给他的报告和数据,在晦涩的报告文件中捕捉到一个词语:疼痛敏感。


    他在二次分化中数次痛晕过去,是因为他对疼痛的感知力远远超过其他虫,同样的痛楚,在他身上会数以百倍放大。


    在与塞维安争吵的时候,谢恩也曾想过告诉雌君自己格外不耐痛的事实,以回应雌君对他分化过程中昏过去的质疑。


    可他最终没有告诉。因为听起来像是在卖惨。对于相信你的虫,无需解释。对于不相信你的虫,解释也没有用。


    ……


    ……


    钢刀刺入肩头的痛楚令谢恩几近晕厥,涔涔落下的冷汗濡湿了他的睫毛,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终于变得清晰。


    天幕中的全息通话依然在继续,右下角的通话计时不断增加,而正中央,塞维安的脸依然是那样的平静、美丽,如一湖无风的碧水。


    他很想知道,在他被汗水沾湿眼睛而看不清的那几秒,塞维安是否变过脸色。


    应该是没有的吧。


    红发罗尼咧嘴笑道:“如何呢,上将?你们明天还要继续上会流程吗?”


    全息通讯里,塞维安动了动,他双腿交叠优雅地坐着,连头发丝都透着平静的意味。戴着薄薄白手套的手伸过去,端起了桌上的茶水,那指尖一丝颤抖也没有。


    他的语调也如在军部的议事长桌上,那样的游刃有余:“阁下,您说笑了。”


    似乎为了证明对方的话真的好笑,他的尾调轻微上挑带笑。


    端茶水时微微前倾的动作,使他的肩章一闪。这是帝国成立千百年以来最年轻的上将,肩章是星海的蔚蓝色,双穗缠绕而成的银霜花上,悬着一把古老的剑。


    “说笑?”罗尼哼笑一声,冰凉的刺刀从谢恩的左肩拔出,带出一阵喷薄的血液,下一秒,刺刀的刀尖抵住谢恩的脖颈。


    轻轻一割,滚烫的鲜血顺着胸口蜿蜒而下。


    “上将现在还觉得我在说笑吗?”


    谢恩的身体在因失血而颤抖,意识却无比清晰。


    他感觉到刀尖割破脖颈时的力道、深浅与纹路。刀尖避开了他的动脉,割得很浅,可滚烫粘稠的血液依然嘀嗒嘀嗒地不断流着,很快濡湿了前襟,落到地上,染红了银沙。


    谢恩想,他该感谢罗尼。这样的割法会流出很多的血,但只是看着吓人,不会伤及根本,事后躺进治疗舱半个小时就能完全修复,连最浅的疤痕都不会留下。


    ……只不过,这样横着割开表层肌肉纹理,会格外的痛。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地、轻声地吸了口凉气,他向来不习惯展现脆弱的一面,可他现在没有力气控制。


    ……


    “我说过了,这轮不到我做主。”全息投影里,塞维安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语气依然是熟悉的贵族腔调,语调上扬,微慢,“但是……雌虫保护法是皇室努力了十年的心血,涉及到千万颗星球上、亿万个雌虫的权益,阁下以此作为要挟,与皇室为敌,着实是非常愚蠢,想必肛口长在了虫脑里。”


    “立刻停止你现在的愚蠢行径,帝国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他一如既往的刻薄,嘲讽。


    听得谢恩都想为他鼓掌了——


    多么冷静、理智的虫,不愧是帝国的杀戮机器,是最出色的外交官,是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上将。


    ……如果塞维安不是他的雌君,就更好了。


    亿万虫生与废物雄主,孰轻孰重,这问题在上将面前,根本构不成难题。


    谢恩并非不知,也许塞维安此时的冷静是在运用谈判策略,可是他还是觉得很累了。


    他不想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很累,很痛,想要一些直白的关心与在乎。


    就算只是一点点。


    很快,他感受到了,不过不是来自他的雌君,而是来自身边的反叛军副统领。


    被塞维安的话激怒,罗尼阴沉地冷笑着,高举起沾满鲜血的尖刀,再次狠狠地向谢恩的另一侧肩膀刺去!


    这一下刺得格外的深,鲜血如泉涌一般喷洒而出!


    谢恩却没感觉到痛,他后知后觉,罗尼借着遮挡,扎的是他自己的宽厚手掌。鲜血从罗尼的手掌往下流去,很快浸湿了衣袖,但直播的角度看去,只会当是谢恩身上的血溅在了罗尼身上,因此看不出异常。


    这样的伤对于一只高级雌虫来说还比不上挠痒痒,因此罗尼的声音丝毫不受影响,透过天幕中间的全息屏幕向星网扩散:“上将,我劝你想清楚再说话,你猜猜,这个柔弱可怜的美丽雄虫,能经受住新型尖端军刺的几刀?”


    他语气狠厉,一手拿刀,一手威胁地拦在谢恩的后脖颈。准备等塞维安再次说出激怒虫的话时,就对他可怜的雄主下手。


    可实际上,那只手支撑着谢恩的重量,使失血近乎晕厥的谢恩能够维持坐姿。


    从没有在雌君那里得到过的善待,竟然在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雌虫身上得到了,谢恩竟然有点想笑。


    他甚至冷漠地想,雌虫果然就是这样的生物,精虫上脑,为了一点点可能会得到的信息素,便能跪舔雄虫,毫无底线。


    可是,他的雌君并不包括在内。


    他的雌君从来都是如此的理智、冷静,与其他的雌虫相比,简直像是另一种高度进化的生物。


    ……


    天幕中间的全息通讯中,塞维安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他甚至有兴趣问起别的事情。


    “罗尼,你也是雌虫,我想知道,你反对雌虫保护法的原因。”他将茶水放回办公桌上,耸了耸肩,“毕竟,有极微弱的可能,明天的上议院不会通过草案,那么此时你的意见,或许会为我们修改草案提供一个可能的方向。”


    “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些虫的虚伪!”他用粗鄙的语言说道,“明明见到雄虫时,巴不得跪下从头舔到脚,就算挨鞭子抽也高兴得不得了。明明乐在其中,却偏偏要假惺惺的去立什么法!”


    “呸!”罗尼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虚伪!”


    塞维安平静地说:“这只是你一个虫的想法。帝国还有亿万雌虫正等待着法律的救赎。”


    “包括上将你吗?”罗尼嘿了一声,锋利的尖刺挑起谢恩的下巴,“有这么漂亮的雄主,上将即使挨抽不也应该很乐意吗?”


    塞维安眸色微冷:“你应该很清楚,逞口舌之快,没有任何用处。”


    “不正遂了你的意吗,上将?”罗尼满不在乎地把军刺在空中抛了个圈,“你说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吗?怎么,定位到行星位置了吗?驻军还有多久赶到?”


    他说着话,用粗大的手指揉搓着谢恩的侧脸,动作轻佻又放肆:“上将的雄主这么带劲,在床上应该更有感觉吧?比烈酒又如何?”


    此话一出,塞维安的脸色倏地变了。


    谢恩的信息素是加冰威士忌的味道,也是罗尼误打误撞,提到了烈酒。


    隔着星海,对视间,温度陡然下降。


    从开始到现在,谢恩终于在塞维安脸上看到了情绪浮动。在他被军刺刺穿肩膀时、割伤脖颈时,塞维安从未有过波动。


    可是现在,在面临他不忠的可能性时,塞维安冷静的面具迅速破裂。


    谢恩觉得有点好笑。


    “罗尼,停止你的污言秽语。”塞维安冷冷吐出字句,“如果你想留有全尸的话。”


    罗尼放肆地哈哈大笑着:“怎么,上将在威胁我?”


    正在这时,竟然又有一通全息通讯接了进来!


    硕大的天幕分成两边,左侧是塞维安·诺斯上将冷漠的脸,右侧出现了大皇子安东尼的容颜。


    这位极有机会成为皇储的高等级雄虫,在民众面前向来是美丽而忧郁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就像带雨的春花,总是蒙着薄薄的雾气,亲切又忧郁地注视着劳苦众生。


    可是现在,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坚定、坚决、不容置疑。


    “塞维安。”他说,“答应他的要求,立刻向上议院发函,终止法案的上会流程。”


    塞维安顿住了。深蓝如海的眼眸出现波澜,他犹豫地说:“可是……”


    “没有可是。”


    在这位昔日挚友、并肩作战的同伴面前,安东尼终于展现了高级雄虫的威严:“没有什么比一位S级雄虫阁下的生命安全更重要。”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似乎丝毫不考虑这句话将会给自己的政治生涯带来什么后果。


    安东尼在公众眼中的形象,向来是悲天悯人的菩萨。他甘于牺牲自己身为雄虫的利益。为亿万遭受不公待遇的雌虫谋取应有的权益,多么的无私又公正。


    可是现在,为了拯救一只雄虫,他愿意终止为之努力了十年的《雌虫权益保护法(草案)》的上会表决。


    可以想见,他会遭到多少雌虫的唾骂!政客们会骂他虚伪,会批他临阵倒戈,他或许会永久性地丧失皇室继承权。


    塞维安面上出现了一丝动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他为自己之前竟然会怀疑安东尼而羞愧。


    “可是法案是您的心血。”塞维安道,“您无需如此。”


    安东尼质问他:“你不想救你的雄主了吗?”


    塞维安坚持道:“会有其他办法。”


    ……


    一旁,因失血过多而有些迷糊的谢恩觉得有些想笑。他知道这两通全息视频正在星网进行实时转播。


    按照安东尼与罗尼的交易,他会死。因此法案会顺利在明天上会通过。安东尼依然牢牢掌控选票与虫心。


    多年以来,安东尼太过在乎雌虫的权益。本该是雄虫领袖的他做的事情全是为雌虫发声,早已令雄虫保护协会暗中不满。


    而今天这一出戏,他甘愿停止上会流程,只为换回另一只雄虫的生命。


    想也知道雄保会的官员会如何痛哭流涕地歌颂大皇子的仁慈。


    原来大皇子并没有抛弃雄虫,大皇子心里是装着雄虫阁下们的!


    天哪,这么多年,都是我们在误会大皇子。若是大皇子能荣登虫皇的位置,那雄保会和皇室不就是一家虫吗?


    誓死支持大皇子成为皇储,成为虫皇!


    谢恩心道,不愧是精神力深厚的S级雄虫,安东尼真是算无遗策。


    一边骗取了塞维安的信任,一边收获了雄保会的忠心,至于雌虫们……法案即将通过并颁布,不就是对雌虫最好的嘉奖吗?


    一石三鸟,好计策,他都要忍不住为大皇子鼓掌了。


    ……


    天幕中,柔弱而坚定的安东尼阁下仍在坚持:“答应他。”


    塞维安犹疑着,沉默着。


    安东尼的目光穿过天幕,他对反叛军副统领说:“我是帝国的皇子,法案由我主持,我答应你的要求,立刻终止上会流程。我要你保证谢恩阁下的安全。”


    罗尼咧嘴笑道:“噢,阁下,你答应没有用。我要上将亲口答应。毕竟这是他的雄主、是他在面临选择,对吧?”


    塞维安眼中露出疯狂的纠结,他嘴唇轻颤,说不出话。


    安东尼温柔地隔空安慰:“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们会有机会。眼下,谢恩阁下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越温柔,越鼓励,塞维安眼里的挣扎就越明显。


    “再等等。”塞维安的声音有点沙哑了,“让我想想。您不用做出这样的牺牲——”


    安东尼道:“别傻了。你还记得我们在赫尔曼军校的时候吗?那一次期末考试前,我们去邻星玩,遭遇潮汐赶不回来。我们都想着,完了,没机会了,肯定要重修了。结果回到军校时发现电力故障,考试延迟。我们正好赶上。你看,总会有机会的。相信我,这一次也一样。”


    多么的温柔,多么的善解人意,多么的宽博无量。


    谢恩都要感动了。


    塞维安显得有点痛苦了,肩膀的微颤显示他正遭受极大的纠结犹豫,自喉口溢出的声音低沉沙哑:“再等等——”


    “时间不等虫,上将。”罗尼阴寒地说着。


    那柄尖利的新型军刺又举起了,狠狠地刺入谢恩的右腿!


    哗啦——


    巨量的鲜血直接将脚下的银沙染成血海!


    剧痛令谢恩瞬间昏迷又痛醒,他多希望能多昏迷一会儿,也好过清醒着遭受痛苦。


    痛……太痛了……


    他紧咬下唇,剧烈的血腥味由舌尖弥漫至整个口腔,几欲作呕。


    “我没有多少耐心,上将。”手枪抵在谢恩的后脑上,罗尼凶狠地对着天幕喊道,“十秒钟,我要你的答案。”


    “十。”


    塞维安沉默着。


    “九。”


    依然沉默。


    “八。”


    塞维安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地握了起来,眼神挣扎。


    安东尼命令道:“答应他!”


    “七。”


    “六……”


    ……


    “够了。”谢恩打断道。


    这是他从开始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虚弱,几近脱力。


    他不想再听下去,那机械的倒数声,让他想起拍卖行确认货物交易时的喊价——“一次,两次,三次,成交。”


    他的生命被当做无足轻重的货物,放在天平一侧,等待着他的雌君给出价格。


    多么的没有尊严,丧失体面。他已经很狼狈了,不想继续狼狈下去。


    谢恩平静地看向天幕:“上将。”


    塞维安迟疑了一瞬,看向他,冰蓝色眼眸中犹豫更甚。


    谢恩想了想,说道:“我们离婚了。”


    根据雄虫保护法的规定,雄虫提出离婚,并不需要雌虫的签字同意,只需向雄保会提交文件,便能在系统里解除婚姻关系。


    他之前打印离婚协议书并亲自送到塞维安的府邸上,完全是出自对雌君的尊重。


    可是现在,他想任性最后一次,使用作为雄虫的特权。


    塞维安隔着天幕,与他对视,看不清情绪。


    谢恩不想再去思索其他事情,比如是否下一秒就会有驻军杀出来救他回去,比如塞维安到底是选择他还是选择安东尼,亦或是选择亿万雌虫。


    他也不想知道倒计时结束后,塞维安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没有意义了。


    全部没有意义。


    他很累,很痛,很冷,全身的血液都在流失,他几乎连指尖都抬不起了。


    太累了。


    结束吧。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法案会通过,安东尼会成为皇储,塞维安的雌父或获救,家庭团圆。等安东尼成为虫皇,塞维安会担任帝国元帅。塞维安和安东尼会苦尽甘来,甜蜜度过漫长的虫生。


    这一切,只需要他消失而已。


    很小的代价。


    没关系。反正,他累了。


    “上将。”谢恩笑了起来,他温柔地、一字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话音刚落,他的精神力契合上那粒红色米粒,几乎是一瞬间,巨响炸开!


    世界安静了。


    最后一秒,谢恩的视网膜里,是如火如荼的弥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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